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跑——”
谁在呐喊?
继国严胜醒来的时候,天上的月光亮得晃眼,他迟疑着撑坐起来,首先察觉到的是自己奇怪的姿势:他的头几乎是仰倒着垂在回廊外的,只有身体还趴在阶梯上,脖颈梗得发疼,大脑因此充血,他感到眼前有些发黑。
接着他察觉到自己的身体本身也不对劲。
他抬起手对着廊外伸去,月光透过指隙,他看见一双幼小的、稚嫩的、带着薄茧的手,掌心还有着鞭痕,却完全没有避开伤痕地握着一根柱状的东西。
那是,一根,笛子。
疼痛迟钝地传来,继国严胜缓慢地眨了下眼,握着笛子的手无意识用力,本就淤青遍布的手用力到冒出青筋,那些伤痕更加鲜明地硌在手心,痛感随着心跳的节奏搏动在血管里。
显然,他回到了幼年,回到了那个去三叠屋给胞弟送笛子的夜晚,那个一切都还未发生的,安静的夏夜。
……这就是死后的地狱吗。
现在还该不该去?
继国严胜站在檐下,指腹无意识蹭着竹笛的边缘,细小的毛刺已经被打磨干净,但硬朗的弧度依旧硌人。
他不是个喜欢半途而弃的人,一件事应当有始有终,何况手里的笛子不属于他,它属于这个时代的继国严胜,属于那个还没被忮忌毁坏的孩子,他不该擅自替幼时的自己做下决定。
他这样说服自己。
况且、
况且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缘一。
跑。
继国严胜感受到作为人特有的体力孱弱,自己只是小跑了几步,为什么会累成这样。
呼、吸,呼、吸,呼、吸……他的胸廓起伏,还没适应这种不使用呼吸法的、为了生存而吞吐空气的动作。不知道多少年了,他都快忘记那些作为人的生活,忘记这些人生来具有的本能。
只剩最后几丈,继国严胜数着距离,却看见转角处伸出来的一片在黑暗中不甚明晰的衣角。
脚步在下一个走廊急停,孩童扶着廊柱弯着腰大口的喘气,眼睛却抬起,瞳仁缩起来死死地盯着眼前的身影。
“兄长大人。”
那个本不该在此时此刻说话的缘一这样喊他。
……是了,如果地狱有意惩罚他,不必让他见到那个幼年的弟弟,直接让他看见神之子就是,宏大的光辉会在看见那双平静的眸时将他自己吞噬干净,他连自己的意识都会忘记,恰如此时此刻,他陷入完全的混乱的情绪狂潮里,若他的心中有一把刀,想必也能从刀面上看见内心那个生着角和捕食颚的、完全与武士背道相驰的、丑陋可怖的倒影。
可悲。
继国严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扶起来的,他记得当时自己在缘一的注视下缓缓靠在了廊柱上,呕吐欲翻滚着上涨,呼吸几乎停止,血液流动的声音变成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但他还是听见了那快而不急的、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
接着是安静。
两个人陷入了离奇的夏夜的寂静里,继国严胜还在平复自己的呼吸,乱成毛线团的心绪被一只名叫缘一的猫挠来抓去,而继国缘一注视着他,只是注视着他,目光像能洞穿躯壳直达内里。
……他本来也可以。继国严胜嘲弄自己可笑的异想,缘一本来也可以看见躯壳的内里。
晴朗的夜空上飘过一片孤云,恰遮住了月光的坠落,雾一样的光隐去,四周暗淡下来,可见度变得很低。
兴许正如此,他不能再看清缘一那张被毛茸茸的头发聚在中心的脸,不能再看清他那双淡漠到非人的眼睛,他又平静下来,像是从情感中抽离,灵魂在旁观自己说出话语。
“笛子。”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简短的音节从口中飘出去,落在寂静的夜里,他伸手,被汗沁湿的那截笛子握在手心。
缘一静静地看着他,并没有去接那支笛子,他伸手按在严胜肩上,这样的动作放在他二十多岁时去做或许会相当有压迫力,让人感到自己被一只高大的熊按在原地,然而此时的他因为营养不良还比继国严胜稍矮一点,他得仰视着才能看着兄长的眼睛。
继国严胜下意识低头,下颔已经收了一半,又停在原地。
缘一说:“兄长大人,我们跑吧。”
跑——跑向哪里?
继国严胜还没来得及回答什么,缘一已经抓住了他握着笛子的那只手。缘一的掌心贴在他手腕上,略有些湿润的触感夹杂着过分热的潮意。
汗涔涔的两只手贴到了一起,然后缘一重复着说:“我们逃走吧,兄长。”
他的声音带着久不开口的清哑,夜风拂过来,继国严胜居然听出来几分被风吹动的颤意。
继国严胜愣在原地,而缘一捏住了他的腕,捏得越发的紧,那些潮热的汗被沾湿着按在皮肤上,让他错觉两个人的手已经粘连在一起,融为了一体。
缘一?
无缘无故的,荒谬的,继国严胜不知道为什么,他真的开始奔跑,被继国缘一拉扯着手腕在这个夜里狂奔,风撞在脸上,又从耳旁刮过去,呼啸过去的影影绰绰的暗色块斑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道痕迹,那些如兽口张大的门阖全在奔跑的过程里被甩在身后,他们从木质的桥廊上、从青石板铺就的道路上、从庭院的松树旁——全然地狂奔,脚步声哒哒响起,把夜的寂静划出一道鲜明的伤口,他们的手臂像羽翼那样摆动,肩胛骨几乎因过大的力度像鸟挣脱牢笼那样挣破皮肤——
为什么要跑得这样拼尽全力?
月色被晃动成碎片,阴影也被晃动成碎片,眼前逐渐什么也看不清,他只能听见两道呼吸的声音,起伏着在夜里交织在一起,喉口逐渐出现因为太过用力的呼吸而导致的铁锈气息,他在这样的狂奔里把自己是谁也要忘记,只有手腕依旧被捏得很紧,继国缘一手心灼烫的温度几乎要透过皮肉刻进骨髓里。
他们已经跑出了继国屋敷,古宅被甩在身后,黑洞洞的门沉默地注视他们离去的头也不回的背影。
跑,还是在跑,一刻也不停止地奔跑,像身后有什么在追赶,像停下脚步就会立刻死去,肺腑叫嚣着几乎破裂的痛苦,但还是要狂奔,世界是虚假的,唯有此刻向前的脚步是真实的,唯有强烈的想要逃离什么的愿望是真实的。
继国严胜的眼睛里只剩下被奔跑的动作颠破的混乱的残影,他用力地呼吸,抬着头看着身前的幼小的缘一。
花札在空中晃动起来,缘一侧过头也看向他,天上的弯弦在这一刻逃离了云的遮盖,月光亮起来,继国严胜因此看清了继国缘一眼角下的斑纹,和斑纹上倒映出的湿润的光。
继国缘一在哭。
月色顺着脸颊上的泪痕向下流淌,风把它们吹拂着在脸上扩开,继国严胜脑中一片空白。
……他也在哭。
……
上辈子缘一也是这么离家的吗?
月亮本来在天空中心,此刻开始缓缓沉下去,已经是后半夜了,这具幼小的身体不能再支撑不下去,继国严胜完全是在强撑,肺泡都仿佛要炸裂,他的小腿肚都在发抖。
继国缘一先一步停下来,站在他身前,握着他腕的那只手轻轻地带着用力。
软倒的身体顺着缘一的力道向前扑去,继国严胜本来可以调整稳住身形,目光触及到缘一那个莫名哀伤的眼神时又鬼使神差地顿住。
他倒在了缘一的怀里,而缘一其实没有选择伸手接住他,他们在月夜下双双倒进了一片草丛里,两个小孩的身体落地激起窸窸窣窣的草叶晃动声音,四周的虫鸣有片刻的安静。
夜露从晃动的芦苇上滴落,滑在继国严胜的额角,他的脸埋在缘一酒红色的老旧的衣衫里,嗅到胞弟身上淡淡的、并非香气,又不能用任何一种已知的事物去形容的,温暖的气息。
良久的沉默后,他察觉到后背被一只手抚过去,继国严胜撑着一只手抬起上半身,一张脸正仰在缘一上方,两个人的呼吸靠得很近。
继国严胜看着身下的缘一,那个小小的,毛茸茸的,暖烘烘的,微笑着看向他的缘一。
草叶和缘一的发丝绞在一起,他下意识伸手去抚开,直到那片半枯的草叶被握在手里,他才恍然般顿在原地。
“……”他有心想说什么,张了张口,但喉间的干竭阻止了发声,气流通过声带,却没有声音。
“……兄长大人。”而缘一此时反倒开始抱他,两只手都抬起来,环在了他的颈后,头抬起来埋在他的颈窝里,略有些湿润的说话时的吐息拂在他颈肩,他感觉到什么柔软的物体蹭过他的下颔,“我们睡觉吧,兄长。”
继国严胜这时才明白继国缘一为什么要拉着他扑倒在地:他只是想拉着他在草地上睡一夜。
夏夜清凉,草叶上抖落的露珠微湿了衣物,风拂过,凉意丝丝缕缕缠上身体,但身下的躯体始终温热。
继国严胜对缘一的想法和做法无言,他应该抽身起来,身体的困倦却先一步翻起,在他意识到之前控制他打了个哈欠。
“……”
缘一则笑起来,那张稚嫩的、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上浮现纯质干净的笑容,平静的眼睛弯起来,其中朦胧浮动着此时夜空中的星。
“摇篮的梦中”
“黄色的月亮挂在天边”
“睡吧 睡吧”
“睡吧……”*¹
缘一轻声地哼唱,他唱歌时的声音缓而柔,未褪去童音的嗓音清甜,伴在复又响起的虫鸣中,飘扬在习习的晚风里。
继国严胜还没听过胞弟唱歌,这应该是母亲哄缘一睡觉时歌唱的曲子,他从未听过。
他默默撑在缘一身上,小臂开始脱力发抖,缘一停下歌声,用力地把他抱紧。
“……兄长太累了。”缘一抱着他的怀抱滚烫,且因为呼吸而轻微颤抖。
他又一次跌倒在缘一怀里,两个人的胸膛贴紧。
“……ねんねこよ。”
缘一重复着开始唱。
继国严胜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打断他,但这具身体实在太累,他又无力再面对缘一说出什么话语,他还没有从死前呐喊的声嘶力竭中抽离,于是他保持着缄默,失去了语言的能力。
他不知道自己居然真的会睡着。
睡着后的手里还紧握着短笛。
继国严胜睁开眼睛,又看见一轮高悬的月。
月被盛放在树影的缝隙里,血液飞溅在半空,将皎洁的白染红,血腥气在呼吸里弥漫。
他能嗅出来,此时的血还是人的血。
接着,令他无比熟悉的炽热气息燃烧着四周的空气,明亮的盛大的阳炎破开了流淌的黑暗,又一道血飞溅,属于鬼血的腥臭味逸散开,有些许将落在他的额心,又在真正接触到皮肤之前溃散褪尽。
继国严胜无悲无喜,他抬头看着从天而降的继国缘一。
而缘一将刀收好,没有一丝停顿地对他单膝行跪礼:
“兄长大人,抱歉,这次我也来迟了。”
很显然,这又是一个什么都记得的继国缘一。
继国严胜没有言语,他感觉到自己已经触摸到什么信息,纷杂的思绪纠缠在脑海里,他的嘴唇开合:“我真的在赎罪吗。”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继国缘一看着他,微笑着看着他,说话的声音还是平静的:
“怎么了,兄长大人。”
像一场狂乱的梦,梦里有光和赤阳,有他不敢再次面对的过往。
但是我不想逃避。
这次的缘一也带走了他的兄长,两个人在鎹鸦拍打翅膀的背景音中行走,方向却不是向紫藤花盛开的地方。
你要带我去哪里?缘一?
他想开口,却触及缘一那个平静的,无言的,温柔到淡漠的眼神。
“我想带兄长逃。”缘一说,这次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在寂静的夜里也快听不清。
可是我不想逃。
我只是想得到我应有的惩罚而已,连这你也要阻拦吗?
继国严胜的眼睛怔然地看着他,缘一却头一次地躲避了他的视线,他抿着一个很淡的笑容,侧过头看向另一边,耳边的花札在空中轻晃,他说:“兄长,前面是一条河,要和我一起渡过去吗?”
继国严胜蓦然转身,前方那本该是绵延山岭的地方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一条看不清源头也看不清尽头的河,河面荡着月光,雾清浅浮在水面上。
河水在夜空下流动着浓稠的黑,连河面上的月光也暗淡成惨淡的灰白。
这是什么河?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捏着手上残剑的指尖握紧,眼抬起看着缘一,表现出近乎于防备的警惕。
“……”缘一看着他,唇抿紧,眉无悲喜地下垂,像失去了所有表情。
月光仍洒落着,偏偏他所站着那片区域的树影格外密。
“兄长大人,”缘一随后轻轻说,“缘一只是想带你一起走。”
走到哪里?缘一,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从一开始就和我不一样,你想带我走的路我到底该不该走、能不能走?你有没有考虑过我能不能接受你的善意?我们早就分开得不能再更彻底了,我们早就不算一个整体了,我们早就被分门别类摆放到两条道路上了。
我们早就不算一对血肉相连无法分割的双生子了。
你为什么总这么自以为是又这么偏听偏信?
大概他的表情已经开始扭曲,他清晰感受到自己的脸绷紧,这张尚且还属于人的面颊似乎传来撕裂的痛意,像硬生生长出了不属于人的血肉。
“我是罪人,缘一,我渡不过这条河的——”
这句话也没有发出声音。
他徒劳地合上嘴,又看见了缘一那种温柔又哀伤的眼神。
继国缘一对他说:“这都是缘一的错,兄长大人。
“我始终认为……我一直以为降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世界是美好的,活在这样的世界本身就是一件值得感谢的事情。
“但我的降生却为您带来了伤痛,您的苦难,您的悲伤、您的徘徊迷茫……
“您的那些过错,都是源于我。”
不是的……荒唐,你哪里有错,你怎么可能会有错,世界上最不能出错的人就是你,那么多其他人穷极一生也无法做到的……
继国严胜在确定自己说不出任何一句话后,陷入了战栗着的安静里。
“……兄长,请和我一起逃跑吧。”
这是缘一第几次向他提出这样的邀请?
继国严胜摇头,他这次坚定地向后退了一步。
他从不后悔自己的每一个决定,也从不为自己所犯恶行洗脱罪名,他本来就应该下地狱。
这后退的一步没有落在实处,他下意识地稳住身形,抬眼却看见眼前月光层层剥落,河水倒灌入天,缘一站在崩溃的天地中间,风拂动他的发丝和羽织,也拂动他的眼。
那双平静的眼里出现波纹,一圈圈地蔓延开,最终溢出了他的眼眶。
为什么要流泪。
月彻底破碎了,消亡了,湮灭成灰烬。
水彻底流尽了,干涸了,枯竭成泪痕。
天地归为虚无,意识飘零着,沉进下一道缝隙。
“—————————”
“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
“我会陪他下地狱。”
隐隐约约的模糊声音像雾气飘荡着,继国严胜想,这又是谁在说话?
这次的月光是红色的。
这曾经是继国严胜最常梦见的场景,四百年里大部分的梦境里都有这样红的月光,那些红色的梦是对他无法忘怀的鲜明耻笑,是他追不上日光的血淋淋的证明。
九层塔,红月,天上的星被红的月辉掩盖过去,此处只剩血一样流淌的月光,和被月光照得诡谲的荒原。
面前站着胞弟。
“……”继国严胜抬眼,这次是六只眼睛一齐注视过去,他看着那个执剑的白发身影,看到他那颗沉稳跳动的心。
日轮花札的耳坠已不见踪影,继国严胜知道它会挂到四百年后那个日呼传人的耳下。继国缘一的脸上遍布着皱纹,连那双红色的眼也暗下来,只有斑纹还执着地红着,执着地烧着。
这样苍老的继国缘一也许是见了太多次,继国严胜的情感像被抽离,竟没有办法有一丝表情。
“兄长,”
……他这次也要说那句令人作呕的话吗?
“跟我一起逃跑吧。”
“我想要和兄长在一起,想要和兄长再一次成为兄弟,我想要永远不和兄长分离,我想要和兄长一起去共度那些世界的美好和幸福,这样的人生……才算有意义。”
……为什么?
不要再执着于救一弯已死的残月了,你该做的明明是再一次升起——别再管我了,缘一。
但继国缘一这次没再给他后退、去目睹天地溃变的余地。
他下意识抬剑迎上那把属于缘一的刀时,愕然和恐慌比印象里脖颈处的疼痛先一步来临。
“缘一 ——”
这下他终于发出了声音,和这道带着讶然和无措的喊声一起被空气传播开来的,还有血飞溅的声音。
缘一的血。
血在空中划出道弧形,些许落到他的脸上,顺着眼角往下滴。
“……跟我一起……”断断续续的余音和血一起从那张嘴里流出来。
世界天旋地转,他仿佛掉进了一个扭曲着变化的异空间,远比鸣女弦音下的无限城更混乱,空间里处处都是漩涡,有一艘船载着他在漩涡里挣扎,但他和它仍无济于事地被吸入更深处的水里,剧烈的浪花把船只拍打得乱晃,喉间像被一块硬冷的血肉堵上,这块干冷血肉时不时往上顶,带来被血腥气包裹的酸苦味。
胃沉甸甸地往下坠。
他像一只被沸水烫熟的虾慢慢弓起了背,缩成了一团,膝盖顶着自己的胸腔,压抑着呼吸和把胃撕裂的欲望。
缘一死了。
这次是他杀的。
他闭上眼的时候,仍能感受到天地的晃动,缓的急的,激烈的轻柔的,感官依旧清晰地告诉他:哪怕闭上眼,黑暗也还在晃。
脸上的血迹被泪渍稀释,继国严胜喘息着看向缘一的尸体。
最后拔刀的时候,继国缘一停手了。
那截笛子又断了一次。
怎么会……怎么会……怎么……缘一……缘一……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求求你放过我吧我求你……我求你不要再出现了,不要再把我撕个粉碎了,不要再让我痛苦了……缘一,缘一,缘一。
不要再等我了,你一个人走啊!
你明明一个人才可以走到更远更高的登峰造极之地——
没必要为我自断前程,自以为是的家伙,到底谁要你去拯救?
“跟我一起逃跑吧,兄长大人。”
但耳畔似乎还有那带着平静渴望的声音。
他在控制不住的浑身战栗中瘫倒,伸手握紧了那支被劈开的断笛。
这次的天地是从脚下开始崩塌的。
黑色的长河从地面生长出来,苍色的雾氤氲着逸散开,四周变得很静,红色的月光渐渐敛进了雾里,眼前只剩下了黑白灰的色彩。
“我很高兴,兄长大人。”
声音从头上传来,继国严胜下意识翻身坐起,才发现刚刚自己枕在了继国缘一膝上,因为方才视角受限,所以眼前才会只剩黑白灰,否则应当还会有继国缘一身上的红。
继国缘一的眼神始终落在他身上,他还笑着,脸上带着几抹羞赧的莫名红晕:
“我很高兴兄长最后选择了我。”
……什么意思?
“兄长,这里是三途川,我们在转世的路上,我最终还是带您逃离了命运。”
继国缘一似乎总是喜欢在一些本该长篇大论解释的时候简化用语,只留下他哥一个人消化大得过分的信息量。
水面轻晃,身下的船也开始晃,继国严胜越发觉得头晕脑胀。
“缘一,”
他有好多话想问,想问缘一做这一切的原因,想问他这样做的代价,想问他是不是真的神之子,想问那四百年他都在哪里?
想问他自己本来该下的地狱是什么样,想问为什么他之前会说不出话,想问为什么他们要奔跑,想问为什么说他最后还是选择了缘一……
但他一句都没能问出来。
他说:“缘一。”
后面的话全融进了三途川的水流里,他喊着胞弟的名字,又好像不在喊他,只是固执地要说点什么话。
我的罪,我的恨,我的怨憎恶厌……
它们好像被留在了另一个世界里,完全不再清晰。
他做那一切的初衷是什么?
“我只是……”
想要成为你。
“兄长大人,”继国缘一看见他剧烈收缩的胃和颤抖的肌肉线条,看见他眼眶里被逼出的一点水光,看见他试图吞咽的滚动的喉结。
“我们……只需要顺其自然就好。”
“……”继国严胜笑了笑。
此时他的眼眶尚且红着,一点淡淡的湿润的朦胧水汽被蓄在睫毛上。
“缘一,你这种人就该去死的……”
“我们在三途川,兄长,我已经死了。”
你该想的是这个吗?
继国严胜沉默了会,说:“你不该这么做,我不会感激你。”
继国缘一没有回应这句话,他向继国严胜说:“红月夜后的那四百年,我一直在人间。
“我看见了和从前不一样的兄长,我在每个日夜与您相伴,我比您想象的要更了解您。
“不必那样地贬低自己,成为鬼的您也很厉害……我知道您不想听,但请听完吧,兄长大人。”
他抬头看着站起身的继国严胜,手伸出捉住了他的一片衣角,缘一极木讷又极真诚地在笑,继国严胜从他紧绷的声线里听出来很细微的哀求。
严胜停留在这艘摇晃的船上,紫色的蟒纹外衫已被继国缘一抓紧得发皱变形。他还是在狭窄的船舱里重新坐下来,两个高大的成年男子坐在一起,腿紧贴着,肩膀相抵着。
继国缘一此时才松开了手,放开了那截紧皱的衣料,那上面已经有损耗的痕迹。
继国严胜想,就当是为了自己的衣服着想,坐下听一听。
“大部分时候,我都在兄长身边,但偶尔我也会到别处去。有那么一些人对鬼魂很敏感,比如灶门家的那个孩子,我曾经进过他的梦,告诉过他一些事情……
“我还曾经跟着他见到过一对兄妹。
“您应该认识,他们是之前的上弦之六。”
继国严胜记得,那对游郭里长大的谢花。
“在快死去的时候,这对兄妹用着世上最恶毒的话伤害着彼此,这位灶门说了那么几句话……
“‘你们活得太痛了,痛到只剩下责备’
“‘承认吧,你们是彼此在世上最后的羁绊’
“……我记得很清楚,兄长大人,他是这么说的。”
继国缘一轻轻地说:“我在想,如果我和兄长一起成为了鬼,一起面对那四百年,是不是会不一样?
“如果我当时和灶门兄妹一样无论您是人是鬼都陪伴着您,是不是会不一样?”
……怎么可能一样,缘一,那个女孩是被迫成为鬼的,她的家人死于鬼手,她哪怕变成了鬼也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我是自愿成为鬼的,杀人也是我自愿的,吃人也是我自愿的,一切的罪行都是我自愿的。
更何况我从来没有给你陪伴我的机会,我不会让你跟在身边,我的罪也不需要你来分担。
我该下地狱。
他的话没有一句被吐露到唇齿之外,但缘一却好像少见地看懂了他的眼色,继国缘一捧着他的脸防止他偏开头,他直勾勾地注视着继国严胜的眼底。
“有罪也没关系的。
“只要是兄长和我在一起就好了,那些罪过我陪您去赎,我们在一起就好了。
“美好的幸福的生活也好,狼狈的艰辛的生活也罢,能和兄长在一起就好了,别的什么我都可以不去管不去在意。”
……四百年居然能把你变成这个样子?
“缘一,你没有听懂吗,我是说,我不想、一点也不想和你在一起。”
“兄长很喜欢撒谎。”缘一很平静地说着着话,他在叙述一个事实。
“如果真的不想和我在一起,兄长大人,我们现在会一起出现在地狱之火的焚烧里。
“您一直在等我,等我去找您,等我去牵你的手,等我去带您逃离命运。
“从您握紧笛子的那一刻开始,神明就知道了。”
四周霎时间变得很静。
只留下风吹动三途川水浪的声音,浪花击打着船只,像神明的回应。
继国严胜抿着唇,口腔里蔓延开铁锈味的血腥气,他无知无觉地咬破了自己下唇内侧的黏膜,唾液把伤口浸泡得发白,他看着继国缘一的眼神带着尖刻的憎恨,但眼眶里的水光淡化了这些恨意,让它们看起来脆弱得像吹一口气就会融化的霜雾。
他大概还不知道他现在这个样子,多么像将死前、哭着说“我恨你”的时候的模样。
——你以为你的揭穿会让我坦白让我解脱让我得到光明吗?
但缘一也还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出那些被掩藏在恨意之下的东西。
“我也爱您,兄长大人。”
他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