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
英国空气里总带着一股仿佛永远不会消散的潮湿。
白天也下过雨,阴云到了傍晚才勉强散去,如今已是深夜,夜空中没有星星,风从街道另一头卷过来,把树梢吹得簌簌作响。林臻东从公寓出来时没有带伞,外套口袋里揣着手机和钥匙,触手冰凉。他把手从兜里掏出来,对着手心哈气,然后又揣回去。他一路往旧赛道的方向走,鞋底碾过人行道边的碎砂石,偶尔踩进浅浅的积水里,裤脚沾上几点暗色的水痕。
其实他也知道自己这样有点犯蠢。
一个刚成年的、才从青少年组爬上来的预备役车手,深更半夜,揣着从便利店买来的廉价烟花,准备去赛道边招鬼,然后问它怎么样能让自己比赛成绩更好。
这话拿去说给谁听都像是在讲愚人节的笑话。
可他还是在去的路上。
白天的训练成绩其实算不上差。今天下过雨,赛道湿滑,他其他地方都跑得很好,唯独在进入第二段弯道时,由于刹车力度计算较大,前轮抱死,虽然他反应极快救回了车,可那一圈的节奏完全丢了。其实教练对他的表现并没有不满意,气温太低,轮胎很难建立工作温度,他能跑到这个成绩已经实属不易。只是他自己对自己不满。而这不满,似乎也不只是因为成绩。
傍晚在餐厅吃饭时,隔壁桌有人说起旧赛道的传闻。
那条赛道离学校不远,早些年办过几场地方性的赛事,后来废弃了,只剩终点那一段护栏和看台还勉强保持原来的样子。平时没什么人去,偶尔有人夜里过去拍照,带回来几张模糊不清的照片,指着空地说,这里有东西。
有人压低声音,煞有介事地说:“你们知道吗?听说每年四月一日,在那边放一支烟花,能召唤出一个赛车手的鬼魂。”
桌上几人笑成一团。
“然后呢?鬼魂会给你签名吗?”
“听说他会回答你一个问题。”
“那我要问彩票号码。”
“你问的这个也太俗气了,在座各位有谁缺钱。”说话的人耸耸肩,“应该问怎么样能跑赢比赛。”
有人偏头朝林臻东看了一眼,半真半假地起哄道:“林,你该去试试,你们中国人不是都很在乎成绩吗?”
林臻东连眼皮都没抬,低头把盘子里的最后一口土豆吃完,顺手把叉子放下。他动作很轻,瓷盘只碰出一点脆响。
他淡淡地说:“你们的愚人节骗术也该更新一下了。”
旁边的人笑着说,也是,林是天才,怎么需要一个鬼魂来教他怎么赢。又有人说,万一召唤出埃尔顿塞纳,或者舒马赫呢,另一人笑着打趣说舒马赫可还没死呢。还有人说,还有科林麦克雷,也没规定一定得是场地赛车手啊。
林臻东没接他们的茬,他起身把餐盘送回去,洗手时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平静,和平时并没什么两样。可他知道,自己心情很差。
回公寓的路上,手机响了一次,是国内打来的。屏幕亮起时,他站在走廊窗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几秒后才接起来。电话那头的声音不高,先问天气,又问课程,接着自然地绕到训练和比赛。
家里人讲话向来不急不缓,好像每一句都留足了体面,听久了却总让人透不过气。
“下周那场比赛你准备得怎么样?”
“还行。”
“教练怎么说?”
“就那样。”
电话那边顿了顿,似乎很不满他这副态度,却还维持着耐性:“你最近是不是有点太散漫了?”
林臻东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摇曳的树影,没有说话。
“你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也走到了这一步,就该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别把时间花在没必要的事上。”语气依旧平静,连责备都算不上。可林臻东忽然觉得很烦。烦这套说辞,烦所有人提起他时那种心照不宣的笃定,烦他们仿佛已经替他把路铺到了尽头,连弯都不准他自己去拐。更烦的是,他其实明白他们没有说错。天赋、资源、前景,这些东西摆在他面前,像一条通往成功的康庄大道,只等着他走上去。
可人总有想犯错的时候。
林臻东无声地叹了口气:“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别让这些年父母对你的栽培白费。”
林臻东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边缘。木头有些旧,漆面起了一点毛刺,刮得指腹发痒。电话那边还在说什么,他没再仔细听。过了几秒,他忽然开口:“一定要赢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你说什么?”
林臻东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神情淡得近乎冷漠。
“没什么。”
他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窗外的天也跟着阴沉沉的。远处的云层低低压下来,像一块没拧干的抹布,兜头罩在整座城市上方。林臻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心里那股火没有散,反而闷闷地烧着。
他不觉得委屈,也不觉得自己刚才那句问话有什么问题,他只是忽然厌烦透了。厌烦这理所当然的一切,厌烦别人谈起他的未来时那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厌烦自己明明也默认了这条路,却还是会在深夜里生出一点见不得光的念头。
他想赢,这件事毋庸置疑。可他忽然很想知道,除了日复一日地训练、纠错、研究那些枯燥的数据,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有没有一条更短的路,一条捷径,能让他提早看见终点。哪怕只是偷看一眼也好。
这个念头兴起得荒唐,却又顽固,像玻璃上的水痕,怎么擦都留着一道印子。
他回到房间,把书包往椅背上一挂,站了片刻,忽然想起傍晚餐厅里那几句笑谈。
四月一日前后,在旧赛道终点放一支烟花,就能召唤出一个车手的鬼魂。
真见鬼。他低头笑了一下。几分钟后,他重新拿起外套和钥匙,出了门。
便利店亮着灯,门口悬着一串廉价的彩旗,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林臻东推门进去,食物和清洁剂混杂的味道迎面扑来。他径直走到节庆用品那一排,挑了一支最普通的小烟花。银色包装,细长一根,看上去寒酸得很,像小孩子过节时随手买来玩的东西。
收银员扫了眼条码,抬头问他:“For party?(开派对吗?)”
林臻东把硬币放到柜台上,想了想,说:“For a joke.(为了一个玩笑。)”
旧赛道从他公寓走过去大约二十分钟。天彻底黑下来以后,四周反而显得更空旷。路灯隔得很远,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把地上的水痕照得反光。林臻东沿着小路往前走,鞋底踩过湿漉漉的草边和碎石,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走到赛道尽头的时候,风比下午时更大了些。护栏经历风吹雨打,早掉了漆,终点线也已看不清颜色,只剩地上一点模糊的痕迹。远处的看台空着,像一排沉默的牙齿。夜色罩下来,所有东西都显得有些失真,风吹过荒草的动静像有人在窃窃私语。
林臻东站在那道旧终点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烟花。
纵使可笑,但他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回去。
他蹲下身,把烟花插进地面的缝隙里,摸出打火机,拇指压下去的时候,火苗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引线嗤地一声燃起。林臻东起身倒退两步,抬头看着那一点火光蹿上去。烟花升得不高,在夜里开出一小团,散开时几乎没有声音,碎金似的火星簌簌坠下来,很快就灭了,只剩下一点白烟,被风吹得歪歪斜斜,淡淡的火药味弥漫开来。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什么都没有发生。
林臻东原地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大概真是疯了,才会被这种无聊传闻耗到现在。他正想转身,视线却忽然停住。
终点线外,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护栏边,夜色很深,看不清太多细节,可林臻东还是一眼就看出他穿着一身白色的赛车服。
林臻东盯着那个身影,半晌没说话。
没想到传闻是真的,他竟然真的召唤出了一个车手的鬼魂。
10.
过了几秒,林臻东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中平静:“你是鬼魂吗?”
那人明显思考了一下,回道:“我也不知道。”
林臻东怔了怔,随即皱眉:“那你是什么?”
那人想了想,说:“硬要说的话,我是一个车手。”
林臻东心想这不是废话吗。
对方显然也看出了他狐疑的表情,轻轻笑了一声,转移话题:“你这烟花可真够磕碜的。”
林臻东没有理他的顾左右而言他,直接地问:“你到底是谁?”
风从赛道另一头吹过来,把他的外套衣角吹起,他后知后觉地感到有点冷。
那人往前走了两步。月光被云层筛得很薄,落在他脸上,这人的轮廓这才略微清楚起来。比林臻东想象中年轻,也比他想象中更像个活人,他甚至用走的而不是飘的,也不是那种阴森森的、眼下有乌青的模样,倒更像个活的赛车手,眼角眉梢有一些风吹日晒过的粗粝痕迹,长得不难看,甚至称得上英俊。
“年轻人这么急着查我的底细啊。”
林臻东倒退半步,警惕道:“你别靠这么近。”
对方低声笑笑,停下来,说:“好好好。那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张驰。是个拉力车手。”
这名字林臻东没听过,起码在他所熟知的那些欧洲赛车史、场地赛年鉴、名宿轶闻里,没有这一号人物。他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顿时凉了半截。
说好的塞纳呢,麦克雷也行啊。
对方看出了他的懊恼,啧了一声:“我都先介绍自己了,你这样好像不太礼貌啊小伙子。”
林臻东回过神,也没别的办法,老老实实说了自己的名字。
张驰说:“林臻东?没听过。”
林臻东心头火起:“我还没听过你呢。”
张驰呵呵一笑:“看到我你好像很失望啊。”
林臻东懒得跟他绕弯子:“我以为会召来个真正厉害的车手。”
又补充:“舒马赫那种的。”
张驰挑眉:“你招鬼还挑产地,思想觉悟不太爱国啊。”
林臻东正准备张嘴反驳他,张驰像没看见,继续说:“年纪不大,脾气不小。跑来这儿招鬼,说明脑子也不怎么清醒。让我猜猜,和家里吵架了?”
林臻东被说中心事,脸色微微一变:“没有。”
“那就是被单方面教育了,你单方面不服。”
又被他猜中了,真是可恶。林臻东本来就烦,被他这么一说,火气又冒上来:“你很懂吗?”
“还行吧。”张驰说,“我带小孩还是有经验的。”
“那你猜错了。”
张驰耸耸肩:“那就算我猜错了。”
林臻东不说话了。
张驰站在终点线外,四平八稳地看着他。林臻东本来想转身就走,可来都来了,目的还没达到,这么回去显得他更愚蠢了。
于是他问:“传闻说你会回答一个问题。”
张驰嗤笑一声:“传闻还挺会替我揽业务。”
林臻东问:“那你会吗?”
张驰说:“看心情。”
林臻东压着火气:“那你现在心情怎么样。”
张驰抬头看了看天,说:“不太行,这里天气差,刚那支烟花也很敷衍,面前的人看上去还不太有礼貌。”
林臻东快气炸了:“那你可以走啊。”
“你都把我叫来了。”张驰说,“起码得让我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吧。”
林臻东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这样像在发神经。大半夜站在废弃赛道上,向一个来路不明的鬼魂问人生问题,连自己听着都嫌丢脸。可也许正因为这里没人,他反而能把那点难以启齿的念头说出来。
他盯着脚边那截烧焦的烟花纸壳,过了很久才开口:“有没有……更快一点的办法?”
“什么?”
“有没有能跑得更快的办法。”林臻东说,“能更快一点到终点,能知道怎么样拿更好的成绩,知道怎么样赢得比赛。”
“有没有这种方法?”
张驰没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林臻东,目光深邃,带着审视。那一瞬间,林臻东感到有些后悔,可后悔也来不及了。
过了一会儿,张驰忽然笑了:“有啊。”
林臻东抬起头。
张驰说:“油门焊死。”
林臻东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耍我?”
张驰噗嗤一声笑了:“今天这日子,不耍人多浪费。”
林臻东咬牙切齿:“那你出来干什么?”
“不是你叫我的吗?”
“我没叫你。”
张驰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地上那截烟花壳:“证据还在这儿呢啊,否认得挺快。”
林臻东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身后又传来张驰懒洋洋的声音:“不过你这个问题,挺没出息的。”
林臻东停住,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他,心里想如果我现在给他一拳……
张驰说:“你不是想知道怎么赢,你是想提前看到未来的结局。”
风吹动护栏发出一点轻响。
“很正常。”他说,“你们优等生,也会想作弊啊。”
林臻东站在那里,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耳朵却有些发热:“我没有。”
“行。”张驰点点头,“你没有,你半夜来赛道边点烟花,是出来散步顺便招个鬼玩。”
林臻东冷冷道:“你一个跑拉力的,管得还挺宽。”
张驰笑了。
“嫌我跑拉力,早说啊。”他看着林臻东,眼里有一点明晃晃的揶揄,“你想招的,该不会是哪个F1名人堂前辈吧。”
林臻东没回答。
没回答其实就是回答了。
张驰“哦”了一声,像是恍然大悟,随即很中肯地评价:“那你这运气确实不怎么样,抽卡抽到R了。”
林臻东原本满肚子火,听见这句,竟差点被气笑:“你对自己评价还挺客观。”
“人死了以后,最大的优点就是容易接受现实。”张驰说,“比如我现在就接受了,招我出来的是个看不起中国车手的小孩。”
“我没有看不起中国车手。”
“那你是看不起我。”
“差不多。”
张驰点点头,神情居然有些赞许:“挺诚实,比刚才嘴硬那阵顺眼多了。”
林臻东看着他,很想问一句你到底有完没完。可张驰已经收起那点玩笑神色,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停,忽然问:“你今天练车,第二段连着收了两次油,是因为下雨了吗?”
林臻东心里一紧:“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啊。”
林臻东处于被说中痛点的震惊中,一时没反应过来张驰能看到自己比赛的这个先后顺序。
“你胡说。”
“还真不是。”张驰说,“你这种人,我见过很多。只要天气一变,发挥就不稳定,不是不会开,是不敢照着平时那样开。”
林臻东盯着他没说话。
下午第二段前那两次收油,确实和线路没太大关系。天气转阴以后,地面潮湿起来,抓地感跟上午不一样,他心里本能地就迟疑了。别人未必看得出来,他自己却清楚。
这人说的也太准了,准得让人心烦。
张驰继续道:“你这种车手,晴天里成绩漂亮,条件一差就容易想太多。总想先把附着、刹车点、轮胎温度、出弯余量都算明白,再决定这一脚油到底给到哪儿。可天气坏的时候,赛道不会给你这个工夫。还没等你脑子里转完一圈,车已经冲出去了。车这东西吧,不认完美的计算公式,只认你的胆量。”
林臻东皱了皱眉:“你懂场地赛?”
“跑过。”
林臻东明知故问:“F1?勒芒?”
张驰摇头:“都没有。”
林臻东做出不屑的表情:“那你能教我什么。”
张驰看着他,眼睛里忽然掠过一点很淡的笑意:“教你在坏天气里别做个畏首畏尾的人。”
林臻东这回是真有点想骂人。
可张驰偏偏又很认真,认真得仿佛那句混账话里确实包着什么要紧东西:“你现在缺的不是速度和反应,是经验和判断。天气一变差,视线距离变短,抓地也跟着变化,你心里就先退缩了。可跑这种条件,最忌讳的就是自己先乱了方寸。雨里开车,看的从来不只是路,在拉力赛里,我们永远在寻找最有效的牵引力面。你得比天气更早一步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林臻东看着他,眉头一点点拧紧。
张驰继续说:“好天气谁都会开,但你又不是在开自动驾驶,真正的赛车手,是在连路面都看不清、轮胎像踩在肥皂上的时候,还能比别人快出三秒。把你那些面子、犹豫、侥幸、想一步不差的毛病都丢掉。感受风,感受摩擦力,找到最晚的刹车点,找到抓地力的边界,再把眼前这个弯过去。你把这一个过好了,再去想下一个。”
“你们这种跑场地的,太容易把车开成一道数学题。刹车点、线路、重心、轮胎窗口,什么都想算清楚。算得越清楚,越觉得自己理论上能赢。可真到了赛道上,不是这回事。”
林臻东其实已经听进去了,但他本能地嘴硬:“我为什么要听一个拉力车手说这些。”
“你可以不听。”
“那你还说这么多。”
张驰顿了顿,随即笑笑:“可能因为我死都死了,还要被你这种小孩在异国他乡叫出来。都这么倒霉了,顺手做点好事,积点阴德。”
林臻东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你还攒阴德。”
“要攒啊。”张驰说,“不然你以为我怎么维持这么好的精神面貌。”
气氛轻松了一些。林臻东看着他,过了很久,才低低问了一句:“如果没有更快的办法,那召你出来还有什么用。”
张驰听完,想了想:“有用啊。”
“什么用?”
”让你别老想着耍小聪明,抄近路。”他说,“有些路,就是得靠自己开过去。你今晚要是真把答案偷看到了,明天多半也高兴不起来。你这种人,赢都想赢得漂漂亮亮,真靠作弊赢了,自己第一个膈应。”
林臻东没说话。
又被这个人说中了。
他站在风里,神色淡淡。张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你想招的是F1名宿,结果来了个我。”他耸了耸肩,“命运都给你开这种玩笑了,你还指望它对你多客气。”
林臻东抬眼看他:“我想见的本来不是你。”
“巧了。”张驰说,“我想见的本来也不是现在的你。”
这句话一出来,风好像忽然停了一瞬。
林臻东怔住。
可张驰已经偏过头去,看向赛道另一头,神情懒懒的,像刚才那句不过是随口一说。护栏上的锈迹在夜色里泛着暗哑的光。
隔了几秒,林臻东才问:“你还会在这儿吗。”
张驰没立刻答。他低头看了眼地上那截烟花纸壳,慢吞吞地说:“下次买个好点的。你这玩意儿,一点排面没有。”
“你还讲排面。”
“鬼就不能挑出场效果啦?”
林臻东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实在不合时宜也不合常理,可偏偏叫人很难立刻转身离开。
风又起了。
林臻东眨了一下眼,再看过去时,护栏边已经空了。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终点线外黑沉沉的一片夜,和脚边未散尽的火药味。
他一个人在原地站了很久,才慢慢转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风还是冷,鞋底踩过碎石的声音也还是那么轻。可胸口那股堵了一整晚的闷气,竟无声无息地散开了一点。
9.
林臻东第二天醒得很早。
他昨晚回去以后就没怎么睡着,闭上眼就是旧赛道、终点线、那个人站在护栏边的样子。倒没做什么梦,只是脑子里却一直没停过,像有辆车在里面反复过弯,轮胎磨地,吵得人心烦。
天刚亮,他就起床了。
公寓窗外一片灰蒙蒙,英国春天总是这样,早晨不像早晨,让人心情郁闷。他洗漱完,低头系鞋带的时候,忽然想起张驰那句“你这种人,赢都想赢得漂漂亮亮”,手上动作停了一下,鞋带系歪了一点。
他坐直,重新系了一遍,系得比平时还规整。
上午有体能和模拟器训练。教练照例没什么废话,丢过来一堆数据和几个视频片段,让他自己先看。林臻东坐在屏幕前,手指搭着鼠标,一帧一帧往后拖。画面里的车从弯心切出去,选择的走线很漂亮,刹车点也没有问题,甚至可以说做得近乎标准。可他看着看着,心里平白生出一点窝火。
太标准了。他忽然觉得有些别扭。
他盯着屏幕里那个冷静、准确、分毫不差的自己,忽然想起张驰站在夜里,懒洋洋地说,车这个东西,不认完美的计算,只认你的胆量。
胡说八道。
拉力车手大都爱讲这种没边没沿的话。仿佛把车开进沟里也能说成一种哲学。谁知道他开车什么水平,搞不好一次都没完赛过,就知道往墙上撞。
林臻东关掉回放,面无表情地站起来,去换训练服。
可到了模拟器里,第一圈过第二段的时候,他还是下意识地比昨天更晚收了一下。
就那一下。
车头扎进去的时候,他心里猛地一紧,以为自己会冲大发。结果没有。走线反而比昨天更顺,后半段一气呵成地带了出来,像堵在胸口的一口气终于顺着那个弯吐了出去。
工程师在耳机里说了句:“Better.”
林臻东没吭声。
第二圈时,他又试了一次。
结果更好。
他摘耳机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想掩饰什么。工程师已经低头去看数据,语气里带有一点意外的欣赏:“你今天第二段进得更果断了,比昨天好不少,那种过于保守的犹豫没有了。就这样保持。”
林臻东应了一声好,接过毛巾,擦了擦手心里并不存在的汗。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仿佛一个昨晚才冒出来的、不知是人是鬼的家伙,随口说的一句话,居然比他对着数据看了半天还管用。这事要是传出去,实在有损尊严。
中午他在餐厅吃饭,隔壁桌又有人提起愚人节的旧赛道传闻。
“昨天有人去了吧?”一个男生压低声音说,“我听说那边真有动静。”
“什么动静?”
“谁知道,反正有人看到那边有亮光。”
几个人笑起来,又去讨论周末去哪儿喝酒。林臻东低头喝了一口汤,神情平静,像根本没听见。过了会儿,有人拿手肘碰了碰他。
“林,你昨晚没真去试吧?”
林臻东把勺子放下:“我看起来很闲吗?”
“那可不好说。”对方笑道,“你们亚洲优等生压力大,说不定比我们更迷信。”
林臻东抬眼看他:“我就算迷信,也不会信你这种人。”
那人被堵得一噎,笑骂了一句。林臻东低下头,重新去吃那份已经有点凉掉的午饭,心里却忽然掠过一个极淡的念头。
昨晚那件事,如果真是幻觉,倒也算一场很有指导意义的幻觉。
下午训练结束得比预想中早。天阴了一整天,到傍晚反而短暂放晴,薄薄一层日光照在赛道边的铁丝网上,林臻东背着包往回走,经过便利店门口时,脚步没停,视线却往玻璃门里瞥了一眼。
货架还在原来的位置。烟花也还在。节庆用品那一排稀稀落落,颜色都很俗。银色、红色、蓝色,包装印得花里胡哨,透着一股廉价感。林臻东站在门口,盯着看了几秒,觉得自己有病。
他今天训练效果不错,工程师夸了他,教练也没找茬,一切都在朝好方向走。正常人这种时候应该回公寓洗澡,吃饭,睡觉,明天继续。只有脑子出了问题的人,才会站在便利店门口,认真思考要不要再去招一次鬼。
林臻东抬脚走了。
走出十几米,又停住。
风从街角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掀起来一点。他站在那里,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转身回了便利店。
这次他挑了一支稍微像样点的,包装是深蓝色,印了颗夸张得很假的金色星星,名字也很敷衍,叫午夜彗星。林臻东看着那个名字,有点想笑,最后还是拿了。
收银员还是昨天那一个,抬头看见他,明显认出来了。
“For another joke?(为了另一个玩笑?)” 对方问。
林臻东把烟花放到柜台上,想了想,说:“A sequel.(是续集。)”
收银员听懂了,笑起来,说那你这玩笑还挺长。
林臻东拎着袋子出来,自己也觉得挺无聊。
天彻底黑下来之前,他已经走到了旧赛道附近。
这地方在傍晚看起来反而更普通。废弃的看台、掉漆的护栏、荒草、碎石,还有那条早被磨得只剩痕迹的终点线。白天里谁看了都只会觉得荒凉,不至于想到灵异事件。
可一入夜,一切就不太一样了。
草被风吹得低伏,远处的灯火浮在夜色边缘,像随时会熄灭,空气潮湿,混杂着铁锈味。林臻东走到终点线前,把烟花从袋子里拿出来,低头看了一眼,觉得包装比昨晚那个体面不少。
应该不至于被嫌弃寒酸。
他把烟花插进昨天差不多的位置,打火机点上去,引线窜起一串细碎火星,短促地响了两下,随后一束比昨晚更亮的光升上去,在半空炸开,真像一颗蹩脚的彗星。
火药味在夜里弥漫开来。
林臻东站着没动,没像昨晚那样立刻去找四周有没有人。他看着那点白烟被风吹散,等了几秒,才开口:“这次够排面了没。”
身后很快传来笑声:“还凑合。”
林臻东回头。
张驰就站在昨天差不多的位置,靠着护栏,手里居然还摆弄着什么。月光一照,能看见那是半截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细铁丝。他人比昨晚看得更清楚些,眉眼还是那样,懒洋洋的,可一抬眼看人,就有种难以忽视的专注,好像他平时万事都不上心,真看你的时候却又能把你一层层看透。
很讨人厌。
林臻东走过去几步,停下:“你说你看我比赛,可你不是只有用烟花召唤才会出现吗?”他昨天回去之后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张驰说:“诶哟,被发现了。”
林臻东差点被他气笑:“你这个人说话有没有一句是真的?”
“有啊。”张驰想了想,“名字是真的。”
“那恭喜你,还剩一点做人的底线。”
张驰没说话,眉眼弯弯地看着他。
林臻东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站姿比昨晚放松,可眼神还是疏离的。他本来没打算主动说什么,张驰却已经先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今天练得不错。”
林臻东一顿:“你又知道了。”
“你看着没有昨天那股怼天怼地的劲了。”
林臻东没反驳。
因为今天第二段确实开得比昨天好。他本来想把这归功于自己,归功于训练,归功于运气,总之别归到眼前这人头上。可张驰一句话轻飘飘地落过来,那点装模作样的坚持就有点站不住脚。
于是他冷冷道:“我只是试了一下,不代表你说得都对。”
“我也没说我都对。”张驰点点头,“我一般只在关键时刻对一下。”
林臻东看着他:“你脸皮真厚。”
张驰笑了笑,把手里那半截铁丝随手丢开,淡淡道:“那你今晚来,是为了谢谢我,还是为了继续损我?”
“都不是。”
“那就是白天试了试,发现好像真有用,自己心里不太服。”
林臻东沉默片刻,决定不顺着他说:“我是来确认一件事。”
“什么?”
“确认你昨天是不是瞎蒙的。”
张驰挑了下眉:“你问得这么认真,我都有点不好意思骗你了。”
“你本来也没少骗我。”
“那不一样。”他说,“昨天是初次见面,得维持点神秘感。”
林臻东冷笑一声:“你这神秘感还挺廉价的。”
“跟你的烟花挺配。”
这回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风吹过看台,发出一点空空的回响。张驰站在终点线外,夜色把他的轮廓晕得有些模糊,他却像根本没受影响,整个人仍旧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生动。像个活人。一个一点都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活人。
林臻东忽然问:“你真的跑拉力赛?”
“你怎么还在纠结这个?”
“因为你看着不像。”
“那我看着像什么。”
林臻东很认真地打量了他一会儿:“像修车的。”
张驰愣了一下,随后笑出声:“你这眼神挺毒,我确实也没少修。”
“我不是开玩笑。”
“我也没生气。”张驰说,“你要是说我像个赛车明星,我还得怀疑你是不是被人夺舍了。”
林臻东看着他,淡淡地说:“那倒不至于。你要是当赛车明星,只能走谐星路线。”
张驰抬手按了按眉心,像是被他怼得有点没脾气:“你这小孩,说话真不讨喜。”
“你就很讨喜吗?”
“不啊。”张驰说,“所以我们俩这算势均力敌。”
这句出来,林臻东嘴角终于很轻地动了一下。
他自己都没察觉,张驰却看见了,神情里那点懒散的笑意也深了一点。那一瞬间,四周空荡荡的旧赛道、潮湿的春夜、还有这个离奇得近乎荒诞的场面,忽然溢出了一点莫名的轻松。
张驰没再继续逗他,偏头看了眼赛道另一头:“今天第二段入弯,你是不是比昨天晚了一点收油。”
林臻东有点好奇:“你到底怎么知道的?”
“答案写你头上了,像漫画里那种对话框,你看漫画吗?”
“再胡扯我就走了。”
“行吧。”张驰叹了口气,迁就他,“那我说点正经的。你这种人开车的时候,路是路,车是车,你是你,全都分得清清楚楚。可开车不应该这样,一个好车手,应该和他的车合二为一。”
林臻东皱起眉。
这套说法很不像他熟悉的训练体系。没有术语,没有指标,甚至听起来有点玄乎。可从昨天下午到今天,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听懂了其中一部分。
张驰看着他,声音仍旧淡淡。
“你昨天问我,有没有更快一点的办法。”他说,“我想了一天,觉得有一句可以补给你。”
“什么?”
“别老想着怎么开更快。”张驰说,“先想想,你为什么总在犹豫。”
夜风吹过来,把他最后几个字吹得有点模糊。
林臻东没立刻回答。他其实知道答案。
因为害怕。
害怕进弯太深,怕车子失控,怕一个细微失误就把前面的成绩全都毁了。怕让别人失望。怕让自己失望。怕许多看不见的东西。
可这种答案他说不出口。
于是他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你们跑拉力的,都这么喜欢绕弯子说话?”
“对。”张驰很坦然,“因为我们弯多。”
林臻东想笑,又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你就不能直接一点吗?”
“能啊。”张驰看着他,忽然很直白地说,“你怕失误。”
林臻东呼吸一滞。
“你开得够快,学得也够快,所以大家都觉得你理应赢下比赛。你自己多半也这么觉得。可越是这样的人,越怕出错。因为你们不是输不起,你们是丢不起那个脸。”张驰顿了一下,“说白了,你不够豁得出去。”
林臻东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神却锐利起来。他明知道自己该反驳,明知道这人说话太不留情面,偏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还是说中了。
张驰见他不说话,也没乘胜追击,反而随口换了个话头:“当然,这也不全怪你。”
林臻东抬眼。
“你们场地车手从小就爱把自己往漂亮的模板里塞,走线要干净,动作要标准,失误最好一点都别有。活得跟宣传片似的。”他看着林臻东,“你尤其严重,长得就很像那种不能出错的人。”
林臻东本来被戳中心事,正在别扭,听见这句,还是忍不住皱眉:“你是在夸我还是损我?”
“都有吧。”张驰说,“看你怎么领会。”
“那我领会成损我。”
张驰点点头:“那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再说话。旧赛道上风很大,草叶贴着地伏下去,又慢慢竖起来。远处有车驶进公路,灯光扫了过来,看台边缘泛起一条短暂的白色光边,随即又暗下去。
林臻东忽然问:“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开第二段?”
张驰看了他一眼:“想偷师啊。”
“你想多了。”林臻东说,“我只是想知道一个拉力车手会怎么开场地。”
张驰笑了:“行,那我教你个免费的。在入弯前,轻轻地向反方向晃一下方向盘,然后快速切入。利用重心转移让车尾稍稍起漂。在场地赛里,你不需要做出拉力那么大的角度,但你需要那种让车尾帮你不费力就滑过弯心的感觉。”
他说完,抬手比了个很小的动作。
“你入弯太死板了,别捏那么死。”他看着林臻东,“不要试图计算转角,要靠感觉。”
林臻东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今天在模拟器里,自己确实是在放松那一下之后,整条线才跑得顺起来的。
他安静了一会儿,低声道:“你以前也会怕失误吗?”
张驰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明显怔了一下,随即笑笑:“怕啊。”
“看不出来。”
“那是因为我装得好。”
“你装得才不像。”
“谢谢。”张驰说,“你夸人也是一把好手。”
林臻东没理会,仍旧看着他。
张驰被他看得没办法,终于慢吞吞补了一句。
“谁不害怕失误呢。怕翻车,怕受伤,怕开出去后开不回来,怕赢不了,怕输了以后别人看你的眼神。可你坐进车里的时候,总得让自己相信一些东西。有人信数据,有人信经验,有人信命。”他顿了顿,眼里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我一般信自己命硬。”
林臻东说:“听起来不太科学。”
张驰鄙夷地看他:“我都这样站在你面前了,你还跟我讲科学。”
这回林臻东是真的笑了。像冰面裂了一道缝,下面传出流水的声音,却还没完全融化。张驰看见他笑,自己也笑,神情温柔了一瞬。那一瞬间非常短暂,几乎像是错觉。
随后他又恢复成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行了,今天教学到此结束。”他说,“回去吧。再待下去,我都怕你突然尊师重道起来。”
林臻东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你想得美。”
“那就好。”张驰点点头,“我最怕别人对我客气。”
“你放心。”林臻东说,“目前还没有这个风险。”
张驰听完,笑着往后退了一步:“那下次见。”
林臻东下意识顶嘴:“谁说还有下次。”
“没人说啊。”张驰看着他,“可你都买第二根烟花了。照这个趋势,第三根也不远。”
林臻东心里一梗,像被人当场揭穿,很不体面:“我只是顺路。”
“顺路顺到旧赛道终点线?”张驰点头,“挺好,看来你这住的地方也不咋地。”
“你……”
林臻东话没说完,风忽然大了。
他眨了一下眼,再看过去,护栏边已经没人了。
还是和昨晚一样,快得仿佛他从头到尾都只是在对着夜色说话。只有空气里还残着一点火药味,和脚边烧尽的深蓝色烟花壳,证明刚才确实有人在这里站过,笑过,说过一堆有的没的的话。
林臻东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过了很久,他才弯腰把那截烟花壳捡起来,看了一眼,随手揣进口袋。
8.
第三次去旧赛道那天,林臻东在模拟器里跑得很差。
其实也不是真的差。
圈速还在,速度也不难看,工程师甚至说了一句“整体没问题,只是你今天有点过于激进”。这话放在别人身上,可能还是夸奖。放在林臻东这里,就有一点不尴不尬。
因为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过于激进”。
前几天张驰说,别捏那么死,要靠感觉。他于是试着又放松了一些。结果第一圈确实更顺,第二圈也还行。到第三圈,他心里那股不服气忽然就上来了。既然放松一点有用,那再多放一点呢。既然那个跑拉力的能看出来,那是不是说明自己之前那套真有问题。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整个人反倒乱了节奏。
车开到第二段前,他脑子里同时挤着两种声音。一种是过去熟得不能再熟的判断,什么时候收油,什么时候给油,怎样入弯才算稳妥。另一种是张驰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说你不是不会开,你是太想每一步都完美精确。
两种声音撞在一起,谁也没压过谁。
结果就是,车头进弯时晚了半拍,方向修得又太快,走线顿时不伦不类。
跑完以后,林臻东摘下耳机,脸色难看得很。工程师在旁边说了点什么,他没太听进去,只记得对方最后那句:你今天像是在跟谁较劲。
他心里确实有在跟一个人较劲。
傍晚回去的路上,天色阴沉得厉害,风从街角兜过来,把路边旗子吹得猎猎作响。林臻东一个人走了很久,到便利店门口时,脚步连停都没停,直接推门进去。
收银员抬头看见他,笑了一下:“Third episode?(第三季了?)”
林臻东把一支烟花放到柜台上,面无表情:“对,续订了。”
收银员显然觉得这笑话挺好,低头扫条码的时候还在笑。林臻东拎着袋子出去,自己也觉得很好笑。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确实已经有点失控了。一个十八岁的准职业车手,白天在模拟器里被一只鬼搅得心神不宁,晚上还得继续去找那只鬼算账。说出去,怕不是被人马上抓去关精神病院。
这次他买的是红色包装。俗气得很,林臻东拿在手里时就想,要是张驰今晚还敢嫌弃,他就把这玩意儿塞进他嘴里。虽说对方大概率没有实体,但这个愿望保留一下总归不犯法。
旧赛道还是那个样子。风,荒草,掉漆的护栏,空荡荡的看台。夜色从四面八方漫过来,压在那道褪色的终点线上。林臻东走到原地,把烟花插好,打火机“啪”地一响,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随即稳住。
引线烧起来的时候,火苗蹿得很急。烟花升空,炸开,一团俗艳的红色在夜里亮了一瞬,像有人很不讲究地往黑布上泼了一勺红颜料,很不美观,简直称得上难看,难看到很适合林臻东今晚的心情。
林臻东站着没动,直接开口:“你最好是已经死透了。”
背后很快传来声音:“谢谢关心,死人听了都暖心。”
林臻东回头。张驰还是站在终点线外,和前两晚差不多的位置。只是今晚他看起来比前两次更像个活人,眉眼都被那点残余的红光映了一下,显得有种非常短暂的暖意。可惜一张嘴,暖意就没了。
他低头看了眼地上还没散尽的烟花灰:“你这审美一路走低啊。”
“我今天心情不好。”林臻东说,“所以你最好别挑剔。”
“看出来了。”张驰点点头,“这架势,像是来给我上坟的。”
林臻东盯着他:“我今天试了你昨天说的。”
“然后呢?”
“一点用没有,我开得像个傻子。”
张驰听完,居然一点不意外,只是抬眼看了看他。
“哦。”他说,“那就是你没听明白。”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正好把林臻东一路憋到现在的火点着了。
“你少来这套。”他声音并不高,却能听出怒气,“你说得倒轻松。什么别总想着怎么开快,什么人车合一。你知不知道你说的这些话有多空啊。”
张驰靠着护栏,没有接话。
林臻东继续道:“你跑拉力,我跑场地。你根本不知道我平时怎么练习,怎么被教练要求。你只见过我两次,就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了?”
“不止。”
“什么?”
张驰站直了些。他脸上原本还带点散漫的笑意,此刻淡下去,变得没什么表情。那种安静并不凶狠,甚至没有什么压迫感。可林臻东看着,心里却忽然有一点紧张。因为这好像是他第一次真正把这个人惹恼。
过了一会儿,张驰开口:“说完了?”
林臻东赌气:“没有。”
“那你继续。”他说,“我听着。”
他越是这样,林臻东越是生气。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又像对方根本懒得跟他计较。他站在那里,胸口起伏并不明显,嗓子却有些干涩。
“你昨天说,我怕失误。”他说,“那你知不知道在我这儿,失误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工程师会记得,车队会记得,赞助商会记得,家里也会记得。”林臻东冷冷道,“你失误一次,只是你一个人失误一次。我要是失误一次,后面很多人、很多事都得跟着一起做检讨。”
张驰看着他:“所以呢?”
“所以你凭什么觉得,我可以像你说的那样,放手去开。”
“我没让你瞎开。”
“有区别吗?”
“当然有。”张驰说,“瞎开是找死,我是让你放下那些没用的条条框框,去感受你手下的车和眼前的赛道。”
林臻东气笑了:“你倒说得轻巧。”
“因为这事本来就不难。”张驰语气还是淡淡,“你不能一边想着飞翔,一边把自己绑在地上。”
风吹起草叶,从两人之间席卷而过。林臻东手插在兜里紧紧攥着之前装烟花的纸袋,指尖已经把袋子边缘捏皱了。他看着眼前这个人,忽然觉得从头到尾最荒唐的事,不是自己来招鬼,而是自己居然真的试图相信他。
“你根本不懂。”他低声说。
张驰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你觉得我是害怕。”林臻东说,“可我不是害怕。我只是不能出错。”
这句话出来之后,夜色中一时安静了下来。
张驰看着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嘲笑。
反而是那种带着疲惫的笑。
“你看。”他说,“你自己都说出来了。”
林臻东皱眉。
“你不是不怕。”张驰慢慢道,“你是怕到连承认自己怕都不肯。因为你一承认,后头那套你不能出错的理论就站不住了。”
“我说了,我不是……”
“你就是。”张驰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很干脆,“你怕的从来不是那段弯道。你怕的是一旦出错,别人会发现你也不过如此。”
林臻东脸色一下白了。
他原本还站得很直,这一瞬间却像被人照着最见不得人的地方狠狠捣了一拳,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张驰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你以为你在保成绩,保前途,保脸面。”他说,“其实你一直在保一个面具。面具戴太久了,人就活得费劲。你开车也是,讲话也是,跟家里通电话也是。你什么都想完美,撑到最后,连自己到底想要什么都快忘了。”
林臻东喉结动了一下,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别说了。”
张驰却像没听见。
“你今天不是因为听了我的话才开得很糟。”他看着林臻东,一字一句地说,“你是因为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一直以来最依赖的那套逻辑,也许不是唯一正确的道路。你慌了。”
风刮得更猛,护栏都轻轻震荡了起来。
林臻东站在那里,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他很少有这种时候。不是委屈,不是丢脸,更不是被骂后的难堪。更像有人突然把他一直穿得很整齐的皮囊撕开一道口子,冷风一灌,里面那些平日藏得滴水不漏的东西就全都露出来了。
太狼狈了。
他下意识想走。
可脚下像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张驰这时候反而没再说话。他没再继续说那些直白到能把人刺伤的话,只是站在终点线外,安静地看着林臻东。那种安静比刚才他的话更让人难受,仿佛他该说的都说完了,剩下的要不要承认,全看林臻东自己。
过了很久,林臻东才低声开口:“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张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因为我以前也这德行。”
这回轮到林臻东怔住了。
张驰靠回护栏边,神情里那点锋利慢慢淡下去,又变回最初那种漫不经心的样子。可林臻东已经见过他刚才那副锋芒毕露的样子了,再怎么装得云淡风轻,也终究有痕迹。
“谁年轻的时候不把自己当回事。”他说,“觉得一定要赢,还要赢得漂亮,得让所有人都觉得你天经地义该站在领奖台上。开差一次都不行,没完赛更不行。因为一旦输了,好像整个人都会被世界否定一样。”
风把他的额发吹乱。
“后来我发现,输了比赛也没什么。”张驰说,“人又不是机器,明星还有塌房呢。”
林臻东原本心口梗得难受,听到这句话,竟差点被噎笑:“你安慰人的方式真烂。”
“我没安慰你。”张驰看了他一眼,“我是在教育你。”
“你凭什么教育我?”
“凭我都死了,还得半夜来这儿给你补课。”他说,“这敬业精神放活人身上,都够评劳模了。”
林臻东短促地笑了一声,张驰听见了,神色也跟着柔和下来。
“行了。”他说,“发完火了吗?”
“没有。”
“那你继续。”
“懒得跟你说。”
“刚才还挺起劲,现在倒懒得了。”张驰点头,“年轻人身体也一般。”
林臻东抬眼看他,想回一句你年纪轻轻就做鬼了身体更一般,话到嘴边却又停住。他忽然想起,这个人确实是死了。他看起来三四十岁,还很年轻,如今在英国四月的夜里,被自己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小孩从旧赛道尽头叫出来,听他发火,听他嘴硬,顺便还得给他兜底。
这个念头一下就把他的怒火浇熄了。
他安静了一会儿,才低声问:“那我今天到底错在哪。”
张驰看着他,终于肯正经回答:“你不是听了我的话才开得不顺手。你是听了我的话以后,急着证明自己能做到,所以一下改得太多。你这毛病和怕失误是一回事,本质上都叫着急。”
“我没有着急。”
“你现在就挺急。”
“……”
“想改也不是一晚上能改的。”张驰说,“你昨天试了一点点,发现有效,今天就恨不得把几年的经验和习惯一口气全扔了。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一点一点适应。”他看着林臻东,“不是让你信马由缰地瞎开,是感受手下的车,车是车手最好的朋友,车往前走,人也往前走,很多东西没你想的那么难。”
张驰耐心地慢慢地讲,像真的在教一个学生。林臻东站在原地,垂着眼听,过了半晌才说:“知道了。你这说话真够玄乎的。就不能像说明书一样明白吗?”
“可说明书不会哄人啊。”
“你在哄我?”
“没有。”张驰答得很快,“我怕你误会。”
林臻东看了他一眼,嘴角很轻地抿了一下:“你这人真讨嫌。”
“彼此彼此。”
风变小了些,张驰站在终点线外,轮廓被夜色衬得有些浅,像下一秒就会散开。林臻东望着他,忽然问:“如果我今晚不来,你会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会一直在这儿?”
张驰想了想。
“可能吧。”他说,“鬼也没什么夜生活。”
“挺惨。”
“还行。”张驰说,“总比某些人才十八岁就压力大得想要一眼望到头强点。”
林臻东被他堵得一顿,刚想回嘴,张驰却忽然偏过头,像听见了什么。过了两秒,他说:“差不多了。”
“什么差不多?”
“你该回去了。”
林臻东不可置信:“你赶我走?”
“没有。”张驰说,“是你今天火发得差不多了,再待下去容易上头。上头的人最适合做两件事,一是表白,二是吵架。你我二者都不太合适。”
林臻东耳尖莫名发烫,立刻冷下脸:“你想得也太多了。”
“人死了以后,想象力会比较丰富。”
他说完,往后退了一步。夜风卷过终点线,林臻东下意识往前跟了半步,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问出一句很平常的话:“我明天再试一次?”
张驰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不就对了?”他说,“别老想着一晚上把自己修成成品。你又不是石膏像。”
“你嘴里能有句好听的吗?”
“有啊。”张驰看着他,眼里有一点很淡的、几乎称得上温和的光芒,“你开得很好。就是人太倔。”
这话突如其来,林臻东一时竟没能接上。
而张驰已经退进夜色里,像一滴水重新汇进了黑暗。林臻东眼睁睁看着他的轮廓一点点淡下去,最后只剩空荡荡的护栏和风。
旧赛道上又只剩他一个人。
他慢慢低头,把脚边那截红色烟花壳捡起来。口袋里已经有了前两晚的银色和蓝色,再加这一截红色,鼓鼓囊囊的。
林臻东摸了一下口袋,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自己年纪轻轻,人在英国,前途光明,日程安排得缜密,被所有人当作一条笔直向前的羽箭。结果箭头偏了,偏去一条废弃旧赛道,每晚拿烟花给一个中国拉力车手上供。
命运有时候确实很会开玩笑。
但回去的路上,他的脚步却是比来时轻了一点。
7.
第四次去旧赛道那晚,林臻东先在便利店门口站了很久。
他其实没想买烟花,起码一开始没想。
白天训练结束得比平时早,工程师把数据拉出来给他看,第二段那条速度线干脆亮眼,后半段的节奏也终于不像前几天那样,一会儿绷得太紧,一会儿又像故意跟自己较劲。教练也夸了一句说他今天开得很好。
林臻东听完,面无表情地把头盔摘下来,心里却轻轻地动了一下。
有人也曾这么评价他。
于是他一路走回公寓,走到便利店门口时,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
玻璃门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细瘦,挺拔,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上去和前几天并无分别。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太一样了。比如今天进弯前,他脑子里没再反复盘算那个弯该怎样漂漂亮亮地过去,只在车头送进去的时候,想起一句很没正形的话。
你不能一边想着飞翔,一边把自己绑在地上。
结果就真比前几天跑得顺。
想到这里,林臻东神色谈不上好看。
说到底,这都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被一只来历不明的鬼点拨两句就开窍,听起来像某种宗教奇迹。
收银员还是那个收银员,抬头看见他时,神情里已经带了点见怪不怪的笑意:“今晚还要继续?”
林臻东把一支烟花放到柜台上,又随手拿了罐可乐:“这是最后一次。”
“你之前三次也这么想吗?”
林臻东看了对方一眼:“你对顾客的私人生活过于关心了。”
收银员耸耸肩,把东西扫了码,找钱时又笑了一下:“希望你今晚那个玩笑有个圆满结局。”
林臻东拎着袋子出了门,心想,能有什么圆满结局。顶多就是一只鬼继续说些半真半假的废话,而他一个人继续在冷风里听,听完还得回去消化半天。
至于那罐可乐,他买的时候没多想,出了门才意识到这行为有些多余。
鬼喝不喝可乐?或者说,他有实体、有味觉吗?
走到半路时,他甚至想过折返回去,把那罐东西扔了。可当他把可乐拿出来,易拉罐贴着掌心,凉意一寸寸沁进去,像把某种难以启齿的意图都提前暴露了出来。林臻东抿着唇,最后还是把可乐塞进去,把袋子原样拎到了旧赛道。
云层很低,月亮藏在后面,只透出一点泛白的轮廓。风倒没有前几日那样大,草叶挨着地伏下去,夜色像潮水一样漫过看台、护栏和那道褪色的终点线,把整条赛道衬得安安静静。
林臻东走到老地方,把烟花插好,点燃。
这一回他买的是最普通的金色喷花,火星蹿起来的时候,像谁拿细碎的铜屑撒进夜里。没有前三次那么招摇,也没有那种故意要给谁看的俗气。就只是亮了短短一阵,从高处慢慢低落下去,空气里只剩一点淡淡的火药味。
他站着等了几秒,问:“今天的如何。”
声音落下去没多久,身后便传来回应:“今天勉强及格。”
林臻东转过身。
张驰站在护栏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比前几天都懒散,轮廓有一些淡,眉眼却反倒更清楚了些。他看了一眼地上还没灭净的火星,又看了一眼林臻东。
“审美回升了。”他说,“你总算没继续报复社会。”
“我没有那个闲心。”
“那你前三天都在干什么。”
“容错测试。”
张驰笑了一声:“挺会说啊。”
林臻东没接茬,低头把手里的袋子拎起来,把里面东西拿出来,停顿了一下,还是丢了过去。他心里暗自想,如果对方接不住,或者直接穿过去,就当是砸个鬼解解气。
张驰下意识接住,低头看了一眼,愣了愣:“这什么?”
“饮料。”
“给我的?”
“不是。”林臻东脸色平淡,“买错了。”
张驰看着他,眼里那点笑意一点点浮起来,像夜里慢慢亮起的一小簇火。
“你来旧赛道招鬼,顺手买错一罐可乐。”他说,“有趣。”
“你不要可以还我。”
“那不行。”张驰把罐子在掌心里掂了一下,“鬼的生存环境本来就艰苦,好不容易收到点供品,哪有退货的道理。”
林臻东冷冷看着他:“你的胡说八道要是能拿去发电,英国能源危机早结束了。”
“那你不也还是来听我胡说八道了。”
这句话轻轻落下,带着笑意,也带着了然。林臻东一时没说话,只把视线移开,落在赛道另一头黑沉沉的弯道上。风从旁边掠过,吹得他的衣摆轻轻晃动。
张驰在一旁拉开易拉罐,声音清脆。林臻东听见那一声,心里竟莫名安定了点,好像张驰身上又多了一些鲜活的东西。
然后他就意识到这个想法很离谱。
张驰喝了一口,评价得还挺认真:“居然是可口可乐,我更喜欢百事。”
“你真是没品。”
“算了凑合喝。”张驰摇摇头说,“毕竟死过一次的人,对口味会变得宽容。”
他说着看了林臻东一眼:“你今天开得不错。”
林臻东皱眉:“你天天在这儿偷窥我?”
“你这词用得有点危险啊。”张驰靠着护栏,懒洋洋地说,“我只是教学经验丰富。你今天脚步声都比前两天轻快一点,一听就知道心情不错,开得也不错。”
林臻东想起教练今天那句“今天开得很好”,脸色微微一僵。
张驰看见了,眼睛微微眯起来:“有人今天也这么说你?”
“没有。”
“那你这个表情。”
林臻东懒得理他,过了会儿,才低声道:“今天是比前几天跑得顺一点。”
“还有哪里觉得有问题的?”
“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的事。”张驰晃了晃手里的可乐,“我都收供品了,售后得跟上。”
“你是客服吗?”
“嗯。”他说,“活人收了钱得回消息,鬼收了饮料也得负点责。”
林臻东嘴角微微抿了一下,想笑,又忍住了。
张驰看着他,忽然问:“今天还害怕吗?”
这句话来得很突然。
林臻东怔了怔,没立刻答。
旧赛道四周黑沉沉的,像有人把天和地一并收拢,只剩他们站着的这一小块地方,还留着一点微弱的人气。
过了片刻,林臻东才说:“会有一点。”
“这不就挺好。”
“好什么?”
“知道自己害怕什么,总比装不害怕强。”张驰说,“克服恐惧的最好方法,就是面对恐惧。你前几天那副样子,像恨不得把毫无弱点四个字刻脑门上,看着就累。”
林臻东偏头看他:“你平时跟人说话都这么不客气?”
“分人。”张驰说,“对看不顺眼的,尤其不客气。”
“那我真是受宠若惊。”
“别误会。”张驰笑了下,“我现在看你比第一天顺眼一点,但不代表我突然喜欢你了。”
这话本来该惹人生气。可不知为什么,林臻东听完,心里反倒放轻松了一些。好像他们之间维持着这种互相刺几句、谁也不肯把话说软和的样子,反而更安全些。
他低头看了一眼鞋尖,随口道:“我第一天看你也不怎么顺眼。”
“我知道。”张驰点点头,“你招鬼还挑国外赛车名人,眼高于顶,审美也一般。”
“我审美怎么了?”
“你一看就喜欢那种特别标准的东西。”张驰说,“人得长得体面,车得开得体面,连输都最好输得体面。看看,谁家十八岁穿拉夫劳伦啊,一点都不潮。”
林臻东气得半死:“你懂个屁时尚,这是老钱风。”
张驰切了一声,低头喝了口可乐,想了想:“我就是看你,偶尔像在看一辆太精细、哪里都准备万全的车。什么都好,就是少点激情。”
“激情?”
“嗯。”张驰说,“有时候车还没准备好,人已经准备好了,可能一路磕磕绊绊、灰头土脸,依然能赢,那才有意思。”
林臻东没说话。这话很不学院派,不是他这些年被教导着相信的、车和数据比人更重要的那一套。可这话落在这条废弃旧赛道的夜里,居然有点说服力。
或者说,不是有点。他已经开始慢慢听进去了。
张驰看了他一会儿,又说:“当然,你现在也不至于改成我这种风格。你这张脸,真去沾点灰沾点泥,观众多半比你还心疼。”
林臻东没忍住笑了:“你对自己的风格认知倒是挺清晰。”
“那当然。”张驰很坦然,“人贵有自知之明。”
“你这句应该刻在身上提醒自己。”
“我以前可能刻过。”他说,“后来摔得多了,掉漆了。”
林臻东又笑了。这一回笑得比前几次都明显一点,虽然很短,可眼底一直紧绷着的东西确确实实化开了一些。
张驰看见了,手里的易拉罐轻轻一转,忽然说:“今天这么高兴。”
“我没有高兴。”
“行吧。”张驰点头,“那你就是终于不打算把我当敌人了。”
林臻东沉默片刻,低声道:“之前也没到那个地步。”
“那现在到哪一步了?”
“到……”他顿住。夜风轻轻拂过来,带着一点草木潮湿的气味。旧赛道边的护栏生了锈,远处看台空着,什么都没变。可林臻东站在这里,却忽然觉得这地方和前几晚不一样了。
不再只是一个让人深夜跑来让鬼现身、让他发火和丢脸的地方。
也有了点别的东西。
比如有人会站在终点线外,一边喝他“买错”的可乐,一边用最讨人厌的语气说一些他听了不高兴却会牢牢记住的话。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先有些发怔。
张驰也没催,只靠在护栏边看着他,神情轻松,像有的是时间等他把那句没说完的话补上。
最后林臻东只是别开眼,低低道:“到勉强能听你说话的地步。”
张驰“哦”了一声。
“进步挺大。”他说,“我本来以为你起码还得再多损我两晚。”
“你要是继续这样胡言乱语,也不是不行。”
“那算了。”张驰很识趣地抬了抬手,“来之不易的外交成果,得珍惜。”
林臻东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明明已经死了,怎么还能这么鲜活。嘴欠,散漫,时不时就把人气得牙痒,偏偏又总在最关键的时候,把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一阵风吹过来,张驰额前的头发被掀起来,露出很干净的眉骨线条。林臻东看着,忽然问:“你以前也这样教人吗?”
“我看着像老师吗?”
“像驾校教练。”
张驰笑出声:“那你科目二八成得挂我手上。”
“我才不报你的课。”林臻东说,“你服务这么差,也不会给学员提供情绪价值。”
“这话说得。”张驰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可乐,“你这学费也就给这点,还指望有什么好服务。”
“嫌低你可以别收。”
“那不行。”他说,“我都喝了。收了供品还翻脸,容易遭报应。”
林臻东本来想回一句你不是早死了吗,话到嘴边却停住了。张驰看出他在想什么,倒先替他说了。
“对啊,我都这样了,再报应也报不到哪儿去。”
他说得很轻,甚至像一句玩笑。可林臻东心里还是猝不及防地沉了一下。
前几晚他气头上,又被话被戳得太狼狈,根本顾不上这一层。直到这一刻他才重新清楚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人确实是死了。无论他此刻多像活人,笑得多随意,站在风里多安稳,他终究是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这种意识像根很细的刺,轻轻扎了他一下,没流血,却让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驰像是察觉到了,也没再继续玩笑下去,只把易拉罐放到一边,看着赛道另一头淡淡道:“你今天还想问什么?”
林臻东沉默片刻:“没有特别想问的。”
“这么乖?”
“只是今天开得还行,暂时不需要求神问鬼。”
“行。”张驰点点头,“翅膀硬了。”
林臻东嘴角翘起了一下。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
这一次的安静和前几晚不一样。前几晚的沉默都带着试探、防备,或者谁都不肯先退一步的僵持。今晚却像只是单纯地站着。风从赛道上刮过,他们就听风声。远处有车灯在公路上一闪而过,他们就一起看着那点光消失。
林臻东很少有这种时刻。
什么都不必做,什么都不必证明。甚至不用急着把下一步想好。只是在一条废弃赛道边,和一个死去的人站一会儿。
很奇怪。也很安静。
安静得让人不太舍得先走。
最后还是张驰先开口:“差不多了。”
“什么差不多了?”
“你今晚的额度差不多用完了。”他说,“再待下去,容易养成习惯。”
林臻东一怔:“养成什么习惯?”
“每天都往旧赛道跑。”张驰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点很淡的笑,“小孩,坏习惯一旦养成,很难戒掉。”
林臻东有些挂不住脸:“谁会养成这种习惯。”
“那最好。”张驰站直了些,“人死后或许脾气会变很怪,不怎么适合长期相处。”
“你活着的时候就很适合了?”
“那倒也没有。”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很轻地笑了下。笑意很快散去。
风又起了。
林臻东看着他,忽然问:“明天我如果开得不那么好,还能来吗?”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先皱了皱眉,像觉得这句问法有点不妥。可张驰听完,却只是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能啊。”他说,“开得好能来,开得不好也能来。你以为这里是什么绩效考核点吗?”
林臻东心里那点莫名的紧绷,忽然就放松下来了。
他喉间轻轻动了一下,算是回答。
张驰见状,偏过头笑了笑。
“行了,回去吧。”他说,“再不回去,你那优等生作息又得乱。”
“我作息一直很正常。”
“正常人不会连续四天半夜出来给鬼送烟花和可乐。”
林臻东被他说得一噎,刚想反驳,张驰已经往后退了一步。
“走了。”
“……你每次都要走得这么突然吗?”
“鬼有鬼的职业操守。”他说,“留久了容易掉价。”
“你本来也没多值钱。”
“是。”张驰点头,“毕竟不是你想要的F1名宿。”
林臻东本来想回一句,可话到嘴边,却忽然轻了下来。
“现在也没那么失望了。”他说。
张驰闻言一怔。
夜色太深,看不清他那一瞬间的神情。只过了片刻,他才很轻地笑了一下。
“这评价挺高。”他说,“我记下了。”
话音落下,他人也跟着淡下去。
还是和前几次一样,快得像被风卷走。终点线外很快就空了,只剩旧护栏、黑沉沉的夜,还有一只喝了一半的可乐留在旁边,证明刚才那场对话并非林臻东一个人的幻觉。
林臻东站在原地,没立刻走。
过了很久,他才走过去,把那罐空可乐拿起来,看了一眼。罐身上还带着凉意。不是人的体温。
他把它和今天那截金色烟花壳一起收进袋子,慢慢往回走。夜路还是那条夜路,风也还是冷冷吹着。可袋子里多了些零碎东西,走起来竟莫名安稳。
6.
第五次去旧赛道之前,林臻东先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也不算梦。
更像凌晨将醒未醒时,一点没头没尾的碎片。有人站在很远的地方,背景像是什么高原上,风很大,背后是明晃晃的车灯和一整片黑暗。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觉得那背影有种奇怪的熟悉感,像已经见过很多次,又像其实从没真正看清过。随后风一吹,灯灭了,人也没影了。
林臻东睁开眼,窗外还是灰蒙蒙的晨色。
天阴着,云层低低压下来,像要下雨。他躺了几分钟,才慢慢坐起来,掌心有一点潮湿。手机屏幕亮着,时间还很早。他坐在床边,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梦见的人,穿着一身白色的赛车服,轮廓有点像张驰。
这认知让他心情一下差了。连梦里都开始有了这个人,显得事情比原本更失控。
他洗漱的时候动作很快,像想把那点莫名其妙的余韵甩掉。可白天训练一开始,他还是不对劲。
不是技术问题。
走线没问题,动作也没问题,连工程师都说今天的基础状态还在。可林臻东自己知道不对。那种不对说不上来,不像前几天那样是对某个弯、某个收放节点的犹豫,更像整个人都没真正清醒过来。视线是跟着车走的,手也在动,脑子却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什么都差一点。
教练让他停了一次,问是不是没睡好。林臻东说还行。教练看了他几秒,没多说,只让他休息五分钟再上。
他摘了头盔,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坐在一边拧开水瓶喝水,喉咙里却像堵着什么,半天都咽不下去。休息区有人说笑,有人低头看数据,还有人打电话,声音都不大,可他听着却莫名烦躁。那点烦躁没有来由,又无处可去,最后全都积在胸口,像一层闷闷的阴云。
下午跑完最后一轮,工程师低头看完数据,只说:“今天不是车的问题。”
林臻东没有说话,只点头承认。
“也不是技术。”
“我知道。”
“那就是你自己。”对方抬头看了他一眼,“家里有事就尽快处理,别影响状态。”
这话说的不重,也很寻常,谁还没个状态差的时候。可林臻东听完,只觉得更烦。他哪有什么家事要处理。他总不能说,自己最近每晚都去旧赛道见一只鬼,白天状态不好,多半是因为凌晨梦里也见了那只鬼。真说出口,首先被处理的就不是状态,是他本人。
傍晚回公寓的路上,天终于下起了雨。雨不大,细细密密,斜着飘下。林臻东没打伞,外套肩头很快就沾了一层潮湿。他低头往前走,脚步比平时快一点,又比真着急的时候慢一点,像自己也没想清楚究竟是想回去,还是想去哪儿。
等他回过神时,人已经站在便利店门口了。
玻璃门上映出他的影子,有点模糊,隔着雨丝,边缘都不甚清晰。林臻东站了几秒,心想自己今晚不该去。状态不好,心情也不好,再去旧赛道,多半也只是站在那里淋雨。可他站了一会儿,还是推门进去了。
收银员看见他,居然抬手打了个招呼:“你那位朋友今天还在吗。”
林臻东脚步一顿:“什么朋友?”
“喝可乐的那个。”对方说,“你们车手平时健身的,基本不会买普通可乐,你今天又来买烟花,我还以为你们在那边开什么固定聚会。”
林臻东面无表情地拿了一支烟花,又去冰柜前停了停。
“不是朋友。”他说。
“那是什么?”
林臻东关上冰柜门,拿出一罐黑咖啡。
“是售后。”
收银员显然没听懂,却还是被这个回答逗笑了。林臻东懒得再解释,把东西往柜台上一放,刷卡,拎袋子走人。门开时雨丝随着风卷进来一点,扑在脸上,沁着凉意。
他走在去旧赛道的路上,雨没有停。
肩头湿了,发梢也湿了。烟花装在袋子里,纸盒边缘已经有点受潮。林臻东把袋子口扎紧了些。他不想撑伞。比起白天那种莫名其妙的悬空感,走在雨里的感觉反而更实在一点。
旧赛道依旧空旷。雨把看台和护栏都浸得发出暗光,草被压得很低,终点线原本就模糊的痕迹更加看不清。四周像被雨水洗薄了一层,天地之间只剩风声、细细的雨声,还有远处偶尔一闪而过的车灯。
林臻东走到老地方,把烟花从袋子里拿出来,低头看了看,纸壳边缘已经发软。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自己这几天大概真是疯了。下着雨,带着一支快受潮的烟花,来一条废弃赛道招鬼。正常人做到这一步,多少该对自己的精神状态起一点疑心。
他蹲下去,把烟花插稳,打火机点了两次才着。
引线嘶嘶冒出一串很小的火星,随后很勉强地窜上去,炸开的那一下也比前几晚都弱,一副懒洋洋的样子,让他无端想起那个人来。几缕白烟很快被雨丝打散,什么都没剩下。
林臻东站起来,没回头,只低声说了一句:“今天排场一般。”
空气安静了几秒,随后才传来熟悉的声音。
“看出来了。”张驰说,“你这仪式感快被天气毁完了。”
林臻东扭头。
张驰站在护栏边,头发和肩上居然也像沾了点雨意。那层潮湿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像活人,眉眼都湿润了一点,像刚从一段很远的路上走回来。可他的神情还是那样,松松散散,带着笑意,仿佛这场雨和狼狈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鬼也会淋雨吗?”
“不会。”张驰说,“但你会,所以我也跟着有点倒霉。”
林臻东把手里的袋子丢过去。张驰接住,低头看了眼。
“今天升级了。”他说,“都开始送咖啡了。”
“顺手。”
张驰不置可否,拉开拉环,声音在雨里没那么清脆。张驰喝了一口,眉头轻轻动了下。
“真难喝。”
“你不是说死过一次以后对口味会宽容吗?”
“宽容和自虐还是有区别的。”
林臻东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今天没之前几天那么想跟对方较劲了。也许是因为下雨,也许是因为他自己心情太差,已经没有余力和张驰再斗那些不轻不重的嘴。于是他只淡淡道:“不爱喝可以还我。”
“那不行。”张驰把罐子收了收,“你这种人,难得主动带东西来,我得给点面子。”
这话说得很随意。随意得像一句正常的调侃。
可不知为什么,林臻东听完,心口却微微沉了一下。他一时没接话,只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人。雨很细,落在两人中间,像一层极轻的雾。张驰靠着护栏喝咖啡,动作也不快,仿佛他们此刻不是站在一条废弃赛道边,而只是随便在哪个不被人打扰的地方,消磨一段无处可去的夜。
这个念头让人很不安。
因为太自然了。自然得像这件事本该如此。
可它明明不该如此。
张驰皱着眉头喝了两口,偏头看他:“今天怎么回事?”
林臻东一怔:“什么怎么回事?”
“状态。”张驰说,“你脸色比鬼还差。”
雨丝斜斜飘过来,沾到林臻东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没说话。
张驰也不催,只慢慢喝着那罐苦得要命的咖啡,像很有耐心等他自己开口。四周雨声很轻,护栏被打湿以后颜色更深,终点线外那一小块地显得比往常更安静。林臻东站了一会儿,终于低声道:“我今天做了个梦。”
张驰握着罐子的手微微一顿。
“哦。”他说,“噩梦?”
“不算。”林臻东说,“就是……很短。醒了以后也记不太清。”
“这梦怎么烦你了。”
“因为梦里有你。”
这句话一出来,雨声都像忽然被消音了。林臻东说完,自己也有些发怔。像没想到这句话会这么自然地说出口。可既然已经说出来了,再收回去就更奇怪。他索性抿着唇,神色淡淡,等着张驰按照流程说出嘲笑的话。
结果张驰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在那儿,隔着细细的雨丝看了林臻东一会儿,神情难得地安静,末了,唇角才带上笑意。
“行啊。”他说,“我业务范围越来越广了。除了补课,还能托梦。”
林臻东没笑:“我不是来听你胡扯的。”
“那你想听什么?”
“我不知道。”林臻东低声说,“我就是觉得很……烦。”
张驰看着他,眼神里那点玩笑慢慢淡下去:“烦自己梦见我?”
“烦自己梦见你。”林臻东重复,“烦白天训练的时候突然想起你,烦明明该专心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却是你说过的话。更烦的是,我好像已经开始习惯来这儿了。”
他声音越来越轻,像一层皮被慢慢揭开,露出底下最不愿意被承认的那点东西,暴露在雨里。
“我今天本来不该来。”林臻东垂着眼,“可最后还是来了。”
张驰安静地听完,把手里的咖啡罐轻轻放到一边:“这不是挺正常的吗?”
“哪里正常了?”
“人心里一乱,就想去找让自己稍微安稳一点的东西。”张驰说,“有的人喝酒抽烟,有的人飙车蹦迪,有的人找朋友倾诉。你来这儿,也没什么稀奇。”
林臻东抬眼看他:“你把自己归在朋友里面?”
张驰笑了一下:“那我算归在客服里行了吧。”
雨还在下,不大,却没完没了。林臻东本来心里烦躁得厉害,听到这句,还是轻轻扯了下嘴角。
“你也会这样吗?”他忽然问。
“哪样。”
“心里乱的时候,去找什么能让自己安稳一点的东西。”
张驰顿了顿,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夜色和雨把他的轮廓隔得模糊,连神情都显得不那么分明。过了半晌,他才笑了笑。
“以前啊。”他说,“以前我比较原始。心里一乱,就去开车。”
“就这样?”
“就这样。”
“没别的了?”
“还有吃饭,睡觉,训人。”张驰一本正经地补充,“偶尔运气好,也会有人来哄我。”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笑了。林臻东却低声道:“听起来活得很粗糙。”
“是啊。”张驰说,“没你们优等生精致。”
林臻东站在雨里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身上有种很难说的东西。不是他前几晚以为的那种单纯的野生、粗糙、单细胞、满嘴跑火车。更像是某种被生活狠狠干翻过以后,还剩下来的松弛,好像很多该疼的地方早就疼完了,伤口愈合,留下无关痛痒的伤疤,所以如今反倒看什么都能笑两声出来。
这种东西,让人有点嫉妒。也有点想靠近。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林臻东心里便是一惊,像被雨水一下浇清醒了。他别开眼,低声道:“我今天白天状态不好,可能就是因为没睡好。”
“那你今晚还出来。”
“待在公寓更烦。”
“也是。”张驰点头,“人要是心里有鬼,待哪儿都烦。”
林臻东心头一跳,抬眼:“你说谁心里有鬼?”
张驰似乎并没有双关的意思。“夸你呢。”他说,“你现在终于有点十八岁的样子了。”
“我以前不像十八岁吗?”
“不像。”张驰看着他,“你以前像三十八岁,还是那种已经当上部门主管、中年危机、每天准时给自己制造焦虑的三十八岁。”
林臻东本来心情郁闷,听见这话,还是笑了一声。笑完以后,胸口那股闷闷的东西竟真的散开了一些。
张驰看着他,也笑。
“你看。”他说,“有时候解决情绪问题,不靠数据,也不靠成绩。”
“靠你嘴欠吗?”
“靠你承认自己今天就是不舒服。”张驰说,“这事又不丢人。”
林臻东没说话。雨水顺着额发慢慢往下滑,凉丝丝的。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今晚好像什么都没学到。没聊入弯,没聊刹车点。可他又感到异常的满足。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你以前……也梦见过什么人吗。”
张驰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梦见过吧。”他想了想,“人活着的时候总会梦见些乱七八糟的。梦见比赛,梦见车报废,梦见跑着跑着天亮了,或者怎么开都开不到终点。”
“梦见过人吗?”
张驰看着他,眼神深邃。
“也有。”他说。
雨声细密地铺在两人之间。林臻东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接着问下去。他其实很想知道,想知道那个人是谁,想知道张驰梦见别人的时候,会不会也像他今天这样烦扰,想知道这世上是不是所有说不清的牵连,最早都会先从一个突兀的梦开始。
可这些问题到了嘴边,最后都没说出口。因为太像越界了。而他们之间,似乎还没走到那一步。
张驰也没有主动往下说,只是重新拿起那罐咖啡,喝了一口,眉头很轻地皱了皱:“进了雨水,更难喝了。”
“活该。”林臻东说,“谁让你喝那么慢。”
张驰看着他,忽然乐了:“看样子你心情是比刚才好点了。”
林臻东怔住。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从刚才开始,好像真的没那么烦了。雨还是下着,天还是阴得看不到星空,白天训练里那种说不出的悬空感也并没有被彻底解释清楚。可站在这里和张驰说了这么一会儿话,心里那团死死缠着的东西,竟真的松开了些。
他低低应了一声。张驰听见了,像是觉得挺有成就感,笑得有点得意。
“那行。”他说,“今晚售后服务完成得还不错。”
“你这业务范围越来越离谱了。”
“没办法。”张驰耸了耸肩,“客户要求太高。”
两个人都笑了。待笑意落下,雨夜又恢复安静。林臻东站在终点线前,张驰站在终点线外,中间隔着雨,隔着风,隔着不该存在却偏偏存在了的默契。
过了很久,林臻东才轻声说:“我今天不是因为开不好才来的。”
“我知道。”
“也不是为了问问题。”
“我知道。”
“那你还出现?”
张驰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也很温和。
“因为有时候人来一个地方,不是为了求答案。”他说,“只是想来而已。”
林臻东站在那里,半晌都没动。
雨落在肩头,外套已经完全湿透,他感到凉意沁入周身,可心里某个地方却忽然热了起来。不是很烫,只是一点极小的温度,顺着血往四肢慢慢散开,叫人猝不及防。
张驰像也觉得该到此为止了,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又恢复成那种不太正经的懒散。
“回去吧。”他说,“再淋下去,明天客服得改行做医生了。”
“你还挺会给自己拓展业务。”
“那当然。”张驰说,“人都死了,总得学点新本事。”
林臻东看着他,本来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是低声道:“明天如果天气好一点,我带不苦的给你。”
张驰一怔,随后笑了。
“行啊。”他说,“看来售后关系正在往战略合作伙伴发展。”
“你想多了。”
“嗯。”张驰点头,“说了我想象力一向丰富。”
他说完,往后退进夜色里。
雨丝斜斜地落下来,像一层很薄的天幕。林臻东看着他的轮廓一点点淡下去,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短暂也很强烈的冲动,想叫住他。不是为了问问题,也不是为了继续听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就只是单纯地,不想让他这么快消失。
可他最后还是没出声。
等夜色彻底把那个人吞没,旧赛道上便又只剩他一个人。
林臻东站了一会儿,走过去把那罐苦咖啡拿起来。他把它和今晚那截被雨打软的烟花壳一起收进口袋,慢慢往回走。
路上雨还在下。
可他心里那种空悬了整天的感觉,终于落下来一点。虽然落得还不算安稳,可总比之前无从下手、难以捉摸要好。
他走到便利店门口时,透过玻璃看见里面亮着暖黄色的灯,忽然想起张驰刚才那句。
有时候人来一个地方,不是为了求答案。只是想来而已。
5.
第六天,天气终于放晴了。
英国的晴天总有点吝啬,像谁把云拨开一线,又随时准备重新合上。可就算只有这么一点天光,也足够让整个训练场看起来明亮不少。赛道边的积水退了,风也没有前两天那么潮湿,连工程师说话时都比平时多了点亢奋。
林臻东这天状态很好。
入弯时他甚至没再特意想起张驰说过的话。车头送进去,之后的一连串操作像都顺着身体自己找到了位置。没有前几天那种刻意的修正,也没有和自己较劲的别扭。开完一轮,整个人都感到轻盈起来。
工程师把数据拉出来,看了两眼,说今天不错。
林臻东点了点头,低头摘手套时,忽然有一点恍惚。
他这些天像是在学一件从前不会的事。不是怎么开某个弯,也不是怎么把某段走线优化得更完美。更像是学着把自己从那种过于紧绷的状态里稍微放出来一点。很小的一点,像把攥得发白的手指慢慢松开半寸。变化不大,却让人上瘾。
到了傍晚,他走回公寓,洗澡,换衣服,甚至还比平时多磨蹭了一会儿。不是故意拖延,只是心情莫名有点轻松,轻得人走路都像踩在云朵上。等他意识到时,自己已经站在便利店的饮料柜前了。
这次他买的是橙汁。
不是碳酸饮料,不是咖啡,也不是酒。就是一罐很普通的橙汁,包装还挺幼稚,橙子画得圆滚滚的,透着一股毫无攻击性的天真。
林臻东拿在手里时,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收银员看了眼他手里的饮料,又看了眼那支烟花,很体贴地没有多问,只在结账时说了一句:“今天看起来是好结局。”
林臻东拎起袋子,淡淡道:“你倒是比我还对结局有信心。”
“连续剧都做到第六集了,观众也是懂制作方心思的。”
他没接这话,推门走了出去。
去旧赛道的路上,天一点点暗下去。
今晚没雨,风也轻,路边被雨洗过的草叶在夜色里有着暗淡的反光。远处城市灯火比平时更清楚,像浮在很远的水面上。林臻东一路走过去,脚步不快,心里却出奇安静。
这种安静本身就不太寻常。
他最近每次来旧赛道,要么带着火气,要么带着烦躁,今晚却什么都没有。他只是想来。
这个念头刚落地,林臻东自己都怔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袋子,烟花和橙汁安安稳稳地躺在里面,像某种再自然不过的安排。可越自然,越叫人心里发紧。因为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变得顺理成章,就说明它早已在不知不觉间生根发芽。
旧赛道依旧空旷。
护栏、看台、终点线,全都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出早被废弃却迟迟没拆的布景。林臻东走到那道褪色的线前,把烟花插好,点燃。
这一回的烟花是白色的。
火星蹿上去时很轻,炸开时也不吵,只在夜里落下一小块明净的亮光,像谁把星星撒出去了一把。光灭以后,白烟慢慢散开,风一吹便没了。
林臻东站着,轻声说:“今天这个应该符合你的审美了。”
背后很快传来熟悉的声音:“比前几次有进步。”
林臻东回头。
张驰站在护栏边,看起来比前两晚都清楚一点。也许是因为天气好,也许是因为今夜的月光更皎洁,连他的轮廓都显得分明了些。额前头发被风吹乱一点,神情里还是那股懒洋洋的松散,可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有种奇怪的专注。
“你今天心情不错。”张驰说。
“这么明显?”
“很明显。”他看了一眼林臻东手里的袋子,“都升级成甜口了。”
林臻东把橙汁丢过去。
张驰接住,低头一看,笑了。
“行啊。”他说,“贿赂有效,今天的服务档次给你提高一点。”
林臻东看着他,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风从赛道另一头慢慢吹过来,带着清新的草木味道。张驰靠着护栏喝橙汁,动作很是自然,自然得让林臻东又一次觉得,眼前这场景有些失真。一个死去的人,一条废弃的赛道,一支烟花,一罐甜得发腻的橙汁。怎么看都不像该发生的事,偏偏已经连续发生了这么多夜。
张驰喝了两口,点点头:“比咖啡强。”
“你要求还挺低。”
“没办法。”他说,“客户情绪价值提供到位了,产品就可以适当放宽。”
“谁给你提供情绪价值了?”
“你啊。”张驰看着他,“你今天站在这儿,感觉终于打算把自己从悬崖边拽回来一点了。”
林臻东一顿:“有那么夸张吗?”
“有。”张驰说,“你前几天看着像绷太久,再用一点力就要断掉。今天看着倒终于有点活泛了。”
林臻东低头笑了笑,他站在那里,看着终点线另一头黑沉沉的弯道,过了片刻,低声说:“今天开得确实还行。”
“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
“没有。”张驰晃了晃手里的橙汁,“我只知道你这种人,即使再放松,心情也还是随着成绩起伏的。”
“你对我的意见一直很多。”
“那是因为你毛病多。”
“你自己呢?”
“我啊。”张驰想了想,“我毛病是明着长的,一眼就能看见。你不一样,你的毛病都长在里面,表面看不出来。”
这话说完,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夜很静。四周没有雨,也没有前几晚那种被天气和心情压抑出来的沉闷。
林臻东低头看了眼脚边褪色的终点线,忽然问:“如果不是现在这样,你会认识我吗?”
话问出口以后,他自己先怔了一下。像这个问题早就在心里放了很久,只是今晚天色好,风也轻盈,他状态也好,于是它就自己溜了出来,一时没有拦住。
张驰也愣了一下。随后他看着林臻东,慢慢笑了。
“怎么。”他说,“开始做背景调查了?”
“我只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一般不问这个。”
林臻东抿了下唇,神情有一点不自在,却还是站得笔直:“所以,你的回答呢?”
张驰喝了口橙汁,像是认真想了一会儿。
“会吧。”他说。
林臻东说:“为什么?”
“因为你这种人放哪儿都挺显眼。”张驰说,“站在人堆里一眼就能看见。鹤立鸡群,学过没有?”
林臻东板着脸:“我不用你教我成语。你这是夸人吗?怎么阴阳怪气的。”
“看你怎么听啦。”张驰笑了下,“再说了,你不也是车手吗?车手之间总会知道彼此。”
“哪怕体系不一样?”
“哪怕体系不一样。”张驰说,“喜欢开车的人都差不多。”
这话说的模棱两可,林臻东却莫名听懂了。
两个人站在夜风里,一时谁都没再说话。过了很久,张驰忽然开口:“不过就算会认识,也不一定是现在这样。”
“那会是什么样?”
“谁知道呢。”他说,“也许在哪场比赛的围场里远远见一眼,也许在采访里听别人提起你,也许擦肩而过,连话都说不上。”
林臻东微不可察地皱眉:“听起来不怎么样。”
“是啊。”张驰说,“所以你现在运气不错。”
这句话轻轻落下,带一点玩笑,也带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真心。
林臻东心里忽然空了一下。他原本只是随便问问。可听见张驰用这样的口气说“运气不错”,他反倒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仿佛命运早就在他们之间画好了一条线,就像这条终点线,虽然已经斑驳不清,却一直存在。
他垂下眼,声音也轻了些。
“你说话一直这样吗?”
“哪样?”
“就像现在这样……”林臻东停了一下,“好像什么都不当回事的样子。”
张驰看着他,眼里那点笑意慢慢淡了一点。
“差不多吧。”他说,“有些事太当回事,人会活得很累。”
“那你现在呢?”
“现在更不用太当回事了。”张驰晃了晃手里的橙汁,语气轻松,“毕竟都这样了。”
他说得太轻松了。轻松得像一句早就开习惯了的玩笑。
林臻东听到张驰这么说话,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受不了了。
他站在这里,喝着橙汁,笑话他,逗他,和他说一些半真半假的话,偶尔像个活人,比活人还生动。可无论怎么看,他终究不属于这里。
林臻东抬头看着他,过了几秒,低声说:“你老说这种话,很烦。”
张驰一怔。
“哪种?”
林臻东说:“把自己说得很不重要的样子。”
风轻轻吹过来,草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张驰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那目光难得地不带笑,也不带那些惯常的打趣,平静得近乎温柔。
过了片刻,他才轻轻笑了一下。
“怎么。”他说,“你还不爱听了。”
“本来就不好听。”
“行。”张驰点头,“那我下次注意。”
这句答应来得太快,反而让林臻东心里更空了。他想说的其实并不止这些,可话到嘴边,却一句都没法往下接。因为再往下,就是太明显的越界。
他们之间明明还隔着风,隔着夜色,隔着一条褪色的终点线,甚至隔着生死。可有些东西偏偏已经在这几晚里悄悄地长出来了,像湿气渗进墙缝,渗出擦也擦不掉的痕迹。
张驰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忽然又把语气拨回原来的样子:“不过你今天问题倒是很大啊。”
林臻东一愣:“什么问题?”
“你刚才那句,‘如果不是这样我们会不会认识’,挺像约会完散场前才会问的话。”
林臻东感觉自己脸上温度一下就起来了:“你少自作多情。”
“我可没有。”张驰笑得很欠,“是你今晚风格突然文艺起来,我一时有点不适应。”
“那你可以滚了。”
“行。”张驰点点头,“刚觉得你今天可爱一点,你就现原形了。”
林臻东被他顶得一时说不出话,偏偏心口那点发紧的东西,被这么一搅,反而放松了些。他看着张驰,终于还是笑了一下。张驰看见,也跟着笑。
夜风很轻,旧赛道也安静,橙汁在张驰手里剩了大半。好像这一夜本该无限拉长,再多说几句也无妨。可越是这样,时间越显得短。
过了会儿,张驰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罐子,说:“差不多了。”
林臻东已经深谙他的把戏:“又要撵我走了?”
“你今晚心情太好,不适合再待下去。”
林臻东也不再执着于问为什么。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低声说:“那明天还来吗?”
张驰看着他,眼神带着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温柔。
“你想来就来。”他说,“反正这里又不收门票。”
“我是问你。”
张驰安静了一会儿,才笑。
“我啊。”他说,“我一般都在。”
这几个字落下来时,林臻东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几乎想说点什么,哪怕只是说一句今晚天气不错,或者橙汁其实是他特意挑的。可最后他只是抿了下唇,轻轻嗯了一声。
张驰看着他,眼里有一点淡淡的笑。
“回去吧。”他说,“再不走,熬夜可对第二天状态有影响。”
“我自己有数。”
“是。”张驰点点头,“年轻就是本钱。”
他说完,往后退了一步。
林臻东下意识抬眼,像想把他再看清一点。夜色却已经慢慢漫上来,把张驰的轮廓一点点浸没。
临消失前,张驰忽然又笑了笑:“对了。”
“什么?”
“你刚才那个问题。”他说,“如果不是这样相遇,我大概还是会记住你。”
林臻东心口猛地一跳。
可张驰已经退进了夜里。
风吹过终点线,旧赛道上只剩他一个人。
林臻东把那罐还剩大半的橙汁拿起来。罐身上有一点凉。
他犹豫了片刻,把易拉罐贴到唇边,仰头喝了一小口。
是甜的。
4.
第七次去旧赛道之前,林臻东发现了一些令他有点困扰的事。
比如中午吃饭时,旁边有人笑得太大声,他会忽然想起张驰最爱发出的那种瞧不起人的嗤笑声。
比如训练时某个弯过得很顺,他第一反应不再只是记数据,而是生出晚上可以拿去说给那个人听的念头。
再比如,天色一暗,他心里会很自然地浮出那条旧赛道的样子。护栏,看台,终点线外那一小块黑沉沉的夜,还有张驰站在那里,懒洋洋地抬眼看他。
这毛病实在不好。
因为一旦开始期待,事情的走向就不受他把控了。林臻东很清楚这一点,所以那天晚上他故意拖得很晚。他美其名曰脱敏疗法。
训练结束后,工程师拉着他又看了一遍数据,他没像平时那样迅速起身,反倒坐在那儿多问了两个本来可以明天再讲的问题。回公寓以后,他洗澡,换衣服,甚至把第二天的课业也翻出来看了几页。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街灯亮起来,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颀长,安静,看起来像个对生活很有掌控力的人。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每隔几分钟就会抬眼看一次时间。
最后看到连他自己都烦了,索性把书一合,站了起来。
人有时真是口是心非得要命。
他出门时没去便利店,想证明今晚就算过去,也只是随便走一趟,就当做有氧训练,不需要烟花,不需要饮料,更不需要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结果走到半路,又觉得空着手更像心怀鬼胎,于是拐进去买了一小袋薄荷糖。
收银员看了眼那袋糖,又看了他一眼,神情已经熟稔得像在追他这档晚间肥皂剧:“今天换品类了。”
林臻东把糖放到柜台上,神色很淡:“是。”
“给那位朋友?”
“是售后。”
收银员笑得肩膀都在抖。
林臻东懒得理他,付了钱,转身就走。风从门口灌进来,把挂在那儿的彩灯吹得轻轻晃动。他把那袋糖塞进口袋,指尖碰到塑料包装时,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没做过这么离经叛道的事。
他却还是往旧赛道去了。
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四周安静得几乎听得见远处公路上的鸣笛。旧赛道安安稳稳地躺在夜里,像一截被人故意掐掉的时间。护栏生锈,看台空着,终点线模糊得只剩痕迹。林臻东走到那道线前,站住,什么都没点,只静了几秒。
“我今天没买烟花。”
背后很快传来张驰的声音。
“挺好。”他说,“知道勤俭持家了。”
张驰还是站在护栏边,神情松散,眼睛却很亮。没有烟花,今晚的他轮廓显得比前几次都淡一点,像夜色自己慢慢凝出来的一道影子。可他一开口,就又鲜活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来了的?”林臻东问。
“哪能每次都让客户亲自来请。”张驰看着他,“我再不主动出来,显得我服务态度不好。”
“你真够殷勤。”
“没办法。”他说,“客户最近回购率有点高。”
林臻东没接话,只把口袋里的那袋薄荷糖丢过去。张驰抬手接住,低头看了一眼,眉梢轻轻挑了下:“今天怎么换品类了?”
“便利店没别的了。”
“你这谎撒得可不太讲究。”
“爱吃不吃。”
“吃啊。”张驰撕开包装,倒了一颗出来,“客户心意,哪能浪费。”
林臻东看着张驰把那颗糖丢进嘴里,喉结动了一下,感觉眼前这一幕有种说不上来的古怪。一个死去的人,站在英国夜里一处旧赛道的终点线外,吃他带来的薄荷糖。
像什么都市怪谈一样。
张驰含着糖,含混地评价了一句:“还行。”
林臻东看着他,过了会儿,忽然低声说:“我今天没什么想问的。”
“我知道。”
“你又知道了。”
“你今天不是来问问题的。”张驰说,“你就是来看看。”
这句话说得平静,几乎没有什么调笑意味。林臻东却像被人轻轻按住了心口,连呼吸都滞了一下。
因为他说中了。
他今晚确实没什么想问的。训练正常,状态也正常,甚至说得上不错。没有需要请教的弯,没有需要发火的事,也没有什么非说不可的理由。他就是想来。
这个“想来”本身,就够危险了。
林臻东把视线移开,落到赛道另一头的黑暗里:“你最近很闲吗?”
“鬼魂的时间观念比较模糊。”张驰说,“不像你们活人,一天到晚算着日程表。”
“你不能去其他地方吗?”
“貌似不能。”
“那你平时都在干什么?”
“待着。”
“就待着?”
“嗯。”张驰想了想,“有时看看风,有时看看路,有时看看你什么时候来。”
林臻东被他这句话惊得愣住,半晌才说:“你能别突然这么油嘴滑舌吗?”
“我哪句油嘴滑舌了?”
“最后一句。”
“那句啊。”张驰笑了笑,“那句是真话。”
这世上最要命的往往就是这种真话。说得轻巧,听的人却没法不当回事。林臻东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你以后少说这种话。”
“为什么?”
“不为什么。”
“行。”张驰看着他,眼里那点笑意慢慢浮起来,“你最近很容易不耐烦啊。”
“因为你很欠。”
“那也没见你少来啊。”
林臻东被他抢白一通,索性不接话了。他抬眼看了看天,云层很低,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夜色像一大团压下来的灰色棉絮,让人有些喘不过气。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站在这里其实已经不算是为了什么愿望而招鬼问话了,更像去赴一个心照不宣的约。
这个认知来得太清楚,让人无处可逃。
夜太安静了,静得连薄荷糖包装在张驰手里簌簌作响的声音都听得分明。终点线外那一小块地方,像从整个世界单独摘了出来。没有旁人,没有规矩,没有白天那些必须做得漂亮的事,只剩他们两个,和一些没法拿到光天化日下去讲的念头。
过了很久,林臻东才开口:“我今天白天一直在想,晚上什么时候能到。”
张驰动作微微一顿。薄荷糖还在他指间,银色小包装被夜色映得很暗。他安静地看着林臻东,过了几秒,才开玩笑一般说:“说明你已经快把这儿当家了。”
“你胡说。”
“这回还真没胡说。”张驰看着他,声音低沉,林臻东仿佛被蛊惑一般听着,“人一旦开始盼着某个固定时候,某个固定地方,某个固定的人,说明他找到了归宿。”
这话落下去的一瞬间,林臻东站在那道褪色的线前,忽然觉得自己像踩空了一步。
其实早就明白,只是谁都没点破。如今张驰把这层纸轻轻一揭,底下那点见不得人的苗头就全露出来了。夜色沉沉压着,旧赛道空无一人,连风都停了。
“那你呢。”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战栗般的期待,“你也会等……我吗?”
张驰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终点线外,安静地看了林臻东很久。最后他只是笑了笑。
“我时间多。”他说,“等一等也不亏。”
林臻东很不满意:“你在敷衍我。”
“那你想听什么?”
“真话。”
张驰看着他,片刻后很轻地叹了口气。
“行。”他说,“那我就说句真话。”
林臻东认真听着。
张驰看着他,眼里那点笑意淡了,剩下一种很安静的神情。像夜色终于退开一点,露出底下真正的东西。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我也会等你。”他说。
这几个字太轻了。
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可林臻东听见的那一瞬间,心口却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把。不是疼,更像骤然失重。仿佛整个人站在原地没动,心却已经先一步往无尽深渊摔了下去。
四周太安静了。
静得他甚至听见了自己呼吸停顿的那一下。张驰却像没看见他的僵硬和失态,只垂眼拨了拨手里的糖纸,语气重新松动了些。
“不过你别高兴太早。”他说,“我这人死后无聊,什么都等。”
林臻东回过神,后槽牙都咬紧了:“谁高兴了?”
“嗯。”张驰点头,“你耳朵都红了,还能嘴硬,确实前途无量。”
“闭嘴。”
“行。”
他说闭嘴就闭嘴,反倒让人更不自在。林臻东站在那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搅得一塌糊涂。夜色很沉,旧赛道很空,终点线外那个人还在,什么都没变。偏偏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他开始等晚上。
张驰也说他会等。
这两件事单独拆开都还好,放在一处,就像一簇火星掉进了草里,轻轻一闪,表面看不出什么,底下却已经开始慢慢烧起来了。
过了很久,林臻东才低声问:“你会一直都在吗?”
这话一出口他就有点后悔。太直接了,有点不像他会问的话。可问都问了,也没法收回去。张驰闻言,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他安静地看着林臻东,眼里那点轻松散漫慢慢退开,或者说,今晚的张驰,终于拿出了面具下真实的自己。
“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你最近经常随便问一些很敏感的话题啊。”
“你回答就是了。”
张驰没说话。
夜色像水一样漫上来,把他的轮廓浸得更淡了些。林臻东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预感。不是明确的恐惧,也不是具体的画面。更像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尽头明明什么都看不清,却已经先听见了回声。
这个人总有一天会消失。
不是像现在这样一点一点退进夜里。是彻底地,从他的夜里,从旧赛道,从这段荒唐又安静的时间里消失。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征兆,却比任何事实都清楚明白。
林臻东手脚发冷,像被风吹了个透心凉。
而张驰就在这时候笑了一下。
“谁知道呢。”他说,“人活着都说不准明天,何况我这种情况。”
这句话一出来,林臻东感到自己的心沉甸甸落下,像石块砸进水底。
张驰看着他,像是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又补了一句:“你别这副表情。”
林臻东硬撑着问:“哪副表情?”
张驰试图逗他:“像天要塌了似的。”
林臻东没笑。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一点都不喜欢听这种话。前几晚张驰拿生死开玩笑,他也会觉得烦,可那种烦只是浮在表面上。今晚却不一样。他发现自己多了一样会害怕的东西。
“你能不能别老这么说啊。”他低声道,“像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的样子。”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了。
张驰看着他,眼神慢慢软了一点,像明白他在烦什么。过了半晌,才很轻地笑了笑。
“行。”他说,“那我以后少说。”
“你上次也这么答应了。”
“那这次算加重承诺。”
“你这承诺和放屁一样。”
“诶有没有人管管这个优等生又说脏话了。”
林臻东努力做出不屑的表情:“我对看不惯的人一向没有礼貌。”
“也是。”张驰点点头,“你第一天就嫌我不是F1名宿。”
这句本该把气氛拨松一点。林臻东却还是没笑,只抿着唇看着他。张驰见状,终于叹了口气,声音低下来。
“好吧。”他说,“我尽量在还在的时候,多说点好听的。”
“你这话更难听了。”
“那完了。”张驰看着他,眼里有一点很淡的无奈,“我这人表达能力一直不太行。”
林臻东忽然觉得眼前这画面很荒唐,也很珍贵。荒唐到不该发生,珍贵在只要一想到总有一天会失去,心里就先变得空荡荡的。
这种空荡荡的感觉,他以前只在一些很偶然的时刻尝过一点。比如某场比赛结束,灯都熄灭,人也散场,只剩自己一个人站在赛道边,明明比赛结束,该高兴,该轻松,可热闹散场,胸口空落落的。
可今晚这种空虚感,比以往都要清晰明显。因为他知道它是从哪儿来的。
张驰像是看出他真的情绪低落,忽然把那袋糖朝他扔回来。
林臻东下意识接住:“干什么?”
“给你。”张驰说,“今天附赠安抚礼包。”
“你不吃了?”
“一颗就行了。”他说,“剩下的你带回去。省得你回头又做噩梦,梦里还怪我售后服务不好。”
林臻东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袋子,胸口像被一根细线轻轻扯了一下,虽然还是堵得慌,可却好像没有刚才那样难受了。
他嗯了一声。
张驰看着他,像是终于放心一点,语气也重新和缓下来。
“行了。”他说,“今晚差不多了。再待下去,我怕你回去以后真睡不着。”
林臻东哼了一声,转身做出要走的样子:“你以为是因为谁啊?”
“因为你春心萌动?”
林臻东背对着他,什么都没说,没有发火,也没有反驳。
张驰知道自己玩笑开得有点过分,无奈地笑笑,往后退了一步。
“明天也来吧。”
林臻东心口一跳,他猛地回头,还没来得及回答,终点线外已经空了。
旧赛道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看台、护栏、褪色的终点线,还有他手里那袋被退回来的薄荷糖,塑料包装被他捏得微微作响。
林臻东站了很久,才慢慢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风还是轻的,天还是沉的,远处路灯一盏盏亮着,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一下,从袋子里倒出一颗薄荷糖,剥开,含进嘴里,凉得舌尖发麻。
可那点凉一路化下去,胸口反而慢慢热起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点了一下火,火很小,却足够把这一整段夜晚照得清清楚楚。
他低下头,轻轻握紧了那袋糖。
3.
今天林臻东到旧赛道时,比平时早了一点。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缘故。训练照常,天色照常,晚饭也照常。可他一整天都心不在焉得厉害,倒也不是状态不好,反而是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人无端感到大脑泛空。像所有该做的事都做完了,却总觉得还有什么落在后头,悬在半空,不肯下来。
于是天一暗,他就出门了。
这次他带了一杯热可可。
便利店里新上的纸杯,印着很俗气的雪花和驯鹿。明明冬天已经过去很久了,店员还在清库存。林臻东拿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荒唐。给鬼送热可可,听着比前几次更像脑子有病。可他最后还是买了,还顺手拿了根塑料搅拌棒,动作自然得仿佛这件事已经做过很多次。
走到旧赛道时,风比前几晚大一点。
护栏边的长草被吹得伏下去一片,终点线那道浅白的痕迹在夜里时隐时现,远处看台依旧空着。林臻东站到老地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热可可,忽然有点怀疑,等会儿要是风太大,自己把杯盖一掀,先烫到的可能不是张驰,是自己。
可来都来了。
他把纸杯放在脚边,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今晚还是没买烟花,他原本以为只要人到了,那个人总会出来。结果打火机在掌心抛接了好几轮,终点线外还是空的。
风一阵一阵地吹过去,草叶沙沙作响。夜色比平时更深,云压得很低,像把整片天空都往地面摁低了一寸。林臻东低头看了眼时间,又抬头看向那片黑沉沉的护栏。
还是没人。
他皱了下眉。
从前张驰也不是每次都立刻出现,可不会像今晚这样,安静得一点动静都没有。这安静让人有种说不出的不安。
林臻东等了几分钟,终于低声开口:“你今天罢工吗?”
风吹过去,没有回音。
他把热可可从地上拿起来,握在掌心里,杯壁已经不算很烫了,只剩温热,热意顺着指尖往上爬,却没法让人心安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身后才终于传来一声轻笑:“你这人真难伺候啊。”
林臻东猛地回头。
张驰站在护栏边,比平时离得更远一点,整个人几乎快融进夜色里。看不出是什么时候来的,也像根本不是自己走出来的,更像夜色忽然退开一层,把他让了出来。他看起来和往常差不多,肩背还是松松垮垮的,神情也还是懒散。可林臻东盯着他,心里那点不安却没有散去。
因为他的轮廓比起前几晚来都太淡了。
“你站那么远干什么。”林臻东问。
“怕你凶我出来得晚。”
“我之前没因为别的事凶过你?”
“也是。”张驰笑了下,往前走了两步,“那看来是我白矫情了。”
他这几步走得不太对。太慢了。
不是装腔作势地拖长,也不是故意卖关子。更像每一步都得先想一想,才能真正落下来。林臻东看着,眉头慢慢皱紧。张驰走到离他近些的地方停住,目光落到他手里的纸杯上,神情倒是很自然。
“哟,今天这么讲究。”
“你来太慢了。”林臻东把热可可递过去,“快凉了。”
张驰抬手接住,动作还是准的,可那一下不知道是不是风忽然太急,林臻东竟觉得他的手在半空里透明了一瞬,纸杯差点从他掌心里漏过去。
那一瞬间很短,几乎像是错觉。
张驰低头看了眼杯子,挑了下眉。
“行啊。”他说,“现在连热饮都有了,情绪价值越给越足了。”
“你少废话。”林臻东盯着他,“你今天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来得晚,看起来状态也不太对。”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你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张驰本来已经掀开杯盖,闻言动作轻轻一顿。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卷走一点甜腻的可可味。过了一会儿,张驰才很轻地笑了笑:“你最近观察能力见长啊。”
“别打岔。”
“没打岔。”张驰说,“可能就是今天状态一般。”
“鬼也分状态吗?”
“怎么没有。”他低头喝了一口热可可,像是认真品了品味道,才慢吞吞道,“你们活人有低血糖,我们鬼可能也有。”
这话换作前几晚,林臻东大概已经被他气笑了。可今晚他一点都不想笑,只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神带着审视。
“张驰。”
“嗯?”
“你看着像随时要……散开了一样。”
这句话一出来,风都好像停了停。
张驰拿着纸杯,抬眼看他。那眼神里原本还残留着一点惯常的玩笑,此刻慢慢淡下去,只剩一种很安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像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也知道林臻东终于看出来了。
过了半晌,他才低低“哦”了一声。
“这么明显啊。”
林臻东往前走了一步:“到底怎么了?”
张驰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热可可,像是在看杯子上方还没完全散掉的白气。白气淡淡的,飘上来一点,很快就被风吹没了。他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按了按额角。
动作很轻很随意,却不是平时那种随便做做的样子。更像是真的不舒服。
林臻东心口猛地一紧:“你头疼吗?”
张驰皱了下眉,像是被什么东西晃得有点烦,过了几秒才低声说:“是有点吵。”
林臻东感到心里发慌:“是什么在吵?我什么都没听到啊。”
“……不知道。”张驰闭了闭眼,“这两天总这样。像有人在我耳朵边说话,又听不清。闭上眼睛眼前也很亮,让人心烦。”
林臻东站在那里,呼吸几乎停了一瞬。
很吵。
很亮。
这两句听着根本不像这旧赛道上的场景。这边早就废弃了,夜里黑得要命,连风声都显得突兀。哪里来的亮光,哪里来的吵闹。除非他听见看见的,根本不是这里。
这个念头一起,心里那点不安忽然变得无从掩饰。
不是他多心。是真的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张驰。”林臻东哑着嗓子说,“你看着我。”
张驰抬起眼,像是想照做,可目光却有一瞬间没落在他身上。更像穿过了他,看向更远、更亮的某个地方。他的脸色本来就被夜色浸得很淡,这一瞬间更像被抽掉了一层血色,嘴唇也白了一点。
“太亮了……”他低声道,“能不能关掉。”
林臻东心里狠狠一沉,往前又走了两步。
“这里没有灯。”他说,“你在看哪里。”
张驰没有回答。或者说,他像没听见。
他的眉头拧着,呼吸也乱了起来,像正被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硬生生扯住。那不是普通的不舒服,更像意识忽然被一股蛮力拽着,半边还留在这里,半边已经被拉走了。林臻东从没见过他这样,哪怕是前几晚说那些轻飘飘的话、说自己什么都无所谓的时候,都没现在这样可怕。
林臻东几乎没多想,伸手就去抓他手腕。
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来不及反应。
可手指碰上去的瞬间,只触碰到一点稀薄的凉意。像手伸进了一团被风吹散的雾里,根本抓不住实处。林臻东心口一下子发空,动作却没停,又往前逼近一步。
“张驰!”
这回那人像是终于被他叫回来了一点。
他猛地眨了下眼,呼吸很重,额前的头发都被冷汗似的湿意黏住了一缕。过了好几秒,目光才慢慢重新落到林臻东脸上。那一瞬间,他眼里的茫然褪下去,剩下一点很疲惫的清醒。
“……你叫魂啊。”他声音有点哑,居然还惦记着损人。
林臻东浑身发抖,不知道是被吓得还是被他这句气得:“你还笑得出来。”
“那不然哭吗?”张驰低声笑了一下,笑意却很浅,“你刚才那表情,跟我要在你面前咽气似的。”
“你现在和咽气也没差多少。”
“谢谢。”他说,“这句约等于一句废话。”
林臻东没心情跟他贫。他站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张驰此刻脸上每一点不对劲。那种不稳定并没有过去,甚至更清楚了。像他整个人都在轻微地晃动,像他体内正在发生一场地震。
“你到底怎么了?”林臻东低声问。
张驰沉默片刻,眼神慢慢移开,看向赛道尽头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我不知道。”他说,“最近总觉得……有人在叫我回去。”
这句话落下来时,四周静得吓人。
风也停了。
草也不动了。
旧赛道像一瞬间被按进了水里,所有声音都被消失了。林臻东站在那道终点线前,心口像被谁一下攥紧,疼倒不至于,就是发闷,闷得人连喘不上气。
“回去哪儿。”他听见自己问。
张驰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纸杯,像是忽然觉得这东西有点烫,指尖轻轻松了一下。热可可晃出一点,落在他手背上,却根本没留下痕迹。
“鬼知道。”他低声说,“可能是嫌我在这儿待太久了。”
这句还是张驰惯用的半真半假的腔调。
可林臻东已经一点都不想听这种调调了。他盯着张驰,过了几秒,很慢地问:“你是不是根本没死?”
张驰一怔。
夜色压在他眉眼上,那点惯常的松散终于一点一点裂开了。像有人把一道本来快要闭合的缝隙又生生撑开了一寸。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再笑。
风重新吹起来,气温下降得厉害。终点线外,护栏边,那只纸杯里的热气已经快散尽了,甜腻的可可味轻飘飘浮在夜里,像一层随时会消失的雾气。
过了很久,张驰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之前也这么想过。”他说。
“什么?”
“我可能不是死了。”张驰看着远处,脸上带着淡淡笑意,“或者说,还没死透,还能再抢救一下。”
这句话一出来,林臻东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本来只是猜测,甚至不敢让这个猜测真正落地。可张驰这么轻飘飘说出来,反倒像把一把刀直接递进了他手里。
“你……”林臻东喉咙发紧,“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张驰说,“我这两天眼前总有一些零散的片段。白色的灯管,天花板,有人的声音不停在叫我,再往前还有……”
他顿了一下,眉头又轻轻拧起来,像想起让人很不舒服的回忆。
“……焦糊味,血味,安全带勒得我喘不过气。”他说得很慢,“像车开翻了。”
林臻东站在那里,一瞬间几乎听不见别的声音了。风声、草沙沙声、远处公路上偶尔经过的引擎声,全都离得很远。只有张驰这几句,清清楚楚地钉在他心上。
车开翻了。
灯很亮。
有人喊他。
这根本不是什么鬼魂的世界。
这是事故。是抢救。是现实里某个地方正在发生、而这里仅仅是被漏出来的一道投影。
这个认知让人后背发凉。
也让人忽然明白,为什么张驰会越来越不稳定。因为他不是来这里安稳呆着的,他在另一个地方,被另一场正在发生的生死,一点点往回拽。
林臻东喉结滚了一下,嗓子都哑了。
“你会不会……”他停住,后面那几个字像刀划过喉咙,怎么都说不出来。
张驰却听懂了。
他转过头看着林臻东,眼神意外地平静。过了片刻,才笑了笑。
“会不会活过来?”他说,“这我哪知道。”
“你别笑了。”林臻东低声道。
“我不笑还能怎么办。”
“你认真一点。”
“我现在挺认真的。”张驰看着他,神情里那点疲惫慢慢浮上来,像在水面下压了很久的影子,终于显出轮廓,“林臻东,我可能不是被你召出来的。”
这句话一出来,林臻东心口忽然狠狠一颤。
因为他听懂了另一层意思。
张驰不是“被他召来”的。
他是被那口还没断掉的气,从另一个地方吹过来的。吹到这里,吹到十八岁的林臻东面前。像人在快要消散的时候,意识最深处的地方还死死攥着什么不放,于是才逆着时间走了这么一遭。
林臻东站了很久,才低声问:“你为什么会来找我呢?”
张驰没有马上回答。
他靠着护栏,夜色把他的轮廓晕得很淡,像下一秒就要真的消散。可他看着林臻东的时候,眼神又是实在的、透亮的,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可能是因为,我那时候很想见你。”
风忽然又吹起来。
林臻东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像被风切开了。那句话太轻了,轻得像玩笑,又一点都不像玩笑。张驰平时那些没边没沿的话说太多,偏偏这句一出口,所有能当玩笑的余地都没了。
林臻东盯着他,眼眶无端有点发热。
可他还是低低道:“你这句不像胡扯。”
“是啊。”张驰笑了下,“今晚谈话内容都比较真诚。”
林臻东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的慌乱已经压不住了。不是单纯的害怕,更像你眼睁睁看着某样东西开始松动、下坠,明知道自己未必拽得住,却还是本能地想伸手。
他深吸了口气。
“那你现在呢。”他问,“你还会再被拉走吗?”
张驰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纸杯。纸杯里的热可可已经完全凉了,杯壁也有些发软。
“谁知道呢。”他说,“反正最近这状态看起来,越来越像有人嫌我在这儿赖着不走。”
林臻东一点都不想笑。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假话。
2.
第二天白天,林臻东完全无法清空自己的大脑。
他先是不由自主地去想张驰昨晚那几句话。
灯很亮。
有人在喊他。
车翻了。
还有那句。
我那时候很想见你。
这些句子像碎玻璃碴落进心里,每一片都硌得慌。林臻东训练时还能维持表面的平静,头盔一戴,身体下意识知道该做什么。可只要一停下来,脑子就开始自己转,像台被雨水打湿又硬要继续运转的引擎,齿轮咬得咯吱作响。
中午工程师让他再看一遍第二段的数据,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忽然问了一句:“如果有人出了很严重的事故,在被抢救的时候,会有意识吗?”
工程师愣了一下,抬头看他:“理论上要看情况。为什么问这个?”
林臻东垂下眼,语气平平:“随便问问。”
“那得分伤情。”对方想了想,“有些人会有模糊意识,有些人没有。也有人后来会记得一点声音、灯光、片段。怎么了,你最近在看什么纪录片?”
“没有。”
林臻东把视线重新落回屏幕上,手指却微微收紧了些。
原来是真的。
原来真的会有人在那种时候,看见灯光,听见声音,记住一点凌乱的片段。这个认知没有让他轻松半分,反而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把他心里那点侥幸砸得更深。因为一旦这件事有了现实的解释,梦里的旧赛道、终点线、张驰那些似真似假的笑话,就都不再只是怪谈了。
那是另一个地方,一场真正发生过的、或正在发生的事,透过一道缝隙漏了过来。
他一整天都在忍着不去想一个问题。
那现在呢?
现在张驰那边到底是什么样。是躺在手术灯下,还是被一堆仪器围着。有没有人按着他胸口,有没有人在不停喊他的名字,有没有某个时刻他的心跳真的平了,又被人硬生生抢救回去。
这些念头越想越乱,像野火燎原。林臻东很少有这种时候。他向来能把情绪收得很好,愤怒也好,烦躁也好,往心里一扣,脸上平平静静。可这回不一样。因为事情不发生在他身上,却又偏偏绕过所有防线,直接捅进来了。
到了傍晚,他连回公寓都嫌多余,几乎是训练一结束就往旧赛道那边去。
这回连便利店都没来得及进。
口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没有烟花,没有饮料,也没有可以拿来遮掩的借口。他只是走得很快,鞋底碾过潮湿的碎石,发出又轻又急的声响。天色比前几晚都暗得早,风从空地上吹过来,带着凉意。林臻东一路走到那道褪色的终点线前,停住,胸口起伏得不明显,心却像在往下坠。
旧赛道很安静。
看台空着,护栏也空着。四周黑沉沉的,像被水泡过的一张底片,什么都看不真切。林臻东站在那里,忽然生出一瞬间的恐慌。
他低声开口:“张驰。”
没有人应。
林臻东喉结轻轻滚动一下,又叫了一声。
“张驰。”
还是没声音。
风吹过终点线,草叶伏下去一片,又慢慢立起来。世界安静得过分,仿佛从头到尾都只有他一个人站在这里,自言自语,自欺欺人。林臻东脸色慢慢变得苍白,手指垂在身侧,已经无意识地蜷了起来。
他第三次开口时,声音比前两次都低,还带着颤抖:“你别吓我。”
这句一出来,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太直白了。直白得不像他,甚至有点狼狈。可话已经出口,来不及收回。也就是在这时,护栏边终于传来一点轻轻的动静。
“我哪有那闲心。”
声音很哑,带着说不出的疲惫。
林臻东猛地回头。
张驰站在那里,轮廓比昨晚更淡,脸色很白,眉眼却还是清楚的,只是眼底那点惯常的笑意浅了许多。连他站直的样子,都像是在勉强撑着。
林臻东几乎立刻往前走了两步:“你今天怎么样?看起来比昨天还差。”
张驰像是想笑一下,最后却只勉强扯了扯嘴角。
“嗯。”他说,“系统故障。”
这句要是放在前几天,林臻东大概已经顶回去了。今晚他却一点都不想接,只站得很近,近到几乎能看清张驰眼底那层很重的倦意。他从没见过张驰这么累,累得连嘴欠都少了几分力气。
“你是不是又听见了什么声音了?”林臻东低声问。
张驰静了两秒,轻轻“嗯”了一声。
“比昨天还吵吗?”
“吵。”张驰抬手按了按眉心,“有时候像有人在说话,有时候又只剩下一片杂音,烦得要命。”
“灯光呢?”
“也有。”他说,“晃得人眼睛疼。”
林臻东站在那里,只觉得胸口一点点发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轻轻刮过去。
“你还能记起别的什么吗?”
张驰看了他一会儿,眼神慢慢沉下去。
“记起一点。”他说,“肺里像压了块石头,身上哪儿都在疼,尤其是右手和左脚,还有……”
“有人一直让我别睡。”
林臻东心里狠狠一沉,连指尖都凉了。因为他几乎能想见那个画面。刺眼的无影灯,乱成一团的脚步声,氧气面罩,按在心脏部位的手,监护仪尖锐的响声,和某个不知道是谁的人,一遍一遍喊他,别睡。
他感到空气都浓稠得无法呼吸,好像这一刻站在这里的,不只是十八岁的林臻东和一道正在发虚的影子,连另一个地方那间亮得过分的抢救室,也一起无声无息地压了过来。
林臻东很久没说话。他怕一开口,声音就不对了。
张驰靠着护栏,侧脸发白,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你别这么看着我,好像我马上要挂了一样。”
林臻东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上来,又快又狠,几乎把胸口原本泛起的冷意直接烧穿了:“你能不能别总拿这个说笑?!”
张驰一怔。
“你昨天答应过我的。”
风吹过来,掀起张驰额前一缕头发。他看着林臻东,眼神里的那点散漫终于彻底淡下去,剩下一种安安静静的清明。
他轻声说:“不说了,对不起啊。”
这句话落下来,林臻东心里的火却没灭,反倒更难受了。像拳头已经攥起来,却不知道还能砸向哪里。砸张驰没用,砸护栏没用,砸那个远在时间另一头的抢救室更没用。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这里,看着这个人一点点消失。
这种无能为力实在太糟了。
他只能就这么看着张驰,觉得心里那股又冷又闷的东西越来越重。重到他几乎想不讲道理地伸手把这个人按在原地,按在终点线外,按在这条旧赛道上,让他别走,别被谁从另一个地方拽回去。
这个念头一起来,连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更可怕的是,他居然一点都不想把这个念头收回。
“张驰。”他忽然开口。
“嗯。”
“我想碰你一下。”
林臻东自己说完,少有地显出一点局促,但他已经没力气再遮掩什么。张驰看着他,明显怔了两秒,随后很轻地笑了一下:“干嘛提这种要求。”
“你昨天说过,你可能还没……还在抢救。”
“所以呢?”
“所以我想知道,你现在到底算什么。”林臻东低声说,“是鬼,是梦,还是……”
后面那几个字他没说出口。
还是一个正在活过来的人。
这句话他连想都不愿去想。
张驰安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浮起一层近乎温柔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你试试。”
风很轻,夜也很深。终点线外,张驰站着没动,手垂在身侧,整个人淡得像一层随时会散掉的雾。林臻东站在他面前,明明只隔着一步,却觉得那一步像隔了很长的距离。
他慢慢伸出手。
动作很慢,带着一点迟疑,像怕碰不到,又怕能碰到。手一点点往前,风从指缝里穿过去,令他指尖冰凉。离张驰手腕只剩一点距离时,林臻东心口忽然狠狠一跳,几乎想缩回来。
可他最后还是碰上去了。
最开始,像上次那样,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只有一点微弱的凉意,像指尖擦过清晨将散未散的一层雾气。林臻东心猛地往下一沉,刚想收手,下一秒,却忽然碰到了一点实处。
像一粒火星突然落进手心。
称不上是皮肤的触感,可能甚至不能算真正抓住了什么。更像隔着一层水,一层雾,一层尚未闭合的梦,终于短暂地摸到了一点的温热。
林臻东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几乎不敢动,只维持着那个姿势,连呼吸都变得极轻。可那点温热太短了,短得像错觉。只一瞬,就又淡了回去,重新变成了空荡荡的凉意。
可它确实存在过。
林臻东抬起眼,心跳撞得他胸口发疼。
“我碰到了。”他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我刚刚碰到了。”
张驰也怔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又抬眼看向林臻东,像连他自己都没料到会这样。过了几秒,才很轻地笑了一下。
“行啊。”他说,“系统升级了。”
林臻东眼底一阵发酸。
不是想哭,只是那一瞬间,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塌下去,又在塌下去的同时生出一点近乎荒唐的希望。温热,实处,哪怕只是一瞬,也足够证明张驰此刻并非纯粹的幻影。他在某个地方,真的还和人间连着。
这个认知太重了,让人几乎站不住。
张驰看着他,像也察觉到了,声音慢慢轻下来:“你别这样。”
“别太激动,像我已经活过来了似的。”他说,“希望太大,容易失望。”
这话本该让人清醒。
可林臻东却忽然抬眼,很强硬地看着他。
“那你呢?”他低声问,“你刚才不也愣住了。”
张驰第一次被林臻东堵得说不出话。
“你也感觉到了,对不对?”林臻东盯着他,“你自己也知道,你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
夜色很静。
张驰站在终点线外,眉眼一点点沉静下来。过了很久,才低低吐出一口气。
“是。”他说。
可林臻东听见的那一瞬间,心还是狠狠一跳。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终于把一盏快灭的灯芯重新拨亮了一点。很微弱,很摇晃,随时都可能再暗下去。可只要亮过,就再也无法装作没有看见。
他手指还悬在半空,没完全收回去。张驰看着,忽然笑了笑:“你今天胆子挺大啊。”
“我平时胆子也不小。”
“那不一样。”张驰说,“平时你嘴硬,今天你是真敢。”
林臻东耳根一热,还是没躲,只低声道:“我总得确认一下。”
“确认完了呢?”
“确认完……”他停了一下,“我更烦了。”
张驰笑出声:“这什么结论?”
“因为现在我知道,你可能真的能回去。”林臻东看着他,“可我也知道,你随时都可能从这里消失。”
张驰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他看着林臻东,半天没说话。最后才轻声道:“臻东。”
林臻东决定暂时无视他突然称得上亲昵的叫法,他答应了一声。
“你可别在我这呆习惯了啊。”
林臻东居然先笑了,说:“晚了。”
张驰一怔。
林臻东却没再往下说。
说到这里,很多东西已经昭然若揭了。再说,就太明白了,也太没有退路。
风从赛道尽头吹过来,把两人之间那点短暂的热意一点点吹散。张驰看着他,眼神很深,像有很多话,最后却只剩下一句:“那就趁我还在,多来几趟。”
这句一出来,林臻东心口猛地一缩:“你别这么说。”
“行。”张驰笑了一下,笑意却很淡,“那我换个说法,不来白不来。”
林臻东这才很轻地笑了一声,笑完以后,眼眶里那点酸涩也跟着被压了回去。
张驰看着他,也笑。
夜色依旧很深,旧赛道依旧安静。可有些东西已经不可能再退回从前了。因为他们都知道了,张驰不是纯粹的鬼,他正在被另一个地方拉扯回去。而林臻东刚刚短暂地碰到了他,碰到了那一点还没有彻底断开的、和人间的联系。
这就像在悬崖边看见了一线绳索。
明知道未必抓得住,明知道下一秒还会断,还是会本能地想伸手。
过了很久,张驰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腕,像是在回味刚才那点极短的触感。然后他抬眼,轻声说:“今天差不多了。”
“这么快?”
“再待下去。”张驰看着他,眼里又浮起一点熟悉的笑,“我怕你等会儿得寸进尺,学英国人的习惯,问我来个拥抱啊贴面吻啊什么的。”
林臻东耳朵一下子红透:“你少做梦了。”
“谁知道呢。”张驰懒洋洋地说,“你现在胆子挺大。”
“你别说话了。”
“行。”
他答应得很快,语气却还是带笑意。随后往后退了一步。夜色立刻漫上来,把他的轮廓一点点浸淡。林臻东下意识想再叫他,话到嘴边却停住了。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每一次挽留,都像在跟另一个张驰真正该属于的地方抢人。
这种感觉糟透了。
张驰临消失前,看了他一眼。
“明天来早一点。”他说,“我最近状态不太稳定,来晚了未必赶得上。”
林臻东心口发紧,点了点头。
下一秒,终点线外又空了。
只剩旧赛道,风,护栏,还有他掌心里刚刚残留过的那一点错觉般的温热。林臻东站了很久,才慢慢把手收回来,攥紧,像想把那点几乎不存在的触感留久一点。
可手心终究还是冷的。
他低下头,站在那道褪色的终点线前,忽然第一次真切地明白,接下来的每一夜都像偷来的。多一晚是一晚,多说一句是一句,多看一眼,少一眼。
而最可怕的是,他已经开始舍不得了。
1.
那晚林臻东没有直接去旧赛道。
训练一结束,他甚至没回公寓,抓起外套就往学校外头走。天色阴云密布,风从路口灌过来,吹得人眼睛发涩。一路上他什么都没想,或者说,脑子里塞了太多东西,塞满了,反而没必要思考。旧赛道、终点线、张驰前一晚那句“明天早点来”,全都在胸口撞来撞去,撞得人发闷。
走到便利店门口时,他脚步都没停,直接推门进去。
门上的风铃被撞得一阵乱响。收银员抬头看见他,刚要笑着打招呼,就见林臻东径直走到节庆用品那一排,开始往怀里抱烟花。
一支,两支,三支。
银色,红色,蓝色,包装印得俗不可耐,名字也一个比一个夸张,什么午夜彗星,金色暴雨,天空之王,林臻东没头没脑地一盒一盒往下拿。
收银员愣在那里,半晌才开口:“……你要多少?”
林臻东没抬头,声音平静:“都要。”
“全部?”
“嗯。”
货架眼见着空了一半,又空了另一半。彩色纸盒堆在他臂弯和柜台上,花花绿绿,俗气得惊人。那一瞬间,连林臻东这张一向冷静得过分的脸,都被映得有些失真。
收银员扫完最后一个条码,低声问了一句:“你是在庆祝什么吗?”
林臻东把卡递过去,垂着眼,过了片刻,才说:“算是吧。”
他说完,把那一大堆烟花和袋子一把抱起来,转身走进风里。
路很黑,风吹得塑料袋不停拍在腿边,纸盒棱角硌得手臂生疼。那些烟花明明很轻,抱在怀里却又很沉,像一堆没来得及出口的话,被他硬生生一路抱到了旧赛道。
其实他以前也喜欢看烟花。
不是这种几英镑一支、响一下就没了的便宜货,是张驰讲过的那种烟花。
有一晚他们站在终点线外,风不大,天很高。张驰难得没怎么贫,随口提起自己以前跑拉力赛时,赛段终点冠军冲线会放一场很大的烟花。说那烟花盛大得有点离谱,像瀑布一样洒落下来,绵延一公里长,最高的烟花足足插入了天空数百米,然后散开。
他说得淡淡,仿佛那只是众多往事里最寻常的一段。
林臻东当时站在夜里,听着他说,心里想的却是,迟早有一天,自己也会站在那样的烟花底下。
那原本也是他的梦想。
不是烟花本身,是站在烟花底下的资格。是冠军,是终点,是把一切都开到尽头以后,应得的那场盛大庆典。
可到了今晚,他忽然发现,自己更想把这场烟花给张驰。
给张驰,给他们两个。
给太寒酸的第一支烟花作补偿。
给所有偷来的夜晚。
给那句“我想见你”。
给那个正在被白光往回拽的人。
给这场眼看就要结束,却因为活着而永远不会真正结束的相遇。
旧赛道到了。
张驰已经在那里。
他站在终点线外,人影几乎透明,像一阵风就能吹没。他扭头看见林臻东抱着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烟花过来,还是怔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是把便利店抢劫了?”
“没有。”林臻东把那些盒子一摞摞放到地上,头也没抬,“付钱了。”
“那你还挺守法。”
“你别说话。”
张驰靠着护栏,看着他蹲在那里拆包装、摆烟花,动作有点不熟练。他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低声问:“你弄这么多干什么?”
林臻东手上顿了一下,没抬头:“最开始那支太寒酸了。”
张驰站在终点线外,忽然就不说话了。
林臻东却还在继续。
他把那些烟花沿着终点线一字排开,又往前摆了一路。大的、小的、喷花、礼花、能窜起来的、只能在地上炸的,全都被他挨个拆开,摆得乱七八糟,毫无章法。根本不像一场精心设计的焰火秀,倒像某个平日里最讲究分寸和秩序的人,终于在今夜不管不顾,把自己手边能找来的全部火光都搬来了。
张驰看了一会儿,低低笑了:“你审美这回算是彻底放弃治疗了。”
“嫌丑你可以不看。”
“那不行。”张驰说,“花了钱的,不看白不看。”
林臻东没再理他,只低头把最后一支插进泥里,掏出打火机。
他按下去,火苗在风中摇曳着,点燃第一根引线。
火星迅速窜开,像一条细细的亮线沿着地面往前扑。紧接着,第一排烟花腾空,第二排跟着燃起,第三排、第四排,红色、银色、金色、绿色,一支接一支扎进夜空。短促的尖啸,炸裂的光球,大片大片往下坠的火屑,把整条废弃旧赛道都照亮了。
荒草亮了。
护栏亮了。
空荡荡的看台亮了。
连那道褪色多年的终点线,都像在这一刻重新焕发生机。
最高的那几束直直插进夜空深处,停了一瞬,轰然散开。接着火瀑一重重垂下来,沿着终点线一路铺开,漫长得几乎没有尽头。碎金和火屑拖着尾焰,一路燃烧,又一路坠下,整片夜晚都被照得发白。那一刻,天穹不再像天穹,倒像真有谁高坐云端,百无聊赖地弹落一截烧红的烟头,于是整个人间也跟着亮了一回。
风把烟吹散,又吹回来。
火药味、草味、潮湿的土腥气,全混在一起。爆响声一阵接一阵,几乎把耳朵都震麻了。林臻东站在那片光里,终于回头看张驰。
“这次不寒酸了。”他说。
张驰一直站在终点线外,仰着脸,看那场乱七八糟、毫无章法、却亮得惊人的烟花。眼底全是火光,火光里又映着一点极浅的水光。过了很久,他才低低笑了一声。
“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烟花。”他说。
林臻东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
现在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而烟花终于开始慢慢落尽。
最后几束升上高空,炸开,拖着长长的尾焰往下坠,像燃烧的河流倒悬后挂在夜空。光一点点暗下去,火屑一粒粒灭掉,刚才还亮得近乎白昼的旧赛道,也重新被夜色慢慢合拢。
四周安静下来。
只剩下风,和还未散尽的火药味。
也就是在这时,林臻东才突然发现,张驰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他心里猛地一沉。
“张驰?”
张驰没立刻回答。
他还站在那里,眼睛却像穿过了眼前这片夜色,正在看另一个太亮、太远的地方。那种熟悉的失神和被拉扯感,终于又一点一点漫了上来,比前几次都快。像刚才那场烟花真的把这一夜最后一点时间也一并燃尽了。
“张驰。”林臻东往前一步,“你看着我。”
张驰像是想应他,嘴唇却先白了一层。他抬手按住额角,眉头紧紧皱起来,呼吸也乱了。
“……太吵了。”他低声道。
林臻东心里狠狠一沉。
“你又听见了什么?”
“不是听见。”张驰闭了闭眼,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按我……胸口,喘不上气……疼。”
最后那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臻东站在原地,只觉得胸口也跟着发闷,像也被那看不见的手隔着时间按住了。他几乎不敢往现实那边去想。因为只要一想,就会看见另一头那间亮得刺眼的抢救室,会看见有人按压、有人呼喊、有人把张驰从一条快断掉的线上生生拽回来。
而张驰就在这时晃了一下。
很明显的一下。
像整个人都被猛地往后拖。轮廓一下淡了,连站姿都跟着发虚。林臻东几乎没犹豫,直接伸手去抓他。
“张驰!”
指尖碰上去时,最开始还是空的,凉的,像抓进一团风里。林臻东心猛地往下一沉,手却没松,反而更用力地往前送了一寸。
下一秒,他掌心忽然碰到了一点温热。
像一粒被风裹着的、还未熄灭的火星,猛地烫了他一下。林臻东呼吸一滞,手指本能地收紧,想把那点温度整个攥住。
“张驰,看着我!”他声音都沙哑了,“你看着我!”
张驰猛地喘了一口气,眼神终于短暂地聚回来一点。
那一瞬间,他像真的从另一个地方挣出来了。脸色白得透明,额前头发全乱了,胸口起伏得厉害,眼底却重新映出这个世界,也映出眼前的林臻东。
他看着那只还死死抓着自己的手,居然还笑了一下。
“第一次听你……”他声音轻得发飘,“这么大声说话。”
“你别说话了。”
“最后几句了。”张驰低低笑了一声,气息都不太稳,“不让我说,就亏大了。”
林臻东死死咬着牙,眼眶发热,半天没开口。
张驰看着他,眼神慢慢柔和下来:“让我说点我想说的。”
风从终点线吹过去,把最后一点烟花灰吹散。林臻东手里还扣着那一点极不稳定的温热,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呼吸一重,眼前这个人就又要散回去。
张驰安静地看着他,像想把这张脸再看清一点,再记深一点。
“第一句。”他低声说,“我真挺想见你的。”
林臻东眼眶一下就红了。
“第二句。”张驰轻轻喘了口气,声音更低了,“以后见到我,对我好一点。别总嫌我没开过F1啊。”
林臻东喉结滚了一下,眼底的水汽已经快压不住了。
“第三句。”张驰看着他,眼神忽然亮了一点,像终于透过很远很远的白光,真正看见了什么,“这回……”
他停住,像在攒最后一点力气。
然后很轻地笑笑。
“我不是死了。”
风忽然猛地卷起。
林臻东掌心里的那点温热开始消散,像水从指缝里退下去。
“是活过来了。”张驰说。
这句话落下去的瞬间,他整个人都开始变淡。
不是慢慢散开,更像被什么从另一个方向猛地拽了一下。温度从林臻东掌心里飞快抽离,凉意重新漫上来。他几乎是本能地想再抓紧一点,可触手那点实处只维持了极短的一瞬,转眼便扑空了。
“张驰!”
他人生中第一次如此失态地叫喊。
旧赛道的风从眼前卷过,吹得人眼睛都发酸。张驰被夜色一点点吞下去,轮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可临消失前,他还是看着林臻东,像隔着风,隔着夜,隔着生死,最后很轻地说了一句:
“臻东。”
“别害怕。”
下一秒,终点线外空了。
没有护栏边那道影子,没有说话的人,没有浅淡的笑。只有风,旧赛道,看台,和一整片沉得发黑的夜,像从头到尾都只有林臻东一个人站在这里。
他站着没动。
最开始连眼泪都没有。只是整个人像突然被抽空了,胸口空,掌心也空,呼吸落不到实地,连风从脸上刮过去都没什么知觉。直到过了很久,他才慢慢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心里也什么都没有。
可那里明明刚刚还残留着一点温热。像一点星火,像活人的体温,像从死亡边缘折回来的一点证据。现在却全没了,快得像一场无人能作证的幻觉。
林臻东站在终点线前,终于慢慢弯下腰。
不是瘫软,也没有倒下。只是身体终于受不住似的,一点点弯折下去。风吹着他的外套和头发,旧赛道黑得无边无际,天上一点星星都没有。他一只手撑着膝盖,一只手还悬在半空,像最后的动作直到现在都没来得及收回。
然后眼泪才迟来地掉下来。
很安静,没有声音。
一滴,一滴,砸进脚边的碎石和草里,很快就不见了。像这几个夜晚里所有不该有却偏偏有过的东西。烟花,可乐,咖啡,橙汁,薄荷糖,热可可,还有张驰站在终点线外,笑着看他,说些让人讨厌又让人记一辈子的话。
全都没了。
可与此同时,林臻东心里却还死死抓着一点东西。因为张驰最后那句话。
不是死了,是活过来了。
这点光亮很微弱,却足够让人不至于彻底塌陷下去。像雨夜里遥遥看见一盏孤灯,灯光很远,甚至看不清是不是自己想要的那一盏。可只要它亮着,你就知道前面不是悬崖。
林臻东站了很久。
久到风吹得他指尖发凉,眼泪也被风吹干了。他才慢慢直起身,低头看了一眼终点线外空荡荡的护栏,然后转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夜很安静。
街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光落在地上,拉出很长的影子。林臻东走得很慢,像身体已经回到了这座城市里,心却还留在那条废弃旧赛道上。他甚至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难过当然有,可心底最深处还压着一线不肯熄灭的东西。不是希望,更像一种确信。
张驰还活着。
哪怕只是在时间另一头,在很远的未来,在某个他还没走到的时间里。可他还活着。
张驰,我答应过你。
下次见面,我会对你好一点。
像警察叔叔对人民群众一样好。
我会问你,如果有任何我能帮得上忙的,尽管跟我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