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冠冕自九天上垂落,
主啊,是您拨开晨昏,
以恩慈引迷茫之魄。
使者于苦暗处生根,
黑曜石般虔诚守望,
他乃您忠诚的利刃。
他的长袍沐浴圣光,
当钟声与魔法相伴,
必将一切血色涤荡。”
——1626年,无名吟游诗人作于艾尔弗斯特。
艾尔弗斯特,莱珍德王国的一座边境城市,紧邻的密林为这座城市带来了野兽与黑暗生物的威胁,同时也蕴藏无数珍贵的药材。这是一座富饶的城市,也是一个危险的试炼场,好在,光明教廷的魔法与骑士团的庇佑使得这座城市的人们得以安居乐业。
酒馆,吟游诗人拨出的弦音淹没在群众的讨论声中,少年服务生为醉醺醺的商人端上新的啤酒,又走入暗处。没有人注意到,他那凌乱打结的黑发之下,是一双紫罗兰般的眸子。
“喂,那边唱歌的,你当真见过那位大人施展魔法吗?”
吟游诗人欠身道:“千真万确。”
隔壁桌身材瘦小的男人开口:“罗根大人近日忙于驱魔事务,据说他会在斯蒂里姆大教堂驻留一段时间。届时,能够接受他的净化魔法也说不定呢?”
酒馆中掀起一阵骚动,净化魔法是光明教廷的神父们都会掌握的一项魔法,信徒在告解室中诚心忏悔自己的罪孽,另一端的神父便会替光明之主降下恩泽,净化信徒身上的伤痛与黑暗。
而主教常年直接与黑暗生物对抗,魔力之高强,想来施展的净化魔法也更为有效。
商人半信半疑:“我走的地方多了,但真没见过几个主教,那群家伙高高在上惯了,就连我烂了的脚底板都不愿意医治!”
吟游诗人收起竖琴,平静地说:“罗根大人会宽恕你的,主会宽恕你的。”
弦月高悬,人群渐渐散去,夜晚的艾尔弗斯特哪怕有魔法屏障保护,也依旧是危险的。前几日还有少女被吸干血液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再强壮的勇士,再机敏的盗贼,都不会想直接对上那些残忍嗜血、行走在肮脏与黑暗之中的生物。
角落里的少年擦拭完最后一个杯子,抬头望向窗外,弦月落在暗紫色的虹膜上,像是一道在流血的伤痕。
他又低下了头,将面容掩藏在长发之下,指尖攥紧了方才从吟游诗人身上顺走的、记载着诗歌的羊皮纸。
“必将一切血色涤荡……”
“……待艾尔弗斯特的危机解决,我将启程返回圣城。”
羽毛笔落在羊皮纸上,写下飘逸的落款“罗根”,又被卷起。黑发黑眸的主教抚摸着信鸽洁白的羽毛,小心翼翼地将信筒固定,温声道:“去吧。”
信鸽蹭了蹭他的指尖,飞向碧空。
年轻的主教沐浴在晨光中,面容清隽温润,黑眸微微眯起,简直像一幅油画。前来传话的侍从屏住呼吸,许久才缓过神来,低着头走到他身旁。
主教比出一根手指,搁在唇间:“不必劝我,也不必通知其他神父。”
“是,罗根大人。”
玄离混在信徒之间,走进教堂——他应当对光明教廷这种地方敬而远之,以免被抓起来烧死。然而,或许身处黑暗之人总是本能地向往光明,他对那位吟游诗人提起的“使者”实在好奇,于是铤而走险,混进了前去告解的人群中。
在这个沐浴圣光的城市中,一个生来身负“诅咒”的孩子,都不一定能看到下一个满月。
满月还不一定有那位传说中的主教好看呢,玄离寻思着。
然而从不接近教堂的他忘记了一件事情:在告解室里,是看不到神父的面容的,哪怕那位罗根大人当真平易近人,就算他们同在一个告解室中,玄离也认不出来。
告解室昏暗狭窄,总会让玄离忆起食不果腹的童年,他皱起眉,对着窗格后模糊的面容思索该如何糊弄过去。
年轻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平和沉稳,明明近在咫尺,又仿佛在渺远的天边:“愿主照亮你的心,使你真诚地承认你的罪过。”
玄离深吸一口气:“神父,我有罪。我……从没进过教堂,如果有冒犯到您的话,请不要……不要杀死我。”
对面传来很轻很轻的一声笑,带着安抚的意味:“不会的。”
“我是一个,被诅咒的孩子,但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从我有记忆以来我就没有见过我的父母,我不知道他们是死了,还是不要我了……总之,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想要在艾尔弗斯特活下来,总得用些不这么光明的手段。”
神父说:“主会祝福你与你的父母,你们终有一日会重逢在光明之下。”
“光明……呵。我不在乎他们,我早就……不在乎他们了。”玄离撇了撇嘴,继续说,“为了活下来,我在很多地方工作过,但太多人嫌弃我血脉中肮脏的诅咒。只有一间破酒馆要了我,老板不给我工资,但给了我住的地方,还有客人们的剩饭,让我得以熬过上一个冬天。”
玄离的声音愈发低了下去:“我理应感恩,可我依旧犯了不可饶恕之罪。我……经常会从客人身上偷一些小玩意儿,然后拿去卖钱,商人、军痞、前来寻欢的贵族老爷们……他们指缝中漏下的一点或许都足以拯救一个泥泞中的生命。真可笑,我在黑暗中的视力远超常人,这是诅咒的一部分吗?或许我天生就该当个小偷吧,可是、可是我不想的……”
“……我不想再这么浑浑噩噩地活下去,但我不知道下一个指着我骂怪物的人会不会就是朝夕相处的老板,我不知道下一个冬天我还能不能找到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他几乎是像怒吼一般发泄道:“我只是想活着,不论有没有尊严,我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
窗格对面久久没有动静,难道仁慈宽厚的神父,都无法接受他这样身负诅咒的罪人吗?玄离的指尖揪着破破烂烂的衣摆,视线下意识转向告解室的门,门外,会是代表着正义与光明的骑士,正准备刺穿他的胸膛吗?
忽地,一点金光在幽暗的空间中亮起,耳旁传来听不懂的咒语,温暖而不刺眼的光笼罩了玄离的全身。他曾经无意间触碰到城郊的光明魔法结界,诅咒之躯被灼伤的疤痕至今留在胸口,可这道光却像是温热的水,柔和地清洗着他身上每一处旧伤,连思绪都轻飘飘的。
玄离呆滞地望向自己的掌心,光点如一场幻觉,顷刻消散,而年轻神父已经收敛了净化魔法,说:“主原谅你了。”
光明之主,会原谅他这种生来就该溺毙在黑暗中的怪物吗?
玄离下意识动了动鼻尖,将神父的气味纳入脑海:不知名的草药香、不知名的花香,和若隐若现的、香甜醇厚的奶香味。
玄离不过脑子地问:“那主会给我发放面包吗?”
神父压抑不住的笑声传来,让玄离发觉自己又做了件蠢事,他刚想匆匆告辞,就听见神父说:“主太忙碌了,但是,我可以请你尝尝艾尔弗斯特最美味的白面包。”
“当天边染上和你的眼睛一样的颜色时,来教堂找我吧,我知道你能找到我的。”
玄离晕乎乎地走出了告解室,心中萦绕的困惑久久不散:隔着窗格,他只能见到一个身披白袍的青年身形,像是振翅欲飞的白鸽,可再多的,凭借他傲人的夜视能力都无法看清。
神父为什么会知晓他眼睛的颜色?又怎么知道他能记下一切闻到的气味?净化魔法真的能窥探一个人的全部吗——
那他的秘密,不就会……
玄离将藏在胸口处的羊皮纸掏出来,这上面的字词他只能零零散散认出几个。但凭借兽类般的直觉,他猜测,那位温柔的神父,或许就是他们口中的罗根主教。
傍晚,神秘的紫与澄澈的金泼洒在云絮之间,玄离还是依照约定,徘徊在斯蒂里姆大教堂门口。他嗅到了神父的气味,但离他太过遥远,他也不敢贸然闯进光明教廷的地盘。
一时疏忽,他居然在原地转圈时撞到了一个人身上。那人身形清瘦,披着宽大的白色斗篷,紧身裤勾勒出流畅的小腿线条,脚下的皮靴看着就价值不菲,大概率是个年轻贵族。玄离连忙后退数步,熟练地连声道歉,希望贵族老爷大人有大量,饶恕他的过错。
那人抬手摘下兜帽,露出了一头黑发——这是古贵族的象征,在莱珍德王国一向代表着高贵的地位,但玄离显然是个例外。青年还有一双黑曜石般的眸子,眉眼清俊漂亮,唇角挂着温柔的笑意,向他伸出手:“走吧。”
玄离讷讷道:“……罗根大人。”
“私下里,不用对我用敬称。”阿根再次戴上兜帽,有些警惕地望向教堂的方向,“毕竟,我还不想被你们这儿的老主教念叨又不穿长袍。”
怎么感觉,这位魔力高深、仁慈虔诚的年轻主教……怪叛逆的?
但玄离咕噜作响的肚子让他没有余地思考其他,他抛弃理智,像条小狗一样巴巴地跟在阿根身后,看着他出手阔绰地买下他从不敢多看一眼的面包,而后,他的鼻尖忽然多了一抹麦香。
……原来,在告解室闻到的味道,不是主教偷吃的面包味啊。
夜色渐深,街边的店铺都闭门谢客,阿根随意找了个人烟稀少的阶梯,一撩衣摆便原地坐下了。
“吃吧。”阿根说,“都是你的。”
“您不吃吗?”
阿根摇摇头,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盯着玄离吃完了两个人的份量。
等玄离咽下最后一口面包,阿根才开口:“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玄离。”
玄离甚至没看清阿根起身的动作,他就再次把自己裹在了厚重的斗篷之下。临别前,他听到主教不带任何歧视色彩的告别,甚至带着期许的意味:“下次再会,小狗。”
他都知道了。
但是他没有杀死自己。
……不对啊他是狼他不是狗!
玄离梦游般回到了自己在酒馆的住处,一个连营养不良的少年都直不起腰的小阁楼。躺下去时,身边仿佛还萦绕着阿根身上的气味:不同于在告解室中闻到的恬淡香气,多了皮革与风的气息,还有说不清的血肉腥味,说不定是猎杀他那一半血脉相同的同族——狼人族——才会染上。
后来他们又在教堂外见了几面,玄离总是饿着肚子被阿根带到艾尔弗斯特的各处,品尝他此前从不敢觊觎的食物。阿根自己不吃,反而笑眯眯地盯着他,每次他都做好了引颈受戮的准备,心想着吃饱了上路也不错,可阿根只是会在最后轻柔地摸摸他的脑袋,宠溺似地叫他一声“小狗”。
他不知道为什么阿根要这么叫他,就像他不知道阿根为什么不杀自己。
玄离自有记忆以来,永远都是他人口中的“累赘”,他是有着种族隔阂的父母之间的意外,是被狼群厌弃的杂种,是被人类小孩子砸石子的怪物。阿根的出现,就像是在恶意的泥沼之中,骤然自头顶悬下的一根藤蔓,哪怕会被刺伤,玄离也要不顾一切地握紧他。
阿根在半月后的某日对玄离发出邀请:“明天我会去一趟城郊,要和我一起吗?”
玄离自然是同意下来,他喜欢与阿根待在一起,就像是恶犬守护着珍视的宝藏,至于宝藏具体是什么,他并不在乎。
第二日,玄离见到了身穿白袍的主教,眼眸沉静温和,黑发披散在身后,衬得皮肤愈发白皙。此前阿根总爱穿宽大的斗篷,如今换了腰部收紧的主教长袍,才能看出原来主教的身形是如此清瘦。
玄离比画了一下,觉得就连自己都能轻松环住他的腰。
阿根此去是为了检查城郊的魔法结界,他在初到艾尔弗斯特时就修补过被黑暗生物侵蚀的结界,但最薄弱处依旧让人放不下心。检查过结界的强度之后,阿根回头瞟了一眼对结界敬而远之的玄离,伸手打了个响指,他面前的结界便瞬间溃散为光雾。
他在呆愣住的玄离面前挥了挥手,说:“你先出去。”
“我们要出城吗?”
“对,我有些事情要办。”
玄离乖乖地走到空旷处,魔法结界在他身后又如门帘般合拢,较方才光芒更甚。
如果他足够了解光明魔法的体系,就会知道,修补魔法结界往往需要数位神父长时间施法,而艾尔弗斯特作为光明教廷抗击黑暗生物的一线地区,最初的结界甚至是由当时的教皇亲手铸就,是首屈一指的牢固。
抬手之间破坏光明结界,又在须臾间重建,寻常的主教没有这个能力。
对此一无所知的玄离跟在阿根身后,直到走进了一个村庄,而在中心的广场,高耸的火刑柱上,绑着一名女子。女子衣着朴素,披散着金发,看不清面容,周遭的火把与干燥的柴垛只差毫厘,以玄离的耳力,能听到木头燃烧的可怖声音。
玄离下意识落后阿根一步,攥住了他的衣袍——他曾在噩梦中见过这一幕,但是被绑在火刑柱上的,是生着狼耳与狼尾的他。
阿根拍拍他的肩膀,再次抬眼时,神情严肃,已是那个不容侵犯的罗根主教。他径直走向火刑柱,火把顶端的炽焰随着他带起的风摇曳着,居然就此熄灭。
村民们的咒骂声逐渐消失,村长被推举出来,小心翼翼地解释着眼前的一切:“罗根大人,这个女巫和恶魔勾结,用她的诅咒迫害杰尼的小儿子,为了让可怜的孩子恢复健康,我们正要烧死她呢!”
“对,烧死她!”有人附和着。
阿根没有理会此起彼伏的叫喊声,而是问:“孩子呢?我可以净化他身上的诅咒。”
人群中的杰尼闻声向家中奔去,带来了他那发着高烧、昏迷不醒的小儿子。据他所说,“女巫”菲尔德本是村里的医者,因而当儿子出现呕吐症状时,他第一时间请菲尔德开了药,可没想到儿子反而昏迷不醒。
在同一日,有人无意间目击了一只扫把飞进菲尔德的住处,并向村长举报,因此才有了今日的一切。
阿根将手背搭在孩子的额头上,沉思片刻,纯净的光明魔力自掌心涌出,包裹住昏迷不醒的孩子。等光芒消失时,原本濒死的孩子居然爆发出一声响亮的哭声,手脚也有了动静。
他平静地开口:“孩子身上的诅咒并非菲尔德小姐所为,菲尔德小姐也不是女巫。光明之主会宽恕他,他也会平安长大,当然,如果他的父亲执意要伤害无辜之人的话,主会降下相应的惩罚。”
杰尼听了这话,连忙喊道:“快把菲尔德小姐放下来啊!这是主的旨意。”
菲尔德被绑了很久,解开绳子时险些摔倒在地,但村民们都不敢上前搀扶,唯有玄离搭了把手。女人很快自己站直了身,勉强维持着体面,低声道了句“谢谢”。
杰尼手足无措地站在菲尔德面前,脸涨得通红,却连半个字的道歉都说不出来。阿根瞥了他一眼,还是村长把杰尼拉走,又叫村民们散了。
阿根满意地笑笑,语气温柔:“我相信,主会保佑村子的,对吧?”
村长点头哈腰:“是、是……”
眨眼间,广场上只剩下了三人,阿根吩咐道:“小……玄离,把菲尔德小姐送回家,我有话要对她说。”
菲尔德有一间破旧但整洁的小屋,桌上还留着没分类好的药草。阿根自然而然地坐在了屋内唯一一张椅子上,姿态矜贵,黑眸微微眯起,仿佛能穿透人心:“菲尔德小姐,不必怀疑你的配方,那孩子本就该在今天醒过来,我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啊,有什么想问的可以直接问。”
菲尔德问:“为什么救我?您明明知道我就是……”
阿根笑笑,抬手之间,传闻中的飞天扫把闯进房门,悬停在菲尔德面前,很快便收敛了一切魔法的痕迹,安安静静地靠在墙角。在玄离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阿根轻松地说:“因为光明之主原谅你了呀。小女巫,看好你的扫帚,希望我不需要救你第二次。”
等二人踏上返程,村庄的房顶消失在背后,玄离依旧思绪重重。他问阿根:“所以菲尔德真的是女巫吗?”
“是啊。不过她给村民调配药剂时没用魔力罢了。”
“那您为什么要救她?”
阿根很自然地摸摸他的脑袋,说:“因为我能看出来,她没害过人。光明之主不会冤枉无辜之人,不论身份。”
所以你没有杀我,只是因为我没害过人?可是我,会变成失去理智的野兽啊……
如果他变成野兽,还伤了人,阿根还会像现在这样对他吗?那温柔地洗去他身上伤疤的光明魔法,还会再眷顾他吗?玄离心事重重地随着阿根回到城中,麻木地看着他又重建了一遍结界,直到分别的时刻。
“……我走了。”
玄离一步三回头地走向分岔路口的另一端,最终还是遵循本心,将身形隐匿在一旁的小巷中。他却意外发现,阿根没有返回教堂,而是驻足在原地,似乎等候着什么。这回没有兜帽掩盖他稀少而高贵的黑发,蛇一般的小辫子垂在肩侧,衬着修长的颈部线条。
玄离捕捉到风的动静,是一只白鸽,亲昵而轻巧地落在阿根肩头,主教伸手理了理它身上略显杂乱的羽毛,从信筒中取出一封信。就在阿根读完信离开时,或许是风太大了,那张羊皮纸居然从他怀中飘落,孤零零地躺在街道上。
直到确认了不会再有人经过,玄离才蹑手蹑脚地将羊皮纸捡回。他从没上过学,对冗长的敬语更是一窍不通,盯着纸看了半晌,才勉强认出几个词来:
“满月……杀死……血……”
他忽然意识到,阿根或许就在等这一天,等待一轮满月。
在满月化作与人截然相反的野兽,这是狼人的特性,也是玄离最为厌恶的、不可掌控、无力改变的命运。
他永远无法忘记,曾经流浪时抬头看到的满月清辉,多么深邃而静谧的美景!可他的理智在撕裂,他的指尖在发痒,他拼尽全力在夜色中奔跑着,奔跑在如水的月色下。
恍惚间,他撞在了城郊的魔法结界上,光明之力灼烧着他的胸膛,可他依旧不管不顾地奔跑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在城里释放出那头野兽。
他在森林中度过了最为煎熬的一个夜晚,当他再度醒来时,身旁堆着动物的尸骨,还留着被撕咬的齿痕。他下意识舔了舔牙关,浓重的血腥味从胃涌到喉口,身体里仿佛装了一整个屠宰场。
他趴在一块大石头上,猛烈地咳嗽起来。最终,还未消化的血肉伴随着胆汁一同留在了草地上,而他跌跌撞撞地走向最近的溪水,一遍又一遍抠着指甲中的血丝。
溪水倒映着少年的紫眸,上游飘来的红色花瓣覆盖住了他的眼睛,他与“他”对视许久,指甲再度变得锋利,狠狠地袭向水中的“他”——
如果他不能被称之为狼,又为什么要承受兽类本能的操控?如果他不能被称之为人,又为什么要忍耐人们的白眼?
水花溅起,溪水依旧平静地流淌着,玄离狼狈地逃窜到阴影之中,失声痛哭起来。
思绪回笼,玄离发觉自己的手在颤抖,或许浑身上下都在颤抖,混乱的大脑只剩下了三个字: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难道之前没有除去他,仅仅是因为他没有露出卑劣的兽性吗?悲悯的主教,连被村民指认的女巫都不忍心判决,坚持要给她一个公道,这公道又为何不能降临在他身上呢?
玄离将羊皮纸揉成一团,决心再见那个人一面。
……哪怕是死在他手里。
狼人似乎天生就懂得搜寻与隐匿,在满月之夜潜入教堂内部、寻找阿根的房间,对玄离来说并非难事,可他没想到,今夜无眠的不止他一个人。
阿根颇有些慵懒地倚在窗边,指尖跃动着温驯的微光,甚至主动帮他开了窗,放他进来:“我知道你会来。”
“我……”
“那张信纸,是我故意留下,引你过来的。”阿根眯着眼睛看他,黑眸中看不清情绪,“原来你是真的不识字啊,小狗。”
月光被稀疏的流云遮蔽片刻,又很快将银光倾泻到屋内,光影流转,玄离的视线不自觉地定格在主教一张一合的唇之间,期待又恐惧着即将到来的审判。
可阿根顿住了,没有解释,也没有警告,只是忽然地沉默了,黑曜石般的眼眸中似有星河流转。
“主教,”月光更明亮了,玄离舔了舔嘴里冒出的尖牙,抿唇说道,“如果您不是为了了结我的性命的话,我该离开了。”
阿根没有说话,指尖的微光依旧照亮着玄离的面容。他又靠近了一步,尊贵的、纤尘不染的掌心抚摸着肮脏的狼人,指腹蹭过颈部的动脉,不知是人还是兽的血在皮肤之下流动着,滚烫、新鲜、透着铁锈气息。
他忽然生出了别样的欲望。
“主教,求您……我害怕,我会伤害到您……请您不要看着我。”
玄离压抑着撕裂弄坏面前之人的冲动,忽然冒犯地伸出手,抓住了阿根的腕。常年被白袍盖住的手腕肌肤细腻,阿根骨架又小,一只手就能圈住。他缓缓地、不舍地将阿根的手扯下,往后退了一步,月光又明亮了些,玄离连忙蹲下身,遮住了头顶的异动。
也不知阿根下了什么命令,向来人来人往的教堂居然是寂静的,唯有窗外风吹动叶子的声音遥遥传来。
玄离听到从身后慢慢接近的脚步声,像是猎人在逗弄无处可逃的猎物。他第一次从主教口中听到居高临下、带着嘲讽意味的话语:“你不会以为你真的能伤到我吧?可怜的小狗。”
又是这个称呼,但满月使得玄离的情绪极不稳定,他怒而反驳道:“我不是狗!”
他的眼前忽然被遮蔽了一瞬,紧接着,死死捂住头顶的手被一阵大力扣住。看似弱不禁风的主教轻而易举地单手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另一只手则揉弄着他的兽耳。
玄离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可依旧撼动不了面前可恶的人类。
如同纯洁的白袍被脱下,阿根终于露出了有些恶劣的一面。他继续用娴熟的手法揉弄着玄离的耳朵,不得不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养过狼人当宠物。
半晌,他“呀”了一声,故作惊讶:“小狗,你知道你的左耳立不起来吗?还说不是狗呢,你看哪只狼的耳朵是你这个样子的?”
明明该是狼耳的尖耳朵塌了一半下来,柔若无骨地垂着,最敏感的部位被阿根捏在手中把玩。玄离被彻底激怒了,骤然爆发出一股大力,挣脱了阿根的束缚,顺势将他按在地上。
形势逆转,而阿根却丝毫不在乎压在身上的是一头嗜血的野兽,掌心轻轻地搭在他的胸膛上,笑吟吟的:“今晚留在我身边吧,玄离。”
玄离愣住了,而阿根趁机从他身下挣脱,把他也从地板上拉了起来。
阿根继续说:“就算你变成狼,你也伤不到我……正好,我还没仔细观察过狼人在满月之夜的样子呢。”
不知是不是满月的影响,玄离的声音低沉了许多,如同兽类的咆哮:“您是在戏弄我吗?”
阿根勾起嘴角:“是又如何?”
“您就不怕……”利爪扣住面前之人的脖子,陷入皮肉,血液从指缝间涌出,“……我杀了你吗!”
阿根这才意识到了不对劲,一巴掌拍开玄离的手,扶着床沿咳嗽起来。他低低地念了些什么,脖子上的伤痕瞬间痊愈,而后,他才平静地与玄离对视:“我不怕,你可以尽管来试试,小狗。”
愤怒席卷了玄离的大脑,熟悉的失控感蔓延到全身,恍惚之间,玄离险些以为自己杀死了面前满口谎言的主教。可等他回到现实,才发觉自己只是把主教按在床上,脱去了他那代表着光明与神圣的白袍。
阿根眯着眼睛看他,充满挑衅的意味,仿佛在引诱他,征服我吧,弄坏我吧,用我发泄你一切不堪而龌龊的欲望吧。
玄离并不能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他只知道,被他压在身下的猎物美丽而脆弱,每一寸骨血都透露着他无法抵御的香味。可摇摇欲坠的理智阻止了他直接咬开猎物的喉管,痛饮鲜血,于是他只能不得要领地在白玉般的脖子上舔舐,尖牙在皮肉上戳出一个个小坑,又很快恢复原状。
处于下位的猎物却纵容地勾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轻而缓地抚摸着他收不回去的狼耳,低低地喘息着,尾音像是带着钩子。
玄离有一瞬间的清明,他慌忙地从凌乱的布料上起身,语无伦次道:“让我走……请让我走,拜托了,我会杀了你的……”
他以为他在怒吼,可错乱的神经只能让他发出犬类的呜咽声,长而粗的尾巴随着挣扎的动作扫过阿根的小腹,带来阵阵痒意。阿根终于被逼出了压在喉底的喘息,纯黑的眸底染上一丝暗红色。
他忽然发力,攀上玄离的背,狠狠地咬在他赤裸的肩头:“安分点!”
肩膀上瞬间就见了血,涂抹在阿根淡色的唇间,凭空增添一抹艳色。玄离的神经像是被这抹血色麻痹了,他愣了许久,终于卸掉了手上的力道,没有继续把阿根往外推。
满月高悬夜空,而在此刻向艾尔弗斯特最纯净之处望去,却能透过窗棂,看到两个如野兽般纠缠在一起的肉体。
那个被诅咒的、半人半狼的怪物,终究还是闯进教堂,叼走了他觊觎已久的主教,在神职者身上的每一寸,留下属于他的印记。
等阿根再次醒来时,他盯着胸口密密麻麻的痕迹,隐约猜到了背后与脖子上的惨状。他允许自己放空思绪一分钟,随后施了一个清洁术,将堆在床脚的衣物重新穿回身上。
仿佛依旧是那个一心侍奉光明之主、纯洁虔诚的主教。
昨晚的罪魁祸首早已不见踪影,但也在阿根的意料之中,毕竟满月对玄离的影响似乎比一般狼人更为严重。侍从敲响了他的房门,他应了一声,步履寻常地走出门,前去与斯蒂里姆大教堂的主教会见。
而被他所忽视的玄离躲在暗处,听到了阿根与主教的对话:三日之后,他们将会集结全艾尔弗斯特的力量,神父、骑士、军人……都会倾巢而出,一举剿灭城外最大的威胁——黑暗生物。
不只是诞下玄离的狼人族,还有更为古老神秘的吸血鬼。据说,吸血鬼始祖沉眠在森林的最深处,而他麾下的二代吸血鬼盘踞于此,正在密谋攻下整个莱珍德王国,奴役所有的人类。
扫清那里的黑暗生物,人类将永无后顾之忧。
阿根告知主教,他已经多次进入森林探查,并写信告知教皇。而三日之后,就是最好的时机,届时,来自圣城的援助将会与他们一同荡平整个森林。
等他们离开谈话的房间,玄离才从黑暗中现身。他终于明白了那封让他犯下弥天大错的信件写的是什么,原来阿根不打算在月圆之夜杀他,只因为他们有着更详细周密的计划,歼灭所有的黑暗生物。
可他却搞砸了一切,他……强迫了心怀光明的主教,在他的身上留下不洁的印记。换位思考,倘若他是阿根,恐怕在清算时会被第一个送上火刑架。
然而事实却是,他根本就不值得心怀众生的主教单独挂念,就凭阿根的实力,除掉他,不过是动动手指的功夫。
他却在恐惧,阿根连再见他一面都不肯。
玄离失魂落魄地离开了教廷,回到打工的酒馆。老板见他衣着凌乱,嫌弃地“啧”了一声,丢给他几枚硬币:“最近城里不大太平,从今天开始,你给我滚出去,别脏了客人的眼。”
玄离沉默地收下,回到阁楼收拾他的东西,可到最后,也只有两张羊皮纸值得带走——一张书写着赞颂罗根主教的诗歌,另一张则记录着光明教廷为讨伐黑暗生物而做的准备。
他把羊皮纸藏在怀里,如果有一日,他有幸被阿根亲手送上火刑架,至少他的骨灰可以与阿根留给他的物件混在一起,永不分离。
三天后的艾尔弗斯特异常安静,普通民众都被勒令闭门不出,来自圣城的骑士团踏过街道,斯蒂里姆大教堂的神父们也在主教的率领下走出城门。玄离没有捕捉到主教的身影,可能已经先一步前往狼人与吸血鬼的领地了。
恰在此时,数声狼嚎自远方传来,而他身旁的流浪汉却面色如常。身体里像是点燃了一把火,冥冥之中,玄离意识到了这是来自狼人族的讯息,而其中的含义是——外敌来袭。
本能中保护族群的部分在他体内咆哮:撕咬吧,杀戮吧!去和你的同类一起品尝仇敌的血肉吧!不是仅仅因为仇恨,而是因为,这就是你的本能,你作为一头野兽的本能。
不可以,不可以……我不能和你们同流合污!即便他冷酷无情,眼里只有光明之主,我还是……还是不愿意伤害他。
……可如果,这样就能够见他一面呢?
“把他绑起来。”混沌的大脑被熟悉的声音唤醒,面前,身着白袍的主教神色冷峻,下达命令,“等到一切结束之时,和他的同族一起处决。”
玄离刚想挣扎,就被来自圣城的骑士捆了起来,毫不留情地扔在一旁。他艰难抬眼,才发觉自己已经身处森林深处,浩浩荡荡的队伍在此处停留,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在他的身侧,还有几只露着獠牙的狼人,同样被捆绑起来。其中有一只动了动鼻子,试图与他套近乎:“嘿,小家伙,你是……”
玄离扭开头,执意地望向那个走到队伍最前端的身影。方才阿根连多看他一眼都不肯,或许是失望至极吧……曾亲手带在身边的人,居然会做出那样以下犯上的事情。他闭上双眼,却没有后悔闯入森林的决定,至少,他能够死在阿根手里。
阿根停下脚步,向面前衣着华丽的中年男人微微颔首:“教皇冕下。”
而教皇却骤然发难,权杖指向他一手提拔的主教:“罗根,你可知罪!”
斯蒂里姆大教堂的老主教试图解释,又碍于教皇的权威,只好颤颤巍巍道:“教皇冕下,不知罗根他何处冒犯了您……”
阿根却打断了他的话,不顾礼数,直视教皇:“冕下,您不妨把话说的更明白些,我何罪之有?”
教皇的声音洪亮到连玄离都能够听清:“罗根,你身为吸血鬼,蒙蔽光明之主,混入教廷,残害无辜。如若不是你写给我的信件中留有蛛丝马迹,整个艾尔弗斯特都将覆灭在你的阴谋之下!”
周遭一片哗然。
有骑士大喊:“罗根主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阿根轻描淡写道:“冕下说的,并非全无道理……我确实是血族,不过您口中的阴谋,我倒是闻所未闻。不如,您和我说说看?”
周围的讨论声更大了。血族,一般又被称为吸血鬼,是黑暗生物中最强大、历史最为悠久的分支,向来被视作对光明势力的主要威胁。这种恐怖残忍、泯灭人性的种族,就该待在不见天日的密林之中,被绑在火刑架上烧成灰烬,又怎么会混入纯净圣洁的教廷?
教皇显然不欲与阿根多费口舌,权杖举起,代表着人类顶尖水平的光明魔法在此凝聚,直直地袭向阿根。被揭穿身份的血族终于展现了非人的特征,以常人不可见的速度迅速在林中躲闪。意识到教皇的魔法还施加了追踪的能力后,阿根不再躲避,嘴唇微动,竟是空手释放出了足以匹敌教皇的光明魔法!
两股强大的光明魔法对冲,起初还势均力敌,渐渐地,教皇的力量占了上风。巨大的轰鸣响彻森林,当刺眼的光芒消失,尘烟散尽,阿根喘着气半跪在原地,鲜红的血液自唇角滑落,而他却视若无睹。
在他的身后,玄离,还有更多的人们被保护在巨大的结界之中,随着阿根的脱力,结界也顷刻破碎。
阿根虚弱地笑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一点暗红在眸底蔓延:“教皇冕下,您看,连您作为领袖的职责,我都替您代行了。如果我放任他们都被您的魔法置之死地的话,想必现在站不起来的,就该是您了。”
教皇举起权杖,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一派胡言,吸血鬼掌握光明之力,本就是无稽之谈。主会没收你的魔力,对你降下惩罚。”
“您说的的确没错。”阿根轻咳几声,擦去唇角溢出的血,又慢条斯理地抹在纯白的长袍上,“实不相瞒,自从我第一次在圣城接受光明洗礼,我就知道,光明与黑暗确实势不两立。”
“身处教廷、接触光明魔法的每一天,魔力都在灼烧我的躯体,试图剥夺我的五感。到现在为止,我已经看不清站在我面前的您了。”阿根轻描淡写地说出示弱般的话语,“但是,请不要遗忘一件事实。我,罗根,作为一名血族,所掌握的光明魔法,就是在座的各位穷尽一生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阿根闭起双眼,徒手抓住了教皇的权杖,瞬间,顶端凝聚的魔力便烟消云散。他借力起身,转向背后,面朝着玄离与更多的人:“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所信仰的光明之主,究竟存不存在?还是只是教廷所编织的一个谎言呢?如果主当真存在,那么作为血族的我为何会被允许使用光明魔法?如果主不存在,那么我所保护的人们,是不是应该以我为信仰?”
“你们所坚持的,究竟是对光明之主的虔诚,还是和一根挂在驴面前的胡萝卜一样,可望而不可及、却足以使你们忘记痛苦的希望?”
“主并不存在。”他平静地说,“圣水是虚假的,罪行是口述的,信仰是可以用钱财衡量的,至于引以为傲的魔法……是连血族都比不过的。”
他双眼紧闭,神情高深悲悯,如同教堂中的光明之主雕塑,作出审判:“这样的教廷,没有存在的意义。”
教皇的权杖顶端再次闪耀着纯粹洁净的光芒,正打算从背后了结这个肆意妄为的吸血鬼,阿根却像是有预感一般,轻声道:“教皇冕下,不必您动手了,我自会将一切都做个了断。”
“什么——”
一簇明亮的火苗出现在众人视野中,这是光明教廷一向用于审判罪人的圣火,此刻却温驯地停留于一名吸血鬼的指尖。
血族的寿命是漫长的,当阿根终于厌倦了所拥有的一切,他安顿好领地中的生灵,伪装成人类,踏入城市。他听说,光明之主赐下的魔法是除了银器之外唯一能够伤害到吸血鬼的手段,于是他凭借贵族般的外貌,大大咧咧地走进了圣城,接受了一场光明洗礼。
他想起圣水接触皮肤时滚烫的触觉,以及活着从圣城里走出、发觉自己可以操控光明元素时,宛如一颗石子投入死水般的悸动——如果连血族都能够学会光明魔法,那所谓的光明之主,会不会只是一个谎言?
那么,穷尽一生追寻着光明的人们,又该如何自处?因与“光明”相对而被烧死在火刑架上的黑暗生物,又何其无辜?
于是他以罗根之名加入光明教廷,又一步步爬到主教的位置,他看到神父侵犯懵懂的幼童,也看到教皇左右国王的抉择。他试图拯救每一个目之所及的生命,不论高低贵贱,可他发现,他做不到。
是的,在过往的千年间,他从未有过这种无力的感受,他总是将他城堡中的一切护得密不透风,而当他看向更广阔的大地,他才意识到,凭一己之力,无法拯救所有人。
如果说最开始踏入圣城是为了求死,那么现在,他想要用他的死改变些什么。
火苗落在阿根的脚边,刹那间,金色的火焰升腾而起,蔓延到他的周围。奇怪的是,明明身处繁茂的森林,草木却没有被点燃,反而如微风吹拂般摇曳在金芒之中。
光明圣火,只会焚烧罪人……以及黑暗生物。
火势扩散的速度远比想象中快,深谙光明魔法的教皇并不畏惧圣火,坦然地驻足在原地,而其余的神父与骑士则本能地逃窜。很快,他们便发现了不对劲,这火焰并不灼热,甚至在温柔地治愈他们身上的伤痛,可一旦触碰,便不能动弹分毫,连教皇也不例外。
“你做了什么!”教皇被桎梏在原地,怒吼道。
“一些,小小的实验。我一直很好奇,作为血族的我,能不能对光明魔法作出一些改造……看来,我成功了。”
阿根处在圣火的中央,笑了起来。他忍受着从躯体到灵魂都被审判灼烧的痛楚,面上毫无血色,苍白如纸,终于和传闻中的吸血鬼相像了几分。
哪怕花了几年的时间“污染”光明魔法,但个体能够撼动的只是沧海一粟,而他所要做的,是在魔法的本源处留下一颗火种。
阿根在耀眼的金芒中向前迈出一步,火焰仿佛受到了指示,倏地向周围扩散,直到目之所及的森林都被包裹,所有还活着的生物都被凝固在原地。寂静之中,唯有风的触感依旧清晰,他伸出手,感受着逐渐消弭的清凉。
……再过些日子,就该入冬了吧。
玄离转动眼珠,盯着在自己手心中燃烧的火种。阿根释放的圣火没有伤害到他,也没有伤害到他身边身为黑暗生物的狼人,可他的内心却油然而生一种不详之感。
他总觉得,阿根在离他越来越远。
可烈火中的阿根还在笑,连无神的双眼都弯了起来,是一种释然的笑。他的身影已经在过度绚烂的金光中模糊,他的声音虚弱而嘶哑,却是如此的决绝:“以此身为祭,我要这陈旧腐朽的世界改变,我要停滞的时间流动,我要这片大地上的生灵都能够自由而平等地活着。光明与黑暗,本就不该成为评判善恶的准则,而现在,这世上所有的魔法都被点燃,我会以我的死,叫它万世不灭——”
“记住我吧,诸位,在罗根之后,一切信仰将不复存在!”
金光更盛,几乎所有的人都不得不闭上双眼,可玄离依旧执着地盯着那个背影,火光映在他的紫眸之中,留下深深的烙印。他的眼角流下一滴泪,不知是生理性的,还是心如死灰的体现——那个会给他买面包吃,会摸他的头,会教导他的罗根,主动放弃了血族以千百年计的生命,只为了燃起这一把圣火。
他无法撼动阿根的抉择,他无力阻拦阿根的赴死,就连得到阿根,也是因为百无聊赖的血族允许了他的冒犯。于阿根而言,他只是路边捡的一条小狗,只是在通往死亡与解脱的路途上,最微不足道的一个意外。
他早就不在乎阿根对他撒了多少谎,他也不在乎身为狼人的他该和身为血族的阿根成为死敌,他只知道,记忆之中属于阿根的每一帧,胸膛之中被阿根唤醒的每一次心跳,定格在了此刻。
多可笑啊,当他还在与杀死阿根的本能作无谓的斗争时,阿根早已选择了自己的结局,而他,不过是万千观众中的一个。
可为什么,当他从朦胧的视线中抬眼,阿根却望向了他的方向,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再……”
“……见。”
玄离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但他一刻不停地挣扎着,直到身上的绳子莫名断裂,他以此生最快的速度奔向阿根方才站过的位置,可是——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剩。
那方草地上干干净净的,就连脚印都没留下。如果不是教皇还维持着震惊的表情,反复确认手中的权杖已经失去了释放魔法的能力,玄离简直要以为阿根只是他即将冻死街头时,做的一场盛大而美好的梦。
玄离跪在了阿根曾站立过的土地上,到最后,他连那个人的一分一毫都无法留下。或许,在阿根的心中装着他那些并不亲近的血族同胞,装着有相同遭遇的黑暗生物,装着蒙受苦难的黎民百姓,可偏偏没有一隅,是留给名为“玄离”的、半人半狼的怪物。
不如和他一起消失吧,玄离绝望地掐住了自己的脖子,锋利的指甲刺入皮肉。
肌肤上骤然传来剧痛,玄离的手被莫名的力量弹开,他愣愣地盯着手心燃烧的金色火焰,心念微动,那火焰便熄灭了。他又打了个响指,温驯的火光在指尖乍现,就像是那晚他闯进主教的房间,主教的脸庞被微光照得半明半暗,浅笑着望向他。
他隐隐感受到了,自己体内,残存了一份阿根留给他的礼物。
玄离莫名其妙地大笑起来,那些曾代表着光明的人们围在他身旁,又因恐惧他手中熟悉的火焰而不敢上前。他笑啊笑啊,直到某一刻,他突然敛了笑容,利爪切断捆绑着同族的绳子,而后轻而易举地拨开人群,向着艾尔弗斯特的方向走去。
他接住了所爱之人传给他的火光。
“满月在星海中沉默,
是您亲手拨开晨昏,
以旧日燃今夕之火。
您于无光血海生根,
黑曜石般历经风霜,
我曾见证您的永恒。
焰舌舔舐您的衣裳,
当魔法与钟声消散,
您必烧尽蒙昧信仰。
而我,此身已成您的回响。”
——1627年,无名吸血鬼猎人作于艾尔弗斯特。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