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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的雨说来就来,劈头盖脸就往行人身上招呼。
雨点子砸下来的时候,盛宇正叼着从菜市场顺回来的半只鸡,四条腿在积水里扑腾着往家里跑。那一身金毛早淋成了深棕色,一缕一缕往下滴水,跟个拖把成了精似的。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回去把鸡炖了,明个儿叫刘聪和功夫胖来喝酒,正好胖别上次说想喝鸡汤来着。
一阵风吹过,盛宇的鼻子抽了抽。
血腥味。
盛宇犹豫了半秒。他不喜欢雨天,这年头鸡也越来越贵了,要是放在路边被猫叼走还是挺肉痛的。
但没办法,谁让盛宇是小金毛呢。
他把鸡往墙角一搁,循着气味钻进了巷子,很快就在巷尾的垃圾桶旁边发现一团湿漉漉的毛球。凑近了看才发现是条黄鼠狼。个头不大,浑身泥浆糊得亲妈都认不出来,后腿上一道血口子正往外渗血水,被雨水冲淡了,洇成一片浅浅的红。那小东西缩成一团,眼皮耷拉着,看着快要断气了。
盛宇伸出爪子扒拉了一下。
“莫挨老子……”
一声有气无力的重庆话从那团毛球里飘出来。
盛宇爪子一顿。
毛球艰难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瞟了他一眼,又闭上了,嘴里嘟囔:“**,幻听了……狗咋个可能听得懂人话……不对,老子是黄鼠狼,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狗成精有啥子稀奇……”
盛宇:“……”
“你也是精怪?”盛宇开口,湖南塑普在雨里显得有些闷。
那团毛球“唰”一下又睁开了眼,露出一双过分大的眼睛,睫毛湿漉漉地黏成一缕一缕。
“你也是?”小黄鼠狼的声音突然精神了三分,“狗哥,你哪个山头的?我綦江来的,落难遭别个整了。你帮个忙不?回头我请你吃鸡,我们黄大仙别的不行,偷鸡是一把好手——”
话没说完,就被盛宇一爪子按住了。
“别动。”盛宇低下头,湿热的舌头舔上那道伤口。
小黄鼠狼浑身一僵。
“卧槽卧槽卧槽狗哥你干啥子!我肉是酸的!不好吃!我一个月没洗澡了身上全是泥!我后腿可能还有溃疡你小心点——”
盛宇充耳不闻,继续舔。这是狗的本能,受伤时舔一舔好得快,他当了多年人也改不掉这习惯。
“我日——日妈——这个痒——狗哥你舌头有倒刺的迈——哈哈哈哈不行太痒了——狗哥你停下——我求你了——再舔我要死了——”
小黄鼠狼在他爪子底下拼命扭,笑得直抽抽,四条腿乱蹬,一边笑一边骂,也不管掩藏身份了,声音大的雨声都盖不住。
盛宇被他吵得脑壳疼,觉着舔的差不多就停下了。
小黄鼠狼瘫在地上,胸口一起一伏地大口喘气,笑出的泪花混着雨水往下淌。他睁着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瞪盛宇,控诉道:“rm你舔就舔,能不能打个招呼?老子心脏遭不住,差点以为你要把我吃了。”
盛宇低头看他,有点想笑。这小东西明明疼得浑身发抖,竟然还有力气贫嘴。
“你叫啥?”
“王齐铭。”小黄鼠狼有气无力,“山头的都喊我山鸡。你呢?”
盛宇颇感奇怪地瞅了他两眼,自古说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现在面前躺了条外号叫“山鸡”的黄大仙,着实令人惊奇。但俩人毕竟头回见面,他也没好意思多问。
“盛宇。”
“盛宇……”山鸡把这两个字在嘴里滚了滚,“这名字也忒rm正经,真像个人似的。”
盛宇没接话,低头咬住他后颈皮,把他叼了起来。
“诶诶诶干啥子!卧槽别叼——rm我自己能走——我腿瘸了又不是死了!盛宇,宇哥,狗哥——你放我下来——我rm晕车——不对晕叼——”
盛宇叼着他,撒开四肢往回跑。路过墙角,他顿了顿,把那只泡在泥水里的鸡也叼了起来。
山鸡被迫和死鸡一起在半空晃悠,一时不知是不是该感谢比起身边的难兄难弟,自己至少还有口气。沉默了半响才幽幽道:“狗哥,你嘴是真rm大,心也rm大。都这种时候了还想着吃呢。”
盛宇嘴里塞满了东西无法开口回答,只得甩了甩脑袋,寄望于把嘴里这条把rm当逗号用,满口日白的黄大仙甩晕,好还自己个清净。
回到屋头,盛宇变回人形,一边擦头发一边往客厅走。王齐铭还瘫在地上。他仰着头,视线从盛宇的脚踝一路往上,经过小腿、大腿、腰腹,最后定格在某个位置。
“狗哥。”他开口。
“嗯?”
“你胸也真rm大。”
盛宇手一抖,毛巾差点掉地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从雨里回来,白T湿透了贴在身上,胸肌的轮廓一览无余。再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只浑身泥水的黄鼠狼,内心劝了自己几遍这还是伤患,打不得。
最后把毛巾往这千翻儿崽子脸上一扔。
“闭嘴。”
毛巾盖住王齐铭大半张脸,露出来的嘴巴咧开,发出一串闷闷的“嘿嘿嘿”。
————
几天后,王齐铭的伤好了大半,能变回人形了。
盛宇租的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客厅里堆满了兄弟们的鞋和衣服,唯一还算干净的沙发此刻被王齐铭自来熟地霸占了。
“宇哥,”他穿着盛宇的旧T恤,袖子长出来一截也懒得挽,就那么晃着瘫在沙发上,眼睛半睁不闭,跟没骨头似的,“你屋里头好安逸哦。”
盛宇从厨房探出头:“晚上吃啥?”
“随便。”
“没有随便。”
“那来个满汉全席?什么佛跳墙,山八珍海八珍都整上?”
盛宇缩回头,继续切菜。王齐铭则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继续瘫,眼珠子在耷拉着的眼皮底下转了转,偷偷瞄向电视柜下面那个抽屉。他昨天看到盛宇往里塞了包肉干。
他动哈手手,一小缕若有若无的灵气飘过去,抽屉开了条缝。
又动哈手手,包装袋自己撕开了,发出轻微的“刺啦”声。
再动哈手手,一片肉干飘起来,摇摇晃晃往沙发这边飞——
“山鸡。”
王齐铭手一抖,肉干“啪嗒”掉地上。扭头看到盛宇站在厨房门口,抱着胳膊看他,表情十分精彩:“你干啥?”
王齐铭面不改色:“帮你检查肉干过期没。”
“……用灵气?”
“科学检测。”王齐铭理不直气也壮,“我们黄大仙检测过期食品都是远程操作的,免得被防腐剂伤到。现在都是21世纪了,我们也要学会科学进步,与时俱进噻。”
盛宇颇感无语地和他沉默对视了半响,转身走回厨房,只幽幽留下一句:“掉地上那别吃了,我给你拿新的。”
王齐铭一愣。他盯着厨房的方向,眼睛慢慢睁大了点,又耷拉回去。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过了会儿,盛宇端着一盘新拆的肉干出来,往茶几上一放:“吃。”
王齐铭看着那盘肉干,又看看盛宇,表情有点复杂。
“咋了?”盛宇坐下来,“不好吃?”
“不是……”王齐铭嘟囔,“你个哈批就这么给我了?”
“不然呢?”
“我偷你的诶。”
“你偷了啥?又没吃着。”
“那不一样,”王齐铭坐直了点,表情认真了三分,“我确实偷了,还被抓了个现行。你应该骂我两句,不然我这心里过意不去。”
盛宇看着他,咧嘴笑了。不愧是只大金毛,笑起来憨厚又暖和,眼睛弯成两道弧。
“山鸡,”他说,“你也就偷肉干那点出息,我骂你干啥?想吃你就说,我又不是不给你。”
王齐铭愣愣地看着他。过了几秒,他“嘿嘿嘿”地笑了起来,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在沙发上缩成一团,像个小傻子。
“笑啥?”
“笑你憨。”王齐铭歪在沙发上,笑的停不下来,“宇哥你真的是条好狗。我赖定你了。”
盛宇虚踹了他一脚,但王齐铭还是夸张地“嗷”了一嗓子,捂着被踢的地方往沙发另一头缩,嘴里喊着“家暴了家暴了”。
盛宇被他逗乐了,把他拽起来:“赖就赖,反正多你一张嘴也吃不穷。”
王齐铭嘿嘿笑着,拿起一片肉干塞嘴里。嚼着嚼着,他忽然想起什么:“宇哥,你明天打算吃啥?”
“没想好。”
“石锅鱼怎么样?”山鸡眼睛亮了点,“我晓得一家重庆店,老板是我老乡,可以打折。”
“你一个刚进城几天的黄鼠狼,哪来的老乡?”
“诶,你不懂,”山鸡摆摆手,一脸高深,“我们綦江人,四海之内皆兄弟。那老板的爷爷跟我同一个镇,还跟我爷爷认识。那咱俩四舍五入就是亲戚。”
“……这也行?”
“当然行。明天去不?”
盛宇想了想:“走起。”
王齐铭冲他比了个大拇指,又瘫回沙发,脸上还挂着点得意的笑。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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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齐铭在盛宇家住了一个月。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他把这片的菜市场摸透——哪家猪肉新鲜,哪家青菜便宜,哪家老板好说话可以多拿两根葱。盛宇每天下班回来,就看到这只黄大仙窝在沙发上,眼皮耷拉着,懒洋洋地汇报一天的侦察成果。
“宇哥,东头菜市场卖鱼的那个嬢嬢,老公姓程,重庆人。”
“所以呢?”
“所以她是我半个嫂子,以后买鱼可以打九折。”
“……你这关系网织得挺大。”
“那必须的。”王齐铭换了个姿势继续瘫,脚翘在茶几上晃,“我们綦江崽儿就靠这个吃饭。人在江湖走,关系就是生产力,人脉就是GDP。不然为啥子说重庆的GDP它不可能会跌。”
盛宇笑着摇头,进厨房做饭去了。
王齐铭在外面听着厨房里切菜的笃笃声,油烟机嗡嗡响,锅铲偶尔碰到锅底。他听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晃到厨房门口。
“宇哥。”
“嗯?”
“你好像不太高兴迈。”
盛宇切菜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没有,别瞎想。”
王齐铭靠在门框上,也没说话,就盯着他后脑勺看。在看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那个后脑勺今天比平时低一点,肩膀比平时紧绷一点,握刀的手比平时用力一点。都是很细微的变化,但王齐铭是谁啊,王齐铭眼睛尖的就像摄像机。
盛宇被他盯了半晌,终于长叹一口气,放下菜刀回过头来。
眼前的王齐铭虽然还是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但嘴角那点惯常贱兮兮的笑不见了。
“你眼神倒挺好。”盛宇说。
“废话,”王齐铭撇嘴,“我天天在你屋头瘫着,不看你干啥?我又没得手机耍。”
盛宇被他噎了一下,转回头继续切菜。
“今天公司出了点事,”他说,“有个项目没谈成,被合作方放了鸽子。”
王齐铭没说话。
盛宇继续说:“其实也没啥,项目没了可以再找,就是觉得有点憋屈。我跟了三个月,天天陪吃陪喝,最后人家一句‘再考虑考虑’就完了。”
他说着,手里的刀越来越重,砧板被他剁得咚咚响。土豆丝已经不能叫丝,快成土豆条了。
忽然,一只爪子伸过来,从他面前的盘子里捏起一片土豆,塞进嘴里。
盛宇扭头一看,王齐铭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正嚼着生土豆,表情微妙。
“生的,快吐出来!”
“帮你检测一下有没有毒。”王齐铭嚼完咽下去,咂咂嘴,“检测结果是——没有毒,但是生土豆确实不咋好吃,这里建议炒熟呢亲。”
盛宇看着他。
王齐铭被他看得不自在,眼皮跳了跳:“看我干啥?继续切你的。”
盛宇挑了挑眉,刚才那点憋屈好像一下就被冲淡了。
“鸡哥,”他说,“你是不是在哄我开心?”
王齐铭一愣。
“哪个哄你?哪个哄你了?”他退后两步,声音高了八度,“我是真的帮你检测!我们黄大仙的鼻子灵得很,生吃能检测出农药残留你懂不懂?我这是专业操作!你以为我随便啥子都往嘴里塞的迈?”
他越说越大声,越说越理直气壮,但耳朵从耳根一路红到耳廓,藏都藏不住。
盛宇没说话,就看着他笑。
王齐铭被他笑得越来越慌。他感觉自己现在像只快煮熟的虾,浑身刺挠着不得劲。
“笑锤子笑!”他骂了一句,扭头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厨房,一头栽进沙发里,把脸死死埋进靠垫。
“傻别!”闷闷的声音从靠垫里传出来,“rnm哦!”
盛宇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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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齐铭在盛宇家混了三个月的时候,家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那天盛宇出门买菜去了,王齐铭照例瘫在沙发上,对着天花板发呆。忽然,他鼻子抽了抽,一股熟悉的气息飘进来。
他腾地坐起来。
窗户开着,一只兔子蹲在窗台上。
那兔子不大,灰白色的毛,看着跟普通兔子没两样。只是有双血红的眼睛,脖颈连接处还有撮突兀的黑毛。
王齐铭从沙发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窗边,拖鞋都掉了一只。
“盖,盖锅?”
兔子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地时化作人形。
刚到一米七的个头,但气场两米八。周延站在客厅中央,穿着一身黑,双手插兜,扫了一眼四周——沙发上揉成一团的毯子,茶几上拆了一半的薯片,电视柜下面堆着的游戏机。
“过得挺安逸。”他带着一口内江和重庆混合的口音,尾音往下掉,听着像在审犯人。
王齐铭站在他面前,缩着脖子。那副懒洋洋的劲一点不剩,眼睛睁得大大的,亮晶晶的。
“盖哥你咋来了?”
“听说你腿断了,来看看。”周延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腿,“好了?”
“好……好了。”
“谁给你治的?”
“那个……”王齐铭挠挠头,眼神飘忽,“我室友。”
周延挑了挑眉。
正说着,门开了。盛宇拎着菜走进来,塑料袋里装得满满当当,芹菜叶子从口里支棱出来。他一抬头,看到客厅里站着个不速之客。
盛宇脚步顿了顿。
王齐铭脑子里“嗡”的一声。
完了。就盖哥这暴脾气,这俩要是打起来——他脑中闪过一出壮硕金毛大战社会小兔的戏,血溅三尺,尸横遍野,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腹背受敌——
“山鸡,这是?”盛宇先开口,语气很平静。
“我大哥。”王齐铭赶紧介绍,声音都有点劈叉,“周延,重庆那片的老大,我们叫他盖锅。”又转向周延,“盖哥,这是盛宇,收留我的那个……”
空气凝固了两秒。
王齐铭脑子里飞速运转,想着该怎么打圆场——“盖哥你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宇哥你今天买的啥菜要不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话还没组织好,就见周延忽然动了。
他朝盛宇冲了过去。
王齐铭瞳孔地震,下意识往前扑要去拉架——
然后他看到了这辈子最魔幻的一幕。
周延扑上去,结结实实给了盛宇一个熊抱。
而盛宇好像早有预料一样,在周延冲过来的前一秒放下菜篮,张开胳膊,稳稳接住了对方。
“傻别!”
“盖别!”
俩人哥俩好地撞了一下肩,然后互相拍了拍背,笑得跟多少年老友重逢似的。
王齐铭保持着往前冲的姿势僵在原地,嘴巴张成一个O型,拖鞋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掉了,光脚踩在地上,脚趾头尴尬地蜷起来。
“……啊?”
周延回过头,看到他这副傻样,嘴角一勾,伸手把他薅过来,勾着肩膀按在自己和盛宇中间。
“愣起干啥子?”他笑着调侃,那点审犯人的气场早没了,换成了一种痞里痞气的亲近,“多年没见,傻别还是那么喜欢捡人哈。当年我来长沙的时候,就是傻别接济的我。”
王齐铭被他按着肩膀,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呆呆地看向盛宇。周延看着他这副呆样嗤笑一声。
“你养这瓜娃子三个月了?”
“也不算养……”盛宇也顺手薅了把王齐铭的头发,“他自己能照顾自己。就是嘴巴碎了点,眼睛小了点,人懒了点,别的还行。”
王齐铭从呆滞中回过神来,听到这话下意识反驳:“啷个眼睛小了?我眼睛大得很!”
周延扭头看他。
王齐铭那双眼睛确实大,此刻圆溜溜地睁着,睫毛又长又翘,跟两把小扇子似的。周延看了两秒,伸手弹了下他脑门。
“睁开了还挺帅。”他评价道,“平时跟几个月没睡一样。”
“盖哥!”
————
晚饭是盛宇做的,四菜一汤,分量足得够四个人吃。周延坐在桌边,筷子没停过,一边吃一边点评。
“这个辣子鸡可以,够味。”
“鱼香肉丝糖放多了,傻别你现在口味越来越甜了。”
“汤还行,就是淡了点。”
盛宇无奈地笑了,把一盆饭推到他面前:“吃还堵不上你的嘴?嫌淡自己加盐。”
周延不理他,转头看王齐铭:“你呢?在这过得咋样?”
王齐铭正埋头扒饭,闻言抬起头,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唔……挺好的啊。”
“好就行。”周延夹了块肉,“我本来以为你腿断了要遭罪,过来看看要不要把你接回去。现在看来不用了。”
王齐铭嚼饭的动作顿了一下。
“接……接回去?”
“不然呢?”周延瞟他一眼,“你以为老子来旅游的?”
王齐铭没说话,低头又扒了两口饭。
周延若有所思地顿了顿:“咋子?不想回去?”
“不是……”王齐铭嘟囔,“就是……”
他话没说完,但周延恍然大悟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舍不得?”周延靠进椅背里,抱起胳膊看他,“舍不得傻别?”
王齐铭耳朵尖又红了,闷头扒饭不吭声。
周延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
“行。”他说,伸手拍了拍王齐铭的脑袋,“那就继续在这窝着。反正傻别养动物有经验。”
盛宇在旁边抗议:“哎,我还没同意呢。”
“给个面子不咯。”
王齐铭抬起头,看着这俩人又拌起嘴来,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使劲吸了吸,低头继续扒饭。
吃完饭,周延没多待。他说重庆那边还有事,明天一早就要走。临走前,他把王齐铭拉到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塞给他。
“拿着。”
王齐铭低头一看,是一块巨大的翡翠玉牌,温润的青色,比他手掌小不了多少。
“盖哥,这……”
“保平安的。”周延语气随意,“我小时候求的,戴了二十多年。你一个人在外面,带着。”
王齐铭愣住。
“盖哥,这玩意那么大你咋戴的?”他翻来覆去地看那块牌子,“带着还能蹦得动嘛?而且这太贵了,我怕弄丢还不起——”
“让你拿着就拿着。”周延抬手呼了他后脑勺一巴掌,听起来恶狠狠的,“批话那么多。老子送出去的东西,还兴往回要的?”
王齐铭捂着后脑勺,还想说什么。
“走了。”周延打断他,“你好好待着,莫过孽。要是再遭人打断腿,别说是我盖爷的小弟——老子丢不起那人。”
他说完,转身变回兔子,跳上窗台。
“盖哥!”王齐铭追到窗边。
兔子回过头,王齐铭看得分明,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又有泪光了。
“照顾好自己。”兔子说,声音闷闷的,然后跳下窗台,消失在夜色里。
王齐铭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发了很久的呆。
盛宇走过来,把手搭在他肩上。
“你大哥对你挺好的。”
“……嗯。”
“想哭就哭,我不笑你。”
“哭个锤子哦。”王齐铭闷声说,抬手抹了把脸。“我高兴得很。我就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走。他以前从来不让我离开他眼皮底下的。”
盛宇没说话,把手从他肩上收回来,改成揉了揉他的脑袋。奈何体型差实在太大,王齐铭被他随意的动作揉得晃了两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宇哥。”
“嗯?”
“你说我是不是挺幸运的?”
盛宇低头看他。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王齐铭挠挠头,“先是遇到你,然后盖哥又来看我。我以前在綦江的时候,觉得自己rm倒霉惨了,被人追着打,几锭子把腿都打折了。难受惨。现在想想,可能也没那么倒霉。”
盛宇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挺幸运的。”他说,“不过我也挺幸运的。”
王齐铭抬头看他。
“捡到你,”盛宇说,“挺幸运的。”
王齐铭愣了一下。紧接着浑身打了个哆嗦,颇为夸张地搓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傻哥你rm也太肉麻了,好难受我去。”
盛宇不由得大笑起来,王齐铭紧随其后,两人的笑声从打开的窗户飘出屋头,随着湘江水哗啦啦流向嘉陵江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