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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密欧睁开眼，发觉自己仍躺在那张窄小的石床上，朱丽叶失去呼吸的躯体却不在旁侧。这教他陡然坐起身来，一时间眼前发白、仿佛被蒙上了朦胧的纱幔。他捂住脸缓了缓，灼烧喉管的剧痛过了一阵才彻底消失。难道他还没有死吗？罗密欧有些恍惚，可他又十分确信自己确实是服毒自尽了，生命从体内流逝的触感是如此真实而震悚……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身上仍是那件沾染着墓土与血迹的外衣，接着又环顾四周，这里确实是朱丽叶的墓室，可不知从何处投来了惨白的光线，均匀地洒满每一寸角落，使得石质的墙壁光滑如镜，倒映出他失魂落魄的脸色；那镜中人面色苍白，脸颊因悲痛而显得有些过分消瘦、颧骨的轮廓也变得更加突出，唯独乌黑的长发仍十分柔顺地伏在他肩头，就像他并未蜷缩在墓床上沉沉睡去。罗密欧很快发现，自己并没有同过去那样落在地面上的影子，这让他不禁站起身、低头紧盯着脚边，动作间他感到自己的身体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临死前那些沉重的苦痛已彻底消迩，只剩下一种怪异的轻盈感，就像血肉的重量不再存在、他成了一件轻飘飘地挂在衣架上的长袍。
墓室中的空气是凝滞的，缺乏温度，也欠奉死亡的苦味。罗密欧茫然地在原地转了一圈，便在石室的另一头望见了她的身影——罗密欧从未真正知晓她的姓名，却又对她是如此熟稔。从童年起，他便时常在镜面中、在舞会的边缘、在流血的街道间瞥见这纯白的幻影，她从不曾开口说话，但罗密欧莫名清楚她便是死亡的化身。在尚且不明白死意味着什么的年纪，他对她感到好奇，曾追逐她长长的裙摆、尝试去与她交谈，即便得不到任何回应；然而，随着步入青春，他的心中逐渐生发出恐惧来，为她现身时不祥的征兆，为唯独自己能看见死神的缘由，又或者仅仅是为死亡本身。有无数次他望见死神的衣袖拂过好友的肩头，想要从这令人不安的景象中逃走，可她仍然沉默地萦绕在他身边，如同依偎着他的生命而投下的阴影。她曾亲吻在罗密欧怀中死去的茂丘西奥，夺走提伯尔特手中的凶器，嘲笑不明智地挑起争斗的帕里斯，为沉眠的朱丽叶梳理长发，直到最后，直到罗密欧将毒药一饮而尽，他仍能看到死神的面孔，她利刃般冰冷的吐息拂过他的脸颊，在不受控的溢出药液的嘴角落下一吻……
直到此时此刻，那惨白的影子仍紧随他而来。她修长的衣袖与裙摆垂落在地，灰色的长发如瀑，就像一尊不需要呼吸的雕塑，静静凝视着他。她的面容既像少女、又似老妪，难以用寻常言语去修饰，溢散出某种非人的美丽。罗密欧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发现自己难以移动肢体，只能怔怔地看着她走近，赤足踏在石板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当她的面孔近在眼前，罗密欧才意识到那双深色的眼眸中并没有映出任何影像，就像幽邃的夜空、吞噬了所有星光，也吸引他的视线难以移开。
旋即，她的嘴唇又一次吻上罗密欧，带着夜霜般薄薄的寒意。在罗密欧来得及反应之前，有些缥缈的嗓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仿佛碎石落入水面、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般的回声：“罗密欧·蒙太古……此地为间隔之门、滞留之廊。你的生命已然消散，你明白这一点。”
罗密欧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急切：“那么，你将要领我去往地狱吗？朱丽叶……她在哪里？”他心知自己夺去了他人的性命、又放弃了自己的，已在上帝面前犯下了最大的罪恶，绝不会有步入天堂的机会，但朱丽叶呢？他只知道他心爱的人因不愿嫁给帕里斯的忧思而死，但或许这只是对一位贵族少女选择自杀的隐晦修辞，假若朱丽叶同样背弃了神的教诲，他们或许就将要在地狱中重逢了；不，他更情愿朱丽叶能够在天堂中获得宁静，就算那意味着在未来无尽的苦役中他将要与爱人永久地分离……
“她仍在这里，”死神轻声道，语调如深井中的静水般毫无起伏，“不止是她，与你同来此地的另外四个年轻的灵魂——茂丘西奥，提伯尔特，帕里斯，还有你的朱丽叶，他们都徘徊于这廊道的某条分支间，沉浸于各自的亡者之梦中。罗密欧·蒙太古，你们五人的生死与命运都缠绕在一处，如同纠结的线团、无法被单独拆解开来。死亡是旅程必然的终点，但你们当行的路途原本不止于此；正因如此，你们的希望尚存，一个微小的可能、或许能够扭转命运的纺线编织的走向。”
罗密欧眨了眨眼，尚且不敢确认自己是否真正理解了她的暗示：“我们还有怎样的机会？”
于是死神便宣告说：“你需要得到四个吻——在你们的灵魂彻底弥散之前，得到来自其余四位死者，真心与你分享的吻，烙印于你的嘴唇上、将生命吐进你的口腔中。若你能集齐这四个印记，你们五人将得以离开此处、重返维罗纳的晨光之中，继续你们未尽的篇章。”
“吻？另外四个人的……”罗密欧下意识重复着她的话。这听起来多么不可思议啊，使得死者复生的奇迹——而要让他去得到提伯尔特与帕里斯的吻……听起来甚至更加难以设想。但希望的火苗确实已在他心中汹涌燃起，瞬时便成燎原之势、再难熄灭。为了朱丽叶，为了能再次真正地拥抱她、与她一同呼吸、在阳光下抚摸她的秀发……又有什么不能去尝试的呢？别说是亲吻什么人了，就算要让他去趟过刀山火海，罗密欧也会毫不犹豫地投身其中。
“可是我该去哪里找到他们？”他脱口而出，几乎迫不及待地抓住了死神的手掌、向她追问道——她的手指确如白瓷般冰冷而光滑。就在他的手中，死神的身影开始缓缓淡去，如同盐粒融入水中。“追循你心中的牵引，”她的声音在石壁间回荡、变得愈加轻柔，“只要你想要见到他们、就能在这里实现。记住吧，罗密欧·蒙太古，真心的衡量无关爱憎，只关乎……在你们年轻的心灵中、盲目燃烧的那些感情的炽烈。”
最后一个字音消散时，她的身影也彻底不见了。墓室的墙壁顷刻消散，显露出一条蜿蜒向前的碎石子小径。青白的月色从高处投下，雾气般影影绰绰地笼罩在道路两旁点缀着白花的灌木间。
罗密欧毫不犹豫地踏上了小径；他已知晓自己将会在道路的尽头见到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