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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一阵有节奏的沉闷声响从Grace耳边传来。他混沌的脑袋拒绝作出进一步分析，只是出于休息被打扰而感到有些恼火。Grace的喉咙动了动，试图挤出一段代表抗议的咕哝，预期的声音却没传达到脑海，像是被某种黑洞一般的东西给吞噬了。又或者只是恼人的“咚、咚、咚”掩盖了它…话又说回来，这动静听上去其实挺规律的。尽管深度睡眠的诱哄十分甜美，Ryland Grace大脑深处某片贴着“科学老师”标签的区域还是“叮”一声亮了起来。好吧，就让我们研究研究声音的来源吧！他听见自己充满激励的心声——虽然半路萎靡打了个哈欠——但还是一股同孩子讲话似的口吻。首先，抬起你的手臂！说不定骚扰你的只是一只奇怪的闹钟什么的…三——二——一——起！！啊哦。
他根本无法动弹。甚至连双手确切的位置也感受不到。他应该感到恐慌吗？睡眠友好而温柔的怀抱安抚着Grace, 将他心里缓缓浮起的忧虑像颗小泡泡似的“叭”一下戳破。Grace的思绪再度沉入水下，连带着身体也越发笨重的沉没下去。咚，咚，咚，所幸这段声音听起来倒也没什么威胁…
敲击声。是敲击声吗？教室里散射的彩色光芒一时间晃了他的眼睛。Grace转过身，不知怎么，这动作像是将他上下颠倒掉了个个儿，弄得他好几秒没能理解白板上的公式。怎么搞的，作为中学科学教师，就算还没睡醒也不该出现这种失误！他掏出眼镜戴上，透过镜片努力辨认那些密密麻麻的计算——距离回家需要：113年。
这肯定是哪道题算错了。
“老师！岩浆！岩浆要烫掉你的手了！”一个孩子在他身后尖叫着说。
岩——浆！岩——浆！孩子们有规律地敲击着课桌，一个个都兴奋地咧着嘴，在他亲手制作的一整套太阳系模型之下，健康，安全。咚、咚、咚！他们急不可耐地将沙包地球朝Grace抛去，发亮的双眼等待着下一个问题。Grace发觉自己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这感觉很好。几乎是他在地球上生活时唯一的正确的感觉。等等——地球上？
他本该被孩子们的热情所感染的。精神充沛、心情激动地开启又一场他们最爱的游戏。事实是：Grace的心脏跳得太快了。那种让人不舒服、隐隐约约想要呕吐的快。当他的视线扫向课室上空的金星模型，一道强光掠过他的双眼。Grace下意识的知道将会发生什么，光的传播速度大于声音的传播速度，但生物本能冻结了他的身体，夺走了他的语言。Stratt若有若无的微笑还停留在嘴角，下一秒就要被强光吞噬。那一刻他明白已经发生了什么——
咚！咚！咚！
Grace不记得自己是因为腿软倒地、亦或是被爆炸产生的气浪掀倒。熊熊火焰侵染了他最爱的雾天，银灰色的天幕被炙烤至深黑，莫名给他也带来了一种皮肤上的烧灼感。在Grace能够反应过来以前，Stratt已经在朝着爆炸的方向狂奔，Grace别无选择，只有跟随。难道一直以来不都是如此吗？她给出看起来尚有选择余地的选项，事实上只是为了给Grace多点时间看着体面一点…但他似乎从头到尾都和“体面”这次沾不上关系。总而言之，她在前头奔跑，Grace一定会跟上去，而不是反过来…吗？
Grace扭头看了一眼。两个身着经典黑色西装佩戴黑色墨镜的保镖正穷追不舍，后面再跟一个提着医疗箱凶神恶煞的医生。哦不，那副架势绝不只是给他打屁股针那么简单。
“你们——不能——这样！”Grace大声哭喊。鼻涕与眼泪对他本就慌忙逃窜的处境只有雪上加霜，可他已经顾不得这些。被其中一名保镖扑倒时，Grace的身体撞击地面发出沉重的“咚”的一声，那将是他最后一次亲密接触地球的土壤。他还在抽泣，尖叫，呜咽，咒骂，可所有声响都退为一片混乱的杂音，从其中撕裂挣扎出一段慌乱透顶的节奏：咚咚咚！咚咚咚！我就要死了，Grace想，我就要死了我就要死了我就要死了！一根针没入他的后颈，将他浑身仅剩的最后一点力气像颗小泡泡似的“叭”一下戳破。如同他当时杀死一颗噬星体。
他被狠狠压在地上，胸腔紧贴坚硬的泥土，硌得生疼，里面惊恐的搏动却因药物作用而一点点无可奈何地放缓。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他没法活动自己的四肢。在这混乱而恼人的——回忆、昏迷、睡梦之中。天啊，他的胸口上就像压了一大块石头…
石头？
Grace从床上一跃而起——任务失败。他身上可是货真价实地压着件重物。可他还是张大嘴猛地吸入一口气，从尖叫半路转化成呛了口水的咳嗽。他的肺部还在向他抗议着。好沉！胸骨绝对承受了不应承受的重量！稍微还有些硌得慌，像是被分隔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玻璃正贴着他的皮肤，但也不一定非要是玻璃，只要那绝对不可能变成固体的某样物质变成固体，呃，是什么来着，氙——
“早上好，Grace.”
“Roooooocky!”Grace发出一声嘶哑的呼喊。他努力地想使身上重达400磅的石头制外星人滑下去，然而他忘了，Rocky早就不是待在一个易滚动的大圆罩子里，而是身披分割成无限小块的氙岩。有了波江B全体科学家的合鸣，几乎没什么难得倒这群天才工程师。如今，Rocky依然能在苍穹的大气环境下行动自如，只是浑身上下每一寸仿佛都覆盖着亮晶晶的鳞片。当氙岩被切割到这样小的程度，这套“连体氙服”的质地也趋近柔软，便于弯曲，能够很好地模拟地球人与波江人的肢体接触——也间接导致了Grace眼下的困境。很显然，Rocky打算利用这个机会满足自己一直以来的心愿：趴在Grace胸口守护他的睡眠。
“Rocky! 伙计！我的胸！我要断了！人类没法承受波江人的全部体重——！要断了要断了！！！”
“噢。抱歉。”Rocky依靠五条手爪将自己支棱了起来。虽然他基本上仍旧算是俯身撑在Grace面前，这个画面容易让地球人油然而生一种抱脸虫的惊悚感，但Grace的心肺系统刚刚劫后余生，正忙着大口呼吸缓解噩梦残留的不适。“人类脆弱脆弱脆弱。Rocky有时忘记。”
“有些…重要的事…最好还是别忘…等会儿。你是怎么进来的？”
“Rocky造的门。Rocky随时可以进入。”
“随时——？我还以为我们说好了这是片安全的街区！”
Armando此时已闻声赶来，快活地与Rocky打了声招呼。作为一只机械臂而言，它的表现当真是…快活得出奇。左摇右摆，像Rocky有时高兴那样兴奋地颤动每只手爪。Armando与Rocky一见如故，后者终于从可怜的人类身上撤下，而Grace抓住机会，依靠手肘奇迹般的发力，终于在一个险些被压扁的早晨——完成了“起床”这一壮举。迎接他的是房间里两名非地球生命体做着镜像的舞蹈动作，仿佛远古部落使用着神秘仪式互相问候。
“Armando, 说真的，你怎么搞得好像Rocky才是你真正的主人…”等等，真正的主人？
“Rocky来是为了保护Grace。Grace很安全。”Rocky一边做着波江座摇摆舞、一边宣称，“Grace睡觉，Rocky在最近的地方看着。”
“啊…关于‘安全’那部分，我不太确定。”Grace摸索着从床头柜抓起眼镜，戴到脸上——不行，Armando看上去依然像是认可Rocky才是这儿真正的主人！“先不说那个…至少你得记得敲门吧？我知道你觉得多此一举，人类很麻烦，blablabla... 但是伙计，这就是为什么我请你帮我造了扇门！ ”
“Rocky敲门了！”他说着抬起其中一条手爪，在墙壁上敲了三下：咚，咚，咚。“Grace没有听见。人类在睡眠时抛弃听力，问题？”
啊，该死，是你！Grace想用手掌拍一下自己的额头，却不小心按到镜框，鼻托冲着鼻梁狠狠怼了一下，疼得他“嗷”了一声；他像是被击败那样直直地倒下去，脑袋砸上床头板，坚硬的质地由他的后脑勺击出加倍响亮的一声“嗷！”
“Grace反应速度下降。行动迟缓。笨。笨。笨。需要更多睡眠，问题？”
“需要更多睡眠…陈述句。”Grace咕哝着将被单扯过罩在脸上，接着发现自己又忘了摘眼镜，只得认命地叹口气。“嗷…刚刚那下真的很疼。”
好吧。假如我们要追根溯源的话，这一切最开始其实是Grace的主意。
原因…为了科学。绝对的，人类的大多数重大发现以及创新成果最初的动力都是好奇。所以，他只是非常好奇和Rocky真正“肢体接触”的拥抱是什么感觉。别这样，南北战争时期人们还用离心机分离黄油呢，通过波江座全体科学家的心血来达成一次拥抱又怎么了！
——绝不是因为他想念身体接触或类似荒谬的缘由。开什么玩笑，他在地球上都没怎么和人拥抱过！…好吧，刚刚那个算不上什么强有力的论据。Grace挠了挠自己被波江造光线晒得暖烘烘的金发，还是没想好该如何说服他们造一件接近于柔软的连体氙服。
然而这根本没费多少他的口舌。只是因为他提出了愿望，那些慷慨的石头大蜘蛛们就答应了。
所以？所以Grace现在躺在一张又大又柔软的白色床垫上。他赤裸着上身，稍微有些起鸡皮疙瘩。而Rocky穿着新鲜出炉的连体氙服，看起来适应良好，正绕着床垫自由自在地滚来滚去。
“…再给我解释一遍。为什么我也要脱衣服来着？”
“Grace说想要模拟肢体接触。波江B尽可能减少障碍。人类的衣服，障碍！穿着没法推进实验。”
“实验？我当时的意思不是——哦，好吧。”Grace闭上眼，强迫自己深深地吸了口气。“…人类穿衣服的理由很复杂，其中一条是为了保暖。我们没有岩石外壳，也没有毛发，大部分时间都像这样光秃秃的。”他比划了比划自己裸露的胸口。
“Grace现在感到寒冷，问题？”Rocky边说着边靠近床垫，“没关系。我们可以调节温度。Grace随时告诉Rocky.”
“噢，你真贴心——我是说，看看这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板——亮瞎眼的白灯——和超级大床房！你们在营造地球氛围感这方面真是突飞猛进，”Grace抬手在空中草草挥舞了一下，然后让那条胳膊颓废地落回床上。老天，他感觉自己像是一颗被置于显微镜下无助的微生物。这种时候共情噬星体是符合伦理道德的吗？无论如何，他依旧不想承认自己只是想要…一个抱抱。不是隔着一大只氙岩笼子的那种。人类的臂展有限，无法真正意义上将一整块不规则球状物拥入怀中；更重要的是，他想要得到回应，中间最好没有任何的屏障阻拦。拥抱是什么感觉？除了敞开胸怀接纳对方，有时你也会感到…一点点禁锢。比如当对方的手臂环绕你的脖子，或是搂紧你的腰。一点让人感觉良好的禁锢。让你明白对方暂时不想放你离开…
Rocky的其中一只手爪落在他脸颊上时，还沉浸在思绪中的Grace爆发出一声尖叫。
“什么事？！Grace感到疼痛？问题问题问题？”Rocky像是一只灵巧的巨型跳蛛那样向后弹开，但落地依然优雅，满分。“Grace? 告诉我你的情况！”
“……不，没事。只是有点吓到。呃……我还是不太适应你的…爪子。像那样直接落到我脸上…”Grace努力做着深呼吸。冷——静——这是一个友好的外星人。这不是那种会随便把手臂伸进你嘴里、顺便爬进你胸口安家、最后为了感受一下新鲜空气而直接打开你肋骨的没礼貌的外星人。
Rocky看上去有些恼火，用手爪不耐烦地快速凿了几下地面，Grace对此报以带着一丝尴尬的讪笑。下一秒，这位外星伙伴爬回到了床垫上，以两只手爪落在Grace身体两侧作为支撑，剩下三只高高扬起，蓄势待发。Grace用力咽了口唾沫。
硬邦邦的手爪再度回到他脸上时，他还是打了个激灵。
哇…哦。这真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体验。Grace不得不再次从心底里感叹波江座人的心灵手巧：氙服制造近乎完美，和他预想中的效果没有太大差别。它足够柔软，让Grace得以清楚感受到Rocky分成三趾的手爪在他身上戳戳按按；同时也保留了些许粗糙，时不时有某处意想不到的触碰让Grace忍不住一阵轻颤。他不由得了屏住了呼吸。有好一段时间，Rocky同样保持着沉默，只是偶尔发出几声类似于风穿过孔洞的低吟。似乎在表达惊叹，或者说是在感受这一刻。
“呃、我觉得还是可以、小力一点…人类的面部，非常脆弱…那个是眼睛-!! 一点小忠告，当你打算触摸一个人类，最好不要把任何东西塞进他们身上的洞洞里…”Grace小声咕哝道，试图在Rocky用三指压住他的嘴唇时挣扎着讲话。Rocky的另一只手爪插在他的头发里，没有用力揪住，只是虚握着，让散落的金发流过石制指节；另一只手爪反复磨蹭他的眉毛，顺着鼻梁一路下滑，在下巴上停顿片刻，最后抵达他的喉结。Grace做出了条件反射的吞咽，那块小小的软体在皮肤底下贴着Rocky的手爪滑动了一次。
“人类的皮肤柔软。光滑。惊奇惊奇惊奇。”Rocky的声调出于激动往上拨高了一度，动作也变得丰富起来，压在床垫上、搭在Grace身上的手爪一开一合，发出“哒哒哒”的轻响。“Rocky喜欢探索Grace的身体！好实验。好好好。Rocky想要更多。”
他的手爪离开了Grace的喉咙，慢慢向下，向着——“哇啊！！那是我的——！”Grace动用全身意志将一句“乳头”给咽了回去。看吧！人民教师的素质就是非同凡响！倒不是说他需要在一名五百多岁的外星人面前避嫌什么的…但他究竟该从哪儿开始跟Rocky解释这个部位？！波江座人又不是胎生的，根本不需要哺乳！而Ryland Grace... 当然也不需要…！
“这块凸起是什么，问题？”Rocky说着用其中一个指节戳了戳那枚粉色的圆点，Grace的腰弓了起来，又被波江座人的质量以及波江B的重力给压下。“那是——！总之是很重要的部位！乱戳的话会出问题！”Grace竭力调整着呼吸，可胸脯还是一起一伏，“很重要的部位”不时蹭到Rocky手爪上的氙服。“呃…！我们能不能赶紧开启下一环节？”
哦！谢天谢地！Rocky及时挪开了手爪。Grace的身体整个瘫软下来，浑身冒汗，像是要被自己散发出来的热量给烤化了。他开始质疑这一切究竟是不是个好主意。
“注意到Grace的体温上升。Grace一点都不冷。脱掉衣服使Grace身体变热。矛盾。解释？”
“……不解释。这叫做人类的隐私问题。”Grace有些泄气地嘟囔道。
当然，这一小小的插曲并不能阻止好奇的外星人。Rocky的三只手爪再度活动起来，紧贴Grace的胸膛和手臂游走，Grace所能做的只有尽力保持肌肉紧绷。谁还记得他的初衷只是想要拥抱来着？！好吧，也许事实就是老天在变着花样提醒他：别再提出什么原创的主意了，最后只会惹来笑话…Grace悄悄吸了吸鼻子，不过没能挤出眼泪。就在这时，Rocky的其中一只手爪落在了他的右手小臂上。Grace眨了眨眼睛，忽然意识到Rocky是在抚摸什么。
那里有Rocky救他时留下的烫伤。
“…哦！那个，嗯，我想你可以认为那是一处纪念…”察觉到气氛变得有些微妙，Grace连忙开口，“如果没有你，我的脑浆估计早就被Mary甩成了糊糊…这道伤疤是你救我的证明。 ”
“Grace的皮肤出现不平整。Rocky不喜欢。难过难过难过。”Rocky的声调低了下去。
“但是，在地球上，我们有种说法，叫疤痕同时也是勋章，”Grace的语气变得更加温和，“再说它已经痊愈了，皮肤皱一点也不碍事。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勋章：你和我，我们拯救了恒星，还活了下来！”
“Grace.”
“什么？”
“Grace想要拥抱，问题？”
Grace张了张嘴。他本该毫不迟疑地回答这句疑问，鬼才知道他在犹豫什么！总而言之，Ryland Grace眨巴着茫然的蓝眼睛，吞吞吐吐，双手攥成拳头、又打开，胸口更为迫切地起伏。他说：“我、我…是说…假如你想要拥抱的话…”
“Grace想要拥抱。陈述句。”
“…算是那样吧。”
Rocky的身体忽然朝他砸了下来——不不，这么说有些太夸张了，这位波江座人只是放松卸力，像在氙岩笼子里曾做的那样，充满信赖地靠向他那的地球伙伴，隔着透明的氙岩将额头抵在一起。五条手爪依次缠了上去：两只环住Grace的脖颈，另外三只绕到后背，搂紧，收力。Grace感到自己被挤出了一些气音，但感觉还好，至少Rocky现在能拿捏地球人大约能承受多少牛顿的力了。嗯…也许感觉比好更好。但他眼下是不会承认的。Grace张开双臂，他的怀抱刚好能揽住Rocky背部的甲壳，与波江人的手爪交错。这让他们彼此都贴得更近了些，信息是显而易见的：拥抱还未结束，没有人想要离开。
“Grace的脸又在漏水！是因为高兴，问题？”
“嘘…”Grace喃喃地说。他双目紧闭，眼皮后的液体却依然发烫，从翕动的睫毛下滑落。“让我感受这一刻…”
咚，咚，咚。
Rocky听见一阵有节奏的声响。他知道来源。Rocky正趴在Grace的胸口。在Grace的床上。Rocky正在享受Grace的个人空间。
不久之前，他敲响Grace的家门，无人应答。从房子里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不符合Rocky所认识的任何已知地球词汇。更像是，那个词怎么说来着，一种拟声词。人类在高兴、生气或者沮丧时发出的音节。他还听到Grace在床上翻来覆去，肌肤与布料摩擦不断发出悉悉索索的响动——Grace真的在睡觉吗？为什么人类睡着了还能乱动，问题？
无论如何，Rocky直接进来了。随着他一点点朝Grace睡觉的地方靠近，人类发出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楚，听上去不太高兴。不错，现在Rocky可以肯定这一点。那又是什么？有物体正沿着Grace的脸部线条挪动…一颗液体。Grace的脸在漏水。
为什么人类睡着了还能漏水，问题？！
Grace又哼哼了一声。他的头发蓬乱，眉头皱起，脸颊一滴、一滴、接一滴地漏水。Rocky抬起手爪，贴在Grace的眼角。眼泪——地球人这么称呼它——离开了Grace的皮肤，沾在Rocky手爪的氙岩上，很快消失不见。Rocky继续将手爪贴在那儿，Grace的枕头由此免于被泪水打湿。Rocky还注意到一枚小小的凸起，位于Grace的左眼眼角旁，似乎是人类身体自带的。Rocky在“拥抱实验”的那天就发现了这一点。
地球人的肌肤通常光滑，偶尔存在凸起，一部分是先天的，不痛；一部分后天留下，会痛。Rocky的另一只手爪搭上Grace的右臂，轻轻触碰那片凹凸不平的伤疤。他依然忘不了那一天。在噪音从四面八方涌入、飞船上一片混乱的时刻，Rocky很痛，来自地球的气体从各个方向如锥子般袭击他，穿凿他的外壳，逼迫黑烟从甲壳间涌出，形成锐利的尖啸，再多灰烬也无法掩盖。可他不喜欢、不喜欢、不喜欢Grace的皮肤在他爪下的触感。它们被烧焦，变皱，撕裂，但Rocky无法松手。他拖着Grace艰难地走过半个哀鸣的飞船，Grace的皮下组织在他的手爪中变得奇怪，但Rocky不能松手…Rocky能救Grace. 这是答应好的事。
在波江B, 人们将许下的诺言或确凿无疑的信息刻在甲壳上，每道痕迹都会跟随波江人一辈子，无法反悔。他们在相互打招呼时将两条手爪合并在一起，依靠上面的图案介绍自己完整且不凡的一生。人类却做不到这样。那大概会很疼。这就像人类没法严格意义上照波江人的方式说“再见”：用一条手爪来回拨弄另一条手爪上的凸起，发出如风铃一般的声响。它并不洪亮，对波江人优秀的听力而言却足够悠长。最算已经走了很远，柔和的声音也会追随他们敏感的感官，不像在说再见，更像是来自故乡恒久的呼唤。
Grace也会依照Rocky教他的方式，笨拙地摩擦自己的手臂。可惜人类全身都软。皮肤更软。就算是由于受伤而变得坑坑洼洼的疤痕，用多大力摩擦也没法发出清脆的声音。人类很难承受身体改造带来的疼痛。因此他们能以波江B的方式记录的信息很少、很少。Grace手上这道烧伤就是为数不多的信息之一，讲述着他和Rocky如何在茫茫宇宙相遇、又如何拯救彼此。当Grace摩擦起自己的手臂，那根本不是在道别，而是在重复讲述这个故事。每次他挤压那些凸起的皮肉，伤疤处就传来细微的痛痒，提醒他身体记下的回忆比大脑更为忠诚。
而就算Grace不必大声呼喊，Rocky也能听见。就像他当初为这个笨拙、胆小、一度疯狂逃窜的地球人建造通道，等待他战战兢兢地走入一片黑暗，抬起手臂，只是在氙岩上轻轻敲下：
咚，咚，咚。
Rocky听见了。Rocky为此赶来。眼下他是为了守护Grace的睡眠而来，趴在他最喜爱的位置——人类的胸口。这样近距离的接触，让Rocky可以听见来自伙伴身体内部更细微的动静。在Grace的胸腔中部偏左、两肺之间——人类解剖学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笃定的节奏：咚，咚，咚…
Rocky想象那是一只小手，在隔着Grace身体的肌肉同他敲打，仿佛在说——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