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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秋天的时候，里昂发现他开始管房子叫做家了。
秋季特有的气温转换把十一月带到了门前，蓝调时刻延长了傍晚，细碎的暖光停留在屋顶上，倾泻到草坪，把篱笆外的石砖小路染成了灰蓝色。
在特区的这所房子一开始只是个安全屋，随着去年克莱尔来送过一次物资，雪莉和杰克随后也来探访过，克里斯甚至睡过楼上主卧的大床，慢慢的房子里就多了一些不属于他的物品：钥匙柜上白色独角兽小雕塑，电视桌上数张动作类游戏盘，衣柜里明显大一号的西装还有夹克，还有冰箱上各种浅色的可爱便签纸，萝丝手绘的烟盒与胡子拉碴的火柴人克里斯。
所以这天傍晚格蕾丝牵着艾米莉走进房子的时候，里昂瞪着鞋柜里克莱尔和萝丝的毛绒拖鞋走了一会儿神。直到艾米莉扶着他的肩膀把胳膊伸过来，他才从角落里搜出两双新的拖鞋，并且在脑子里给它们命了名。
“艾米莉喜欢喝牛奶吗？”
“可能橙汁更好一些，”格蕾丝把艾米莉放在粗布沙发上，点了点她的鼻尖，“对吗？小家伙，不爱喝牛奶可不行。”
艾米莉羞怯地笑了一会儿，接过里昂递过来的果汁，仰着脸问他：“我们打扰到你了吗？”
“没有，如你们所见，只有我自己在家，”里昂坐在单人沙发上，扯了一下他当作睡衣穿的破旧棉T恤衫，又把头发往后脑抓了一把，金棕色的头发从他指间漏了出去，他捡起矮桌几上克莱尔留下的毛绒小熊丢到格蕾丝怀里，问道：“出什么事了？”
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用了“家”的字眼，紧接着格蕾丝局促不安地扶了一下眼镜，让他的注意力集中了过去，“出差？”
“老天，”格蕾丝呛笑了一声，“你怎么知道的？别告诉我你学了演绎法。”
并没有，里昂摊了摊手，只是上次克里斯要去东非的时候，萝丝也是坐在同样的位置，而他贡献了自己长达两周的假期用来带孩子。至少他有经验了，对吧？
“只是三天，我得去一趟欧洲，具体安排我没办法透露，但是最多三天我就能回来。”
格蕾丝拿出艾米莉的体检报告，学校的接送证明，一个橙红色的行李箱，里面装了衣物和日常用品，还有一本食谱？里昂饶有兴致地翻看了几页，在简笔画的菠菜蛋饼和培根卷芦笋中间来回看了好几眼，又似笑非笑地看向艾米莉。
“噢，米莉她不爱吃肉，”格蕾丝解释道：“牛排和羊排完全不行，鱼排可以吃一些，如果你做不了素菜，就带她去附近的餐厅吃。”
在她从包里拿出信用卡之前，里昂点了点头，“一个街区之外就有素食餐厅，我带萝丝去吃过，以及，你知道的，我的薪水很高，收起来你的工资卡吧格蕾丝，艾米莉不会在这儿饿肚子的。”
艾米莉开心地笑起来，腿在沙发上踢了两下，她不会比萝丝更难带对吧？毕竟萝丝玛丽真是个有主意的小女孩儿，哪怕她才六岁，让克里斯都手足无措的时候也多了去了。
“还有，”格蕾丝停顿了一下，看了看里昂的右手，又看了看艾米莉，几秒钟之后她张开嘴，里昂在她问出口之前再次点了头。
“是的，不过没关系，他也不介意，而且在带孩子这方面他可是专家。”
艾米莉注意到她此时的居住地比在格蕾丝的房子离学校更远了。里昂早早就起来给她做了牛油果吐司，味道居然很不错，搭配上一杯橙汁，像是怕她营养跟不上一样，还准备了一碗小番茄。
“虽然我不在家，但是冰箱里总会有一些吃的，我每次回家之前胡妮根会叫外卖过来。”
这是他第二次提到那个词，甚至潜意识里已经不再对此大惊小怪了。
“她是你的爱人吗？”
里昂瞪了她一会儿，确定她真的没有搞懂昨天自己和格蕾丝说了什么，然后他摇头，“不，胡妮根是我的……同事。”
还有联络人和军需官，确保我不会轻易死掉，或者送我最后一颗子弹确保我会死掉的人。
“好吧，”艾米莉歪起头看他，“你要开车送我去学校吗？”
“为什么不呢？我有一辆好车，而且晚饭你想吃蔬菜浓汤的话，我就得去买胡萝卜，”里昂示意她背好书包，“可以自己穿鞋子吗？”
艾米莉耸了耸肩，这一定是格蕾丝教给她的，她们俩做这个动作简直一模一样。格蕾丝还给她买了自己同款的红色厚毛衣，此时正穿在小女孩的身上，里昂把外套搭上她的肩膀，才拎着午餐盒走进车库门。
艾米莉的学校就在国会山，开车不过二十几分钟，他把女孩儿送到值班的义工手上，对方似乎对艾米莉的情况有所了解，对他谨慎地点了点头。里昂拉了下艾米莉的外套，把午餐盒放在她手中，嘱咐道：“你记得我的电话号码吧？”
小女孩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写了姓名和联系电话的卡纸，“胡萝卜买袋装的最方便，我还想吃米花糖，谢谢。”
里昂点点头，推着她的肩膀朝向大门的方向：“还有葡萄和酸奶，我记住了。”
虽然这只是艾米莉第一年上学，但是她习惯得还不错，不像萝丝刚上学的时候，总是在周一哭闹一路。里昂打了一把方向，把车子调头开往去超市的路上，周四早上的路况让人心情愉快，他甚至分神了几秒去看路过的活泼灰莺，趋向于不去想波托马克河东南河口的腥味是否仍和大肠杆菌或者曾在附近爆发的A病毒有一部分关系，他关上了车窗，同一时间手机响了起来。
“早上好啊，”伴着一个微笑，他按开耳机的通话键，“我正想到你，什么？要是我昨晚喝了酒，这绝对不是我起床的时间，事实上，我已经在去全食超市的路上了。”
他左手仍握着方向盘，右手在半空中挥了挥就好像要打发掉一段无聊的对话一样，继续笑着说：“不了，你有什么毛病会觉得B.O.W.贴纸是送给小女孩的好礼物？”
随后他又点点头，“对，格蕾丝去欧洲了，艾米莉在这儿住到周末，这会打乱你的计划吗？我差点都相信你真有个计划了……塔斯马尼亚怎么样？”
“悬崖上风还是挺大的，你最好还是回到屋子里去，我已经听不清你在说什么了……”
“去接你？真把车开到JBAB我就又该买新车了，得了吧，我喜欢这辆车，家里见。”
哦，又一次。里昂微笑起来，手指在方向盘上胡乱敲打了几下，他已经适应这个了，希望电话另一头的人不要对此太过惊讶，于是他不得不开始想象他们以后会怎样开启关于“家”的对话。
“你真的很擅长养孩子。”雪莉说着话，明目张胆地从艾米莉碗里偷了一个滚圆的小番茄。
“你不是我养大的。”里昂指出，他把沙拉盆里剩余的部分都拨到艾米莉碗里，今天刚买的彩色小碗很快满溢出来，艾米莉手忙脚乱用勺子把它们压下去，又偷偷抬眼去看雪莉。
“你知道的，你和克莱尔就像我的——”
“父母？”艾米莉小声接话，雪莉喜爱地伸手捏了一下小女孩圆鼓鼓的脸颊，换来艾米莉惊讶的嘟囔。
“像我的哥哥和姐姐，我没有兄弟姐妹，而那时候他们也才二十出头，远没有到做我父母的年龄。”
艾米莉疑惑地放下勺子，捧起奶油蘑菇浓汤的小碗，汤有些凉了，她尝了一口，一下忘了自己要问什么，里昂几乎被她的表情逗笑了。雪莉无奈地摇了摇头，几口把自己盘子里的剩下的馅饼吃完。
“克莱尔是你的爱人吗？”艾米莉把空的汤碗放在桌子上，抬头问道。雪莉呛咳了一声，捂着嘴巴把脑袋扭到另一边去了，里昂摇摇头，这忍笑的表情也太明显了吧。
“很接近了。”最后他这么说道：“好了，大家移步到沙发吧，艾米莉最喜欢的少年泰坦要开始了。”
他站起来收拾餐具，直到把它们不太整齐地摆放进洗碗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周五晚上，但这所房子里有太多不普通的人：两个DSO特工和一个FBI家属窝在一张长沙发和一张单人沙发上看DC动画，里昂拿了一条印着小熊图案的毛绒毯子把艾米莉完整地包起来。
“里昂，你家里有好多小熊。”小女孩咕哝了一句，被电视上的主题曲吸引了注意，里昂看到雪莉冲他递了一个调皮的目光，然后他瞪了回去，小声解释：“都是克莱尔买的。”
其实不全是克莱尔买的，至少沙发背上带魔术贴的小熊挂兜不是，电视柜上PS5旁边的摆件不是，他身上这件肩膀上有像素小熊刺绣的毛衣也不是。
克莱尔知道被污蔑一定会冲他开枪。
里昂耸了一下肩膀，把身后的抱枕摆正，舒舒服服地躺进沙发里，家里没有壁炉，再晚一点他会在睡前把供暖的风口打开，因为艾米莉睡在一楼的卧室里，里昂会直接在沙发上凑合一下，以防小女孩做噩梦或者需要吃宵夜的时候找不到他。但实际上艾米莉睡眠质量很好，也许是因为她的眼睛才康复不久，对之前在疗养院的生活没有什么具体的印象，格蕾丝的关心也对她影响很大，小女孩甚至有准确的生物钟能提醒她早上七点穿好衣服走出房间。八点还在床上做出可爱翻滚的萝丝玛丽真的需要学习一下。
一直到九点半雪莉才从沙发上站起来，艾米莉已经开始垂着脑袋打瞌睡，雪莉把她抱到床上去，她又挣扎着爬起来洗漱。里昂忍俊不禁地笑了两声，把雪莉送到门外。目光可及的路上有一辆黑色的车，开着雾灯，稳重地等待着。里昂目送雪莉上了车，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昏黄的路灯下面飘过零碎的黄叶，他漫不经心地扫视了周围，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个压扁的烟盒，发现里面还有一根折断的烟，又笑着塞了回去。
艾米莉已经关上灯睡了。克里斯买给萝丝的Jellycat大号绒布兔子就躺在她身边，她一只手抓着兔耳朵，乖乖地盖着被子，像个掉落在枕头上的天使。
这时里昂听到前门轻轻响了一声，他立刻警惕地关上卧室门，贴着走廊的墙壁走了出去。
不上学的周六艾米莉仍然七点钟准时起了床，今天格蕾丝该来接她回家了，她揉着眼睛走到半开放式厨房的时候听到吧台另一边有做饭的声响，艾米莉爬上椅子，把盘子挪到自己面前。
“早上好，里昂——”
一个陌生男人突然转过身来，并且冲她笑了一下，她吓了一跳。
“早上好，艾米莉。”
陌生人比里昂还要高，她早该发现的，他们的发型也完全不一样，这个人的头发要短很多，下巴上有刺刺的胡子，他穿着黑色的套头毛衣，而且他好壮实，完全可以用两根手指就把艾米莉捏起来。
小女孩缩了一下脖子，慢慢从凳子上滑了下去。
“我的天，”里昂的声音从楼梯的拐角传出来，“克里斯，你吓到艾米莉了。”
艾米莉已经藏到了餐桌下面，里昂只能弯着腰跪在地上跟她说话：“我真的已经不年轻了，你们俩可怜可怜我的腰。艾米莉，快从桌子下面出来，那是克里斯，不是丧钟也不是三宫魔，好吗？”
“不是三宫魔？”
“绝对不是。”
艾米莉从桌子下面钻了出来，又悄无声息地爬上了椅子，她抿着嘴唇，警惕地抓着餐叉盯着克里斯厚实的背影，直到后者转过身，把卷着菠菜碎的蛋饼铲到她的餐盘里，上面点缀着几颗蓝莓。她低头看蛋饼，里昂偷偷冲克里斯比了个拇指。
“热巧克力可以吗？”
艾米莉又吓了一跳，抬头去看他。克里斯已经端着杯子走过来了，里昂正在咖啡机前摆弄牛奶盒，艾米莉只能自己面对了。
“可以，谢、谢谢你。”
她接过杯子，放在餐盘旁边，克里斯就坐在了她对面，盘子里是流着蛋黄的煎蛋，下面铺着培根、几片火腿还有薯饼，里昂端着咖啡杯路过岛台的时候，把煎锅里另一份差不多的餐点盛了出来，转身低头吻了一下克里斯的头发。
“噢，”艾米莉长大了嘴，在他们俩之间看了几个来回，“克里斯是克莱尔的家人吗？”
“怎么发现的？”里昂好笑地问她。
艾米莉嘟起嘴巴，解释道：“你昨天说，很接近了。”
克里斯疑惑地看着她，里昂笑了起来，“你就是太聪明，第三次算你对了。”
艾米莉开心地吃起蛋饼，里昂冲克里斯挑了挑眉毛，调笑道：“反省一下吧，要不是让狼群去救人，你早该和迷人的艾米莉认识了。”
克里斯从里昂的盘子里戳走一个西兰花，毫无礼貌地用叉子指了指他，“跟萝丝说去吧，你知道做一份千层蔬菜芝士肉酱星星面需要多久吗？我的老天，光是这个名字我都读了三遍才读明白，她还要亲自动手煮焦糖牛奶，这个厨房还完好无损你至少应该偷出来五十管厄尔庇斯感谢我。”
里昂笑得前俯后仰，直到克里斯无奈地搂着他的肩膀把他扶正到椅子上，他才开始吃饭。
艾米莉先是听到了熟悉的引擎声，格蕾丝敲响前门的时候，她已经从沙发上跳起来冲了出去，特工跟在她后面，帮她打开门锁。
“工作顺利吗？”
里昂把她迎进来，让她把旅行包放在门边的地板上。格蕾丝蹲下把艾米莉抱起来，一边逗她，一边跟着里昂往起居室走。等她看到沙发上舒适地坐着另一个人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格蕾丝，克里斯，”里昂随意地介绍了一下，“克里斯，格蕾丝。好绕口，为什么你们的名字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格蕾丝立刻局促不安起来，捏紧了艾米莉的背，严肃地打招呼道：“您好，雷德菲尔德队长！”
“晚上好，阿什克洛夫特探员。”克里斯严肃地回复她。
里昂翻了个白眼，嘘了他俩，“肯尼迪探员也很好，谢谢关心。格蕾丝吃饭了吗？”
“我下了飞机就过来了，所以……”她把艾米莉放在长沙发上，看着小女孩爬到克里斯身边，毫不生疏地钻进他怀里，长大了嘴：“……中午只吃了一点飞机餐。”
“好啊，”里昂把她迎到餐厅里，“千层面还剩了不少，你可以尝尝雷德菲尔德队长的手艺。”
等到格蕾丝终于不再回头看向起居室的时候，她戳着千层面吃了一口，立刻被猎狼队长的厨艺折服了。
“所以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在吃饭的间隙小声问里昂，后者越过她看向起居室，用一个“告诉你了，别看他五大三粗的但带孩子方面他可是专家”的表情回答了她。
“我不知道雷德菲尔德队长是您的爱人，”格蕾丝发出“嘶嘶”的声音，“这根本没写在报告上，也没写到我能查到的任何地方。”
格蕾丝懵懵的表情太好笑了，里昂忍不住笑了两声才回答她：“有一阵子了，但这毕竟关系到DSO和BSAA，两边现在关系紧张，所以不管是这个还是那个，你都当做不知道为好。”
格蕾丝懵懵地点头。
“天晚了，你和艾米莉住下来，明天一早再回去吧，她应该很想看完这两集动画，”他提议道：“等会儿把你的车挪到车库里去，一楼的卧室随便用，明天克里斯会负责做早餐，没有别的问题了吧？”
格蕾丝懵懵地摇头。
“完美。”
里昂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走出餐厅，把自己也塞进克里斯的怀里，紧绷绷的肌肉挨着他的肩膀，散发着怡人的热量，怪不得艾米莉喜欢靠着他。格蕾丝洗盘子的声音隐约传了过来，克里斯低头亲了一下他的侧脸，里昂懒洋洋地从他旁边移开。
“把艾米莉还给格蕾丝吧，”他拽了一下克里斯的小臂，把他从沙发上拉起来，艾米莉疑惑地倒在沙发上，被走过来的格蕾丝抱了起来，里昂扶着克里斯的腰把他往楼梯上推去，“明天我们还得去接小萝丝玛丽回家。”
阿尔法大声叹了口气，半真半假地抱怨道：“她有十个克莱尔那么闹腾。”
“是因为她没叫你爸爸吗？”
“你饶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