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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的盆栽不见了。
他惴惴醒来的时候一摸床头,昨晚上放着他那宝贝盆栽的地方已经是一片空,翻身起来把床底床上全搜了个遍,梁急急地推门进来,易和面前的机械造物只对视了一眼,面面相觑。
他从不离手的宝贝盆栽丢了。
这阵子怪事频出,近在百灶的余用了几百年的灶台突然隔三差五生不上火,远在尚蜀的令连着找不到好几个常用着的酒盏,黍寄来的书信中也说犯了几百年都不曾有的偏头痛,夕在婆山镇愈发嗜睡,年都说总觉心慌意乱,造家伙事的时候出了不少岔子,易自然也有所预感,只是也万万没想到是这盆栽,撑着昏沉沉的脑袋,食指按着皱得紧的眉心,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走到观景台挥手拨开层云,不远处脚下的岁陵安静而祥和,一阵子都不见的阳光落到青石岩上,易垂了眼睑,转身离开的时候又是一片阴天。
天各一方的代理人似乎觉察到了什么,于是在那场除岁的大战之后又一次聚首在百灶,在余味居坐下,方依旧没赶得回来,余依旧灶做了一桌菜,只是等忙活完一切坐下的时候,连一贯盼着哥哥姐姐们回来吃顿团圆饭的幺弟都没说话,沉默像百灶化不开的阴云。
还是均先说话,二姐跟往常一样庄严不阿的声音倒让其余人安了份心,她问黍的偏头痛怎么样了,黍本想笑着摇摇头说没事,又想到现在这个情况似乎没什么掩饰的必要,只是说前阵子疼得厉害些,这两天倒好一点,于是年长的也都开始关心起小的,饭桌上好歹还是多了两句话,寡言了半天夕都问余,最近生意怎么样,余也撇撇嘴,不知道灶上什么时候就熄火了,做个饭也不安生。
“怕是里头……”令终于还是把所有人都隐隐预料的事挑明了出来,她话只说了一半,剩下半句没有人知道是什么,也没有人敢想敢听。
那年望和绩入岁陵之后,他们在外面倒腾了半天,黑云散尽金光普照,那扇大门却沉重得像再也打不开,后来,后来只知道岁没了,兄弟姊妹间靠心灵感应牵着的两根线也逐渐变得气若游丝,所有人心照不宣,幺弟还是没忍住掉了眼泪,易拍拍他的肩膀,一边用手接着他的眼泪,余还没懂他四哥想干嘛,转眼就见他手心变出两颗珍珠,说幺弟这眼泪金贵,还真能卖上价呢,久违的家宴自然还是不能太死气悲沉,哥哥姐姐们也开始哈哈笑过去,只是等到易挥着手笑着送别兄长姐妹,又跟余告别,才觉得回到邙山镇那段路竟变得如此漫长难捱,回到界园的时候笑也笑不动了,他跟梁说路上累了,这阵子不见客,于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十几天都没出来。
界园照常要营业,易又挂出温和的金牌笑容,当起他称职的优秀导游,他依旧讲得事无巨细,有问必答,旁人看不真切,梁却知道他只是一遍一遍陈述着烂熟于心的手稿,从前易不止当这园子是他所寻奇珍的归处,更是他春风得意走过的山水日月与心头的万千世间,现在却再也缺了一份踏出园子寻宝贝的兴致与力气,这乱山上的光怪漆盘,主人眼里少了光彩,釉彩便也失了颜色,蒙在云里雾里更加看不真切,易有些出神地看着他精心照料的一花一木,一山一石,他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变换园里的摆设,旧物旧景映入眼帘太过安心,以至于器伥不长眼睛地撞到他的小腿,易连看也没看一眼,梁刚想说易这是把自己关傻了,手上收拾他的抽屉又翻到一团盘得规整的线团,他也不讲话了。
日子看上去相安无事,直到余那天跑到他这里来说他店里的怪事,易睫毛一颤,忽然又盯着桌上的玻璃盏,在光下出现一丝裂痕,他盯了很久,余就等着他那双粉碧的眼睛回过神,默了一会之后易还是安慰他,说不定是用久了,改天他去帮忙看看,然后摸了摸弟弟的头,自那之后余也知道他四哥似乎越来越容易走神,他想起那时的两副空碗筷,自己泪水还没干的时候,易夹了菜刚准备转头放进旁边的碗里,却发现没人领他的心意,灰溜溜地又夹到了自己碗里,他走的时候附了一句。
“四哥……还是宽心一点。”
“我还没那么没出息,倒要幺弟来安慰我了。”易笑得眯起眼睛,手里的盆栽抱得紧。
现在他的盆栽也没了,来的时候手上空落落的,人也空落落的,年第一眼看到的时候被吓了一跳,看到他手上孤零零的尺子又迅速地明白了什么,她四哥这样子她还是第一回见,当年那两个哥哥没回来的时候他都能扯出一副笑脸,她固然知道这对易来说不是一道那么简单就能迈过去的坎,重岳只站在她旁边说,“小易……现在也多了个由头罢了。”
这顿饭吃得依旧各怀心事,比起以前却更像那玻璃盏碎了一地,痛处被扎得血淋淋又明晃晃,蓦地一下,从开始到现在几乎没说过话的易突然站了起来,黍的筷子也在同一时间掉在了地上,她和易对视了一眼,姐弟俩像是感知到了什么,表情如出一辙地慌乱,易急急地冲出门外,余味居对面那条街正好能看到岁陵,等到兄弟姐妹都赶来的时候,一道丝线般的金光在阴沉的天色下格外耀眼,它缓缓从岁陵稍有一隙的门缝飘出来,缠绕着浮到空中,划开云霭又飘向南方,天光乍亮。
黍紧攥着手,指甲陷进手心,易站在原地,痴痴地抬头望着。
“这是……小绩的神识。”
易开始找他的盆栽。
那天后来在余味居门口,大哥大姐先开口商量着该怎么办,易回过神来的时候只笑着说,他准备要去找他的盆栽,“我本也是在在外游历惯了的。”他神色泰然,仿佛那个丢了七魂六魄的人只是个梦影。
重岳说,出去走走也好,于是界园彻底关门营业,对外说是工程维修,打理园子的事也担在了梁身上,易离开的时候他说,快点去,一定找回来,易扯了个笑脸,收了未建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邙山镇。
他有多久没有这样行走在山川河流之间了。是自从他三哥的音信彻底消失的十几年前,还是他建好界园安于镇岁的几十年前,那时候他依旧醉心于宝物奇珍,于是他写书信给他三哥,足不出户园子里便多了各处的宝贝。这样靠自己再去寻的又是多久之前的事了,易吸了口气,再走上陌生的土地的时候只庆幸他似乎还和从前那般耐得住性子,其实他差点以为自己连迈出步子的力气和决心都没有了,幸好都还在。
跟那缕细如丝线的心灵感应一样,许久未见仍雁过留痕,从前的不安只是一场幻梦。
他往南边走,沿着水路,飞得低的羽兽掠过群山。采茶的季节,茶农忙商队也忙,江南来的绿茶自然上等,卖得着好价钱,客栈里伙计忙着搬货,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坐在大堂,易拉开板凳坐下,翻了桌上的茶杯给自己倒上。
“先生想做买卖?我这茶叶子可是今年最好的一茬。”周身虽然没什么名贵的金银配饰,但眼尖的商人看得出眼前的人光是衣料就不菲,不知道是哪家的公子哥。
“想向先生打听点事,不知道还方不方便?”
“打听也自有打听的价。”
“先生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是否见过一盆栽着的古木树枝?”
“哈哈哈先生真是爽快人,只是哪有人把单单的树枝栽在盆子里的。”
“……那又不知道有没有见过一位身形修长,凤眼叉眉的……龙?他应是也在经商的。”
商人倒茶的动作一顿,他打量起眼前的人,他也有一副龙角,也有一双布满花纹的手臂,往身后还瞥得到尾巴青绿的鳞甲和桃红的尾鬃。
“您是……绩先生的朋友?”
这个名字像惊雷一样劈在了他身上,易真是太久没听到世间的人喊他了,不住地为之一震。
“对,我是他的朋友,想去拜访他,却好久没有音讯了。”
“很不巧,我也只与绩先生有过一面之缘,还是在几十年前了。”商人像是回想起自己的往日青春,面目都和缓感慨了些:“那些年还是个木匠,爱钻牛角尖,老喜欢自己捣鼓些卖不出去的小玩意,但要养活一家人那哪行,坐在馆子里喝闷酒的时候倒被他瞧上了。他那阵子也做茶生意,招呼着泡了两杯,说他有个弟弟喜欢这些玩意,能不能卖给他。那么多他总不能全带回去,我就看着他把该卖的卖掉了,但那是我根本卖不出去的东西,后来也就慢慢学着生意上的活,这活的确,玄妙啊。”
那年绩确实给他带回来许多木工玩意,易当时感慨世间还有这样别致的功夫,绩只说倒也只是世间的功夫,跟易比还是笨拙许多,不出所料后来易又改良了许多最后做成了把精巧的木锁。“还有这回事。”
“后来才知道绩老板这名字在生意人中间倒是相当响亮的,这些年不知是退居幕后了还是怎的,许久都没人见过他了,只可惜后来再也没机会见上一面,先生想知道的,鄙人也无可奉告啊。”
易笑着摆了银子推到他面前,“先生金口,说好了的,也总开个价。”
商人却只是站起身,把杯中的茶一饮而尽,“我欠绩先生一杯茶,你即是他的朋友,我也算了了个心愿。”
炎国土地广袤,民间奇珍胜数,寻宝者流连其中,倒总能寻个乐呵自在,但若是执于所想所念,又迟迟不见踪影,便难免觉山高路远,道阻且长。船夫在船尾唱着变调的地方吴语,春山不语,夜鸟时鸣,槁起桨落,水生涟漪,易背着手站在船头,弦月削瘦,光照在他的素发上都觉得如倒春寒的露水一样凉、一般重,压得他脖子疼,于是易垂了头,影子在水里像皱起来的绸。
他这一路上没打听到他那盆栽的下落,倒是听了不少关于绩的传闻。有做生意的说别看他在一众商贾中年纪轻,一上谈判桌那叫一个老练精明,不知道多少人一边让利一边心甘情愿认输,有人对他依旧有怨,说他慕名跟绩做生意却赔进去了大半身家,也有隐退的同行说绩老板是个实诚人,看上去是他得了利其实算下来自己也赚得盆满钵满,人到中年的绣娘说她在那个最穷苦难熬的冬天碰巧找绩老板买了炭火,他在灯下教了她新的绣法纹样,说这样能卖上好价,当年尚在襁褓的女儿都该跟他那时一个年纪了,也有妇人说绩公子容貌昳丽,言谈优雅,笑谈少女时代如何一见倾心,身边的朋友也就起哄说他走这一路不知道还得留下多少这样的情债,然后打趣着说不知道他至今婚配否,还有上了年纪的老爷子说他刚工作那年恰恰遇上大水灾,绩先生赈灾走在最前头,捐了不少钱,后来等他年岁稍长,绩先生又做生意路过这里,乡亲们摆了三天流水席,“我胡子都要一把了他竟然也还是那个样子”,老爷子捋着胡子,摇头晃脑地感慨这世间还真是无奇不有,“那般的手臂除了他,你是我见过的第二个,你们竟还认识,善缘,善缘。”易便笑着结过茶水钱。
“到勒。”靠了码头,易在船头板上多留了银两当夜航的辛苦费,没等他走开几步,身后划桨的水声便消失了,只剩下回荡的吴语民腔。船夫跟他讲,他知道这地方的人倒爱摆弄些花花草草,说不定有他想找的,于是弯弯绕绕过百里水路,岸边桃树都换了颜色,在花开的灼灼季节靠了岸。
镇子似乎真那般与世隔绝,易竟也没找到一处店家客栈,夜深了人也都睡下,只忽然抬头时眼里撞进恍恍惚惚的光,谁家的窗户亮着,透过门户街巷的一片安静的空隙,易耳边似乎骤然响起织机的声音。他心下一紧。
脚追着光走,镇子不大却繁似迷宫,他离那光忽近忽又远,心愈发像被丝线揪着,易来不及细想那是什么,只觉得几乎要被束住动脉,被勒出血痕,他开始大口喘气,他开始眼睛看不清,他开始跑,散开的发尾飘在身后,跑过的地方便凭空开过一树一树桃花。往哪里拐不知道,跑了多久不知道,只知道停下来的时候心头缠绕不清的丝线散成了轻飘飘的裂帛,花树的芳菲变为落英归入安稳的泥土,窗很亮,窗前点着荧荧的烛火。
窗开着,窗下坐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少年。
他有浅金棕色的齐肩发,在脑后扎了个半丸子头,他把垂下来的刘海别在耳后,尖尖的耳朵上垂着金灿灿的耳坠,他侧着的右脸看得见金色的眼睛,眼睛下有一颗黑色的小痣,他有着细长弯绕的角,他拿着梭子的手布着棕色的花纹,易的记忆里从未出现过这样的一个少年,但易也无可否认他从未如此耳清目明。
烛火越近了,几乎要烫着易的脸颊,织机在耳边簌簌作响,心跳声,脚步声,还有他心里本来想说的什么话,却怎么也听不清,再睁开眼的时候却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双金色的眸子,像是鸿蒙初开顿起惊波,又像是静候多时复又风平,易站在窗下,只看着他的眼睛,一瞬间寂静得像他过去的十几年。
“先生迷路了吗?”
他等那个人来打破这片寂静等了十几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