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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门碰撞着合拢,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响,年轻的神父端坐于隔板这一侧黑暗中,他不得不听刚才离开的忏悔者讲述了一场春梦,此刻才得以放松,轻轻呼出一口长气。
神父名叫乔治,自从他抵达这个偏僻的教区向众人散布主的光辉,时间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尽管村庄所处偏僻,村民蒙昧愚钝,却对远道而来的神使礼遇有加。众人在召集下聚拢而来,听从神父的教诲和倡导,打扫村中唯一一座简陋残破的教堂,直至里里外外的沙尘尽去,令之呈现出一派干净整洁的面貌来。
大厅中陈旧的雕像面容慈祥,悲悯地端坐高处,俯视芸芸众生。夏去秋来,乔治日日为它擦拭,修长的手指搅紧又放松,拧干浸湿清水的抹布。
每每他低下头去,英俊的面容也同圣母一般圣洁,充满神性的眼波温柔如水,将慈悲的笑容传递给每一个来访者,引领着他们聆听主的福音。
年轻神父的生活平淡却充实。自从主持过一次程序复杂的弥撒仪式后,他的口碑就远远扩散到了四邻八乡。村民们信赖他,信众们崇敬他,连路过的旅人也交口称赞。无论稚童还是老者,提到神父的名字都会不知不觉换上谦恭的语气,将他比作圣经里提到的圣彼得。
他们说他虔诚、神圣、心地纯良、温文尔雅,热心引领每一个愚钝的农夫和村妇,使他们不至于从上帝的花园中迷失走脱。
有时候,走进忏悔室的村民嘴笨口拙,不知所云,乔治却能做到极尽耐心地聆听。他会微笑着略去因教育匮乏而频频出现的粗鄙词汇,再给予一两条必要的指引。
就说刚才离去的鳏夫吧,那人惴惴不安,为自己过剩的欲念忏悔,殊不知格栅对面静坐的神父对这种罪恶的了解比任何一个普通村民还不如。节欲的理念早在教会学校时就深植于教士心中,超凡脱俗的神使从不知纵欲为何物,这也是他为何永远看上去一尘不染、充满神性的缘由。
“孩子,仁慈的主赦免了你的罪。”
他用平易近人的口吻开解那村民,又鼓励他为子女和家人努力劳作,如此才能争取到续弦的机会。
一段告解结束,教堂内外重归宁静,树枝摇曳的声音和鸟鸣一并远去,乔治坐在忏悔室狭窄的硬木椅上进入冥想。
神父是神明行走于人间的使者,他自当替神怜爱众生,但从不去爱具体的人。那农夫对妻子的情感炽热而执着,与天主普世的赐予截然不同。乔治对自己的幼年毫无记忆,仿佛自有印象以来,他就在神学院里接受教育。因此他懂得悲悯和关怀,但不知道那样具体的爱与被爱为何竟能让人沉沦至深。
沉浸在冥想中的乔治维持同一个姿势融入黑暗。不知过了多久,新来的访客打破了星期日下午的寂静。脚步踩在地砖上,足音清晰可闻。来人在空旷的教堂中间兜了一圈,似是心存犹疑,半晌才走向忏悔室。继而响起清脆的敲门声,打断了神父的沉思。
乔治抚平黑袍上因久坐产生的皱褶,调整洁白的罗马领。尽管他这一边的忏悔室昏暗无比,断无被人窥见的可能,但神父始终觉得,自己有义务将完美的一面呈现给信众。他是神行走在世间的代表,理应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
整理好衣冠,他拉响手边的铜铃,铃声意味着神父同意对方进入忏悔室。
门轴吱呀转动,有人掀开窄小房间的帘幕,走进对面隔间坐下。实木格栅的隔断遮住神父大部分视野,乔治只能看见来访者向他躬身行礼,微弱的光线穿过栅格空隙打在那人身上,如一座牢笼将他囚禁其中。
“神父,有一件事困扰我多日,罪恶感也叫我倍感煎熬。我想向天主袒露心声,又担忧这罪过污染了您的视听。”
格栅对面传出衣料摩擦的窸窣,想来神父正在胸前划出十字,一并响起的还有他温和平稳的嗓音:“安心倾诉吧,孩子。主已经听见你的声音了。”
乔治知道人们如何形容他的声音——像滤过花窗玻璃的阳光,干净、温暖,能令彷徨的信徒迅速产生信任。他颇善此道,对比之下,来访者的声音倒显得沙哑苦闷,仿佛久困于无助之中的灵魂,又如迷途的羔羊般无助。潜意识断定,坐在对面的是个因为迷惘而无措的年轻人,这顿时叫牧羊人心生怜悯,口唇间涌出无尽的关怀之情。
对面的人静默了一会。
“神父,我有罪。我近来阅读圣经,对其中言语颇多疑惑,不知如何才能正确解读神的意图。”
隔着木栅,乔治瞧不见他的神态,也无法通过声音辨认是不是每周来参加礼拜的居民,但他的忏悔还是让神父略感不安。为圣经释义本就是神使的职责所在,假如有人因此陷入迷惘,无异于指责乔治日常工作进行得尚有瑕疵。
“孩子,是哪一段让你不解?请说于我听。”
“马太福音中说:人一切的罪和亵渎的话,都可得赦免;惟独亵渎圣灵不可饶恕,总不得赦免。凡说话干犯人子的,还可得赦免;惟独说话干犯圣灵的,今世来世总不得赦免。我也曾对他人产生不该有的邪欲妄念,足以称得上亵渎。但那人并非圣灵,是否意味着我的罪仍可得到宽恕?”
忏悔者口音纯正,遣词造句间条理分明,与村中不识字的农夫大相径庭。尽管有违原则,乔治还是忍不住将其同自己认识的人逐一对比。教区里像这样谈吐不俗的人并不多见,可神父的尝试还是很快就落了空,他没能认出来人的身份。
“你为何确信那是不该有的妄念?”乔治询问。
“因他不会回应。也因为我们都是男性,我却爱慕于他,废寝忘食,日夜思念。”
乔治心里打了个突,不由在胸前又画了几个十字。
“那你是否曾违背对方意志,擅自将自己的欲望付诸行动?”
“没有。”来人回答,“他纯洁无暇,如高岭之花。邪恶只存在于我内心深处,每一次夜幕降临后便啃噬我的灵魂。我不知道现在悔改是否来得及,又担心无法赎清自己的罪孽。”
乔治坐正身体,身下木椅发出微弱的吱呀呻吟。
“你是否认识到自己的过错,并诚心对主做出忏悔?”
“是的,神父。我在此忏悔。”
“你是否保证从此约束身心,抛弃那不洁的思想,做到谨言慎行?”
“我保证。”
乔治垂下眼帘,交握双手。他以优异的成绩从神学院毕业,无需书籍在手也能为对面的人熟练念诵赦罪经文。
谆谆教诲的温言软语里,对面男人喃喃复述着自己的罪行,请求得到天主宽恕。
“天主会原谅你的,我的孩子。他愿意宽恕罪人的放肆,涤清你的灵魂,引导你今后远离歧途。”
在神父平稳有力的声音中,对面的人长身起立,一瞬间似乎真有圣光洗去他一身罪孽,又仿佛他一直等待的就是乔治这句话。
“谢谢你,神父。我必不犯下同样的过错。”
门板响了一声便即合拢,隔着镂空的木板,神父将目光投向还在微微摆动的门帘。褪色的朴素幔帐款款垂落至地,却还是让暮秋的寒意钻了进来。《罗马书》第1章中的记述比寒冷更快一步侵入思绪,乔治不禁默念道:
“神任凭他们放纵可羞耻的情欲。他们的女人,把顺性的用处,变为逆性的用处。男人也是如此,弃了女人顺性的用处,欲火攻心,彼此贪恋,男和男行可羞耻的事,就在自己身上受这妄为当得的报应。”
最后一句蕴含的凛然之意让神父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他伸手在胸前划出十字。
“天父啊,请求你以慈目垂顾罪人,让他们脱离烈火焚身的业报。”
是夜,乔治于梦中平生第一次见到恶魔。
没有山羊的蹄子和尖角,更没有硫磺火湖中燃烧释放的臭味。初次现身的恶魔只是一个没有面孔的影子,而神父并不知道他是邪恶的化身,只以为那是一个普普通通、需要自己帮助的路人。因为梦中的影子对他说:“亲爱的神父啊,能否请你拨冗,停下来听我说句话?”
“乐意之至。我能为你做什么呢?”乔治从容不迫地回应。
作为神父,他实在听太多类似的祈求了。
神父,请为我病重的母亲祈祷。
神父,我的儿子日夜哭闹不休。
甚至还有农夫上门求教,问他家里的母牛肚子鼓胀不肯吃草,是不是因为有魔鬼缠身。
面对这些请求,神父的态度永远平静从容。他给予他们悲悯的眼神,为每一个深陷迷途和不幸的人虔诚祈祷,请慈爱的天父和圣子引领他们脱离苦厄。
所以即使在梦中,他对前来求助的人也一如既往地温和。神父向那陌生人靠近,然而对方始终处于晦暗不清的阴影之中,只要他前进,影子便后退。若即若离,面目不清,他始终无法走到那人近前。他们周围是一团迷雾,耳边似有潺潺的流水,视线中却不见河流。乔治只能确定,这里绝非村中教堂,也不像任何他熟悉的地方。
这没什么,就算在忏悔室中,神父也不会跟来忏悔的人们碰面,就当是另一次不正式的告解好了。
“请把困扰你的难题告诉我。”最终乔治放弃了接近的努力,改为和蔼可亲地开口询问,“是什么促使你停留在这儿,坐在这嘈杂的水流之间,远离家人和朋友,还有那安宁乐园的深处呢?”
“我没有家人,亦无朋友,更不知让心灵喜安宁的乐园坐落何方。”陌生人说,他声音飘忽,恍若洞窟回声,“然而我知晓,你在礼拜时称呼大家为你的兄弟姐妹。那我是否也能做你的兄弟,将心声一吐为快?”
“自然如此。”神父回答,“我的兄弟。告诉我你的困扰,我愿尽一切努力给予帮助。”
迷雾中传来一声轻笑。
“既然是兄弟,我便可畅所欲言了。”
神父颔首,心中却隐隐感到不安。对方称呼他兄弟的语气里没了一开始的恭顺,反而透出些许不怀好意。
“我的兄弟啊,你遵照神的旨意行于人间。善良,高尚,怜悯众生,同我们在宇宙中永眠的父一般,从身体到灵魂。然而你是否想过,既然神按照自己的样子造人,属于人的原罪是否也是神性中固有的一部分?你克制,节欲,谦恭待人,除却教务之外生活简单得令人发指。你独自一人,耽于凄清和孤寂,不行那交合的事,不食那爱欲的果,又如何能知他人所思所想,指引这世间贪恋色欲和情爱的人,带他们前往伊甸园?”
神父不语。
他无意理会陌生人的诡辩和责难,转身向后退去。然而身前的浓雾突然聚拢,诘问他的陌生人如影随形,径直逼近到面前。乔治向那张脸上看去,却还是只看见模糊不清的一团阴影。
“你是谁?”他问。
“我是你。你也是我。”空灵的窃笑不知从何处传来,“我受难的兄弟啊,莫非你真认为自己心中从无黑暗?我即是你内在的阴暗,由人性中所有罪恶的面构成。我的痛苦在于不被你接纳,而你的困惑不安也正是因为少了我,灵魂与生命都不够完整所致。”
影子步步逼近,终于近到和神父呼吸可闻的地步。
“我是来与你结合的。唯有合为一体,用'我们'代替'我',你才是真正的你。”
神父不悦,怒斥来人,身体却奇异地丧失了行动能力。随即他于梦中坠入更深一层的梦魇,那噩梦光怪陆离,难以描述,醒来时唯觉头痛难忍,肢体酸软,却难以在脑海中拼凑出残留的画面。他只狼狈地发现自己竟然衣衫凌乱,底裤也濡湿了很大一片。
一向自止力甚佳的神父增加了祈祷的时间。
他想应该是自己的意志不够坚定,这才让白日里听闻的内容引发内心不安,也叫恶魔有机会趁虚而入。然而他全心全意的祈求并未让自己拥有坚固的堡垒,那恶魔仍旧夜夜前来,纠缠于他,神父醒来时能忆起的梦境越来越详尽,丝丝细节也令他耳热心跳,苦不堪言。
乔治几度怀疑对方便是传说中的魅魔,利用人性弱点引诱男子,与之媾和。但他分明记得,那恶魔在梦中也是男体,反而是他自己每每卧于恶魔胯下,任其需索,夜夜行那污秽可耻的事。
不便对外人言明的秘密消耗了神父的精神,羞于启齿的春梦让他憔悴恍惚,时常呆呆发怔,漏过村民的招呼。直到某一天,他疲倦地结束一场冗长的告解,正打算从小门中离去,冷不防却有人先一步推门而入。
“我听说,即使是罪大恶极之人,也会在聆听圣诫的过程中涤净灵魂。”那人说。他的面孔被围巾严严实实地遮了起来,神父看不清他的脸,一股强烈的不安突然窜上脊椎。
来人却像是浑然不觉,继续步步紧逼。
“年轻的教士,为何你日日祈祷,却始终惶恐、无助,为神明也会犯下的小错寝食难安?”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乔治下意识反驳道,“请出去,信徒的忏悔室入口在另一边。”
“我胆怯的兄弟啊,再次相会不必如此仓促。或者说……你其实更青睐梦中那个我同你相处的方式吧。”
那身形逼得极近,轮廓动作熟悉得叫乔治战栗,低沉沙哑的嗓音也让他警醒。脱离梦魇中回声制造的效果,他一下便认出,这就是曾在对面窄室中向他忏悔过同性之爱的年轻人,也是近来夜夜笙歌,将他禁锢、迫使他于身下辗转承欢的恶魔。
梦中的魔物竟然出现在眼前,神父不免惊慌失措。他想冲出忏悔室,远离这具象化的邪恶,手脚却如梦中一般不听使唤了。
“走开,你这恶魔!以圣父、圣子,以及圣灵的名义,保护我们不受所有邪恶的伤害,保佑我们的灵魂,保守我们的出入,帮助我们走在你的光和真理之中——”
神父无法挣扎,只能寄希望于神圣的祷文,期待它们化为利剑将恶魔斩杀,可那邪恶的化身只是轻笑,抬手掀去罩在头顶的兜帽,身后还有黑色的羽翼隐隐舒展。
“千万别认错了,我不是路西法,更不是撒旦。”讥诮的笑声如流水般经久不衰,神父看见,眼前的恶魔竟生着和他相同的相貌,一头红发如火焰般点亮了周围昏暗的空间。“亲爱的乔治,我那愚蠢的半身啊。若实在无法接受我就是你,不妨将我看做你的双胞胎兄弟?”
神父剧烈摇头,斥他离开,恶魔却不以为忤,转向他身后。入目的只剩忏悔室里的半朽木墙和厚重帘幕,黯淡的斗室中,贪婪的气息充斥其间。
“冷静点,神父。这只是属于你我的片刻欢愉,没人要求你必须收回对神的忠诚。难道你以为天主会降临这座破破烂烂的教堂,责怪你竟不曾为他守贞吗?”
长袍被人从肩膀处剥离,落在胸腹间堆成一堆。白色的罗马领摇摇欲坠,腰带只是松松地束着,阻挡散乱的衣服彻底滑脱。本就狭小的隔间内容纳两个男人已十分拥挤,动作更是备受限制。乔治低下头,愕然发现衣衫敞开处,白净胸膛上的乳头已经昂扬凸起。他羞愧于身体如此轻易便被邪念战胜,又为自己对神的不敬垂下泪来。然而欲望不断啃食着残存的理智,恶魔从后方环住他的腰身,陌生又熟悉的酥麻感便开始沿着神父的神经攀援。
不再是为恶魔献上贞洁的失足修女,而是信仰不得不屈从于欲望的年轻神父。乔治的无措和惊慌美味而甘甜,伴随绝望和耻辱的煎熬被烹饪成堕落的饕餮宴飨。
一双不属于人类的手掌贴着他的皮肤上下抚摸,诱惑的毒蛇霎那间在身体里苏醒,悸动。小腹一阵阵痉挛,痛苦,欢愉,矛盾的感觉如潮水般涌入大脑,快乐企图遮蔽罪恶和神志,让神父深深沉浸于喜悦和堕落,突兀的割裂感也如影随形。
感到意志正在被侵蚀,乔治不由颤抖起来,他在昏沉中抗拒地呢喃着“不要”。纵然恶魔有种种手段诱惑他犯错,教士的心仍属于上帝,坚不可摧。他必将与之对抗到底,忍受这痛苦,再从磨砺中获得新生,才有望届时将所有罪恶得到赦免。
“天父啊,请你饶恕我的罪……”
神父此刻只能在心中默默念诵祷文,因为他的口唇早已失守。恶魔的化身占据了那里,灵巧的舌头如蛇一样卷缠住他的,吸吮吞咽乔治因无法控制而流出的口水,一如品尝甘美香甜的酪浆。
或许因为这是来自不洁之人的祝祷,他信奉的主无动于衷,神迹不曾降临,也没有天使前来救他脱离苦厄。
有力的中指压进潮湿的甬道,其他手指则抵在尚未觉醒的性器外侧,随着抽插的节奏来回揉搓摩挲。此般动作带来悠长绵延的快感,乔治想夹紧双腿,因紧张而皱缩的甬道却违背了主人的意志,它在对方快慢交替的揉捻中渐渐舒展,润成一条泥泞的捷径,通向罪恶的堕落之渊。
一直都是个克己的修道者,这样世俗的快感几乎瞬间就将乔治击溃,羞耻更是飞快地席卷了全身。
“我确实保证过不会重蹈覆辙。可假如你自愿给我回应,那便不算是违背意志,更不可称之为觊觎和妄念了。”恶魔言笑晏晏,手上动作不停,“你明明深爱我所做的一切,那又何必自寻烦恼,将罪责归于自身?既然你甘愿敞开身心,我的罪自然就得到赦免了。”
无人造访的花园遭到粗暴的闯入,双股间撕裂般的痛楚让乔治蹙紧双眉。如果说梦中的交欢仅仅让神父在欢愉之外感到屈辱和困惑,此时实打实的恐惧和疼痛便让他无所适从了。
“哦,我亲爱的兄弟,你适应的真快。”侵犯他的狂徒戏谑地调笑,恶魔强行扳起乔治脸颊,起伏进出间不忘舔吻他脖颈上的小痣,神父在这温柔的爱抚中颤栗起来,放浪的喘息绵延不绝。
“你可知,恶魔从未附身于人,只有自甘堕落的人类才急欲为自己开脱。”
乔治想说自己并非心甘情愿,但突如其来的快感却让眼前乍现出白光。他嘶哑地呻吟,扭动,精液喷薄而出沾湿黑色袍角,惶恐也逐渐吞噬了整颗心。他堕落至此,竟在天主的教堂中与恶魔结合,又在高潮来临时把持不住,意乱情迷。整间忏悔室都为情欲熏染,他做下这等卑劣之行,即使是地狱烈火又怎能烧去一身的罪孽?
无奈恶魔并不想就此作罢。他似不知疲倦,让交媾持续了整整一夜。神父于悲苦中饮泣,身体却在一次次挑逗和奸淫之下被反复唤醒,直到生理上的快感和心理上的厌恶都变得迟钝。待村中传来阵阵鸡啼,连抽插时黏腻的水声、皮肤接触时的撞击也在他耳中变得模糊不清了。乔治浑浑噩噩地趴伏在忏悔室冰冷的地面上,鼻腔中满是精液腥膻的气息。
人倘若背离神的教诲,必当遭到惩罚。
清醒过来的时候,神父发现自己已经离开忏悔室,赤身裸体躺在教堂另一边居所的床上了。他在唇上尝到铁锈的味道,用舌头探索一圈却发现内外都没有伤口。想来在彻夜无意识的纠缠里,他也让强吻的恶魔付出了些许代价。
“也许你不知道,我的血能让饮下它的人追逐堕落的快乐。”门开了,整夜操弄他恶魔站那里,精神抖擞,器宇轩昂。“尤其对禁欲的人来说,催情的效果一向不错。”
对方依然用着和他相同的脸,鼻梁高挺,嘴角翘起,那笑容怎么看都比神父更性感,却隐隐透出让人禁不住打寒噤的阴冷和锋芒。
乔治定定地看着他,不敢置信恶魔竟在白天也没有离去。
“别那么惊讶。既然你我一体,我当然会时时出现拜访。”恶魔说,“还有,我对你在床上呼唤圣父圣子的名字很生气。”
他踱到床边,状似亲昵地抬起神父下颌,“亲爱的兄弟,我允许你吻我,也可以称呼我弗雷德。”
乔治咬紧牙关,一把推开纠缠不休的恶魔。
“滚开!在你荼毒这片土地之前,我定要找出办法将你驱逐!”
哪怕能力有限,哪怕自不量力,他也要拼劲尽力一试。
“哟,只是驱逐。我该谢你手下留情吗?”恶魔哈哈大笑,身体化作一缕清烟飘散,“但我只为你而来,亲爱的兄弟。至于蛊惑这里的村民——你真以为没有恶魔,他们就能彻底远离贪婪和暴虐了吗?别太天真,在我出现之前,色欲一样找上过你。那时你舍弃它只是因为陌生和无知。倘若无人给你灌输神的信仰,你又怎么会对世人向往的情爱畏如蛇蝎呢?”
神父无言以对,手指紧紧抓住裹身被单的一角,将它抓出深深的褶皱。
从此无论白天夜晚,那恶魔都频频出现在他身边,就像个无法被人看见的幽灵,只缠住乔治一个,行动坐卧,如影随形。有时他站在唱诗班附近稍稍抬头,便看见后排座位上有一张熟悉的面孔,对他露出轻浮挑逗的微笑。而一旦夜幕降临,那自称弗雷德的恶魔便更加肆无忌惮了。
禁锢脱离了梦魇,神父从此沦为恶魔的奴隶。性事一夜不落,哪怕他藏进重重落锁的地窖,浑身涂满油膏躺上圣坛,都不能阻止一心占有他的魔物出现。只要恶魔用嘲弄的眼神锁定猎物,精心准备的驱邪之物就统统失去效力。被丢弃也就罢了,更有甚者还成了交媾中为两人增加情趣的工具。
如此日夜更迭,乔治神父的精神每况愈下。
当路过的居民向他行礼,他总难掩惊惶,担心有人从他脸上洞悉那些淫乱的迹象。行欺瞒之事绝不是一个神父应有的行为,但乔治始终缄口不言,也没有前往主教的居所求以援手。他害怕坦白一切带来的后果,更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彻底沦陷,哪怕只远远瞥见那恶魔一眼,也会立刻出现种种不堪的反应。
无数次他被那恶魔按在礼拜散场后的长椅上,弗雷德撩开他的长袍,揉弄神父底裤上欲盖弥彰的凸起,对那不知羞耻的性器讥讽大笑。
“如果给虔诚的信徒知道,你就是这样主持礼拜的,他们会说些什么?”
神父能做的只有用袍袖蒙住头脸,遮挡住饱含着羞愧和无奈的满面泪光。高耸的圣母像目了睹淫乱的全程,自然也将他得不到满足时向恶魔妥协的软弱尽收眼底。
乔治不是没想过应该远远离开此地。
但出于一种本能的美德——作为天主的使者,他自然应该行世间的良善之事,救苦解厄,实现信徒所求,而非面对邪恶就临阵脱逃。这神圣的职责既然赐予了他,那就是要他拯救目之所及的生命,信徒需要他,主教信任他,只有他能为这些村民传播神的福音,只有他才能陪伴病人度过弥留的时光,他是他们的守护者和牧人,做不到一走了之还问心无愧。
圣经中说,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永不止息。乔治在困苦中度过几个月,终于在最寒冷的一个冬夜患上重感冒,卧床不起了。将他折腾至此的恶魔倒是没让人继续承欢,当神父第二天硬撑着身体起床时,一身神父装束的弗雷德只不过动动手指,病人便重新躺倒,像每一个不肯就范的夜晚那样,直挺挺地睡在床上了。
“不就是出去露个面,说些似是而非,蛊惑人心的话么?”恶魔骄矜地挽起袖口,他转过和乔治一样的面孔,诱惑的笑容隐去了锋芒必露的痕迹,却仍旧少了乔治充斥着神性的温柔。“这事儿我熟的很,你就好好休息吧。”
神父心乱如麻,既担心村民看出异样,又怕看不出端倪的无辜者被恶魔引入歧途。而取代他的顶替者轻而易举地模仿着神父的举止,不但无人质疑,甚至有好心的村民对他说,神父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不少,请他以后一定爱惜身体,千万不要操劳过度。
操劳?
弗雷德暗笑,脸上却带着一本正经的表情开口解释,“不会的,相信我。耕耘和操劳只会让我们收获极致的回报,神父如此,凡人亦然。”
他暗暗得意,想着自己在乔治身上耕耘的成果。哪怕神父嘴上不承认,那句具身体也早已成了他最忠实的奴仆。圣洁的灵魂一旦堕落,蔓延的黑色将比纯白更难祛除。而肉欲一样也可以反过来影响心智,神父能因为被需要的使命偏爱世人,自然也可以爱上比任何人都渴望他屈从的恶魔。尽管每一次结合的开始都伴随着不情愿的抵抗,但他确信,每一次融合结束时,亲爱的乔治都甘之如饴。肉体的反应不可能作伪,神父越是唾弃自身,就越不可能摆脱恶魔给他打上的烙印。
弗雷德以神父之名四处行走,度过整整一个星期。乔治则缓慢地恢复着,每当看到冒名顶替者兴致勃勃地外出归来,眼神中的阴郁便更重了几分。
七天里弗雷德破天荒地没有让乔治和自己做爱,只略微享受了他的手和嘴。高热令神父虚弱无力,在那热度逼人的口腔里进出时难免让恶魔浮想联翩,联想到地狱中熊熊不熄的业火。不过弗雷德对此并不畏惧,反而多多少少有点怀念。
“真想知道你下面现在是不是也一样灼热。可惜人类的身体太过脆弱,一点点病痛就能击倒,又倔强到不愿被我用魔力治愈。”
恶魔耸动身体,将更滚烫的体液喷入对方喉管深处。含着性器的神父自然无法应答,他睫毛上悬着的泪珠到底也没有坠下来,而是在同恶魔默然的对视中悄悄蒸发殆尽了。
一周后,摇摇晃晃起床的神父说自己痊愈了。他拖着虚弱的脚步,把久未打扫的教堂内外擦了个遍,一直工作到明月高悬,大厅里的烛火快燃到底了,还没有收手的意思。
恶魔百无聊赖地走近,看见神父正喘息着搬动祭坛上的银盆。
“你该不是为了躲开我才,干这些无关紧要的活计吧?”他不满地问,神父无言地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
“又不是没在这里做过。我是看在你身体欠佳的份上才等到现在,不代表我真的愿意忍耐。”恶魔嬉皮笑脸,“还是说,这其实只是另一种邀请?”
“是啊。恶魔的字典里没有忍耐。”神父说,慢慢转过身来面向弗雷德,“你们只是潜藏,等待时机,再取走自己看中的东西。”
大病初愈,乔治瘦削的面庞上仿佛只剩一双凹陷的眼窝,但双眸仍然湛蓝如晴空,纯洁如天使。他摸索着主动解开领口,想了想又改为拉高袍子下摆。
“这次……就在这里吗?”
恶魔纳罕地看了人一会,过去抱起神父放上祭坛。
“这个高度不错。上次的油脂还有吗?涂在身上太浪费,明明应该抹在里面才对。”
乔治的脸红了,但还是配合地将双腿架高。当对方进到最深处时,他蹙着眉轻声说那是涂抹圣体的油脂,不该用作交媾的润滑剂。
“还不是你觉得那东西能驱邪,又不是我想搞那些有的没的。”蓄势待发的恶魔咕哝着,在神父身上开始冲刺。黑色的羽翼又一次展开,几乎将祭坛上的两人包裹起来。
体力不支的神父很快就射了一次,三心二意的恶魔却执意要多把玩他一会,不断变换着体位,直把不应期中的人被折磨得泪水涟涟,这才开恩似的发泄在他身体里。
年轻的神父发出濒死般的喘息。但他还是夹紧双腿,勾住不及起身的弗雷德,拉低他的颈子让饕足的恶魔贴近自己胸前。
“圣油对你没有用,而且那时我一心想着的只是将你驱逐。”他用气声说道,轻柔得仿佛情人间在喁喁细语。
“那现在你改4变主意了吗?”恶魔问,淡漠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的。”神父回答,带着一种赴死的决然,“我要杀死你,将你彻底关进地狱——免得有更多无知的人遭到侵害。”
“亲爱的,我已经在你的地狱里了。倒想知道你准备用什么法子关住我。”恶魔诙谐地挺动几下腰身,性器重重碾过乔治敏感的内里,又激发出一阵无助的颤抖,羞赧的红晕和呻吟一并蔓延开去。
然而就在此时,神父的右手已经悄悄伸向银盆,他从水中捞出一支十字架,锋锐的尖端只闪了一下,便整根没入弗雷德胸前的皮肉下方。
两个人同时僵在原地,过了足足一分钟,乔治才能够重新动作。他奋力从弗雷德身下挣脱出来,恶魔没有惊叫,亦未暴怒,只是低头看着胸口隐没的一点银色,慢慢滑坐到祭坛下方。黑色的双翅像一件沉重的大氅垂落下来,遮住恶魔大部分身躯。
乔治想尽可能离对方远一些,但刚才那一击耗光了仅剩的体力,他才起身就发现自己酸软得根本迈不开步子,只能双膝一曲,跪倒在红发恶魔身旁。
“你觉得,这样就能杀死了我吗?”弗雷德问,语气和蔼得像在诱惑那些认不出他真身的村民。“银质十字架?呵呵,我又不是吸血鬼。”
他用这种声音对乔治说过很多话。
情事的主题并非一成不变,即使是恶魔也贪恋新鲜。随着他心情的变化,二人间的相处时而是情人间的抚慰,时而又只有暴力与苦难的堆砌。乔治得到过无数甜言蜜语,心里却也再清楚不过,那只是恶魔诱哄自己就范的手段之一。
“银十字架或许不能,但它已经在圣水里浸泡了一百天。”神父的目光落在银盆上,“我写信向主教请求,说尽好话才得到这么多。任何恶灵都惧怕圣水,整整一盆圣水,足以让勇者把路西法按在其中溺毙。只是……我深知自己没有那么大的力量。”
他抚摸自己的手臂,自嘲似的牵起嘴角,“我只能趁你最不设防的时候将它送进你的心脏。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能粉碎你的魔力,让你虚弱,衰竭,直至最终死去。”
“那倒是有点道理。”恶魔说。他英俊的容貌一如既往,并未像神父以为的那样,因魔力消散而暴露出丑陋的原型。“你屈从于我这么久,为何突然之间改变主意?难道我最近对你呵护的不够吗?”
神父的睫毛颤了颤,没有回答后一个问题。
“我听见你和一个男孩对话。他把你当成我,为寻求指引而来。可你……你对他说的言语实在过分。恶魔终究是恶魔,必须趁早终结。”
“哪一句?”恶魔的翅膀张开一半又垂下去,似乎很是诧异,“难为我还假装成你的样子,耐着性子和他讲了半天‘上帝只救自救的人’。”
“那是一开始。”一涉及到天主的子民,神父便忍不住满腔怒意,“你嘲弄他说,‘只有小孩才相信上帝会来拯救你的鬼话’,这是什么意思?我又何曾像这样对别人讲过话!”
“……毕竟我当时演得累了。他根本不想被人欺凌,也不愿意忍气吞声。是以我才告诉他,与其指望天主降下神罚惩恶扬善,还不如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有什么关系,我说的这些可都是圣经里记载的原话。”
恶魔捂着心口的手动了动,不过没有抽出来,几点金色的血液顺着遮住胸口的黑羽淅淅沥沥滴落。但神父现在已经顾不上细想,也没空质疑恶魔的血液为何不是污浊的黑色了。
“他只有十二岁!”他愤然抗议,“你鼓动他屈从于内心的黑暗面,向恶魔忏悔。你是在……公然引诱天主的子民!”
“原话不是这么说的。不过你非要那么理解也行。”恶魔说。他沙哑的声音又低沉了一些,似乎真的正在圣水侵蚀下变得虚弱,“你自己也向本心屈服过呢,神父。向恶魔忏悔要容易得多,至少我始终待在这里,既乐于倾听你心中的呼唤,距离还近到触手可及。”
神父怀疑失去魔力的恶魔开始神经错乱了,或许这就是彻底将之消灭的机会。他转头向银盆的方向看了一眼,估量着溺死恶魔的可能,身体却突然遭到重重一击。等眼前的世界从黑暗中重新浮现,他发现自己已经被卡住脖子,仰面按倒在祭坛上了。
恶魔的脸孔就在他面前两英寸的地方,几近熄灭的烛火将瞳孔映成两块燃烧的煤炭。紧跟着,蛮横的撕咬落在唇间,神父的抵抗没起到多大作用,反而是恶魔自己满口鲜血,让这场不似接吻的互动变得暴戾无比,血腥气十足。
最终被放开的时候,乔治已经有些缺氧了,只有身体却愈发躁动难安。被迫饮下的恶魔之血在体内剧烈燃烧,催生出情欲的更是如惊涛拍岸。
“我不会就这样被杀死。”恶魔说,按住神父的手劲大得仿佛老虎钳子,“因为——那主教根本没给你真正的圣水。那封藏头露尾的信从没引起应有的重视,否则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允许威胁到自己的东西摆在这里,长达一百天之久?”
恶魔露出十分危险的表情,令神父重新陷入桎梏。然后只一瞬,他便拔出胸口的纯银十字架,更多血液从伤口涌出,恶魔将手指在血泊里蘸了蘸,绽放的笑容邪气逼人。
“极少有人能刺出恶魔的心血,因色欲和复仇堕落的神父啊,我将给予你特殊的礼物。”
修长的手指勾勒涂抹,一个诡异繁复的图案出现在神父胸腹之间,金色线条只在皮肤上闪了短短几秒,旋即变成不祥的焦黑,散发出种种污秽不堪的气息。
“虽然你不全是为自己复仇,也已经让我刮目相看了。”
恶魔鞠起更多血液,涂抹桎梏下动弹不得的神父额头和手心,乔治感到自己从内到外都在魔力的操纵下熊熊燃烧。抚摸他身体的手掌一路往下,揉搓起今天承受了太多刺激的阳具,又牵引出更汹涌的欲望。
神父绝望地闭上双眼。
身为教徒他不可选择自尽,恶魔同样不会选择杀死他泄愤。既然人类必须自行奉上甘愿堕落的灵魂,恶魔才能将之据为己有,他便唯有活下去一条路才能粉碎对方的阴谋。
但可以想见,恶魔不会轻易放过企图杀死自己的敌人。
先是手指,继而是指根,等半截手掌整个没入乔治下体,在扩张至极限的甬道中模仿交合抽插的动作时,这具身体已经被恶魔之血的力量推上了情欲之巅。弗雷德满意地看着身下的人被无法满足的欲望折磨,腰部频频拱起,眼神一派狂乱。
他能感受到乔治灵魂的变化,从挣扎到迷茫,从痛苦到享受,这是灵魂融合的前兆。完美的躯体上处处留下被恶魔侵犯的痕迹,他痴迷地弯下腰亲吻人类,又愤怒地掐紧他脆弱的喉咙。
“我的兄弟啊,你怎么可以选择杀死自己的半身?”
被窒息感深深笼罩,神父蔚蓝的眸子已经无法聚焦,涣散的眼珠盯着天花板,又被弗雷德强硬地向自己,对上和相似又截然不同的那张脸。
“乔治,你本该爱我至深。”
神父听见恶魔在耳边咬牙切齿。
他几乎不能呼吸,身体还叫嚣着渴求更多满足,却奇迹般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不……我……们……是死敌……不死……不休……”
下一秒,两腿间抽插的手撤了出去,他被脸朝下按进盛满圣水的银盆。神父尽力挣扎,束缚手脚的魔法丝毫不见松动,臀肉却被粗暴地分开,硕大的阳具顶入直没至根,只一下就让乔治的肺呛进大量积水。
泪水不受控制地奔涌,面部肌肉因为严重缺氧而痉挛,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笑容。眼球突出,耳鸣阵阵,他觉得自己就要死了,快感却不合时宜地冲击着神经,推动欲望的潮汐。
神父在不断呛咳的间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甜腻如同蜜糖,痛苦如弃婴。
他的身体依然被禁锢,却混乱到再也听不见外界的声音。窒息,快感,疼痛,夹杂着内心的拷问。崩溃的前一刻,恶魔拽着头发将他提出水面。人类剧烈地喘息,哭泣,抽搐,鼻腔中喷出大量粉色的液体和气泡。他嘶喊,痉挛,收缩的甬道带给施暴者莫大快感。于是恶魔就着背后的姿势深深进入他,同时狠狠咬住神父的脖颈,留下一排青紫的齿痕。
“不管你承认与否,你的身体都已经爱上了死敌。”
昏沉的神父没听见这句话。他只是模糊地听见有人似乎在哭泣,苦苦哀求恶魔赐予更多欢愉。过了很久乔治才猛然间意识到,说话的不是别人,那羞于复述的言语,放荡淫靡的祈求,统统都出于自己之口。小腹上的淫纹闪动着妖异的光芒,身体里迸发出巨大的空虚,他正不顾羞耻地向敌人索取,恳求得到凡人难以企及的快感。
再也无法承受这场扭曲的性爱与暴力,神父最后一次仰着脖子高潮,发出的声音沙哑可怖。前端喷出的白浊打湿身下祭坛的罩布,他一头栽倒,在羞耻和快慰交替的余韵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
尽管落下一身伤痕,但神父那天醒来后发现,占据他身心许久的恶魔竟然就此隐匿无踪了。
不怀好意的身影连续半个月都不曾出现,神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生活就这样重新归于宁静。就在他以为自己彻底失败以后,解脱却降临得悄无声息。
不再有谁闯入他梦中,密布全身的吻痕和齿印也逐一淡去。有时候乔治会在更衣时看向镜中的自己,意味不明地苦笑。他不认为恶魔的离去是迫于胸口刺伤发作,当时弗雷德尚有余力将他做到几度欲死,全然看不出伤势严重,可他又实在找不出其他让恶魔不得不放过自己的理由。
或许是失去知觉之后,无所不能的主终于愿意垂怜他的子民了吧。
待能够起身自如行走,神父曾细细搜索过教堂内外,但无论何处都找不出恶魔被诛杀的痕迹。那人消失的如此干净,若非身上还有无数痕迹证明先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神父真的会怀疑,过去几个月的悲惨遭遇只是自己发疯间隙中一场无稽的幻觉。
他小心拉高衣领,将不安的心情同这些见不得人的印记一起遮掩,打从心底感激天主的拯救。神父在圣母像前不分昼夜地祈祷,忏悔自己过去数月所为,因为这世上唯有她知晓自己经历的种种煎熬和苦难。每当抬头仰望,他总觉得和从前相比,雕像看向自己的眼神中又多了许多的怜悯和哀伤。
那悲悯让乔治深感羞愧,更多的则是唾弃和鄙夷。
偶尔他会抚摸自己的咽喉,让双手长久地停留其上。恶魔曾在那脆弱的脖颈上留下乌青的指印,而当乔治覆上那痕迹,同样修长的手指仿佛就脱离了掌控,变得不再属于自己了。他会让双手一点点收紧,感受皮肤下的血管如何跳动,再滑过喉结和下颌,返回薄而淡的唇线来回抚摸挑逗,就像弗雷德做过的那样。
即使那人贪得无厌,逼迫他一次次摆出任人享用的屈辱姿势,享受的不过是用性事操纵折辱他的全过程,这副耽于情爱的身体也再不能装作无事发生,回到过去的样子了。
神父怀疑是不是恶魔留下的印记在起作用。否则他仅仅只是踏进忏悔室,接触到狭窄坚硬的椅面而已,汁水丰沛的后穴何至于就生出那般剧烈的反应呢?
为了驱散不堪的欲望,他反复念诵玫瑰经。然而无论行走坐卧,随时随地,无法填满的后穴总有淫靡的体液汩汩流出,提醒他有过那样一个恶魔,为他所不齿,却令他软弱的身体沉迷至深。乔治曾想尽办法自救,而今空虚的内里却违背他的意志,恨不能再有机会重温那颠倒迷醉的媾和之事。
如此赤裸直白的想念。
如此卑劣肮脏的罪行。
他在这样的煎熬中又度过两个星期,终于在某一个意志薄弱的夜里褪下衣物,拙劣地模仿起弗雷德对自己做过的一切。
内心的黑暗窃笑不已,不断嘲弄他渴求得到的赦免。洁净的神父啊,你的心被欲求玷污,又如何能引领羔羊,让他们回到正途上去呢?
年轻的神父踉跄着脚步奔出门去,汲来干净的水从头顶淋下,想要洗净身上粘稠冰凉的罪证。
似乎有一些用处。乔治在夜风中不停打着寒噤,断断续续地请求邪恶从此远离。回去的路上他不慎摔倒了,跌破了手肘和膝盖,碎石和沙土嵌进皮肉的刺痛竟让人生出短暂的平静来。他回到房间祷告,然后睡了长久欲求不满以来的第一个好觉。
醒来后,乔治决定用苦修的方式遏制一切不可言说的欲望。
他缩减了饮食的用度,却在卧室里放了一根粗壮带刺的山楂树枝条。一旦欲念在深夜里占据上风,他就用传说中可以抵御巫术和邪恶力量的树枝鞭打自己,在双肩和腿上留下道道伤痕。
树枝抽打过的地方先是泛白,跟着渗血凸起,肿成手指粗细的鞭痕。乔治会在邪念消失后清洗它们,防止伤口化脓,但并不在意疤痕未来能否消除。也许留下痕迹更好,可以作为警示,告诫他还需继续磨炼修行的意志。
就像世人逃避尘世中的悲剧一般,神父紧闭心灵的大门,封死窗户,把邪恶的欲念和自己一并关在那灰尘遍布的古堡里,饲以苦难和鞭笞。
但乔治相信最终被吞噬的不会是自己,就像他坚信拯救过自己的天主必将再次降下福音。那希望只是看似渺茫,但必有降临的一日,赐福向善的罪人,令其解脱。
每天只吃分量不足的黑面包和水,或许能限制饥肠辘辘的人无心寻欢作乐,但更明显的坏处则是随之而来的虚弱和体力下降。当神父某天突然被愤怒的村民拖出门去,他唯一的能想到的就是,自己为赎罪付出的代价还不够,主之所以让这些人带着深重的误解前来,自是提醒他还需具备更多谦卑和忍耐品质。
村民们粗暴地推搡他,称呼他为撒旦的手下。更有人一口咬定,村中近日之所以出现一系列恶性事件,应当为之负责的那人就是神父。
“我亲耳听见着魔的儿子说,是神父蛊惑他犯罪,让他遵从内心的恶魔,如此才犯下那些让成人都无法直视的罪行。”
“你的儿子做了什么?”乔治急问那言之凿凿的农夫,他想起弗雷德曾扮成自己接触过不少人,心中隐约生出焦灼。
几双手立刻压上来,按住他的头和肩膀,迫使他匍匐在尘土飞扬的广场中央。神父想竭力抬头望一望人群,看看那孩子是否也在,却在更多只手脚的踢打下不得不再次压低脖颈。
“你这魔鬼的仆从,伪善的异教徒。休想再用那双眼睛蛊惑我们的孩子。”
他听那父亲滔滔不绝,逢人便讲昨日酒醉后险些被儿子勒死的不幸。还有其他人轮流上来殴打他,声称那孩子将掺了玻璃和针的饲料喂给自己家牲畜,害它们染病、死亡,定是受了魔鬼的指使才懂得这样做。
乔治默默地听着,忍耐一切强加于身的暴力,突然想到倘若弗雷德在此,定会讥讽地说:看看这些道貌岸然的受害者啊,全然不提他们平日欺侮那男孩的恶。
但神父深知审判的权力不属于他,只闭目为自己犯下的过错默默承受。是他纵容那恶魔太久,又被无穷无尽的性爱消磨了精力,没能将主的仁爱送进更多村舍,才让罪恶在这偏僻的乡间有了滋生的土壤。
他亦未曾向众人公布恶魔的存在,提醒他们提防冒充者,面对如今的遭遇自然无话可说。唯独值得庆幸的是,从传入耳中的咒骂和声讨中得知,那孩子已经逃走无踪,不必同他一样承担村民的怒火。
”我们该如何惩罚这样的罪人?”有人高呼。
”用石头砸他!用鞭子打他!剥去他的衣服用火烧他!”
情绪和鼓动使人盲目,惩罚罪人的合法性又使更多村民加入到攻击他的阵型中。连女人和孩子也捡起石头,纷飞的石块落下来砸中额头,细细的血流淌到神父眼中,把这荒谬的世界染成一片赤红。
“天父啊,请你宽恕这些人。他们不知道自己做的恶。”乔治微弱地念诵着,然而祈祷阻挡不了正义的狂欢。身上的黑袍被无数愤怒的手撕成碎片,惩戒带给他的点点斑驳暴露在光天化日,在无数审视的目光中一览无遗。
“只有罪人才受鞭笞!他果然是假冒的神父,亏我们竟以为他是个虔诚的教士!”
无数狂热的声音在呐喊,乔治只顾紧紧蜷缩身体,想努力遮住裸露的腹间。可惜他的动作太明显,早有眼尖的人发现端倪,提醒大家将人掀翻。
拉开神父护在身前的双手,象征淫邪的诡异花纹便立即呈现在众目睽睽之下。线条勾勒的章纹仿佛从脐窝中生出的一株魔界之花,全力绽放,尽显其妖异鬼魅。
一些人看到那标记后畏缩了,但也有人更加兴奋。因为始终隐忍沉默的神父几乎在那印记暴露一瞬间就丧失了冷静,他放弃了坚持不懈的祷告,哀求的眼神漫无目的,只顾忐忑而忙乱地请他们相信自己绝非邪神的信徒。
然而事已至此,再多苍白无力的辩驳都无济于事了。处决一个魔鬼的成就让部分村民恐惧的同时也激发了更多激烈的手段。
事态推进得极为迅速,不过一个钟头,广场上就树起了高高的火刑柱,尽管有人提出魔鬼的代言人或许不怕烈火,可最后还是被更大的声音压了下去。
“烧死他!烧死这恶魔!”
“让他为欺骗付出代价!”
一开始只有遭受损失的人在怒吼,转眼功夫已经成了群体的诉求。围拢来观刑的人越聚越多,还有临近的村落的村民闻风赶来,只为一睹这难能得见的盛况。
如果不是一直有人源源不断地冲出人群,直至亲手施以惩罚才心满意足地退下,处决伪信者的仪式恐怕不会一拖再拖。浑浑噩噩的神父在雨点般落下的责打中无力争辩,只有那些数落他罪行的咒骂还是一句不落地钻进耳中。
有人揭发他贱淫成性,是城镇里妓院的常客,还有人声称他平时假装虔诚,实则勒索过信众无数钱财。更有人绘声绘色地编造着故事,说自己曾目睹神父在深夜里挖掘教堂墓地的死人骸骨,定是为魔鬼提供邪术所需的材料。
以上污蔑和抹黑比殴打更让乔治透不过气来。他想自己虽然罪孽深重,却也不至于带着这样的恶名而死。但这种时候没人允许他说话,几个男人七手八脚架起乔治,把他拽上火刑架绑缚起来。有人提议应该用长钉钉住魔鬼的四肢,又被更大的声音驳斥,认为恶魔不配用圣人的方式死去。
原来在人们眼中,他已经是恶魔的形象了。乔治自暴自弃地放弃了挣扎。
围着他的人终于散开了。全凭借绑绳的牵拉,神父的身体才能勉强直立,他背靠着火刑架中央的木柱,鲜血沿着身体流淌到脚下,又顺着半人高的木材堆往下流,一滴滴染红广场的土地。
渴望目睹他死亡的声音如同山呼海啸般响起,陷入半昏迷的神父垂着头,枯竭的心中终于生出来一丝动摇。
他不知道自己的罪行有没有得到洗刷,假如不洁的灵魂死后仍要前往地狱,那等待着他的,岂非就是……
脑海中闪过一个漆黑的身影,乔治的呻吟停止了,因为发现自己竟全然不知该以何种心态迎接死亡。所有虔诚的殉道者都坚信天堂的美好,因此能够做到全然无惧,但他此刻看不到通往天堂的路径,倒是毁灭一切的火焰先一步燃烧起来了。
干燥的木柴燃烧迅速,火苗翻腾着热浪眨眼已到身前。如果是地狱中的业火,想必该比此刻炙人的火焰更加让人难以忍受吧。
脑海中那个红头发的身影越来越近,带着一种尽在掌握的邪魅表情,戏谑地打量起即将化为焦炭的神父。
消失的恶魔是否活着无人知晓,他自己倒是带着无法洗刷的罪名即将死去。做好赴死准备的乔治无悲无喜,只觉得一切都莫名地荒谬。
一声巨响,如同霹雳降临到广场中间,一个挥舞着拳头狂呼高喊男人即时倒毙在地,人群发出尖利的惨叫,远远躲开通体遍布血红纹路的尸体,再顾不上关注火刑架上的罪人,转而惊恐地转头四顾。
一个足以震撼山石和树木令之颤抖的声音从空中传来,加剧了人群的恐慌,也让神父混沌一片的思绪重归现实。
“看看吧,我的兄弟。看看你虔诚的一生为自己赢得了什么回报。”
因着刚才的殴打,乔治几乎无法睁开肿胀的双眼,但他不会听错这熟悉的嗓音。一股不知哪里来的力量陡然出现,他的眼前清明了,透过烈焰和扭曲的热浪,神父看清了半空中的现身那个人形。
漆黑的羽翼在背后遮蔽了天空,气度不凡的恶魔一身盛装,红发刺眼,剑锋上寒光凛然。
“神的儿子爱世人,最终被钉上十字架。你基于同样的爱选择屈从和隐忍,为了这些愚钝、粗暴、弃理性于不顾的生物向我刺出那枚银十字架。”恶魔用空着的那只手抚摸胸口,高傲犀利的目光撒向四周。
那视线似刀,似电,似带着倒刺的皮鞭。沸水般激动翻涌的人群冷却下来,即时刚才表现最大胆的人也禁不住缩起肩膀,在绝大的恐惧中噤若寒蝉。
“我的兄弟啊,若你今天被烧成焦炭,参与这谋杀的暴徒和罪犯便赢了,我亦不算输,一败涂地的唯有你一个。只是我绝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恶魔抬了下手掌,包围神父的烈焰便在一瞬间熄灭了,柴堆上只剩下袅袅升腾的青烟。他像是意犹未尽般再度抬手,神父身上的伤痕和血迹,连同捆缚他的绳索也消失无踪。重获自由的人跪坐下去,一种轻柔的感觉拂过裸露的肌肤,让乔治联想到性事较为温和时对方施与的抚摸。
不该如此的,他为自己不合时宜的想法感到惭愧。垂下头去却看见小腹间如刺青般诡谲的章纹正呼应着恶魔的手势,纹路中隐隐绽放出光辉。
自己还赤裸着身体,需要一件蔽体的衣服,神父想。
然而这个心愿不用一秒就成为了现实,凭空出现的修士袍包裹住全身,也帮他重新拾起了被踩进泥中的自尊。
穿上衣服的神父扶着火刑柱重新站了起来,犹豫再三,无数念头在心中转了又转,终于低声说了句谢谢。
无论恶魔出于何种目的给他一个重新站立的机会,这一句谢都是应该说的,他也知道对方一定听得见。
果然,恶魔远远地抛来一个媚眼:“自己人,客气什么。”神父的态度似乎取悦了他,先前那种装腔作势的语气有所收敛,嘴角的坏笑也更胜从前。
当然是,感谢你没有乱来。乔治在内心深处默默地想着。
以他所知弗雷德一贯的恶趣味,竟然没有乘人之危逼迫他用什么古怪的装束遮身,简直无异于大发善心。毕竟经过一上午的折辱和示众,神父深知自己此时绝没有拒绝一件袍子的勇气。
陡然降临天罚和弗雷德已经震慑了大部分村民,而神父和他的互动更加坐实了先前的传言。所有人都陷入大难临头的恐惧,只是迫于刚才降临的雷火,没有谁敢于尝试奔走逃脱。胆小的人率先跪下,把头脸埋进尘土祈求赦免,他的举动就如石子投进池塘的水波那样扩散开来,仅仅几分钟后,整个广场上除了神父,没有一个敢于不向恶魔屈膝的人了。
“你们,伪善的造物,愚蠢狡诈的存在。”恶魔转向死一样寂静的人群,声音再度在广场上方回荡,“不跟随传播福音的人,却对迫害和私刑推崇备至。用狂欢取代理智,用卑贱的的恶行掩饰心中怯懦。珍视你们的灵魂无辜受难,视尔等如尘埃的主宰却得到敬畏和膜拜。”
熄灭的烈火化作怒意,在那暗红色的瞳孔中熊熊燃烧。村民远远避开地上的死人,没有谁敢动上一动,心惊胆战地聆听恶魔用越来越高亢的音调控诉所有人的罪状。哭泣的孩童被家人捂住嘴,向神父投掷过石块的女人惊惧不安,参与过暴行的男人个个面如死灰,只能进一步压低他们的头颅,弯下腰身。
“天主不对你们降下惩罚,是因为这里罪恶已经多到可以填平山谷和沟壑。”恶魔的表情愈发阴森,“所以现在,惩戒的权力由我接管了。”
“……但是,若他们被你蒙蔽在先,犯下的过错便有你的责任。”
神父的声音在这个时候突然插进来。一开始还有些颤抖,随着更多人抬起头,用期盼的眼神看他,那声音重新变得坚定,其中的悲悯和同情丝毫不弱于从前。
窥见希望的村民渐渐生出躁动,听刚刚还被他们当做异端围殴的神父替自己据理力争。
“你不是任何人的主宰,怎能借神的名义口出大言?恶魔无权代神行事,羔羊如何顽劣,责任也归于牧者,这些村民只是暂时误入歧途,而我秉承神的意志做他们的守护者,就不能任你残害任何一人。”
恶魔并未因为这抗争生气。他向倒在地上的尸体指了一指,眉毛扬起,没有出声,但那轻描淡写的反问显然呼之欲出:
那又如何?反正我有能力如此,也做了想做的事。
乔治在胸前划出十字。折断手指已经痊愈,被践踏过的疼痛却记忆犹新,他压下心中躁动的波澜,垂目道:“愿天主拯救他的灵魂。”
“他参与了对你的暴行,手段残忍,像对待犯了错的狗那样肆无忌惮。”弗雷德语气和蔼地说,“他活着会让我的怒火无法平息。别忘了你只是神父,同样不能代恶魔做出决断。”
“正因我是神父,才不需要听从你的意见。”乔治慨叹一声,“请你离开此地吧,弗雷德。要治愈顽疾靠的不是毁灭,而是爱和宽恕。”
“当然,我看见了宽恕和爱,这些东西在你心里总是过剩到无处安放。”恶魔玩味地说,“你能够宽恕他们对你犯下的罪,但不能替那些遭受迫害的人发声。乔治神父,你已知欲念是如何强大的东西,足以动摇最虔诚纯洁的思想,又怎能寄希望于沉湎的愚民反省自身?不如你现在问一问,这里跪着的人中间,有谁真受到过我的教唆和引诱。若他们是我的信众,我又何必让那孩子奋起反抗?”
神父默然不语,任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恶魔见他不答,便用魔法将几个人拖出人群,令他们坦白为何只有他们遭到报复。神父认出这些就是最先闯进教堂,要他承担损失的村民,还有一个则是那男孩的父亲,曾控诉他用邪恶的思想蛊惑了自己的儿子。但此时此刻,这些人都在恶魔的威慑下惊恐万状,毫无美化地招认了私下里的肮脏交易。
那是坐在忏悔室里无法得知的骇人罪行,听到最后,连神父也不得不咬紧牙关,以免和围观的众人一起口出恶言,犯下不去憎恶罪行,却憎恶罪人的过错。
“凡向弟兄动怒的,难免受审判。对于犯罪的人,应当存怜悯的心,希望他悔改。”
神父急促地说,似是教诲众人,又像为了平复内心。恶魔从空中缓缓下降,人群又一次噤若寒蝉,伏地顶礼,敬畏地看着他去到神父面前,口中堂而皇之念诵《圣经》中的句子,却未因身份遭受神罚。
“设立律法和判断人的,只有一位,就是那能救人也灭人的。你是谁,竟敢论断别人。”
弗雷德娴熟地引用着雅各书中的章节,一边欣赏着乔治的惊讶。
“这次我不打算论断任何人。”他牵动嘴角,加深邪魅的笑容,“热衷审判的人当得审判,既然这里东西都是现成的……”
一声响指过后,刚刚坦言了罪行的几个人便瞬间出现在火刑架上。
“认同赦免的人去到左边,支持制裁的人原地不动。”恶魔提高声音,对广场上匍匐的人宣布,“虽说律法自有惩治他们的条款,但最近的法官在八十英里之外,你们显然更习惯自行裁决暴露的罪行,就像……此前对待这位神父一样。”
言毕他一把抓过想要反驳的乔治,紧紧箍住对方腰身不放。“亲爱的兄弟,作为刚刚遵从过此地风俗的主角,应该懂得一视同仁。如果你再多嘴多舌,我也有的是办法让你缄口不言。”
神父自然能够领会恶魔暗示的内容,不由涨红了面颊,“你说的不对。况且这种情况之下,怎么可能有人选择当众离开原地。”
“勇敢是优良的品质,但不该只在安全的时候呈现。”弗雷德说。
他手上用力,把乔治拉得更近,这才凑近了耳语道:“只要有十分之一的人表现出刚才想要你死去那样强烈的意愿,站起来赦免这些人渣,火就不会烧起来。你猜他们看见你我这个样子,又有道德和正义的盾牌加身,究竟有几人能生出对抗我的心思?”
乔治想摇头躲避,但弗雷德的嘴唇如影随形,恶魔把孱弱的身躯拥进怀中深深亲吻,跪伏的人群全体陷入死寂,除了火刑架上哀嚎的罪人,没有任何人发出声音,更无人敢于起身走向左侧。
“可这不是……公正的裁决。”神父甩开恶魔,眼中流下泪来,“他们刚才已经忏悔,应该得到机会赎自己的罪。”
“难道我没有给他们机会?”弗雷德惊讶地问,“和你刚才的境遇相比,活命的机会岂止多了千百倍。不过要说忏悔么——听听就算了吧。若我没来过,他们只会继续对那孩子犯下罪行。你以为那是真心悔改?无非是死到临头,知道怕了。”
乔治知道弗雷德说的全都正确,但还是不免痛心难过,理念和认知相互对抗。只是不等冲突得出结果,烈火已经猛然从火刑柱下升腾而起,随之响起的还有撕心裂肺的呼号。
他下意识想要挣脱恶魔的钳制去救火,但那烈焰如此猛烈,转瞬便吞没了几人,惨呼声也戛然而止。神父只觉得心脏一阵狂跳,额上全是冷汗,要不是弗雷德还牢牢抓着他,体力恐怕早就无以为继了。
“你杀了他们。”他虚弱地控诉道。
“是这些参与审判的人杀了他们。”恶魔说,向静默的人群扬一扬下巴,“我只执行最终的裁决。你已履行过爱和守护的职责,让罪恶得到净化的工作自然便轮到我了。”
他用森然的目光注视那些为观赏犯罪聚拢而来的人们,语气也变得冰冷无情:“你的付出和仁爱被当做应得的眷顾,却无一人在你被指控时出面阻止,替你辩解。若受了恩惠的人加害施恩者不必受罚,我与你因爱欲的结合又怎能称得上罪恶?与其把这些爱赐予不知感恩的人,不如给我。”
就算神父对恶魔的坦荡和无耻习以为常,听到这些也难免不自在起来,没想到对方更进一步,又说:“我知你心中矛盾。可若非你一心视欢爱如灾厄,我又何需强取豪夺。今日我便要当众说于你听,我对你并非只有贪婪和欲念,只恨你宁愿广爱世人,却不肯承认肉体之情,禁忌之爱。”
乔治想说他不曾爱,但一同演绎过的淫靡放纵犹在眼前,高潮中诸般痴态、放浪形骸俱皆落在天父眼中,他怅然良久,想到今日身上烙印已为众人所知,终于背转去喟叹承认道:“确如你所言。但我身为耶和华的牧者,不敢,不懂,亦不能同恶魔相恋。当初受你诱惑而不能自持,事后又怎能一错再错。”
“那我问你,箴言是否说过,你要保守你的心,胜过保守一切?”
“不错。”神父敛容答道,就像对待每一次教义问答时一般,“因为一生的果效都是由心发出。”
“那耶和华可曾阻拦你将心交付他人?”恶魔追问。
“不曾。但神说,‘你们和不信的原不相配,不要同负一轭’。”神父低声道,“你是恶魔,原就是不信的。神的旨意就是要我们成为圣洁,远避淫行……不放纵私欲的邪情。”
“可是我亲爱的神父啊,若不曾被我惊动叫醒,你又怎知自己情愿?”
这是《旧约·雅歌》中化用而来的句子,乔治看着神态自若的恶魔,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
“你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明明是恶魔……却可将神的名字和《圣经》挂在嘴边,又不得惩罚。”
弗雷德扳住他的身子,令神父慢慢转还。两人对面而站,乔治从那双瞳孔中看到闪动的烈火和星辰的光辉。
“我是毒液,亦是良药。我是诱惑者,灭命的使者,是你一体两面的对手,也是爱你至深的兄弟。我为秩序收割灵魂,也为爱慕之人同秩序抗争。”
对方站在火光冲天的背景里,佩着火焰之剑,数只羽翼从背后伸展,衬托得形象愈发高大英伟。
神父似有所悟。他像是从沉睡刚刚苏醒,出声询问:“既然如此,我又是谁呢?”
炽天使携起他一只手,荣光将二人笼罩其间。
“你是治愈,仁爱和慈悲,多次化身凡人降临世间,引导向善。你对这世间的良善抱有巨大信心,拒绝剑和火的威行,渐渐同我生出争执和龃龉。于是你我约定以三次为限,证明世人只用虔诚和信念亦可教化。然而前两次皆因我对你思念甚重,频频前来相会,又用神力惩戒驱走作恶的人,惹你不满。第三次你竟封存记忆和神力,势要赢那赌约让我心服口服。我气你决绝,又割舍不下往日亲密,这才入你梦中,屡屡纠缠。后来见你推拒,更是怒火难消,越发难以收手。”
诸般往事涌入心中,神父叹息不已,将手同对方回握在一处,说:“既然如此,这些人的罪行也当免了。你我虽为一体,却一直视禁忌和僭越如无物,彼此贪恋爱慕。若你坚持惩处这些人,不免被人当做挟私报复,我心亦难安。”
“怪事。你的心只管和我在一处,又怎有闲暇不安。”
光柱中的两人渐渐升高,羽翼鼓动掀起阵风,吹散了空中的只言片语。
顷刻间,教堂内钟声响起,宏大无比,使人群震怖。铃兰自坚硬的石板缝隙中破土而出,茂盛生长,缠绕足踝而上,束缚众人于当地,三日方得解脱。
之后村中人以为神罚或将有一日再度降临,纷纷搬迁至他处,房舍田地多废弃,唯剩铃兰茂盛如初,渐渐填塞道路,人迹遂绝。至于那传说倒是逐渐流传开来,经过乡人穿凿附会,又与经典融合,失了原本的模样。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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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为无条理问答,和正文无关,一定看成主角们的对话也行但作者概不负责。
“凡人为何需要神明?”
“他们需要的从不是神,或者规则的具象化。而仅是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原因,一个可以背负他们的苦恼的责任人……”
“他们坚信每件事必然有一个可关联的原因,今天的霉运有可能追究到上个月误触了门楣上悬挂的扫帚,大地丰收则是因为村口的病人在高烧中跳出了一段错乱的舞蹈。”
“他们是如此的脆弱,以至于相信存在司掌万物的神明;他们是如此傲慢,以至于相信神明会因自己的行为虔诚与否而做出决断。”
“矛盾的人性催生出信仰,经验主义的理性总结出神格,简单的贪婪与怠惰,则创造出愚蠢的仪式与迷信,进而形成宗教与政体……”
“信仰神明?并非如此。人们只想找到一个安全的途径,为深陷欲壑之中的自己脱罪付出最小的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