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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预报说,本市今晚将有台风。
无限的公司对此的反应是毫无反应,办公室潜心等待了一下午,每隔一小时就派出侦察兵再探再报,终于等来了一句不冷不热的“请各位下班注意安全”。
当天下午,公司领导在聊天记录里被千刀万剐了三百次。
无限下班时,天业已漆黑,狂风大作,像潜伏着庞大的猛兽,他在地铁口的停车棚下捡到了一只猫。
猫蜷缩在他的电瓶车轮胎边,毛皮打结,浑身湿透,正冲他弓背竖毛,嘴里连连哈气。无限蹲在地上,与猫四目相对。
他正茫茫然思考时,天边一道惊雷闪电轰然炸裂,猫尖叫一声就扑向他手臂,爪子深陷其中,又抓又咬。
无限一边被攻击,一边大脑走神,想起曾经看过的文章,猫是一种智商不高的动物。具体表现形式为听到雷鸣,便以为是对面人类发出来的开战信号。
文章里附带的猫脑仁照片出现在他眼前,既小又光滑,无限不禁露出微笑,猫似乎咬得更狠了。
把猫送到宠物收容所时,工作人员说:“无先生,又捡小动物啊?你上次捡到的第七只仓鼠已经被领养了。”
日行一善后,热心市民施施然穿越台风,骑着电瓶车回到了家,将这件事抛之脑后。
晃动的瓦片,分裂的大地,似乎世界上所有的山都在倒塌,无限躲在地下室,透过唯一的缝隙向外看去,只见成群结队的巨人踩过房屋。他再向上看去,巨人长着一颗毛茸茸的猫头。
无限从梦中惊醒。清晨七点零九分,离闹钟响还有一分钟。
轰隆的声音没有因为梦的破碎而停止,持续不断地从玄关传来,就像有一整个搬家队正在试图拆门。
无限打开门,什么也没有,脚边传来触觉,他低下头,一只灰白的猫正绕过他的拖鞋,昂首挺胸地向家里走去。
他站在原地,呆呆地注视着猫的背影。
猫回过头,说:“我要喝水,纯净水。”
无限当天申请了居家办公。领导追问理由,他说家里人突然死了,要吃席,会一边吃一边上工的。无限社会关系上的血亲很早便全部离世,他对此事态度豁达,拿来当理由没有任何负罪感。
他紧急下单了猫粮,把自己的早饭推到猫面前,让它先凑合一下。
猫凑近闻了闻,发出几声干呕,迅速窜到书架最上面,和他拉开距离。
无限默默把盘子拉回自己面前,吃着早餐,他问:“你怎么找到我这里的?”
猫喵喵叫了几下,在书架上抓来抓去,留下深刻的抓痕。无限等待了许久,也没有听到除了猫叫以外的回应,他想,大概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出现了幻觉。
门铃响了,他接过猫粮,倒进碗里,通情达理地让开一点空间。猫终于跳下来,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吃了没几口,就口吐人言:“也太难吃了。”然后轻轻一推,盆倒粮散,一地狼藉,最远的几粒猫粮甚至滚到了阳台。
“嗯?”
“我变成人之后,到地铁口问警察局调监控,说我哥哥走丢了,他先天智力障碍,走丢会出大事。”
猫定定地看向他:“你不会真信了吧?我用鼻子一路闻过来的。”
“哦。”他说,“那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收容所不是猫能待的,条件太差了,我为你送过去的七只仓鼠感到悲哀,但凡还留下一只我都能改善一下伙食。”猫舔着自己身上的毛,“而且动物都是收容所自己放丢的,再捡回来,赚一个好名声和更多捐款。”
“真的吗?”无限怀疑,“你是一只几岁的猫?你看起来还是小猫。”
猫还没来得及理会他,电脑上就传来消息声。领导的传唤比正常上班还要早十几分钟,伸出来的锁链把无限拖到了屏幕前。
等他忙完这一阵,已经到了下午两点。无限平日里生活规律,但忙起来有时一天只吃一顿,不吃饭也照样能够存活。他看着窗外放空,好半天才想起仿佛今天早上家里进来了一只猫。
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人可以不吃,猫怎么可以不吃呢?可房子里诡异的安静,他又有不好的预感,难道猫跳窗了?虽然猫会说话,但这里是六楼,哪怕会说话,也不耽误跳楼会死。
无限冲进客厅,扫视一圈,没有一根猫毛的踪影。他打开每个房间,全部一无所获。
坐在沙发上,更加不好的想法涌上心头,难道他真的被工作压力出了思维幻觉?
正当他沉思之际,家门缓缓打开,无限觉得这一天糟糕透顶,疑似精神失常后,又有人强闯民宅。
一个皮肤苍白的女孩站在玄关,白发蓝眼,身上套着眼熟的衣服,言辞很不客气:“你家的拖鞋呢?我不要光脚。”
“请问您是哪位?”他一边说,一边找拖鞋。
女孩露出一个难以言喻的眼神,“我是出去寻找走失的智力障碍哥哥的可怜女孩。你的拖鞋颜色好难看。”
“你怎么出去了?”
“去拿外卖,”她晃了晃手里的外卖袋,“你这个小区的外卖还不能送到楼下,啧,真麻烦。”
“你怎么点的?”
“当然是拿你手机点的。我看到你输电脑密码了,谁让你的密码都是同一个,我现在随时可以把你的钱都转给我自己。”
无限偶尔会把猫带去公司。
在此之前,午饭时间他曾和领导说过:“最近暂住我家的猫好像会说话。”
无限是公司的元老和技术骨干,曾经有过进入管理层的机会,被他拒绝了。
领导固然一直不做人,有时甚至当甩手掌柜,坐享其成。如今做大做强,全靠压榨手下员工,不过他与无限的私人关系倒还可以,算是朋友。毕竟没有无限,公司将会倒闭一半。
领导说:“哦,这样吗?”
“他一点也不奇怪的样子。”无限对关系较好的同事说。
同事一语中的:“你说出这种话本来就不奇怪。而且,他可能怕反应夸张,万一你提出精神方面的病假,那他就不得不批准了。”
猫窝在他的工位下面,对他说:“你上班高兴吗?”
“不高兴啊。”无限淡淡地说。
“那你不辞职?”
无限想去摸一摸猫,抚慰心灵,却被猫爪子狠狠打开,“这是我生活和价值认同里的一部分。”
“听不懂,人类真奇怪,别碰我,你做的饭太难吃我还没有原谅!”
无限收回手,会变成人的猫不爱吃猫粮,更愿意吃人的食物。其他人养宠物都是宠物吃人的剩饭,但是在无限家,是他做了饭,端到猫面前请她用膳,然后他吃猫闻了几下就扭头推走的剩饭。托猫的福,他几乎每日都能吃上一日三餐。
不过猫不仅不让他碰,也不让公司里的任何人碰,但依旧很受喜爱,她是一只通体洁白、五官端正的猫咪,姿态轻盈,行动矫捷。
有同事注意到他提及猫时奇异的用语,便问:“无限,暂住是什么意思?这不是你养的猫吗?”
“不是。”无限摇摇头。
猫本就态度莫测,会说话后倒是非常明显地与他保持距离,仿佛只是借用其他房间的舍友。更何况,能够变成人的猫是更接近人还是猫呢?对着一个女孩,他更无法适用“我的”这一前缀。
同事眼睛一亮,有些激动地说:“那么,岂不是可以算我们公司的猫了?不如让办公室里的人给她起个名。”
大家摩拳擦掌,报出许多名字,都非常刁钻,宛如新时代词语发明峰会,比如“小蓝”,比如“小白”。
每报出一个名,猫就在桌子底下打一下无限的小腿。
无限拒绝了每一个,办公室弥漫开短暂的沉默。
“她其实就是你的猫吧?”同事说,“你耍我们玩呢,是不是早就取好名了?”
无限困惑且诚恳:“真的不是。”
夜晚,无限在床上读书。他读到末尾,只觉不对劲,猫同他不亲近,总是在各种隐蔽的角落待着,很少到他房间里来,但也能听到乒铃乓啷的动静。
可是现在什么也没有。
上次拿外卖之外,猫从未自己出过门,至少,当他在家的时候没有过。她虽然能变成人类女孩,但似乎缺乏在城市生活的经验,无限带她出门时,她始终保持着猫的形态。
他坐在家中等待了一个小时,没有结果,房子从未像此刻显得这么大而空旷。
披了件外套,他穿着睡衣便走下楼去。经济不景气,房地产泡沫,小区的入住率不高,无限没有同楼层的邻居,没有人看到猫,调取了监控,没有白猫,也没有白头发的女孩。
无限打算张贴寻猫启事,他打开电脑制作海报时,领导的头像又在闪烁。无限视而不见,继续打下猫的外貌形容。
在写到猫的名字时,他停住了,他不知道。
如果不知道,那要怎么找到猫?这个世界那么大,尤其是对一只小小的猫咪来说,他要如何呼唤,才能让她明白有一个人类在寻找她?
无限省去名字这一环节,打印出了几百张。
在小区附近张贴的过程中,因为不知道名字,没有可以一言以蔽之的称呼,更加详实的形容不断地在他脑中平铺开来,像投入石子后向更远处延展的涟漪。
一只白色的长毛猫,比起雪白,更接近缟白;挑食,和人类不亲近,经常跳到高处,喜欢跟在人类的后面悄悄走路;在人类下班回来,经过悄无声息的楼道,站在门前掏钥匙的时候,能听到房间里她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如果人类加班,回家太晚,会咬一口人类的脚腕,然后迅速跳到柜子顶端……
还有太多太多。无限深深地呼吸,打开手机跟领导请假一天,理由是家人走丢了,不管批不批准,不找到猫,他都不会去上班。
他刚把手机装起来,就感到脚腕熟悉地刺痛和湿润。他低下头,白猫咬了一口后又舔了舔他的脚踝,这一次没有跳走。
无限愣了半秒,立刻蹲下身子,将猫抱在怀里,不顾猫的挣扎和殴打。
他好好地清洗了猫,涂满沐浴露的猫像一块滑溜的肥皂,时刻准备从他手里溜走。
终于洗完,他锁好门窗,将猫在家里放生。
无限卸下紧张的情绪,重新换上睡衣,回到床上。他闭上眼睛,打算入睡,却无论如何都不能进入深层睡眠,身体和意识好像一直半透明地漂浮,迷迷糊糊之间,他闻到了沐浴露的香气,耳朵麻麻地刺痛。
大概是猫趁他睡觉,为了报复洗澡之仇恨,来咬他的耳朵。
他艰难地睁开眼,脸上落满了白色的长发。
瞬间清醒。
白发的女孩跨坐在他的身上,穿着那天拿外卖的衣服,他衣柜里的,后来一直不见,最后发现被猫叼去铺在自己的窝里。
无限稍稍撑起上半身,女孩仍然靠得很近。温热的气流拂过他的鼻梁,她眼睛里像冰川融化的蓝色此刻更加清晰,她说:“你为什么跟别人说我不是你的猫?”
“你……是吗?”无限略显犹疑。
女孩垂下眼睛看他,室内开着地暖,热气融融,她的皮肤依旧苍白。
“我本来不打算回来了。”
“我还以为你是走丢了。”无限说。
“如果不是走丢,是我自己想走,你就不会找我?”
静默中,无限点点头,“毕竟你自己离开,如果想回来,你就会回来的。”
“我怎么会回来,我又不记得你家住在哪里。”
“那你这次是怎么找到我的?”
当猫久了,显然对距离的把握很差劲。女孩靠得越来越近,无限的嘴唇能感受到她齿间呼吸的抚摸,她轻声说:“去警察局调监控,我的哥哥又走丢了。”
无限了然地笑,“我闻起来是什么味道?”
“昨天剩饭的味道。”她面无表情。
沐浴露的香味往他鼻子里钻,她垂下来的头发像鸟笼一样将他的脸网住,无限福至心灵,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鹿野。”她说。
鹿野飞快地吻了一下他的唇,冰凉湿润的感觉,像被猫的舌头舔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