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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某时刻他们被困在澳大利亚。这是个叙述句,因为经历过突然失效的领空权和长时间的扯皮后,麦克塔维什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斟酌句子,就像此时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看顾西蒙在做什么。
“澳大利亚现在是夏天,长官。”西蒙说,纠正了他。告诉上帝他想无视他的下属,这会导致世界毁灭吗?上帝回以沉默地注视,这可能被归类进默许了,而西蒙在被无视后的反应只有一个:他看上去要爆发了。
“麦克塔维什。”这算是第一次警告。“跟我说话。”这算是服软还是第二次警告,麦克塔维什一直没弄清楚这一点,他掀开眼皮,用余光瞥了一眼西蒙,没张嘴,西蒙看起来更生气了,河豚一样鼓起来,歇下去,窸窸窣窣凑过来用戴着手套的手碰触他。“你又不理我了?”
他得承认他又失败了,麦克塔维什用一根手指把西蒙的脑袋推开,严肃:“别像个孩子。”
“我以为你失声了呢。”
麦克塔维什想朝他翻白眼,可那需要拨动七块肌肉,如果加上转头和叹气,数量要直奔两位数,所以他没动。西蒙捧着他的脸,硬是逼着麦克塔维什把目光转过来,两个人互相凝视。“噢。”西蒙说,语气莫名柔和,“你真是被司令部逼得不轻,是吗?”
“撤离飞机明天到这里。”麦克塔维什说,“在那之前你能保持安静吗?”
“我一直不知道你嫌弃我话多,长官。”
他很确定自己在过去的三年里每隔十几个小时就会想起这件事。麦克塔维什想。但不知道为什么,直到现在他才把这事说出来。“如果你安静点,”麦克塔维什说,“我就答应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任何事?”西蒙问,强调,“任何?”
“任何。”麦克塔维什答应。他不大担心西蒙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心愿,比如他想要那块天上的月亮,西蒙不会要求做不到的东西,这可能算是现实主义的一种分支,但麦克塔维什缺乏动力去研究。
“好吧。”西蒙说,“我会安静的。”
他说完这句话就真的安静下来了。窗外的灌木郁郁葱葱,麦克塔维什竭力从记忆中调取英国的树——他记不清了,一部分原因可能是他没把多少注意力分给鸟语花香,或者像歌词里写的仰头看看蓝天,另一部分则是SAS基地实在缺乏绿化。他们一周要进行三次以上的跳伞训练,没人想被挂在树上。
圣诞节。麦克塔维什突然想到。圣诞节要到了。夏日的圣诞节不多见,他不能保证西蒙有没有联想到什么,此时对方从他身边挪动到了窗边,靠在墙上,闭目养神,安静。寂静。麦克塔维什有些不习惯了。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念西蒙说话的时候,西蒙会在任何地方跟他说话,训练场,办公室,战场和他的宿舍。任何话题。而西蒙有一种独特的能力,他可以同时在跟麦克塔维什聊起任何话题时保持自我的秘密,甚少谈起自身。
当他沉默下来时,麦克塔维什多少有些——不舒服。他要用这个词吗?他深呼吸,又瞥了一眼西蒙,西蒙安静地待在墙边,和周身的环境融为一体。安全屋里没有电子设施,有一台可能是从二战开始就遗留在这儿的收音机,里面的电池已经烂得长满棉絮,麦克塔维什谨慎地让它待在原地,防止粉尘感染他们的呼吸道。
楼道里有交谈声,人们正在生活。也许有人在规划圣诞节,麦克塔维什听到一对夫妻和他们的孩子去买了礼物,天啊,这里的人们一点也不尊重圣诞老人的存在,而他妹妹直到十四岁还在跟他辩论圣诞老人是否存在。顺带一提,麦克塔维什输了那场辩论,因为他的妈妈站在妹妹身后,冷酷无情地在脖子上比了个切割的手势,意味显而易见,如果他要打破妹妹的童年幻想,那么他就要被妈妈打了。有那么一会儿,他把注意力分给好奇西蒙小时候会不会幻想圣诞老人,好吧,他知道对方的家庭情况,这件事还是告一段落吧。
西蒙还在沉默。时间过去多久了?几分钟,几小时,麦克塔维什朝那台顽强运作的石英钟投去视线,分针勉强动了几下。不到十分钟。他已经接受不了了。
“莱利。”麦克塔维什开口了,并且绝望意识到,他彻底失去叫西蒙安静的权利了。“说说你想要什么。”
西蒙睁开眼,疑惑地看向他,没说话。麦克塔维什再次妥协,“说说,我不会反悔。”
“你说我安静才能拿到。”西蒙谨慎地说,力争把每个词咬到最简短的位置。麦克塔维什发现他真的不能适应这个。“你现在就可以拿到。”他说,“就,说话吧。”
西蒙狐疑地评估着这话的可信度,或者他上尉到底是不是在耍他,好方便违约。幸好麦克塔维什在下属那里的信赖度不低,西蒙吸吸鼻子,开口:“你保证给我吗?”
“我有什么不能给你的吗?”麦克塔维什无力地问。他们差不多共享一切了,西蒙偶尔拿他的衣服穿,有时用他的身份ID,经常刷他的工资卡,频繁占据他的沙发和床铺。他甚至会在假期把西蒙带回家,并且在此期间允许对方使用他的抽水马桶,不知不觉他们是可以共享抽水马桶的存在了,麦克塔维什不知道还有什么比这听起来更让人觉得没有希望。
西蒙眨眨眼,还是犹豫不决。“我想要——”
麦克塔维什耐心等待。
“我不知道。”西蒙说,像是突然生自己的气了,抱起双臂,脸色绷得很紧,“我没有想要的了。”
“你是需要我哄你还是就让这件事这么过去?”麦克塔维什问,因为他真的不能确定。
“哄我。”
“好吧。”麦克塔维什从善如流,“告诉我,莱利,拜托了。”
他眼见西蒙迅速放松下来,从墙边蹭到麦克塔维什的身边,手撑在麦克塔维什身旁的沙发扶手上。他把面罩扯下来了,露出嘴唇,在麦克塔维什嘴角边试探。“可以吗?”西蒙问,声音又低又可怜,好像麦克塔维什一拒绝他就要沦落街头,无家可归。示弱真是个好手段。麦克塔维什想。对战争没什么帮助。
“这需要你自己来拿了。”麦克塔维什听见一道声音说,那声音听起来像他的,带着默许和纵容。他分心质疑这件事,包括对下属太纵容和对军规条约中亲密关系一事的严苛程度,但那些在此时都没那么重要。西蒙贴着他的嘴唇呼吸,他几乎以为西蒙要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