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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限发现隔壁搬进新邻居时，已经是对面入住的半个月后了。
一栋两户的老房子，楼道又短又窄，两扇门的门外若是都摆上了地垫，几乎会像拼图一样合二为一。在这样的楼房中，门外的地垫相隔得很短，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更加淡薄，是一种需要精心维护的稀有品。
但他依然没有察觉，直到某个清晨。那天他匆忙地送睡过头的小黑到学校，一直到将他推进校门时，小黑仍保持着不成人形、不在世间的状态。
刚转过身，他就收到班主任发来的消息：小黑说他的保温杯忘在家里了，麻烦您取一趟送到保安室。
如果是作业，无限一定假装自己没有空，但是保温杯——生命之源的象征，小学生上学的替身使者，全天下父母最关注的热水持有者，他叹了口气，跟上司说明情况，折返回小区。
在餐桌上找到保温杯，他锁好门，目光扫过对面时不禁顿住，发出疑惑的声音。
鼓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早上出门的时候好像没有看到，是对面的人扔的吗？
一边模糊地思索，一边慢吞吞地将钥匙串放回包里，收拾完毕，无限向楼下走去，将脚印和疑问一同抛之脑后。
初春的早上，狭窄的楼道里蛰伏着潮湿的种子。他清爽地从中穿过，像穿过阳光明媚的日子里院中高高支起晾晒的被子，连天气这样难以预测的事物也无法在他的袖口上留下踪迹。
果然，傍晚就开始下起雨，云朵缝隙中金色的光眨眼之间消失。
这样的时刻会让无限想起高中时代，他是念旧但不恋旧的人，然而滂沱大雨孕育着神奇的魔力，从午休起变得寂静的办公室因大雨而松懈，你要不要和我拼车、我没带雨伞、我正好捎你一程吧这样的话层出不穷。
没有人和无限搭话，他平静地打着字，在标点符号的每个气口插入一段怀旧的呼吸，同时感到一阵庆幸，今早把电瓶车推进了雨棚里。
到了下班的时间，手机发出振动，像在停电的房间中点燃的蜡烛，照亮了一个黑发绿眼小男孩的脸庞。家长群里班主任在艾特全员，告知由于今日大雨，请自主上下学的学生家长提前来接，乘坐的学生因天气原因可能会稍晚送达。小黑是坐校车放学的。
通常来说，从公司到家所花费的时间比学校到家的时间要长，为了小黑上学方便，无限租房子时特意选择了市中心的老破小，与公司所在地的直线距离跨越近两个区，离小学非常近。
但是，当他打开家门时，却不见小黑踪影，微信群里，住在校车路程终点的学生已经到家。
他询问了班主任，确认小黑在家门口下的车，继而安抚了对方的情绪，打起雨伞在小区的里里外外寻找，就像在寻找一只从窗中逃跑的猫。他的背影看起来，也只是一个喜欢在雨天散步的人。
小区的楼道狭窄，楼与楼之间也同样贫瘠，只在一棵大树下象征性地修了一架秋千，在大风天时常发出尖锐的嘎吱声。无限转了好几圈，暂时地坐在大树边上，看起来像是长椅的东西，其实只是支撑的大树的围栏。
这株遮天蔽日的大树已进入它的第四百代，近年来有要倾颓的趋势，居委会和业主为此颇为头疼，砍和不砍的声音各占一半，关于这颗大树的决议就像它枝干上既不枯黄也不凋落的叶片一样悬而不决。
他凝望着头顶的树叶，撑出一片干燥的小空间，供他头脑飞快地旋转，但毫无头绪。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像即将从高空飞速降临在他眼中的雨滴。
或许会是小黑，无限抱着不可能的希望站起身来向雨幕中看，如果是小黑，不会这么安静。然而比起看清，先闻到的是消毒剂的味道，让人想起超市关门后，透过玻璃门看到的荧蓝色的光。
这是他对鹿野的第一印象。
不过在当时当刻，他们当然没有交换名字。她浑身湿透地走进大树的保护伞下，在离无限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脸上的神情好似在另一个平行时空，那里没有下雨，那里什么都没有。
”不好意思，请问......”他打破了沉默，比比划划，“请问你有看到一个小男孩吗？大概这么高，黑色头发，绿色的眼睛。”
往日距离拥挤的小区，此时竟神奇地空无一人，向天空宽阔地敞开怀抱，像张大嘴巴去接雨水的人。声音、气味、触觉都被雨水吞没，只能闻到她身上萦绕的消毒水的气息。
她问：“你在找你儿子？”
“是的，请问您见过吗？”他又花里胡哨地比划了一阵。
她看了他好一会，才说：“你没有你儿子照片吗？”
“哦！对啊。”他恍然大悟，掏出手机给她看。
她飞快地看了一眼，被屏幕光刺得眯起眼睛，看清之后挑了挑眉毛，若有所思。面对无限期待的目光，她最终只冒出一句话：“你们俩长得好不像。”
无限当作没听到，准备再次起身寻找，却听见远处水坑溅起的声音，他干脆缓缓坐下，换来身边女孩奇怪的目光。
果不其然，一把巨大的伞快速向他们移动而来，像一只在下雨天搬家迁徙的蘑菇。透过伞面蘑菇发出闷闷的声音，听起来是一只快乐的蘑菇，“爸爸——”后一个字没说完，就从他们的视线里猝不及防地消失，向下移，蘑菇被绊倒在地上，躺得很安详。
无限忍不住笑了，与此同时，他听到身旁的女孩也发出同样的声音，他们的笑声在紧绷压低的天空下，仿佛两朵蓄满水雾的积雨云交汇重叠。
“我可以解释！”小黑从地上爬起，在他开口之前抢先，“我下了校车之后本来想回家的但是突然下雨了我看见小区里的小猫待在路中间我怕它被车压到就想把它移到路边但是它特别难抓我抓到现在！”
一口气说完，中间没有一个停顿，无限处理着信息，小黑站在原地大喘气。
“那......”他初步处理完毕，刚要发问，小黑再次开口。
“抓的时候它一直乱窜我把我的伞给丢了这个姐姐看到我没有伞于是把她的伞给了我还帮我抓猫最后我们一块抓到了我就让她先赶紧回家不要在这里淋雨了——”
“事情就是这样我不是故意的。”他这样结尾。
无限默然：“怪不得上次去爬山，你的高反那么严重，原来是肺活量大，我以为是食物中毒了。”
“和食物中毒还是有点关系的，”小黑澄清，“爸爸你别做饭了，我害怕。”
“你不是说我手艺进步了？“他颇有些受伤。
“你做的番茄炒蛋是很好吃。但是，我们去爬山，你一定要尝试用他们那的当地食物做饭……”
无限把目光转向这个明明见过小黑却顾左右而言他的女孩，妄图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他诚心诚意道：“谢谢你，你的家在这里吗？雨下得这么大，你还把伞给小黑。小黑，把伞还给姐姐，然后说谢谢。”
“我早都说过了。”小黑撇嘴，又立即正色道，“谢谢你，姐姐。”
女孩语气平淡：“伞你拿着吧，我现在撑不撑都一样。”
“但是......”
他只开了个头，就见那女孩径直往雨里扎去，无限大惊，举着伞就追去，回头对同时看傻了的小黑说：“小黑！”
女孩看着头顶的雨伞，向旁边拉开了一点距离，又被他弥补。如此反复，无限干脆将伞更歪地偏倒向她，他的袖口和一半肩膀很快被浸湿，白衬衫变得透明，黏着在皮肤上。
两人在雨中古怪地你退我进，僵持不下，简直诡异非常。交手数十次前进不足十米，小黑举着庞大的伞在一边困惑茫然地观看。
最后两个人都成功地变成了落汤鸡。
他态度坚持，但语气软和：“不好意思，但是你是因为我们才淋雨的。如果你介意的话，我把你送到楼前就离开，我不擅长记路，一定不会知道，也不会记得你家具体住在哪里。”
他一边说，一边抹脸上的雨水。
或许是看在他也被淋透的狼狈份上，女孩终于松了口，皱着眉毛，但好歹不再灵巧地变换行动轨迹。走向小区楼的路上，因为全都湿透的关系，衣物布料与皮肤偶尔的摩擦变得不那么明显，只有无穷尽的水的交融。
“我现在相信了。”走到一处单元门口，她开口。
“什么？”
“我现在相信你不擅长认路了。”
无限迷茫地眨了眨眼，小黑在一边说：“爸爸，这是我们家楼下啊。”
他抬起头四处看了看，再次恍然大悟。
无限的认路能力还没差到这种地步，但是在雨的世界里，一切都变得陌生，像换了一幅面孔。天上地下的边界线变得模糊许多，事情仿佛被冲刷出平时无法窥见的另外一面。
“你可以先上去，等你到家了，我们再上去。”他说。
“不用。”
一楼，二楼，三楼……无限后来回忆起他们的初次相遇，总是不免为那天的静寂而诧异。没有炒菜的声音，没有门锁转动的声音，没有电视机播放的声音，连雨滴落下的声音好像也消失了，钻入世界的不知哪个缝隙中。只有正好重合的踩在楼梯上发出的脚步声，仿佛世间在那短暂的时刻只有他们存在，地球自转着，但这里有一片固执的脱离的真空。
六楼。已经到了他们的家，女孩的脚步也停下，他张了张嘴要说，“这里就……”说到一半才灵光一闪，“你就住在对面吗？”
小黑是在生人面前有些收敛的性格，仿佛房屋也遮挡了他一部分活跃的天性，此时拿着伞，不知如何是好。
无限低下头摸了摸他的头，轻声说：“小黑，你先进门吧，进去之后把门关上，好吗？去洗个澡，记得开浴霸。”
门打开又关上，女孩都只是凝视着他，半晌才说：“我每天都出门扔垃圾，已经半个月了。”
今天的第三次恍然大悟。
他说：“我以为是楼上楼下的其他人不想扔垃圾，所以把垃圾放到没人的房子门口，等别人捡走。”
对方欲言又止。
“你的伞，明天我会洗好晒干放在你门前的。”他继续说。
人的体内如果被放进了陌生的、不属于本体的器官，免疫系统会很快察觉，不同密度的液体进入同一处容器，也会显现出无法相容的分层。格格不入的意思是，这个人只是站在原地，她眼神中流露出的质地也会漂浮在周身的表层，形成包裹住自己的薄膜。
就像敲开蛋壳，会看见的那层附着在壳内的膜，让人不禁觉得她来了一个错误的地方。
但无限不是会评判他者的人，这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那时他还不太明白。他脑中闪过模糊的画面，无法被明确地捕捉。
“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她说得很潦草。
微妙的气氛在他们的头顶流淌，但无法穿透那层膜，于是在狭小的楼道里弹来弹去。
无限听见小黑在房中大声叫他，大概是忘记拿晾在阳台的浴巾。他随即便朝对方微笑着点了点头，打开家门，将那不断反弹的心情干脆地关在门外。
天气突变的缘故，浴巾还有点潮，没有完全干透。无限将浴巾递进浴室时，瞥见一旁的椅子上摆着小黑换下来的衣服，他的校服。突然想起对门那个女生湿透的衣服，他没多看，但此时变得眼熟起来，好像是小黑学校的夏季校服。
手里拿着的伞“砰”地一声打开，水滴四溅，滑落在热气腾腾的浴室门上。
无限站在中央，轻声感慨，“原来是高中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