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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紧握在一起的每分每秒,当做永生。”——《时间旅行者的妻子》
阿根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突然消失在玄离面前的。
猝不及防,没有预兆,就像是学生时代,掉在桌角的一块用了一半的橡皮,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了视线里,无论如何也找寻不到。原本被阿根握在手里的杯子也从半空摔落,砸了个粉碎,玻璃渣反射着暖光,映出玄离破碎的面容。
而正当玄离打算把家里翻个底朝天时,阿根又莫名出现在他面前,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玄离连忙掰着阿根的肩膀,把他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外伤之后才松了口气,问:“你刚刚去哪了?”
阿根只是摇摇头,环住他的脖子,安慰他:“没事,玄离,我没事。”
“……真的吗?”玄离狐疑地问。
“真的,你难道不信我吗?”
这话好像触动了某些回忆,玄离立刻闭嘴,沉默地搂着他,直到阿根摘下眼镜,笑眯眯地去亲他的喉结。他立刻把一切的不对劲都抛之脑后,眼中只剩下了湿淋淋的一双眸子,像是深秋的潭水。
云消雨歇后,阿根从被子里伸出遍布痕迹的手,捞过床头柜上的平板,对玄离说:“来看电影吧。”
“你不累吗?”玄离简直在怀疑自己的体力。
阿根笑了笑,玄离从他眼底看到了抹不去的疲惫,不是生理性的缺乏休息,而是另一种,似乎经历了重大变故的疲倦。他说:“你不是问我刚刚去哪里了吗……看完了,你就明白了。”
玄离安安静静地揽着阿根,看完了这部讲述时间旅行的电影。天生地养的神兽以往连书都懒得翻开,更罔论接触人类的影视作品,不过他喜欢在阿根看电影时,欣赏他清俊的侧脸,偶尔凑上去偷一个吻。
但这次他看完了剧情,瞪大双眼指着阿根,不可置信道:“你的意思是,我是里面那个能穿越到不同时间线的主角?刚才消失的其实是我?”
阿根噎了一下,原本沉重的心情化为了熟悉的无奈:“我是想告诉你,我的身上出现了一些和主角相似的情况,刚才消失的就是我,我去到了……几十年后。”
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平复着某种情绪,苦笑道:“玄离,这下你要成为时间旅行者的‘妻子’了。”
玄离蹙眉许久,询问道:“是不是因为那件事?”
*
时间追溯到一个月前,作为二级执行者的阿根接到了会馆的任务,前去追捕一位名叫“烛易”的冰云城逃犯。烛易,空间系,拥有能力“时跃”,据说与上古神兽烛龙有隐秘的联系,自从会馆创立以来一直不服于会馆的制度,多次制造混乱,直到被缉拿。
这次任务出动了将近半个总会馆的执行者,不巧的是,阿根恰恰是第一个找到烛易的。彼时祸害人间的凶兽正在大街上闲逛,而阿根与他擦肩而过后,立刻认出并追了上去,甚至没来得及通知玄离。
路上,他似乎撞到了一个熟人,可还没细看,就被停下的烛易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人类?”烛易赤红的眼睛眯起,冷笑了一声,“连人类都能混入的会馆,还敢自称所谓‘正义’?再这样下去,恐怕妖精只有在菜市场上才能看到了吧!”
阿根不欲与他多嘴,抬手之间,大片的冰凝结在烛易脚下,将他禁锢住。可烛易的身影瞬间消失,旋即,又移动到到阿根面前,阿根还没看清他的动作,就动弹不得,沉重而缓慢的一掌结结实实地击中了他的胸膛。
阿根闷哼一声,失去了意识。
等他醒来之后,烛易再次不见踪影,身旁围着一群面露担忧、赶过来的执行者。感知组的执行者告诉他,烛易的能力“时跃”可以令他短暂穿梭于不同的时间线上,短时间内,他们都束手无策,只能放任其逃窜。
“都是些皮外伤,已经没问题了。”乙收回手,对阿根微微颔首。
阿根一愣,先向乙道了谢,但心中仍然思虑重重:在昏迷之前,他分明感受到了自胸口弥漫到全身的剧痛,连魂灵都跟着战栗起来。这种感觉,只有在与玄离分离时他曾体会过,是精神层面的、活生生被撕裂成两半的痛苦。
可他的胸口依旧完好,连掌印都没有留下。
见阿根情况尚可,周围的执行者逐渐散去。他习惯性地扶了扶光洁如新的眼镜,却意识到了不对劲——在被击飞的时候,他清晰地记得眼镜飞了出去,这只是一副没有用御冰加固过的普通眼镜,理论上,应该碎了才对。
以自己的习惯,破损的眼镜会放在……
阿根伸手摸向工装裤的右裤兜,摸出了一副框架扭曲的眼镜。
*
“我猜是的。”阿根坦白,“烛易拥有少见的能影响时间的能力,当时我也有受伤的感觉,现在看来,恐怕是某种后遗症。”
玄离后怕道:“还好刚才……的时候你没有穿越走,不然——”
然后他的嘴就被阿根捂住了:“说不定只是一时的呢?还是别往这方面想吧。”
事与愿违,在阿根好不容易安抚完玄离的第二天,相同的事情再次发生,家中的杯子又少了一个。当阿根的身影再次凝实在玄离眼前,他被玄离紧紧地搂入怀中,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明天就去找生灵系的妖精帮你看看,不,现在就去。”他听到玄离语无伦次地说道,“一定有办法解决的,实在不行,我带你去找老君,一定会有办法的。”
阿根感受着令人安心的温度,点了点头。
几乎会馆里有名有姓的、拥有治愈能力的妖精都被玄离找了个遍,但都没有办法根治阿根身上的时间紊乱现象。
在这期间,阿根又经历了数次时间跳跃,最长的一次不过一小时。他告诉玄离,他唯一发现的规律便是,无论过去还是未来,每次穿越之后,他都能够找到玄离。
“还真是和电影设定一模一样啊,说不定下次我就能见到幼年时期的玄离大人了。”阿根乐观地吐槽道。
辗转数月,玄离带着阿根回了一趟君阁。老君看过之后,也只是摇摇头,说:“他的伤是魂灵层面的,你们可以理解为,他的一部分魂灵受损之后,沉入了其他的时空,所以才会出现不可控的穿越。普通的生灵系,包括我,只能做到治愈他现世部分的伤,若要彻底治愈的话,恐怕只有真正的治愈系才能做到了。”
可他们都知道,唯二的治愈系,此刻都腾不出手来。
“没事的,”出了蓝溪镇后,玄离搂住阿根的肩膀,把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遮掩住自己勉强的笑,“等明王和清凝出关,她们一定有办法的。”
阿根轻轻地“嗯”了一声,说:“会有办法的。”
在阿根的坚持下,玄离没有再骚扰更多的生灵系妖精,他开始习惯于莫名打碎在地上的玻璃杯,和扭头时突然消失的爱人,学会了默默整理好阿根留下的一地狼藉,再在原地等着他如魔术般归来。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快十年,偶尔地,玄离会意识到冗长的记忆被轻微地拨动了。他意识到,那或许是阿根遇见了过去的他,并与他产生交集,在他记忆之中留下一席之地。
不过,妖精的记忆总是太多太多,有的时候连玄离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阿根留下的涟漪,但阿根还是会在回到他身边后,细细地和他讲述。
“我这次见到了清凝仙子小时候的样子,和借火岩上的完全不一样呢。你当时坐在一棵大树上看她,头发大概只有这么长……不过你应该没发现我吧,后来我去尝了你说的呱记葱油饼,还没拿到手就回来了。”
“啊,我就说,那天老板怎么给了我双份的葱油饼,原来当时排在我前面的顾客是你啊。”
“诶,这次去哪里了?我的记忆好像有些变动。”
“我到的时候,蓝溪镇里的人已经少了很多,大家都在陆续前往外面的世界。你还记不记得,你从郑先生那里拿着诗集出来之后,遇到了一个穿着奇怪的人,他教你念了‘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还给你演示了‘根’怎么写。”
“敢情你就教了我你的名字怎么写是吧!”
“嘿嘿。”
“我这次去了深山,玄离。我不仅见到了你,还见到了年轻时候的爷爷,哈哈……原来他小时候长这样啊,明明现在的他还一直坚持他小时候很帅气呢。”
“你和他说上话了吗?”
“说了。我告诉他,我来自未来,让他以后给自己的孙子起名叫罗根。看来,爷爷应该信了,不然我就该改名字了。”
“那我呢?”
“你吃了饼在睡觉呢,看上去很累的样子……我帮你把冰洞的通道平整了一下,后面爷爷再来找你的时候,应该就不会摔跤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很想多停留一会儿,然后告诉那个遍体鳞伤的玄离大人,放心吧,你可是天生冰火双灵质空间的神兽,几个月学会御冰的天才。另外,你所期望的、所有人都平安无事的未来,你会见到的。”
“……谢谢你,阿根。”
随着时间推移,阿根每次穿越的时间越来越长,最长的一次,他消失了整整两个月。玄离问他,他也只是淡淡地说起蓝溪镇里的趣事,告诉玄离,他不愿意过多打扰他的过去。
“你明明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玄离的眉头压下来,阴沉沉的,“你消失的时间越来越长,会不会之后的某一次,就再也回不来了……”
一向能言善辩的阿根被问住了,直到催命似的消息铃声响起,阿根瞥了一眼手机,是会馆的任务。他拽住玄离的领口,狠狠地吻了上去。
一吻毕,他抹开唇角被尖牙刺破的血痕,声音堪称冷酷无情:“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玄离。现实不是电影,我也不需要你成为那个每时每刻都在等待的‘妻子’,下次我再消失,你就当我出任务去了吧,不要等我了。”
玄离愤懑地甩上房门,决定三天不理他。
……三天好像有点长,一天吧。
*
如果玄离能够预知未来,他一定不会将自己的担忧宣之于口。而能够预知未来的阿根,在37岁生日吹灭蜡烛的那一刻,忽然叹了口气,眼睑低垂,盯着熄灭的烛芯,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还没等玄离发问,他就抬眼,声音轻飘飘,又好像夹杂了某些沉重的东西:“再见,玄离。”
下一秒,蛋糕刀落在地板上,带翻了一口未动的蛋糕,将奶油抹得一塌糊涂。玄离熟稔而无奈地收拾好残局,撑着下巴,一动不动地盯着阿根的位置,猜测着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可不知为何,他忽然希望时间走得慢些、再慢些。
玄离在餐桌旁枯坐到天明,直到阿根的生日彻底过去,窗外的第一缕晨曦映入他的紫眸,他接住了忽然出现的、双眼紧闭的阿根。
这是受伤了?
玄离的心猛地一沉,连呼吸都困难了几分,他缓缓地抬起手,蜷起手指,颤抖着去探阿根的鼻息。
而寂静的空气告诉他,阿根已经没了呼吸。
猝不及防,没有预兆,就像是那块掉在桌角的橡皮,或许有些人能够在几十年后从某个破旧的文具盒里找出和直尺融为一体的橡皮,可对玄离来说,他再也寻不到属于他的罗根了。
*
操办完阿根的葬礼后,玄离将自己关在和阿根共同生活过的家中,每一处都留着阿根的痕迹:水杯成双成对,抽屉里是几十副相同的圆框眼镜,被褥上还残存着阿根常用的沐浴液味……他时常幻想着,阿根并没有死在时间跳跃的过程中,只是又接到了会馆的紧急任务,出了个远门,总有一天,他会回来的。
持续了快一年的幻想被一阵门铃声击碎,玄离兴奋地打开门,却发现脚下躺着一只小巧的礼物盒。他不明所以地拆开礼物,还以为是老君给他送的法宝,而盒里却只有一张银行卡,还有贴在上面的便签。
“密码:888888。我当执行者的所有工资都在这里了。玄离,生日快乐,去买点好吃的庆祝一下吧。”
……生日?
玄离混沌的大脑让他无法思考,所谓的“生日”到底是不是这一天,还有来自亡故之人的礼物又是怎么送到他手中的。他只是下意识听从阿根的话,一年来首次走出家门,到街角最近的包子店,买了一兜肉包子。
他机械性地坐在旁边的长椅上,吃完了一整袋包子。
他还记得,这家包子店最初的生意并不好,但是阿根喜欢,便总是拉着他去买,冬天也不例外。包子店的老板只是个普通人,几年来也眼熟了这两个容貌出挑的顾客,装包子时总会多给几个。
老板问玄离:“你对象呢?出差啦?”
玄离说:“是啊,实在是……太不顾家了。”
*
阿根死后的第10年,玄离收到了他的第10份生日礼物,一根缀着金饰的红绳,和他从不离身的那根几乎一模一样,连粗细也分毫不差。
原本这段时间玄离驻留在黄河会馆,打算在生日当天返回主会馆,可就在他推开门时,一只礼物盒静静地躺在脚边。
金饰是包子形状的,并不大,圆滚滚地搁在手心里,连包子皮上的褶皱都一清二楚。正当他捏起包子仔细观察时,面前忽然多了一个人。
玄离不可置信揉揉眼睛:“……罗根?”
面前的青年推推眼镜,似乎对时间旅行这件事情已经见怪不怪了,黑眸一如既往地平静:“是我,玄离。”
还没等他继续说话,就被拉入了一个滚烫的怀抱,玄离紧紧地抱着他,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救生圈,不肯放手。
他听到玄离嘶哑的嗓音:“十年,阿根,十年了。我知道你来过未来,但是,你为什么现在才来?为什么啊……”
阿根一下又一下顺着他的背,说:“抱歉,我来晚了。”
肩头一片湿润,自从阿根离世之后,玄离第二次哭了出来。他生怕一放手,面前的人又会再次消失,而他拼尽全力,却连一片衣角都抓不住。
等玄离情绪缓过来时,阿根低头盯着自己逐渐消失的脚尖,温柔而残忍地说道:“我要离开了,玄离。唔,红绳给我。”
玄离不明所以地将崭新的红绳递到阿根手里,混沌的脑海正在将亡故的爱人的一切纳入记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与阿根重逢多少次,不知道还要经历多久无望的等待,而他唯一能做的,是抓住当下的每一刻。
他很想不管不顾地吻上去,诉说自己的思念,可他知道,他不能够将这些情绪强加给面前的阿根,因为在阿根的世界里,还存在着过去的那个、与他耳鬓厮磨的玄离。
他希望无论是哪条时间线上的阿根,都能在他身边感到幸福,而非为难。
脖子上多了一抹微凉的触感,由于修炼御冰,阿根的体温总是较常人更低一些。指尖滑过敏感的后颈,轻点喉结,又抚过饱满的胸肌。玄离低下头,看到金饰恰好垂在了胸腹交界处,随着他的动作轻微地晃动着。
阿根替他理好敞开的衣领,笑着说:“生日快乐,玄离,我们会再相见的……所以,不要哭啊。”
话毕,阿根便再次消失在了玄离的生活中。他愣愣地将红绳攥在掌心,放在心口,胸膛之下的器官剧烈地跳动着——
原来,“期待”是这种感觉啊。
*
时间对玄离似乎失去了意义,他一如既往地罗家村、蓝溪镇、会馆三点一线地跑,就像是阿根还活着的时候那样。哪怕经历过当年那件事的妖精都知道一位姓“罗”的执行者再也不会回来了,但没有人胆敢在玄离面前提起这个事实。
而正如生前的阿根所说,他来过很多次玄离的未来,虽然停留的时间都极短,但对于一个拥抱、一次亲吻来说,也足够了。玄离曾在家中、大街上、甚至会馆的任务现场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哪怕每个阿根的年龄都不尽相同,他总能一眼认出死去多年的爱人。
在阿根死后的第37年,玄离收到了他的第37份生日礼物。这是“罗根”这名人类在世间停留的时间,而对玄离来说,不过是一年又一年的等待,一份又一份的礼物,还有以分秒计的重逢与分别。
礼物是一只巴掌大的玩偶,戴着有些可笑、却又熟悉至极的圆框眼镜,手中捧着一颗软乎乎的爱心。倘若在爱心上戳一下,还能听到玩偶用着那个他思念无比的声音,带着温柔的笑意说道:“玄离,生日快乐,我爱你。”
音频并不清晰,像是用几十年前的老设备录出来的。玄离捕捉到了背景杂音中的鸟叫与人声,骤然辨认出自己的声音,忽然意识到,这是阿根在死前一天录下的声音。
玄离一遍又一遍听着玩偶的录音,明明知道机械结构不会改变录音的语气语调,可他总以为,阿根的声音在离他越来越远,也越来越哀伤。
他决定去找帮助阿根寄出这37份礼物的“合作者”。
玄离费了些功夫,利用会馆的力量,找到了这些礼物的真正寄出地址,一家名为“Orchid”的猫咖。云归,猫咖的老板,同时也是苍南会馆的二级执行者之一,证件照上的灰发少女面带拘谨的浅笑,很难把她与那个幕后之人联系在一起。
当玄离推开猫咖的门,云归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怀里抱着一只圆滚滚的英短蓝猫。少女放下手中的猫,将裙摆上粘的猫毛拍去,站起身来:“玄离大人,您来了。”
玄离环视一圈,店内除了肥猫,就是不同花色的肥猫。他下意识抱起一只煤气罐似的奶牛猫,问:“云老板,请问你认不认识,一个名叫罗根的执行者?”
云归礼貌地笑着:“本店撸猫需要先消费一杯饮品哦,玄离大人。”
玄离把猫放下,臭着脸问:“最便宜的多少钱一杯?”
“是88块的手冲盲盒哦。”
“……那来一杯吧。”
云归走向料理台,机器的声音响起,片刻后,浓郁的咖啡味弥漫在小小的店铺内。玄离并不懂咖啡豆不同的风味,但忙碌的人类总需要一些含咖啡因的饮品提神醒脑,因此他和阿根共同的家中也购置了咖啡机,还被玄离弄坏过一次。
他曾经将头埋在阿根的肩膀上,亲昵地埋怨道:“好重的味道,你真的不嫌咖啡苦吗?”
阿根回答他的样子犹在眼前:“喝习惯了也就这样……还不是因为要赶紧处理完手里的事情,陪着玄离大人嘛。”
玄离满不在乎地说:“也不用牺牲你的休息时间来陪我吧,阿根,我们还有很多很多在一起的时间。”
阿根很轻很轻地笑:“是啊,我们……还可以在一起很久。”
玄离这才后知后觉,或许那时的阿根便已经了解他在不同时间线穿梭、无法驻留的未来,开始为他彻底消失的那一天做打算。
玄离盯着杯中苦涩的液体,忽然想不起来,上一次阿根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是在什么时候了。
思绪回笼,面前的咖啡已经冷透了,而云归坐在他的对面,给蓝猫梳毛。玄离一口闷了苦涩的咖啡,没品出88块的味道,只觉得一块石头沉进了胃里。
云归主动开口:“我认识罗根大人,他委托我在他死后将礼物送给玄离大人。没有代价和报酬,礼物内容由罗根大人决定,生日日期也是他告知我的,委托的开始时间不可透露,持续时间不可透露……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玄离脸色阴沉:“你读了我的心?”
“没有。原则上我的能力不可以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对其他人使用。”云归垂眸,将蓝猫放回地面,“玄离大人,只是您的心思比较好猜。”
玄离有着清晰的自我认知,以他的口才,从这个心灵系的执行者口中套出更多的情报是不可能的。策划准备至少37年的礼物,这对当时还瞒着玄离真相的阿根而言,需要大量的空余时间……也就是说,这个计划开始的时间必然更早。
玄离起身告别,在桌上留下了100块的现金——在这个时代,就连妖精,用现金的也寥寥无几了。云归收起皱巴巴的现金,笑着为他拉开店门:“欢迎下次光临。”
玄离忽然回头,紫眸中一片认真:“之后的每一年,我会亲自来取他送给我的礼物。”
云归浅笑着点点头。
送走玄离之后,云归淡定地推开后厨的门,戴着眼镜的男人看向她,温文尔雅地开口:“云归大人,又见面了。玄离走了?”
“嗯。”云归将脏杯子轻轻搁在一旁,问他,“你是哪位?”
“26岁,上一秒我还在和您探讨我的计划,唔……你怎么变成女的了?”
“男的当腻了,而且,穿裙子比较好看。”
云归显然记起了很多年前与阿根的那场谈话,当时她也对阿根身上的“时空紊乱症”半信半疑,但谈话中途面前的大活人莫名其妙消失,又在半小时后出现在原地这种事情,实在是令人难忘。
“为什么不去见他?”云归问。
阿根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总感觉刚计划完自己死后的事情就和他见面,怪愧疚的,还是交给未来的我吧。”
云归淡淡地“嗯”了一声,撑着柜台,直到阿根凭空消失在她面前,就如同记忆中那次一样。
*
记忆中的人类执行者,就是在一个阳光正好的下午,走进了她——当时还是“他”——的店铺。阿根买了88块的咖啡,撑着下巴,淡然地对他说:“云归大人,我向小黑打听到了您的能力。这次来,是想拜托您一件事情,我需要您在我死后,每年给玄离送出一份生日礼物。当然,一部分礼物我会提前备好,另一部分可能要麻烦您了。”
云归皱眉:“什么叫你死后?你要自寻了断吗?”
“这可能听起来有一些离奇,不过,您参与了一年前对烛易的那次失败的追捕,也应该听说过,我曾直接与烛易交谈过。”阿根将手覆在心口,眼睫低垂,“被他的能力影响后,我遭遇了不可控的时间跳跃,并且在前段时间,我穿越到了我自己的葬礼上。”
“我会死在37岁,但是玄离还会活很久很久,我想要……让他别这么伤心。”
云归沉默了许久,直到面前的青年消失了十几分钟,又突然出现。阿根唇角依旧挂着从容的笑,说:“我刚才见到了未来的您,您穿裙子很好看。如果这些还不能证明我的时间紊乱症状的话,您可以读我的心。”
云归摇摇头,说:“不必了。我会帮你这个忙,罗根。”
“报酬呢?事先说好,我才刚当上执行者没几年,存款可能……”
“再买杯咖啡,哦对,我可以给你第二杯半价。”
*
对妖精来说,时间似乎没有意义,他们看过桑海苍天,而己身不曾改变。对妖精来说,时间似乎又意义重大,与人类的缘分使他们会记住随着岁月老去的、来自另一个寿命短暂的种族的朋友。
在阿根之后,最先离开的老朋友罗云飞,然后是小白的父母,最后是他和阿根一起看着长大的姑娘,罗小白。玄离出席了小白的葬礼,走过泣不成声的小黑身旁,献上了两束花。
如果你还在的话,应该也会这么伤心吧。可是你都不如你的妹妹幸运,至少,她是寿终正寝,至少,她有足够的时间与重要的人好好告别。
第100份礼物,是云归从店铺仓库里一个特制的冰柜里取出来的,她吐槽道:“为了这份礼物能保存一百年不融化,我欠了虚淮大人好大一份人情。玄离大人,您可千万别手抖,拿好了。”
拆开花样早就过时的礼物盒,一尊晶莹的冰雕呈现在眼前,这是一份只有御冰的修炼者才能做到的、远超世上一切工匠与机器的艺术品。
玄离捧着冰雕,小心翼翼地维系着冰的形状,但山顶的位置还是莫名其妙融化出一个个小坑。他定睛一看,才发现是自己落下来的泪,连忙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修复好自己造成的瑕疵。
直到这时,他才有心思辨认冰雕的形状:冰没有颜色,但阿根还是雕琢出了荒芜的火山,还有远方山脚下茂密的树林,连枝干都清晰可见。而在最中心,火山口的边缘,躺着一只幼犬,双眼紧闭,两缕眉毛延伸到耳朵,头顶处生出尖锐的角。
玄离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这只小狗这是连他自己都不曾记得的、幼年时期的模样。
而在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是阿根的字迹——
“致玄离:不要忘记你的来路。”
他好像看到了阿根站在他面前,温柔而无奈地劝说他:他是天生地养的妖精,是无拘无束的玄离大人,而生来自由的妖精,即便为一个平凡的人类停留一时,也不能将无尽的余生都搭进去。
“100年,应该够长了吧。”年轻的阿根抬眸,眼中似有水光。
玄离颤抖的指尖触碰到了人类偏低的体温。
原来……不是幻觉?
阿根接住了险些跌到地上的冰雕,盯着玄离,神色新奇:“玄离,上一秒我刚趁你睡着的时候雕完了这个冰雕。原来一百年后它真的没有融化啊。”
“罗根,阿根……”玄离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只觉得酸涩无比,“你实话实说,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阿根想要伸出手摸摸他的头,可在抬手的瞬间,指尖化作纯白的灵,散落在空气中。他垂眸,唇角缓缓地勾起一抹笑,却比哭还难看:“对你来说,是的。”
可对26岁的阿根而言,他还要在混乱无序的时空中蹉跎11年,在无数个过去与未来的碎片中与玄离相逢,直到迎接命运为他安排的死亡。他知道,他回去的时候,一无所知的玄离会抱住他,像条大狗一样蹭他的脖子,问他这次又见到了什么风景,可他又怎么忍心告诉玄离这个残忍却又不可改变的结局呢?
“我可以……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在我回去之前,当然。”
“你的最后一次穿越——我是指你死前那一次——究竟去了哪里?我……我翻遍了所有的记忆,可是我还是错过了你的最后一面……”
阿根释怀地笑起来,很快,他的胸膛也归于虚无,只剩下一双满含爱意的黑眸:“你没有错过,玄离,只不过当时你没看到而已。”
“在我10岁那年,当时你还在我的脑海中沉睡,我见到了来自27岁后的我自己。他只在我面前存在了短短几十秒,但他告诉我,要记住一个很重要的日期,和一个很重要的地址。”
“我猜,当37岁的我奔赴死亡前,他去了一个离现在很远很远的时间点,他走在漫天飞扬的大雪中,攀上荒芜的休眠火山,在火山口旁迎接了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玄离。”
“所以啊,玄离,我已经没有遗憾了。人类的寿命是有限的,可是你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我有幸穿梭在你的过去与未来之间,占据了你从出生以来的这么多个重要的瞬间,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我爱你,玄离,我爱你胜过时间,胜过死亡,胜过一切,但是——”
“请往前走吧,我的爱人。我没有办法征服我去不到的未来,但我想跨过时间,看见那个无拘无束的玄离大人,再次行走在阳光之下。”
沉重的冰雕再次置于掌心之间,玄离对着空气眨眨眼睛,像个孩子似的:“我答应你……才怪呢。”
*
阿根走在荒芜的山间,目之所及空无一人,连半棵植物都见不到。天边飘着大雪,落在热气蒸腾的泉眼之上,又迅速融化。他穿越过来时还穿着夏季的白色背心,哪怕身为冰系,他依旧感到了透骨的寒冷。
直到跋涉到山顶,一汪碧潭映着青年的身影,他在脚边捕捉到了细微的青绿色。火山喷发后,周遭的一切都湮灭在熔岩之中,而随着时间流逝,石缝之间依旧长出了顽强的生命。
阿根隐约猜到了,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在一小片幼嫩的草地上,透明的灵缓慢地移动着,组成了一具小小的身躯,在漫天大雪中聚合、凝实。一只黑色的幼犬出现在青绿之间,除了两缕熔岩般斜飞到耳边的红色毛发,和普通的狗几乎没有区别。
阿根无声地弯起眉眼:很高兴认识你,玄离。
火属性的神兽在聚灵时也不是天生就会取暖的,玄离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很快察觉到了旁边的热源。他小步小步蹭到了热源的旁边,舔了舔人类的脸颊,随后便赖在阿根怀里,蜷起四肢,不动了。
阿根起身,抱着玄离走下火山,方才他已经注意到了远方的人烟,火山的环境实在不适合妖精生存,他要为玄离找一个更适合他长大的地方。
怀里的幼犬将嘴筒子埋进他怀里,发出“呜呜”的声音,阿根也不知道他想要表达什么,只能加快了步伐,边叮嘱:“到了有人的地方,要和他们好好相处啊,玄离大人……再过二十年,会有一个很厉害的妖精捡到你,一定要跟着他好好修炼哦。”
玄离歪着头,并没有听懂,覆着绒毛的尾巴扫过阿根裸露的手臂,带来一阵痒意。阿根捏捏他的爪垫,棉花糖一样柔软而有弹性的触感,纵容而无奈地笑了。
等到了有人的地方,顺便问一下时间吧,毕竟,这可是玄离的生日。就连玄离本狗都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可他却能在死前阴差阳错地得知,也算是造化弄人。
把玄离托付给附近村里的人,阿根看向天边,雪早就停了,满天霞光涌向夕阳落下的地平线,翻卷的云被染上稀紫色,又慢慢地暗下去。远方的火山轮廓被暮色勾勒,又随着时间推移,逐渐褪色,就好像一滴墨色散在水中。
夜色将至。
日与月在阿根的黑眸中反复升起,他知道,这便是他的终点了。
阿根张开双臂,拥抱了和他永生的爱人同一个颜色的天空。
可当他回过神来时,眼前的景色骤变,清凉的风吹动他的背心下摆,视野里时漫山遍野的青绿。顺着风的方向,他看到了一个小男孩,戴着半张脸大的圆框眼镜,身上穿的白色背心和他如出一辙。
“您好,请问您是……?”男孩显然注意到了二人过于相似的打扮。
阿根蹲下身,摸了摸他的脑袋,问道:“玄离醒着吗?”
“他睡着了。”
“好。”阿根笑了,“罗根,记住这个日期,还有一座你没去过的火山,在未来,你会用上的。”
他在男孩摊开的掌心写下一串数字和一个地址,原本他还想要说些什么,但在他10岁的记忆之中,那个来自未来的自己,自始至终只说了这一句话。
阿根浅笑着,向男孩挥挥手,消失在他面前。
他知道,他再也回不去了。
*
“我出门了。”玄离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喊道,“清凝要出关了,我得去看着点。”
在他的背后,一进门就能看到的架子上,摆着一尊精致的冰雕,周围的寒气会使这份礼物永不融化,直到神兽消散的、几乎不可知的未来。
而在冰雕的底座上,挤着两行小小的刻字,一行清隽,一行潦草。
“致玄离:不要忘记你的来路。”
“致罗根:你永远是我的归处。”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