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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荀彧开着不知道原主人为谁的快艇来到乌斯怀亚的港口时，他二十九岁。在此之前他至少调换了三种不同的交通工具，陪伴他一路的GPS差点进水报废，终于如愿看见了那块写有“fin del mundo（世界尽头）”的牌子。而他那比他大六岁的侄女荀攸正坐在岸边，身旁斜斜立着一根竿子，疑似在进行垂钓活动。
荀彧艰难地把快艇靠岸，拿出电量几乎要耗尽的手机，把被他设置成锁屏的照片和那块牌子比对了一下，确认这就是荀攸发给他的地点，于是他喊了一声荀攸鲜有人知的表字：“公达？”
荀攸听到声音时转过头来，荀彧感叹了一下：“你是什么时候从蓬塔阿雷纳斯又跑到这里来的？”全球的航班早就在一个月前就全面罢工了。
荀攸客客气气：“那叔父您又是怎么来的？”
荀彧说道：“我本来在毕尔巴鄂出差，那里的机场被丧尸占领了。我收到你发来的照片，趁乱抢了一架小型飞机出来，现在正停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加油。”
荀攸：“……”
荀攸忽然察觉到有哪里不对：“叔父，航班都停了，你又为什么会去毕尔巴鄂出差？”
“出事前我在从潘普洛纳到毕尔巴鄂的高铁上，”荀彧语气平淡，“名为出差，实为跑路。”
荀攸“哦”了一声，大约弄清楚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们本来都是西安一家生物研究所的研究员，但两人跟所长的关系都不是太好。半年前荀彧被莫名其妙调到位于潘普洛纳的分部，他在那时候就察觉到他们研究的东西有问题，提前给荀攸留了消息——而荀攸意识到不对之后，联合几个相熟的研究员，打算逼问出所长想干什么，然后推翻他——最好让他从世界上消失，反正她早就看这个学阀不顺眼了——结果计划败露，荀攸冷静地突破重重围追堵截，一路从西安跑到了蓬塔阿雷纳斯。
这些都是两个月前的事情了。没过半个月，一种奇怪的病毒突然在全球各地爆发，被感染的人会成为失去理智的行尸走肉，于是被叫作“丧尸病毒”——他们担心过的事情还是成了真。荀攸也是在丧尸危机爆发后，又跑到了乌斯怀亚，并趁着手机还有信号，给自己的叔父发了一张“世界尽头”的照片。
发照片时她刚从捡来的水陆两用飞机上下来，一边拍照一边可惜自己飞越麦哲伦海峡时太紧张了，居然忘记合影留念。
荀攸把目光转回面前的大海。乌斯怀亚过去是旅游胜地，有“世界尽头”之称，许多前往南极洲的游轮都从这里出发。而丧尸危机爆发后，这座旅游城市也迅速变得空空荡荡。但因为没什么人，也就很少会有丧尸游荡至此，反而要安全得多。
然而荀攸问了一下自己，她难道要一辈子待在这里吗，获得了否定的答案。
她是不适合安逸的生活的。想到这里时荀彧已经坐到了她的身边，跟她一起盯着前方的海面。荀攸问自己的叔父：“所以您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荀彧从腰上挂着的防水袋里找出手机，电量岌岌可危：“我来找你回研究所。”
荀攸翻出个充电宝递给他，荀彧道了声谢，而荀攸说道：“回研究所？回西安吗？叔父，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是从那里逃出来的。”
“不是回西安，”荀彧把划了一下屏幕，这里现在一点手机信号都没有，估计是附近的基站都被毁了，所幸他保存了网页，“公达，你这几天大概没看到新闻，原来的所长已经死了，研究所也解散了。现在有人成立了新的研究所，不在西安。”他把屏幕转过来，剪彩仪式的新闻图明晃晃地亮在了荀攸面前：“在许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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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交谈过后，荀攸才知道荀彧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时跟荀谌吵了一架。起因就在于他试图拉自己的姐姐也加入许昌的新研究所，甚至荀谌能比他到得更快一些，因为这时候她在临漳，总比荀彧这个待在南半球的要方便。
荀谌跟他说，你怎么可以和野心勃勃的商人合作？就算要重启研究所，也不该把丧尸危机下最重要的生物科技研发的筹码交给这样的人。荀彧，我很多年前就理解不了你大学时那个拿国奖的课题，是什么让你去把生命科学和区域国别研究联系在一起的？
两人互相之间谁也无法说服对方。荀彧问她那你想怎么办，一直待在临漳吗，荀谌回答他说，我什么结局不要紧，但你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她知道我在阿根廷，居然还和我讲博尔赫斯，”荀彧接过荀攸递过来的可乐，“跟我说科学就跟文学一样，不能沦为权力的附庸。我……算了，大概就是观念不一样吧。”
“友若姑姑或许只是担心你的安全吧，叔父，”荀攸一手抓住了在晃动的钓竿，“毕竟现在临漳有第一个建立起来的庇护区，无论设施还是管理都比较成熟；而你要跑去许昌这种未知的区域，她肯定不放心。”
荀彧有点复杂地看了荀攸一眼，但没多说什么，只问她：“那你去吗？”
“我当然要去，”钓竿晃得越来越厉害，“反正我不会一直待在乌斯怀亚的。”
荀攸两只手抓着剧烈晃动的钓竿。如此之大的动静，荀彧都几乎要怀疑她是不是在钓企鹅了——这时候她猛然把钓竿一提，一个看起来被泡得有点发胀的人形生物破开水面，伸长了手想抓住荀攸。荀攸则从钓竿里抽出一把格洛克，干净利落地命中对方的头部，手一松，那个生物就连钓竿一起“扑通”一声没进了水里。
荀攸把那把格洛克转了一圈：“好烦人，怎么淹不死？”
荀彧觉得自己被刚才的画面冲击到了：“公达，刚才那个是……？”
“是被感染的丧尸，”荀攸说道，“我想试试看能不能在保证被感染的丧尸完整的情况下把它弄死——呃，或者至少弄成休眠状态吧，虽然现在做不到——然后再提取它身体上的组织进行研究。之前我就观察过，被破坏身体完整而死的丧尸与完整的丧尸相比，会存在微妙的变化，但它居然淹不死？？？那我现在确实是没办法了。”
荀彧：“……”
“哦不对，”荀攸忽然把荀彧拉起来，“叔父，我们快走吧。虽然这里丧尸不多，但搞不好真的会有丧尸被血腥味引过来。”
荀攸说得没错，因为荀彧一回头，就看到一只丧尸趴在那个“世界尽头”的牌子上，正对他们虎视眈眈。
荀彧条件反射地把手里喝空了的可乐罐扔向丧尸，正中对方面门。不过此时他无暇欣赏自己的准头，因为他刚把罐头扔出手就跟着荀攸向远离港口的方向跑去了。可乐罐暂时性地延缓了丧尸的动作，让他们得以拉开很长的一段距离，但这不代表危险彻底远离，因为他们能听到好像还有其他丧尸从他们身后窜出来。
“你现在住在哪儿？”
“离这里不远的一家酒店……很近的，叔父，我想我们跑个五分钟就到了。”
有丧尸晃晃悠悠地要追上他们的步伐了。荀彧瞥了一眼被荀攸扣在腰间的格洛克：“你的手枪？”
“……不好意思，叔父，没子弹了。”
“……”
天色渐暗，不过现在这一片地区的电力供应早就全中断了，故而他们眼前只有一片逐渐沉入昏暗的轮廓。
其实酒店已经近在咫尺了，但更要命的还是他们身后紧追不舍的丧尸。打开玻璃门时荀攸抄起一根树枝狠狠砸在了丧尸身上，拖了一点时间，得以让他们飞速钻入玻璃门后，再拖来一张沙发堵住门。
荀攸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真是倒霉透顶……哦叔父没有说是因为你的意思。我们快上楼吧，我觉得这玻璃门撑不了多久。”
二楼的餐厅是荀攸现在储存物资的地方。透过碎掉的落地窗，荀彧看到正下方停着一辆明显改装过的越野车。荀攸翻找出子弹，给自己补充好火力后，出去射杀了那两只破门而入的丧尸。
酒店大厅里玻璃琳琳琅琅地碎了一地。荀攸照例弯下腰，仔细避开丧尸身上的玻璃渣，摘取了一些组织，丢进装有防腐剂的瓶子里。她最近一直在做类似的事，只是这里没有实验室的环境；不过现在不一样了，既然有重返实验室的希望，她就一定会牢牢抓住。
这时候太阳已经完全落山，荀攸摁亮了餐厅的灯。荀彧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小门处幽灵一样飘进来，把荀攸吓了一跳：“叔父？！你刚刚去哪儿了？”荀彧什么时候跑出去的？！
“我去了一趟配电间，”荀彧依然语气平淡，“太阳能电池板供电不稳定，我们要早做打算。”
“当然，不过现在可以暂时休息一下。”荀攸坐在椅子上拆开一个金枪鱼罐头，就像他们以前无数次一起吃饭一般。
荀彧坐在她旁边，给自己的GPS换电池，屏幕上显示出这一带地区的经纬度坐标与卫星图。
两个拥有丰富的长途跋涉经验的人坐在一起看GPS上的卫星图。他们现在需要先回到布宜诺斯艾利斯，但愿那架小型飞机还在机场——不过就按照目前的混乱状况，大不了就再抢一架。
荀攸听着荀彧的话，晃着神点了点头，忽然又感觉哪里不对：“叔父，你现在一点都不像搞科研出来的，像黑帮出身。”
荀彧：“……”
不论如何，他们都决定最晚明早也要出发。而就在这个晚上，荀攸先把一条绳梯从碎掉的落地窗口扔下去，紧接着两人开始将生存必需的用品往越野车里搬运。
做这些时荀攸能感受到自己兴奋的情绪，这情绪也仿佛为她平添了不少力气。她想，她确实该兴奋的，因为他们要启程了，要向有未来存在的方向启程了。
物资搬运到最后，荀攸把自己从一些生前可能是哪个黑帮出身的丧尸身上翻出来的武器递给荀彧，是一把柯尔特和几枚手榴弹。他们总是要防身的。
最后荀攸也顺着绳梯爬下来，钻进越野车的驾驶室里。她瘫在座椅上，旁边就坐着荀彧。两人好像有默契般一起去看车窗外面——现在已经是半夜了，在目前这个几乎没有任何光污染的乌斯怀亚，星空前所未有地璀璨。
荀彧忽然说道：“公达？你这样坐着舒服吗？我们或许不用在这里……”“不必，不必，”荀攸摆摆手，从车窗探出头，“我以前几乎没看到过这样的星空，城市光污染都太严重……那是银河吗？”
荀彧笑了：“需要问我吗？”
荀攸于是也笑：“不需要。”她忽然回转过身，把原先大开的车窗摇了上去，紧接着拿出车钥匙发动了车辆：“或许这样呢？叔父。”
越野车开始在路上飞驰，身边的一切都仿似向后退去。而荀攸把着方向盘，素来柔和安静的脸上此刻现出飞扬的笑意：“向前看，向上看啊，叔父！整个星空为我们而流动！”
于是他们就这般突然地出发了。乌斯怀亚寂静的夜晚里，好像只有星辰陪伴他们前行。
荀彧扶了一下眼镜，打开手里的GPS。屏幕上显示出他们在不断移动的坐标，而荀彧笑意轻松地看向前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包压缩饼干，面不改色地把干得能噎死人的饼干吞下喉咙。
荀攸在一边贴心地把副驾驶位置上的车窗摇了上去，不过风依然吹得他们的头发猎猎作响，在黑夜的轮廓中飘散出水波般的痕迹。
很多年以后，荀攸依然会记得这一天，记得他们如何在一个夜晚奔向有形状的未来。但她也会冒出另一个念头，那就是她该在那个时候就把荀彧扔下车去，让他在火地岛自生自灭。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