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2018,大年三十。
李京泽的手机在茶几上震到第n次时,他终于抓起它砸向墙壁。手机撞在墙角的酒瓶堆里,发出一串稀里哗啦的闷响,屏幕彻底暗下去。
世界安静了。
他倒回沙发,用胳膊盖住眼睛。窗帘拉着,分不清白天黑夜,只有空调机单调的嗡鸣,和他脑子里循环播放的、昨晚直播时自己说的话:
“雪碧哥?早拉黑了。”
“老Gai?那要当好朋友的。”
“当年爸爸瞎了眼。”
他说这话时笑得特别灿烂,弹幕也随之像打了鸡血一样疯狂滚动。估计用不了多久,营销号就会迅速把切片剪好,配上夸张的标题,全网推送。
无所谓。嘻笑堂没了你贝爷都没热度。
门就是在这段记忆再次重复播放时被踹开的。
“我操——”刘嘉裕的声音炸开在客厅里,紧接着是倒吸凉气的声音,“李京泽,你他妈住垃圾场?”
李京泽没动。
丁飞的声音冷静得多:“壳总,报警吧。这儿像凶杀案现场。”
“报个屁,”刘嘉裕骂骂咧咧地走过来,一把掀开李京泽胳膊,“起来!大过年的,你这屋子得清!”
宿醉让李京泽的脑袋昏昏沉沉的,隔了会才反应过来,没来的及开口就被刘嘉裕和丁飞一左一右架着,像押解犯人一样把他按在椅子上。
“坐着别动。”刘嘉裕说。
李京泽一向很听他壳总的话,于是他真的一动不动,只是坐在那儿冷眼看着。
过期的外卖盒被一个个捡起来,扔进黑色垃圾袋。烟灰缸里烟蒂堆成的小山,被整个倒进垃圾袋,灰白的烟灰飘起来,落在黑色的垃圾袋上,像一场小型的雪。他的生活被肢解、分类、打包,准备送往垃圾场。
“这堆衣服要不要?”丁飞指着沙发角落那堆穿过的T恤和卫衣。
“扔。”李京泽说。
“这些杂志呢?”
“扔。”
“这个——”刘嘉裕的声音忽然一顿。
李京泽抬眼看去。
刘嘉裕蹲在电视柜旁边,手伸进了柜子和墙之间的夹缝里,往外拖什么东西。是一个盒子。用深蓝色星空纸包着,比巴掌稍大些,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系在上面的红丝带已经褪成粉白色,边缘起了毛边,蝴蝶结歪歪扭扭地耷拉着。
时间有那么一瞬间的静止。
空调机还在嗡鸣,窗外隐约传来小孩放鞭炮的声音,李京泽却好像突然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这啥?”刘嘉裕把盒子拎起来,对着光看,灰扑簌簌往下掉,“礼物?咋藏这么深。”
李京泽盯着那个盒子,那个歪扭的蝴蝶结。脑子里某个被他刻意封存的区域,突然被撬开了一条缝。回忆的洪水从缝隙中涌出,淹没了房间。
他记得这个盒子。
2016年除夕前,周延说要回重庆。李京泽坐在床上抽烟,沉默地看着对方在屋里转了几圈,最后从包里拿出这个盒子,放在茶几上。
“给你的。”周延说的时候直直盯着茶几上一小块污渍。
“不要。”他当时好像颇为不屑,随手把盒子扔回茶几上,力道不小。盒子滑到边缘,一半悬在空中,摇摇欲坠。
周延站了一会儿,只答:“随你。”
然后拉开门,走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李京泽抓起那个盒子,想喊住他。但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声。他把盒子狠狠地往电视的方向砸去——没砸中,撞在墙上,滚进了柜子和墙壁之间的夹缝里。
后来他们彻底撕破了脸。李京泽成了冲在最前面的那条疯狗。他笑着,把周延的过往,努力,甚至那点卑微的真心,掰开了揉碎了,拌上最恶毒的佐料,喂给兴奋的看客。
他看着周延被所谓的“圈子”排挤,被“正义路人”唾骂,看着那些他曾嗤之以鼻的脏水,如今被自己亲手引渠,一股脑泼向对方。看着对方微博底下数千条辱骂的评论,他感觉到一种近乎痉挛的快感,像毒瘾发作时终于吸到的那一口。
痛吗?当然痛。那快意本身就是痛转化成的。但痛苦至少是实在的,是滚烫的,是能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的。比那种空荡荡的虚无,要好上一万倍。
那个盒子则被他像处理什么脏东西一样,彻底遗忘在电视柜和墙壁之间那条狭窄的缝隙里。用一堆杂物挡住,眼不见为净。
现在,两年后除夕夜的下午,它被刘嘉裕从一片废墟里拽了出来。灰尘仆仆,颜色凋败。
一具埋得太浅,终究没烂透的尸体。
“贝贝?”刘嘉裕叫他,“这盒子……”
“扔了。”李京泽说。
刘嘉裕颇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垃圾堆。
“等等。”
李京泽又忽然出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喊停,甚至话出口的瞬间就有些后悔。但脚已经动了——他快步走过去,从刘嘉裕手里拿回盒子。
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仿佛里面真的什么也没有。
他径直走到阳台。拉开窗,腊月的寒风猛地灌进来,吹得他一个激灵。楼下有小孩在放烟花,笑声混着噼啪声飘上来。
他举起盒子,准备扔下去。
手停在半空。
风卷起盒子上积年的灰,迷了他的眼。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荒谬的雕塑,指尖慢慢失去知觉。
最终,他收回手,关窗,将冰冷的盒子抱在怀里,转身对客厅里两个兄弟扯了扯嘴角:“谢了哥们,你们继续。”
然后他走进卧室,反手锁上门。
房间里没开灯。窗帘拉着,只有门缝底下透进一点客厅的光。
李京泽在床边坐下,把盒子放在腿上,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线看。
包装纸的边角已经磨损起毛了,丝带更是失去了原本的红艳。蝴蝶结则一如既往地歪斜、松垮,丑陋得理直气壮,就像周延和他的歪嘴一样。
有病不去治,纯傻逼。当年贝贝就这么骂过gai。
他想起2016年初始,客厅里持续不断的窸窣声。他当时戴着耳机在游戏里厮杀,枪炮声震耳欲聋,但那窸窣声还是固执地钻进来,令人有些烦躁。一局结束,他出来倒水,看见周延蹲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窄缝里,额头抵着膝盖,正跟手里的包装纸搏斗。暖黄的灯光打在他发顶,后背的衬衫洇出一小片汗迹。
当时游戏匹配成功的提示音刚好响起,李京泽接了水,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就匆匆折回了房间。
现在想想,周延当时在笨拙包裹的就是这个。
心底那股带着毒刺的恶意又翻涌上来。李京泽扯住那根褪色的丝带,狠狠一拽——丝带因为年久干脆,应声而断。他又抓住包装纸的一角,指甲抠进磨损的边缘。
“刺啦。”
脆弱的纸张沿着他施力的方向,裂开一道狰狞的大口子,露出底下素白的纸盒。这破坏的动作,带着一种迟来了两年的、幼稚的报复快感。
李京泽盯着盒子看了半响,终于还是伸出手,揭开了盒盖。
先看见的是一张卡片。封面是手画的——两个手拉手的火柴人,头顶有烟花。画得真他妈丑,火柴人头都是歪的。
李京泽用挑剔的眼光把这副巨作从头到尾数落了一番,然后翻开卡片。
周延的字。一如既往的歪歪扭扭,像小学生,但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
“贝贝:
要过年了。
希望你今年少抽点烟。
希望你按时吃饭。
希望你开心。
新年快乐。
——周延”
就这几句。干巴巴的,和作者一样无趣无用,一样不会说漂亮话,一样蠢得让人想骂一句傻逼。
可李京泽死死盯着那几行字,像要把卡片烧出个洞来。
因为那些该死的、不受控制的记忆在提醒他,周延紧张或者犹豫时,手会发抖。而现在他指腹下的这些字迹,每一笔,每一划,都在隐秘地战栗。
尤其是那句“希望你开心”。
“心”字最后一点,笔尖明显顿了顿,然后拖出一道颤抖的、墨水晕开的痕迹。
周延写这句话时,在想什么?
是觉得他不开心吗?
是觉得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不开心吗?
李京泽猛地把卡片翻过来,把那行扎眼的字迹从视网膜中抹去。余光却不期然地,捕捉到了卡片背面最边缘,挤着的一行更小的字。
笔迹匆匆,墨水颜色略深,像是所有正话都说完后,仍觉不足,站在原地踌躇了很久,又补上的:“手套是羊毛的,暖和。”
一句多余的废话。
李京泽盯着那行小字,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有些发僵地探向卡片下方。
是一副折叠整齐的黑色羊毛手套。很符合那人土鳖审美的普通款式,毫无设计可言,但摸上去却是意料之外的柔软。
他拿起手套,展开。
左手的小指尖内侧,用暗红色的线,歪歪扭扭地绣了个小小的字母“G”。右手对应的位置,则是同样蹩脚的“B”。字母歪歪扭扭,线头都没藏好,一看就是自己绣的。G的那一横绣短了,B的圈圈大小不一。
李京泽捏起左手那只手套,指尖不受控制地抚过那个歪扭的“G”,粗糙的线脚摩擦着指腹。
周延绣这个的时候,扎到手了吗?
那傻逼手笨得要命,李京泽再清楚不过。以前让他帮忙修个扣子,他能缝得七扭八歪,十次里有十一次把自己的手指扎出血珠,然后举着手指,皱着眉,又疼又气地小声骂脏话。
当时李京泽看着那惨不忍睹的手艺和对方指尖的血,火气“噌”就上来了,脱口就是一句:“你他妈能不能干点人事?”
周延原本还看着自己手指有点愣,一听这话,立刻像被点燃的炮仗一样炸了。后面又是一场昏天黑地的争吵,什么难听话都往外扔,最后以周延摔门而出,留他一人在满屋狼藉中告终。
后来,那件带着周延歪扭针脚和血迹的演出服,他再也没穿过。
回忆带着点麻木的痛感翻涌上来。李京泽没什么表情地,将左手那只手套,缓缓套上自己的手。
大小竟然刚好。分毫不差。
已经过去两年了,柔软的羊毛贴上皮肤的瞬间,却依然带着仿佛一直被小心保存着的暖意,顺着指尖,丝丝缕缕地蔓延上来,包裹住他冰凉的指节,一直熨帖到腕骨。而那枚歪扭的、红色的“G”,就静静地伏在他小指指尖,随着脉搏,一下,一下,微弱地起伏。
门外,刘嘉裕和丁飞还在收拾。垃圾袋摩擦的声音,搬动家具的声音,水龙头放水的声音。他们在清理他这两年的废墟。
而这个盒子,这份两年前除夕夜就该收到的礼物,却偏偏选在此时毫无预兆地从废墟底下被挖了出来。
迟到了整整七百多个日夜。
李京泽摘下手套,放回盒子里。卡片也放回去,盖好。
窗外的鞭炮声陡然密集起来,炸响声连成一片。烟花在夜空中接二连三地绽放,绚丽、短暂、不顾一切,一片喧闹的狂欢。明明灭灭的彩色光影,顽强地挤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李京泽脸上投下支离破碎的影子。
新年踩着倒计时的鼓点逼近。
可再也不会是2016年伊始,西安出租屋里的那个除夕了。
一切全都错位了。
时间错位了。
祝福错位了。
李京泽忽然笑了起来。
起初是极低的一声闷笑,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在昏暗寂静的房间里显得突兀而怪异。很快那笑声失了控,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他笑得肩膀剧烈抖动,笑得弯下了腰。
真他妈好笑。
他在每一个可能的场合兜售对周延的恶意。在直播里嬉笑怒骂地编排,在微博上冲锋陷阵地带节奏,好像把对方钉在耻辱柱上踩得够狠,自己就能从那段狼狈的过去中逃离,就能站在道德的、或者至少是舆论的制高点上。他恨得那么投入,那么酣畅淋漓,酒精、尼克丁和叶子把他变成了一条人人避之不及的疯狗,而他也自豪地乐在其中。
当然,周延也没放过他。
那些歌里若有若无的影射,那些阴阳怪气的微博,明眼人都看在眼里。他们像两条咬住对方尾巴的蛇,谁也别想全身而退。
而现在,他独自坐在除夕夜的昏暗房间里,手上戴着周延两年前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早已过时的礼物。
原来很久以前,那人只希望他开心。
笑着笑着,他抹了把脸,却感到手上一片粘腻。他愣了愣,低头看向手掌。
掌心一片湿冷,在昏暗光线里泛着可疑的水光。
……这什么?
他盯着那片湿痕看了两秒,脑子有瞬间的空白。然后,像是老旧电脑终于处理完积压的指令,一个荒谬的念头缓缓浮上来——
他哭了?
……他妈的,他哭了?
操。
李京泽猛地从床沿站起来,动作太大带倒了旁边的衣架,哐当一声倒到地上。他没管,径直走向洗漱间的镜前。
镜子里的人面颊凹陷,肤色苍白里透着不健康的青,眼眶红得吓人,下眼睑肿着,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水迹。
真他妈难看。
他拧开水龙头,把整个脑袋埋进冰冷刺骨的水流里。水冲得他头皮发麻,太阳穴突突地跳。冲了很久,久到手指冻得失去知觉,关节僵硬。
抬起头,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镜子里的鬼样子却没变。
眼眶反而更红了,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憔悴,眼底全是压抑不住的、自己都嫌恶的狼狈。水珠挂在睫毛上,不知是泪水还是自来水。
李京泽胡乱抹了把脸,水渍在袖子上洇开一片深色。他快步走回床边,从敞开的盒子里一把捞出那只左手手套,动作粗暴地套上。他拉开床头柜抽屉,在一堆杂物里翻找——打火机、空烟盒、断掉的充电线——最后摸出一把剪刀。银色的,刃口闪着冷光,很锋利。
他举起来,对准手套上那个歪扭的“G”。
只要一下。轻轻一下,这个两年前的标记就会消失。眼不见为净,心不想不烦,李京泽一直擅长这个。
剪刀冰凉的刃尖抵在柔软的羊毛上,压下去一个小坑。
窗外,跨年的喧嚣越来越近。电视里隐约传来春晚主持人拔高的声音,正在倒计时:“十、九、八……”
李京泽的手臂悬在半空,刃尖随着呼吸微微颤抖。
七、六、五……
刀尖刺破了几根羊毛纤维,细微的阻力传来。
四、三、二……
他停住了。手臂的肌肉绷得死紧。
“一!新年快乐——!”
楼下爆发出巨大的欢呼,烟花“嘭”地炸开,绚烂的光瞬间照亮了半边夜空。整个城市都在沸腾。
李京泽死死盯着那个在光影明灭中显得格外刺眼的“G”,然后“啪”地一声,把剪刀扔到角落。
他粗暴地扯下手套,塞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拿在手中走出去。
客厅已经被收拾得差不多了,垃圾袋堆在门口。刘嘉裕和丁飞瘫在沙发上,像两条死狗。
“弄完了?”李京泽问,声音还有点哑。
“祖宗,再收拾下去我俩先累死。”刘嘉裕有气无力地抬抬眼,“你手里那玩意儿……”
“我的。”李京泽难得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他径直走到电视柜前——那柜子被擦出了原本的木色。他蹲下,把盒子用力塞回那个狭窄的夹缝里,塞到最深处,确保从外面一点也看不出来。
站起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
“OK,”他说,“谢了bro。赶紧滚吧,别耽误爸爸跨年。”
刘嘉裕和丁飞对视一眼,一人给他比了个中指,拎起垃圾袋走了。走廊的灯光涌进来,又随着门关上被切断。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干净,明亮,空荡荡的。
李京泽走到阳台,点了支烟。冷风灌进来,楼下烟花正炸得热闹,小孩尖叫,大人哄笑,一片虚浮的欢腾。
新年?爱来不来。
抽完烟,他回屋,从空荡荡的冰箱里拎出最后一瓶啤酒。瘫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春晚正到尾声,一群穿红戴绿的人扯着嗓子吼《难忘今宵》,满脸假笑。真吵。
他嫌恶地盯着屏幕,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念头——说不定明年,这台上就该站着周延了。带着他那套“正能量”“中国风”,和王昊那小子一起,接受全国人民的掌声。
操。
他关掉电视。噪音消失,屋里只剩窗外隐约的爆竹声。李京泽坐在黑暗里,慢慢喝那瓶温吞的啤酒。窗外烟花明明灭灭的光,在天花板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过了很久,啤酒见底。他对着空气,扯了扯嘴角:
“新年快乐啊。”
声音轻飘飘的,不知道说给谁听。毕竟2016年那个在茶几前较劲的金牌小密探早他妈不在了。
不过,谁他妈在乎。
李京泽把空瓶子撂在茶几上,起身走到电脑前。开机,新建文档,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写恨。写背叛。写贝爷的狠,贝爷的狂,贝爷就算烂在地下也绝不服软的光芒。
词句锋利,字字见血,几乎不假思索地留下满满一屏幕张牙舞爪的黑字。
他盯着看了半分钟,然后移动光标。
“是否保存?”
——否。
结束这一连串决绝又莫名其妙的操作后,李京泽靠在椅背上,仰起头数了会天花板上的裂缝数量。31条,那就是不睡觉。或许那个盒子确实戳中了什么,他鬼使神差地移动鼠标打开了某音乐播放软件,输入那首歌名。
《只手遮天》
“无结果。请尝试更换关键词。”
李京泽盯着那行小字,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
他想起当年录这首歌的时候。西安那间破录音棚里,周延一遍遍唱“软中华,硬玉溪”,嗓子都哑了还不停。他骂周延有病,周延只是挠头笑笑,从兜里掏出颗胖大海扔进保温杯里,然后继续。
他退回主页,正准备关掉软件,眼前却骤然出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首页推荐的广告歌。周延给某手游唱的,上个月刚上架,播放量已经几百万。封面是周延的大头照,笑得像朵歪七扭八的花。
傻逼。
李京泽的手却像有自己意识般点开了播放。
前奏响起来。欢快的,喜庆的,一股子土鳖暴发户着急要钻进主流视野的迫不及待。编曲是那种流水线生产的标准配置,鼓点规规矩矩,和弦人畜无害,生怕冒犯任何一个潜在听众。
然后周延的声音出来了。
扯着嗓子唱什么“要做盖世英雄”,唱得那叫一个投入,那叫一个得意,那叫一个——傻逼。
李京泽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个傻笑的大头照,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歌好听吗?
难听。俗不可耐。土得掉渣。和他周延当年在地下唱的那些东西比起来,这他妈就是一坨精心包装的屎。
但挣钱啊。
春晚等着他呢,金主排队送钱呢,什么“中国风”什么“新潮流”——标签往上贴就完了,谁在乎歌好不好听?
李京泽盯着屏幕上那张蠢脸,笑着听完了第一遍。
然后他点了重播。
又听了一遍。
又一遍。
又一遍。
周延的声音一遍遍从音箱里传出来,唱那句“要做盖世英雄”,唱得越来越欢快,越来越得意,越来越不像他认识的那个人。
李京泽盯着屏幕,脸上的笑容渐渐变了味道。
这个在唱歌的人他妈到底是谁?
Gai去哪了?那个会在凌晨三点突然推醒他,说“贝贝我写了一段词你听听”的gai。那个会因为一句flow不满意就反复重录到天亮的gai。那个在唱吧唱着王力宏的《盖世英雄》傻笑的gai。
那个gai爷去哪了?
屏幕上,周延还在笑,看上去那么标准,那么无害,那么“正能量”。
李京泽盯着那张笑脸,突然很想问一句:
你他妈现在开心吗?
你不是希望我开心吗?
那你呢?
话到嘴边,才想起房间里只有他自己。
音箱里周延还在唱,唱得欢天喜地,好像很满意这个作品。一瞬间李京泽有些恍惚,是不是周延真的从没写出过超社会中让人毛骨悚然的狠劲,从没写出过空城计中仙气飘飘的狂傲,更从没写出过只手遮天中扑面而来的笼罩感。
是不是那个2015年的金牌小密探,从来没存在过。
李京泽伸手,把音量调到最大。周延的声音炸开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震得窗户嗡嗡响。
“要做盖世英雄,游戏人生轻松,不再选择跟风,你我化羽成龙。”
李京泽在恨一个死人,在听一个死人的歌。
一遍又一遍。
像个彻头彻尾的傻逼。
不知听到第几遍时,意识开始模糊。眼皮越来越沉,周延的声音渐渐飘远,像隔了一层雾。
他沉沉睡去。
梦里也没消停。又回到2016年那破房子,周延蹲在茶几前,跟一卷包装纸较劲,额头上都是汗。
这次,梦里的他晃了过去。
周延抬头,眼睛亮得烦人:“给你包了个礼物。”
他嗤笑:“傻逼,包这么丑。”
周延把那个系着歪扭蝴蝶结的盒子递过来:“新年快乐。”
他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挺轻。然后说:“滚吧。”
周延就笑。也没生气,也没说话,只是用那双兔子似的下垂眼看着他笑。
果然只有梦里的周延会脾气这么好。
烟雾散去,天亮了。
2018年的阳光蛮横地涌进来,把屋子每个角落都照得无所遁形。太亮了,逼得李京泽眯起眼。
睡在椅子上不太舒服,他扭了扭脖子,盯着天花板上一道细微的裂痕,看了很久。
洗漱,换衣服,点烟。
打开手机,未读消息一堆。拜年的,邀酒的,谈合作的。他划拉着屏幕,表情没什么变化。
像昨晚什么也没发生。
那个盒子还塞在缝隙深处,落它的灰。
那副手套从来没被拿出来过,从来没戴上过。
这样才对。
贝爷不需要忏悔,不需要和解,更不需要对着两年前的破烂礼物感伤。
快乐,潇洒,百毒不侵。
至于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玩意儿,掐灭就行了。
像掐灭一支烟。
简单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