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穆祉丞从没想过，自己的名字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留学生圈流传的“吃瓜PDF”里。
当张峻豪把文件甩过来时，这份PDF早已在好几个五百人大群中传得沸沸扬扬。他们所在的地方不过是个小城，不比纽约、洛杉矶那种PDF满天飞的大城市。这里的中国学生大多过着两点一线的日子，上课下课做饭睡觉，生活平静。也正因如此，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激起千层浪。穆祉丞保守估计，整个村里的中国留学生，恐怕都已看过这份关于他的黑料。
他是好的啊，怎么会和这种东西扯上关系？
标题取得极尽猎奇，他颤抖地点开那份名为《X村穆xx竟是绝世捞男！专挑熟人下手，卷财套路曝光》的文件，快速下滑，跳过那些添油加醋的案情概述，直到看见加粗的“指控：分手后恶意侵占共同生活资产”。下面明晃晃贴着他家厨房岛台的空置照片，红圈醒目地标注着原本该放空气炸锅的位置。
紧接着是一行小字标注：“情感伤害导致受害人被迫变卖共有物品及个人珍藏以疗愈感情伤害”。所以接下来是要开始出二手了？果然，穆祉丞就看到一长串物品清单，且大部分都标记了已售出。
他的视线定格在最后那行备注上。而PDF的最后一页，用加粗的字体“警示”着所有人：
“保护好自己的情感，也保管好你的空气炸锅和辛拉面。”
……
把人骗进来杀，这对吗？标题极为恶劣，内容却鸡毛蒜皮！但更让他生气的是那空气炸锅明明是他自己买的，他带走有什么错啊！而那份出二手的清单里，他送的限量款杯子，共用的显示器，他们一起挑的毛毯……怎么全出掉了？王橹杰怎么也不跟他商量一声啊？
2.
不错，他是和王橹杰在之前有过一段“situationship”。
虽然他和王橹杰早就认识——两家人算世交，他妈和他爸是多年好友，只是王橹杰他爸常年在外地工作，两家走动并不多。直到王橹杰要转来他们学校上学，两家人这才正儿八经见了一面。饭桌上大人们寒暄得热闹，两个半大孩子却被按着头坐一块儿，对视一眼，穆祉丞正想开口，王橹杰瞬间别开脸，空气里都飘着微妙的尴尬。
穆祉丞在尴尬之余，却意外发现王橹杰长得挺好看的。这念头让他不由自主多打量了他几眼，目光流转间，他敏锐地捕捉到对方似乎也在偷偷看他。可当他真正望过去时，对方正捧着碗小口喝汤，一副专心致志的模样。
他瞬间回神，呃……我在自作多情什么啊，别人压根没注意你。
他有点不甘心，主动搭了好几次话，对方都一副支支吾吾、很害羞的模样，自然是没什么下文。他也不再为难了，再没打搅。
不过他也理解，虽然两家父母关系好，但跟他们小孩子有什么相干？这种被强行凑在一起的社交，任谁都不会喜欢，更何况是王橹杰这样看起来内向的人呢？那点没由来的好感就这样被掐灭了苗头。不再多想，他低头戳着碗里的饭，思绪早已飘远——一会儿回家和群里那帮人开黑打CSGO才是正经事啊。
开学后，王橹杰确实转来了重庆八中，只是那时穆祉丞已经不怎么在学校待了。会考一结束，他就要动身去北京备考托福和SAT，偶尔在学校走廊碰见，也不过点头打个招呼，两人之间谈不上任何更深的交集。
他对王橹杰的印象，好像也就停留于此了。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已是两年后。消息传来，王橹杰也要来他就读的这所大学。穆祉丞心里竟隐隐感到惊喜，从高中到大学都是校友，觉得冥冥之中俩人也算有点缘分。他主动加上了王橹杰的微信，但对话也不多，打完招呼聊了会选课的事就没再说话。身为对方在这边唯一的熟人，从开学前起，他就被两家父母郑重嘱托，要他多多照顾王橹杰。
有次暑假他在美国实习，加班到很晚，刚回到家，妈妈的微信就追了过来：“开学了要多和弟弟耍哈，他还小哦，你要多照顾到他点。”
好哩好哩，晓得老。
此刻穆祉丞临近大三，身边的朋友要么毕业，要么谈恋爱，要么去其他学校读研，一个个都渐行渐远。大家都有了各自的圈子，不再像从前那样整天混在一起。算起来，整个学校还保持联系的，就只剩同住一栋公寓的张峻豪。两人偶尔在大厅碰见，会停下来闲聊几句。
张峻豪自从结束上一段长跑恋爱后，便开启了疯狂的快餐恋爱模式。前一天还在ins上给某个女生的自拍点赞，第二天两人就已经牵着手出现在校园了。穆祉丞当然对这种现象嗤之以鼻，张峻豪却不以为然。
“两个人你情我愿，有什么不行？”他一边往行李箱里塞衣服，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我们都寂寞，各取所需罢了。”
他说这话时表情特别恶心，穆祉丞忍不住扇了他一下。
“滚啊，你下次别叫老子给你送衣服过去了。”
张峻豪特别急，所以动作飞快。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就收拾好了行李，带了一大堆衣服和洗漱用品，说要搬到女生那儿住一阵子。穆祉丞无语凝噎——得了，这下现实中唯一还能说上话的也走了。
就在这时，妈妈的微信又跳了出来：“最近有没有和橹橹弟弟一起玩呀？要多带带他哦。”
穆祉丞这才想起这号人物。虽然不知道王橹杰是不是讨厌这种刻意的社交，但……一起吃顿饭总不算过分吧？异国他乡，熟人之间互相照应，再正常不过。
想起来他和王橹杰这学期好像选了同一门选修课，两人竟不约而同地用这门中文课来凑学分。第一节课，王橹杰看见他后匆匆打了个招呼，便迅速坐到了后排。穆祉丞愣在原地，那句没说出口的“坐我旁边吧”只好尴尬地吞了回去。讲台上，教授正分析着《黑神话：悟空》与中国神话的关联。穆祉丞百无聊赖地转着笔，却总觉得背后好像有一道视线盯着他。
他回过头，王橹杰却正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slide，神情专注，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的错觉。
联想起母亲的叮嘱，穆祉丞这才匆匆忙忙地掏出手机开始打字：“你今天晚上有空吗？要不要一起吃泰餐？”
消息几乎秒回。
“好呀，哥哥 d(`･∀･)b ”
这人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听课啊？
3.
下课后，两人打车去了市中心一家装潢雅致的泰餐厅。这家店味道在本地亚洲菜里是不太排得上号的，来这里的唯一原因是穆祉丞偏爱它家的炸鸡——因为这味道总让他想起家乡品牌，重庆乡村基里那款功夫鸡腿饭。
他兴致勃勃地分享着这个小众发现，没想到一向看着淡淡的王橹杰竟很是捧场。对方仔细尝了一口，点点头说好像……好像是有点……外皮很酥，腌料的味道也接近。
这是穆祉丞第一次听王橹杰说这么长的句子。虽然两人还算不上熟络，但他能感觉到，这个害羞的弟弟正在笨拙地释放着亲近的信号。
怪可爱的。穆祉丞迅速忘了白天的事情，不自觉地心软了一下——唉，当哥哥的，总该多照顾些，他就是个小孩子啊。
该聊什么呢？他搜肠刮肚，确实想不到其他话题了，最后只能搬出那个万能的破冰问题：
“你看球吗？”
没想到王橹杰却忽然笑了出来，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瞬间生动起来。穆祉丞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尴尬——他是不是傻逼啊，王橹杰一看就不看球啊，自己问得实在有点愚蠢。
“不看。”答案意料之中。
“好吧好吧。”穆祉丞摸摸鼻子，准备迎接冷场。
可预想中的尴尬并没有出现。王橹杰收起笑容，眼角微微弯起，目光狡黠，好像窗外的月亮。他竟主动开口：
“我想知道师兄在学习上有什么秘籍呢？我想努力努力……”
穆祉丞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回了句“这个嘛……”就赶紧低头喝水掩饰。明明是很普通的话题啊，怎么感觉气氛有点暧昧？
不过那顿饭之后，两人的关系迅速升温。他们开始一起写作业、吃饭、泡图书馆。穆祉丞早已吃腻了食堂，但为了帮王橹杰尽快landing大学生活，还是陪着他尝遍了每一个档口。有时王橹杰复习遇到难题，穆祉丞也会耐心讲解——其实这些本可以丢给TA啊，但他就是不放心，万一小孩不好意思问助教咋办？他那么内敛一个人。于是他不厌其烦地解答着他的每个问题，每个重点是讲了又讲，生怕王橹杰没搞懂。
在他眼里，王橹杰就是个需要照顾的弟弟啊。何况他长得那么好看，又对自己言听计从，虽然话是不多，但偶尔说出来的几句，总能精准地戳中他的心。
比如那天，他兴冲冲地穿上新买的CK格纹套装，那可是他偶像田柾国的同款诶，结果周围的人都说好丑啊你什么审美。只有王橹杰认真地看了又看，最后诚恳地说，嗯我觉得吧，哥哥今天的穿搭是……一身简洁的黑色，复古而不失潮流。
看吧，还是有人懂他。王橹杰真好。
4.
穆祉丞发现他最近越来越依赖王橹杰，开始变得什么事都想和对方分享。无论是刷到的视频、还是听来的八卦、甚至路边看到的云，他都想第一时间转给屏幕那头的人。有时候消息发得太密，王橹杰来不及回，但只要看到了，总会认真地一条条引用回复，像是批阅奏折一样。
——「《第23集｜老成都扎堆的冒烤鸭店，汤汁浓郁鸭香勾魂吃完忍不住打包》」
我靠，看着好香啊……还没问过你呢，你是不是老家成都的啊？成都有啥美食推荐吗？
——嗯……但我感觉成都没什么好吃的……硬要说的话，麻辣兔头(๑´ڡ`๑)
——「《今天噜是巧克力，乖巧刻苦又努力》」，笑死我了，他也叫lulu！！跟你好像啊好可爱
——嗯……哥哥喜欢就好(❛◡❛✿)
——今天好烦啊，明天又要quiz……完全自学一堆东西
——啊……怎会如此。给你点了一杯星巴克外卖助力你！但哥哥要注意身体啊ヾ(;ﾟ;Д;ﾟ;)ﾉﾞ
他觉得自己和王橹杰简直像伯牙子期，竟然每句话都能被对方稳稳接住，每个情绪都能被妥帖理解。
直到某一天，他忽然意识到，这种默契，好像……或许并不是因为投缘。
而是因为，王橹杰喜欢他。
有一次，穆祉丞去王橹杰家写作业。前一天熬了通宵打游戏，他困得不行，没写几行就趴在桌上睡着了。后来被冷醒了，却懒得睁眼，只继续蜷在那里。忽然，一件大衣轻轻覆在他肩上，暖意瞬间包裹上来。
是王橹杰吗……他好贴心。穆祉丞迷迷糊糊地想着。
随后他就发现王橹杰好像亲了他。
虽然他没睁开眼，却能感受到王橹杰的脸贴得很近很近，甚至还闻到一股薄荷调性的味道——应该是他涂的面霜？原来王橹杰是这个味道。柔软的刘海扫过他的鼻尖，痒痒的，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然后，一个吻落了下来。
穆祉丞浑身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
其实也就几秒，但感觉却如此漫长，整个场景像是电影的慢动作镜头。
等王橹杰退开，他才装作刚醒的样子，揉着眼睛坐起来。但心却扑通扑通跳着——这是他初吻啊。可是面对眼前这个契合的弟弟，他只能先装作无事发生。但他还是没忍住瞟了一眼王橹杰，对方居然看起来淡定得要死，只是腕上的苹果手表屏幕还亮着，心率数字隐约跳在141。
……我靠，这么高。
回家的路上，穆祉丞满脑子在回味那个吻。其实只有几秒。嘴唇很软，带着一点凉意，蜻蜓点水般贴了贴他的嘴角。
不对啊。王橹杰，亲了他。他才反应过来。
晚上他和朋友们吃饭，其中一个朋友是个医学的phd candidate。大家都七嘴八舌讨论起血压血氧的事，他心神不宁，没仔细听，只是想到白天的事，突然插嘴：
“心率多少是正常啊？”
朋友脱口而出：“60到100，你问这个干嘛啊。”
“那141是什么水平啊？”他没回答，脑子有点乱，只是懵懵地追问。
“对方多少岁啊？”
“嗯……十八岁吧。”
然后朋友拿起手机一阵计算：“141的话……算轻度运动了，好多运动员激烈点的也才这样吧。”
轻度运动……
不对他没运动啊？呃……他只是做了一些提升心跳的行为而已。
认清王橹杰喜欢他之后，穆祉丞开始变得特别纠结。
其实他一直算得上是朋友圈里唯一的“万年母单”。在这所男女比例惨淡的理工大U里，大家都默认这是他单身的直接原因。只是穆祉丞自己清楚，并非如此。他外形出众，每次聚会都有人来要微信，明里暗里的示好其实从未断过，他却总是不接茬。其实吧，留学生里“工地夫妻”再常见不过——看对眼就住一起，分摊房租、结伴上课、解决需求，毕业或遇到新人便心照不宣地分开，这段关系就可以像从未开始过一样了无痕迹。张峻豪就把这套玩得炉火纯青，还总劝他：“这么无聊的日子，有个人陪着不好吗？两边都清楚，这段关系无需负责，百利无一害啊。”
可穆祉丞总觉得，绝对的安全与绝对的真诚，似乎是无法共存的。
他从小就不爱看后宫番、党争番，只守着纯爱番反复刷。无形中，他对“爱”的期待被拔得很高很高。你要问他心中理想的爱是什么？他会想起一位作家写的比喻：如果一个人爱你，他会心甘情愿为你献出“蓝水”。
“蓝水”，出自动画《不可思议的海之娜蒂亚》，是一颗能救人于危难的蓝宝石。女主角曾想用它换回男孩的生命。所以蓝水象征着一种不计代价的、纯粹的付出。
他真的会遇到这样的人吗？他不敢确定。
他看着和王橹杰的聊天记录，竟突然蹦出一个荒谬的想法。
你会是那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