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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飞的酒吧去年做了转型,彻底变成了一个live house。
他邀请蒋易来捧场。李飞倒是经常叫他过去玩,像是想把那满屋子的喧嚣分他一半,但大多数时候,蒋易都懒得凑那个热闹,总能找到些无关紧要却又无法推脱的理由——书店盘账、新书到了要整理,或者干脆就是一句“累了”了事。
其实蒋易现在没那么喜欢音乐,甚至不爱热闹。但当初李飞和家里决裂、一心要搞音乐的时候,蒋易还是发了回慈悲,伸手拉了他一把。
谁成想真让他做成了。
北城娱乐匮乏,酒吧是年轻人为数不多消遣的选择之一。
蒋易推开“回声”那扇厚重的隔音门时,声浪混着空调冷气和酒精的味道如同实质般撞了上来。他眉心一蹙。
场内已是人声鼎沸。蒋易不喜欢迟到,但也不擅长早来,他到的时候,演出还没开始,但暖场音乐和攒动的人影已足够让他感到那种熟悉的、被过度喧嚣包围的压迫感。他没在下面多停留,径直上了二楼,推开控场室的门。
窄梯陡峭,墙上是层层叠叠、边缘卷曲的旧演出海报。
控场室像一个悬在半空的玻璃鱼缸。李飞戴着监听耳机,正对着麦克风低声说话:“低频再收一点?对,底鼓太满了……”他一转头看见蒋易推门进来,眼睛亮了一下,摘了半边耳机挂在脖子上。
“呦,还真来了?穿得真仙儿。”
排除李飞本身嘴碎,这话也不全是调侃。蒋易瘦,衣裳架子似的,一件质地柔软的亚麻中长款衬衫,在喧闹浑浊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爽,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蒋易没接这茬,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头:“你老嚷嚷着让我过来干嘛?缺我一个啊?”
“你这算领导视察,况且你闲着也是闲着。”李飞递过一瓶冰镇的苏打水,“你再在你那书店里窝着不出来,我真怕你长出蘑菇来,到时候还得我给你浇水。”
“这么多年了,不也没长么。”蒋易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稍稍压下了周遭的燥热。
“少来这套,你刚多大?”
“二十九。半截入土了。”蒋易像没听出来李飞的意思,眉毛一挑,“你呢?”
李飞嗤笑:“滚蛋,咱俩一届。按你这说法,我是不是该提前写遗嘱了?”
“未雨绸缪,好事。”
“蒋易,”李飞磨了磨后槽牙,“真该给你嘴缝上。”
蒋易表示无奈:“不让人说实话呢怎么?”
两个人没说几句话,指针转向八点。
“对,我是老,你瞅这个,他年轻。”
台上有键盘,吉他,鼓,主唱,但蒋易看向舞台的一秒,目光就锁定在贝斯上了。
他站在略暗处,不像其他人那样频繁走动或互动,只是微微低着头,专注地调整着琴颈上的旋钮。一件简单的旧黑色棉T恤,衬得他肤色有些冷白,露出的小臂线条清晰有力。碎发垂落,半掩着眉眼,侧脸的轮廓在变幻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是年轻,刚多大啊?”
李飞故意卖关子,拖长了语调:“你问——哪一个啊?”
蒋易收回目光,瞥他一眼:“爱说不说。”
李飞笑了,不再逗他:“才二十二,或者二十三?他生日刚过吧,反正是个小孩儿。”
“热爱音乐啊,”蒋易的视线又落回那个安静的身影上,“这么小能出来玩音乐,证明……”
“证明什么?”
“他家里比你家里开明。”
“……你纯畜生。”李飞骂他,然后笑,末了才纠正,“不过你看错了,这小孩现在在我这寄居。”
蒋易闻言一愣,眼神没什么变化,“啧”了一声。
“别的不提,纯技术流,天赋和手操都是一等一的。”
“嗯,技术看出来了。所以什么是寄居?”
“就是这孩子没处去了,才来我这的,我觉得是个可塑之才,暂时给他找个安置的地方住。”
“哦……”,蒋易若有所思,“你拿我的原始股,养孩子?”
李飞一愣,骂他:“我还不许挣钱了?况且话说这么难听干什么?这个叫投资。”
“你给他怎么开工资?”
“老规矩吧,之前不都是一样。”李飞给大家的一直都不算低,全职在他手上的他还会给底薪,其实按照李飞的给法,小孩待俩月在这边租房肯定是不成问题。
“从我这划账。”
其实没什么大区别,李飞听完乐了:“你是说,你要拿你的原始股,养孩子?”
蒋易通知过后也懒得理他的调侃,没接他这个话茬,“一会你们吃饭?”
“大排档吧。”
“我也去。”
李飞若有所思,点点头。
贝斯是很闷骚的产物,带着贝斯手也多少带点这类意味。不能抢戏,也不能太没存在感。
一曲终了,台下的兴致高涨起来,甚至还有几声口哨尖锐的冲出来。孙天宇睁开眼,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他抬手随意抹了一下,视线无意间扫过二楼控场室的玻璃。
“是个好苗子。”李飞在他身边说,带着点感慨,“就是太闷,什么事都憋心里。”
“嗯。”蒋易应了一声,不知是同意好苗子,还是同意太闷。
演出在近十点结束。“飞哥,设备都检查过了,没问题。”他的声音带着演出后的微哑,然后,他的目光才转向房间里的另一个人——气质与这里格格不入的陌生男人,眼神里带着一丝谨慎和询问。
“介绍一下,孙天宇,贝斯,你刚也看见了。”
蒋易了然:“后生可畏啊。”
“蒋易,算是咱们酒吧的原始股东,大霖和阿K都认识的,你跟着叫易哥就行。”末了不知道带着什么意味地嘟囔,“算哪门子后生……”
“易哥。”孙天宇听话地叫了一声。
蒋易颔首算是回应,接的却是李飞的话:“比我岁数小的都是后生。”
气氛莫名有点尴尬。
李飞不愿意在这种莫名其妙的时候掰扯这个老生常谈的问题,窜出去到楼下找大霖他们。
控场室里瞬间静了下来,暖黄的灯光落在两人之间,台下残留的喧嚣被厚重的玻璃隔成模糊的背景音,留下蒋易和孙天宇对视。
“加个微信?”蒋易嘴角微微勾起。
还没等孙天宇想原因,就听见蒋易半开玩笑地补充:“李飞要干不下去了,你找我还能给你找点营生。”
哪有盼着自己合伙人完蛋的。
“啊,”孙天宇愣了半秒,没好推辞,连忙松开一只手,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二维码:“好,易哥我扫您。”
俩人一块下楼的时候,碰巧李飞在张罗去聚餐:“大排档走起,今天蒋总请客。”
大霖和阿K面面相觑——他们都知道这位蒋老板喜静,一般不会去。看李飞张罗完蒋易也没反驳,觉得奇怪。
一行人走出酒吧,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卷来。孙天宇只穿了件薄T恤,被风一激,肩膀不自觉地缩了一下。本身演出出了一身汗,被风一激,说不定要感冒。
走在前面的蒋易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头也没回,只把一直搭在臂弯的薄外套往后一递。
“披着点。”
孙天宇愣了一下,脚步顿住,看着递到面前的外套——质地柔软,还带着蒋易身上清浅干净的气息,和酒吧里的烟酒味截然不同。他一时有些无措:“啊……不用了易哥,我不冷。”
“落汗了再脱,”蒋易依旧没回头,手就那样伸着,语气淡淡却坚持,“拿着。”
两人落在队伍最后,此刻骤然停步,前面说笑的李飞、大霖和阿K很快察觉身后没了动静,纷纷转过头来张望,目光齐刷刷落在他们身上。
众目睽睽之下,孙天宇更不好推脱,心头一紧,连忙伸手去接。指尖仓促间擦过蒋易的手背——对方的手微凉,骨节分明,掌心干燥,触感清晰得不像一瞬。
孙天宇指尖猛地一僵,像被烫到似的下意识蜷了蜷,飞快攥住那件薄外套,往后缩了半寸。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方才那一点轻软的触碰,明明转瞬即逝,却在皮肤上久久停留,挥之不去。
李飞招呼着:“你俩是不饿是吧,腿儿快点。”
点餐的时候,李飞大手一挥点了好些肉和啤酒,蒋易只要了杯热茶,和几串不刷重酱的烤蔬菜。他吃东西很慢,几乎不出声,与周围热火朝天的气氛泾渭分明。孙天宇坐在他旁边,披着那件昂贵的外套,在炭火和油烟中显得有些僵硬,吃东西也小心翼翼,怕油溅到衣服上。
但他是真饿了,多少个贝斯笑话就是给他量身定制的,刚才在台上也确实体力告罄,面前一盘烤五花刚上来,没忍住就多夹了两筷子。油星子差点溅到衣襟,他慌忙偏头去躲,手肘却轻轻撞在了蒋易胳膊上。
“抱歉易哥。” 孙天宇立刻绷紧脊背,小声道歉。
蒋易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寸,给他腾出更大的空间,又顺手把面前那碟没怎么动过的清爽拌黄瓜推到他跟前:“解腻。”
炭火噼啪作响,啤酒瓶在桌沿碰出清脆声响。李飞跟大霖他们划拳说笑,嗓门一个比一个亮,孙天宇缩在角落,安安静静地吃,偶尔被问到两句,才简短应一声,目光却总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飘。
中途,蒋易出去接了个电话。他离开后,桌上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一些。阿K灌了口啤酒,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孙天宇:“哎,天宇,易哥今天怎么回事?对你这么……关照?”
孙天宇也放松了大半,正低头专心啃一串鸡翅:“我也不知道。”
“他之前可没这样。”大霖补充道,语气里满是好奇,“你俩以前认识?”
孙天宇摇头。
作为稍微知情人李飞这时候倒是闭嘴了,闷头吃。
蒋易很快回来了,带着一身室外清冷的空气。他刚落座,就看到孙天宇面前杯子里的茶水快见底了,很自然地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他续上。热水注入杯中,白汽袅袅升起。
孙天宇低声道谢,手指碰了碰温热的杯壁。
阿K和大霖又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顿烧烤吃到后半程,蒋易看了看时间,对李飞说:“我先走。回书店拿点东西。”
李飞点头:“行,路上慢点。”
蒋易起身,经过孙天宇身边时,脚步停了半秒,目光落在他肩上那件被油烟熏染了些微气味的外套上。“衣服你先穿着,改天还我。”他说完,没等孙天宇回应,便转身离开了烧烤摊。
“都怎么走一会儿?”酒足饭饱后,李飞看了看桌上的一片狼藉。
大霖打了个嗝,拍了拍阿K的肩膀:“我带阿K,我俩顺路,打一个车就行。”
“行,”李飞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撤吧,明天还一堆事儿呢。服务员,结账!”
一个年轻的服务员小跑过来,看了眼单子,笑着说:“先生,这桌的基础账刚才那位穿白衣服的先生走的时候已经结过了。后面您们又加的这些,我给您算一下。”
李飞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低声嘀咕:“老树逢春啊……”
孙天宇旁边默默把蒋易外套脱下来,正小心叠好。他闻言滞了一下,耳根在碎发的遮掩下,悄无声息地漫开一片薄红。
旁边的大霖和阿K自然也听见了,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想笑,又碍于孙天宇在场,硬生生憋住了,只能假装咳嗽低头收拾东西。
孙天宇跟着李飞走,这一个月李飞一直让孙天宇暂住在自己这,总要给小孩一个喘息的机会,吞吐自己的经济情况。
原本开了两辆车,蒋易的一辆先撤了,李飞喝了点酒,改成孙天宇开车。
车厢里飘着淡淡的晚风,李飞靠在副驾上,被车一晃悠,困意直往上涌,却还没忘了扒拉着这事,含糊不清地叮嘱:“这顿饭……是蒋易请的,你回头记得发个消息,谢谢人家。”
孙天宇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看着前路,侧过头扫了一眼右后视镜,余光里恰好瞥见李飞泛红的脸颊和半眯的眼,轻声应了下:“嗯。”
李飞咂了咂嘴,又补了一句:“虽然说……宰他一顿也是应该的。”
孙天宇不知道怎么搭话,在这儿除了李飞,就算是大霖、阿K他们,跟蒋易也算不上多热络,可到底认识得早,孙天宇来得太晚,至少他们把蒋易的脾气摸得很清,和他打交道还是没什么压力的。
不像自己。他没注意到自己莫名把蒋易设定为社交中心,光想着他一个人多少有点孤独。
孙天宇默默叹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