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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着一头湿发的亚雌在洗手池前抬起头,死死盯着破碎镜子中映出的脸。
以人类的审美基准评价,这张脸独特得非常漂亮——微微上挑的双眼如猫般,一只是黑色,另一只是金色。异瞳下精致挺翘的鼻子配上薄厚适中的樱色唇瓣,即使是被冷脸相对了也能让人生出好感,忍不住想亲近。
但按照虫的审美,樱遥作为雌虫真是丑得没脸见虫了。和随处可见的星球颜色一样的眼睛实在普通,小巧玲珑的五官看不出一点作为战士的坚毅。头发更是只有规整的黑白两色,简直低调朴实到了极点。
面对茫茫宇宙中随时可能到来的各种危机,只有真正强大的虫才不畏惧随时展露、突出自己——华丽的、色彩斑斓的外表与强健的身体就是最好的证明。
亚雌的身体素质先天就不如军雌,何况樱遥的外表这么不起眼,在外虫眼里,一看就是弱爆了,绝对没办法保护自己的雄虫阁下。当然了,就这种弱虫,肯定没办法得到雄虫阁下的青睐。
樱遥用手将刘海抓梳到脑后,试图借此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掌指关节处不停渗出的血丝与身后要靠努力才能收回的震颤的翅膀,都暴露出他此刻内心的波涛汹涌。
明天就是与雄虫十龟条见面的日子了。
怎么就匹配上了?
怎么会有雄虫愿意跟自己配对结合?
虫族文明在飞入宇宙时,遭遇了一场灾难性的超新星辐射。该辐射专门破坏雄虫的基因,导致绝大多数雄虫胚胎无法存活。侥幸活下来的雄虫也因体质虚弱,难以像雌虫一样自如地在太空中生存,必须生活在安全的“温室”中。
为了种族的延续,虫族上层建立了严格的管控体系。所有雄虫自出生起就受到严密保护,几乎与世隔绝,其核心任务就是为整个虫族社会提供遗传物质,并对狂化的高阶军雌进行定期的精神疏导。这些遗传物质与安抚机会被作为战略资源储存起来,雌虫需要付出巨大的财富或军功才能换取与雄虫接触的机会。
星历2098年,雄虫保护协会研究发现基因高度匹配的雌雄虫结合能更为稳定地孕育出高阶雄虫。为了虫族永续,当局立刻通过相关法案,强制基因达到一定匹配度的适龄虫结合。三个季度内若是不能完成生育指标,则重新配对,依照匹配顺位由高至低顺延,直至下一位雄虫的诞生。
这套高效而又冰冷的繁衍制度有一个温暖的名字——火种计划。
这种法案竟然没虫反对吗?
多么可笑啊,明明已经由普通昆虫进化为虫族了,还是违抗不了扑火的本能吗?
确实也没错。这种葬送掉个虫未来的计划完全是名副其实的自寻死路。
樱遥曾期待着,或许会有一个需要他、认可他的地方,也曾畅想过未来成家的无数种可能。
但他明白,这种实际上毫无依据和基础就胡乱组成的家庭绝对不可能是他的容身之地。
自己毫无疑问是火种计划的受害者,尽管他匹配到的对象是备受万虫敬仰的明星十龟条。
呵。肯定会有很多虫羡慕自己吧。
樱遥搜刮着脑海里为数不多的资料,试图侧写出更多十龟条的性格特征与行为逻辑。
军雌频繁出征各个星球探查采取资源,期间难免与人类产生冲突,大大小小的战争让军雌的精神总是处于不安定状态,只有雄虫阁下的疏导与安抚才能缓解。但雄虫阁下数量稀少,不可能亲自服务所有虫,因此大部分雌虫只能通过订阅观看雄虫保护协会开设的雄虫阁下直播频道才有可能减轻一丝精神负担。
十龟条就是少数愿意开启直播频道的明星雄虫。
与其他雄虫不同,十龟条长相更偏向于硬朗风的帅气,身型也比普通亚雌要大几圈,看起来要强健不少。
比外表更优越的是性格。
大多数雄虫以虐打或通过尾钩操控、扭曲雌虫精神的形式,来发泄自身基因病痛的压力;而受到渴求雄虫精神安抚的天性与雄虫保护协会高压监管的影响,雌虫大多无心也无力反抗雄虫的任何举动。何况以雄虫的体质,对雌虫也造成不了什么生理上实质性的伤害。
但十龟阁下温柔体贴,不会因为雌虫有着耐扛的身体就随意待虫,以“不会提前结束雌虫好不容易花费海量功勋兑换而来的约会”的好品质闻名,更是在“最受雌虫欢迎的雄虫阁下”排行榜,与“雌虫们最想与其约会”的榜单中位列第一。
纵然百亿雌虫中不是所有虫都狂热地无条件推崇雄虫,有些极端的雌虫甚至会因讨厌整个雄虫群体而不畏惧雄虫保护协会,公然在网上用言论炮轰雄虫这种不把虫当虫的行为,但他们从来没将枪口对准过十龟阁下。
或许是因为自己不仅是亚雌,更是其中的异类,这个社会根本没有一处地方接纳他。不知道是不幸还是幸运,樱遥因没有机会参与进战斗生产,也无缘了精神图景震荡——空无一物的地方再怎么动摇都无关紧要。又因幼时的经历,自己对组建家庭、孕育下一代不再抱有任何希望。
横竖都不需要雄虫,更不可能有什么额外的接触,想必今后的生活也不会有什么变化吧。
无非就是之后又换一处住所,反正他也习惯了。
对方最好是不要主动招惹他,但凡十龟条有任何一句话语表现出他看不起那只有自己引以为豪的外貌,下一秒他的拳头就会打在那张帅脸上。即使自己根本不畏惧与虫来上一场真正的对决,但雄虫保护协会肯定会以危害雄虫身安全罪逮捕他。
但可能的话,樱遥还是希望跟雄虫和平共处这不到一年的时间。
如此想着,他扯过一旁的卫生纸擦去手上的血迹。
冰凉的水珠顺着发梢滚落,滑过脖颈没入衣领。
樱遥盯着镜中那张湿漉漉的脸,异色瞳里翻涌着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翅膀再也无法隐藏,在身后不安地开合,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这是情绪不稳时的下意识反应,他试图控制,但效果甚微。
手上的伤口在樱遥强硬的按压下已经不再流血,但关节处还残留着隐隐的刺痛。开始显露的淤青提醒着他,刚得知匹配结果的瞬间,他气得一拳狠狠砸在了公寓那面不算结实的墙壁上。
无处发泄的、被命运蛮横摆布的怒火在心里烧,再如何安慰自己也没用。樱遥扯过一旁的毛巾,胡乱揉着头发,动作粗鲁得仿佛在对待什么仇敌。柔软的黑白发丝被搓得凌乱,添了几分颓丧。
明天。
明天就要去见那只名叫十龟条的雄虫,然后搬进所谓的“婚房”,开始目标明确的同居生活。
真他妈扯淡。
凭什么?就凭他不曾知晓,甚至从未同意的、那该死的基因匹配度?
樱遥扔开毛巾,走到狭小公寓房里唯一的那扇小窗前。
窗外是城市边缘灰蒙蒙的天空和密密麻麻、蜂巢设计的住宅单元。这里是低阶雌虫的聚居区——拥挤、嘈杂,缺乏生气。他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习惯了被忽视,习惯了异样的眼光,也习惯了独自一虫。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生活下去到永远闭上双眼的那天,直到数据库将他的基因序列与某个该死的雄虫对上。
哈。这描述可不能被雄虫保护协会听到。
十龟条……
樱遥默念这个名字。光脑上能搜到的信息都是公开的、经过精心包装的。俊美的外表,温和的谈吐,一幅无可挑剔的完美公众形象。雌虫们为他疯狂,将他奉为遥不可及的梦想。
可他只觉得虚假。
一只被无数虫捧在云端、享受着特权与供奉的雄虫,怎么可能真的如表面那般温柔体贴?
他几乎能想象出明天一见面时的场景——那只雄虫会用怎样审视、挑剔,或许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的目光打量他,评估他这个匹配对象的价值。或者说,评估他这具亚雌身体能否顺利承载“火种”。对方或许会维持着风度,但言语间必然充斥着居高临下的意味。毕竟在所有虫看来,能匹配到十龟阁下,是他这只不起眼的亚雌走了天大的好运。
指甲不知不觉嵌进了掌心,他深吸一口气,强制自己松开拳头。
不要先入为主看待一只虫,这是琴叶教的。
但樱遥告诫自己,心理防线必须拉到最高。
逼仄的房间里放不下、也根本不存在什么私虫物品。樱遥开始收拾少得可怜的行李。几件白色的旧T恤,一些基本的生活用品,还有一卷已经用完的绷带卷芯——那是之前在福利院,橘琴叶给他包扎伤口后剩下的,没什么实际用处,但他一直带着。
在福利院呆的那几月或许是他虫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了吧?
可惜,最后什么也没能带走,就连记忆中伙伴们的脸,现在也变得模糊不清了……
宇宙那么大,星球那么多,大概此生都没机会再见了吧。
樱遥的动作机械且迅速。他没什么更多值得带走的东西,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这里从未是他的家,只是一个狭隘的容身空间。
现在,不过是换一个更大更精致、但也更令虫窒息的空间罢了。
收拾完毕,他坐在床边,看着那个扁扁的双肩包。翅膀收拢进身体,触角也无精打采地垂下。
夜色渐深,窗外的灯光统一亮起,勾勒出楼幢钢筋水泥的轮廓。
明天会怎样呢?
他不知道,也不想去细想。最好的情况是相安无事,各自独立地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熬过未来三季。最坏的情况……无非是冲突,然后自己被雄虫保护协会扔进某个更糟糕的地方。
他习惯了坏运气,对任何结果都谈不上恐惧,只有一种麻木的、听之任之的淡漠。只是心底深处那点被狠狠压制下去的不甘,依旧在微弱地跳动。
樱遥关掉灯,在黑暗中缩进角落的被褥里。
睁着眼睛毫无睡意,头上的触角敏锐地捕捉着窗外远远传来的、城市永不歇息的、来自同类的低鸣。明天他将踏入一个完全陌生的、属于特权阶级的世界,面对一只被无数虫爱戴的雄虫。
而他只是一个格格不入的、准备随时挥拳的异类。
“十龟条……”樱遥无声地念出这个改变他虫生的名字,“但愿你真的像其他虫说的那样好相处。”
否则,他不介意让这位众星捧月的阁下尝尝,被一只不起眼且惹虫嫌的亚雌揍是什么滋味,哪怕代价是他的未来。
带着破罐破摔般的决绝,樱遥在黎明前最沉的黑夜里,闭上了双眼。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