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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响过很久,教学楼才彻底空了。
张呈挎上书包慢吞吞往教室外走,包里没什么东西,但突然的重量压在肩膀上还是让他冷不丁抽口气,左肩连着上臂一阵钻心的疼。他站在楼梯口缓了一会儿,感觉神经似乎适应了这种钝痛,痛感一点点漫开再消失,便继续下楼。
天已经有些黑了,操场上稀稀拉拉几个人影,张呈把校服拉链拉到顶,下巴埋进领口,低着头从伸缩门留的小空隙穿过。
公交站牌底下聚了一帮闲聊等车的学生,张呈目不斜视地避开他们,鞋底摩擦着被连日阴雨浸得颜色深暗的人行道砖,声音沉闷又拖沓。
出租屋距离学校并不远,只需要拐两个路口,步行十五分钟左右。第二个路口的红绿灯时间很长,张呈在斑马线前停下,晚高峰的街道熙来攘往,有人不小心撞了他一下,他微微偏头,目光所及的人都在一脸麻木地刷着手机。
穿过马路沿着这条道一直走就到了熟悉的小区,说是小区,其实连具体的小区名字都没有,本地人都叫它“私立一高后边的回迁楼”,老楼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产物,到如今早已墙皮斑驳,墙角裂开的缝隙爬满了墨绿色的苔藓。
张呈家在巷子左边往前第二栋楼的第一个单元,坏掉的单元门常年开着,冷风裹着空气中铁锈和尘土混合的特殊气味吹进楼道,张呈在单元门口停了一下,没立刻进去。
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开在对面楼一楼的小卖部,防护栏后面封窗的胶体裂了一半,窗玻璃上粘着的红色字贴就剩下小头咅,张呈盯着右耳旁模糊的边框看,半晌,他抬脚,朝小卖部走去。
“你好,一包炫赫门。”
老板在简易柜台后面刷短视频,手机音量开得极大,张呈摸摸耳朵,往台面上扔了张20的纸币。
老板把烟递给他,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手机屏幕上:“放那盒里,自己再拿一块。”
张呈看向饼干盒改的收钱箱,老实将纸币放好,手指捏出一元硬币。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莫名顿住脚步,回去把刚才的硬币再投进收钱箱,又从柜台外侧粘着的糖果联儿上撕了个棒棒糖。
塑料糖纸发出轻微的脆响,老板这才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个我姑娘也爱吃。”
张呈把糖揣进校服兜里,跟老板点点头算是道别,快步走出小卖部。
天色更黑,但路灯还没亮,张呈注意到自己家的单元门口有声控灯的微弱光线。他缓步走入堆着杂物的楼梯间,闻到了属于老楼的陈年霉味儿,和一丝隐约的甜。
张呈在一楼半的拐角平台停下,声控灯灭掉,楼道陷入更沉闷的黑暗。
肋骨处隐隐作痛,书包坠着肩膀的地方也开始发疼。
张呈站在黑暗里,对着空气轻声开口:“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人回应。
张呈没继续上楼,也不说话,就这么站着,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十几秒后,另一个呼吸声出现了,就在比他高一层的位置。
憋气后的喘息声比平时大一些,然后,是鞋底落在水泥地面的声音,缓慢地,一级,一级,往下。
雷哲鸣从拐角的阴影里走下来,站在张呈上面两级台阶,仰着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楼道窗户漏下的那点天光落在雷哲鸣身上,为了应付开学检查紧急染黑的头发已经有些褪色,黑里透着一丝隐约的红,张呈看着他身上与自己相同的橙色校服,外套敞开着,里面polo衫的扣子也没扣,他应该很瘦,从松垮的领口能看见锁骨。
雷哲鸣勾起嘴角,笑容淡淡的:“我喜欢你。”
张呈猛地往后撤了一步,脊背撞在墙上,书包从肩头滑落,掉在地上砰的一声,震亮了二层的声控灯。
“什么!?”
雷哲鸣往下走了一级台阶,声音也淡淡的:“本来想暗恋的,但既然被你发现了,就表白呗。”
一记突如其来的荒谬直球击中了张呈的要害,失序的心跳重重撞击肋骨,从前胸到后背都在滋生一种细细麻麻的痛痒,随后痛痒冲淡了最初那点本能的惊慌,一股鬼火直冲他的头顶。
“发什么神经。”张呈声音沉了下去,警告地盯着雷哲鸣,“无聊。”
“没有呀。”雷哲鸣脸上的笑容变大了,蹦跳下最后一级台阶,逼到张呈面前一臂远,“真心的。”
张呈偏过脸,极力克制胸中被戏耍的恼怒,手在身侧握成了拳,指甲陷进掌心:“滚开。”
雷哲鸣没滚。
他的目光暧昧地把张呈的五官扫了个遍,最后落在他校服外套的口袋上。
“我看到你买烟了,”雷哲鸣依旧在张呈紧绷的神经上蹦迪,似乎真的特别好奇,“好学生也抽烟啊?”
张呈咬紧牙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见他不答话,雷哲鸣也不尴尬,自顾自说下去:“打个商量,你的棒棒糖能给我吗?”
听见这话,张呈突然想笑,右手从兜里掏出棒棒糖递过去。
“给你。能走了吗?”
声控灯又灭了。
雷哲鸣挡在张呈身前没动,慢条斯理地把那根棒棒糖揣进衣兜,手指摸索着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红色钞票。
“谢谢,你人真好。”雷哲鸣抬起眼,眸子在黑夜中亮晶晶的,他把钱塞进张呈的裤子口袋,“更喜欢你了。”
张呈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口,他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雷哲鸣比他矮几厘米,不得不微微仰头。
“喜欢我?”
张呈又逼近一步,雷哲鸣被迫后退。
张呈突然伸手粗暴地掐住雷哲鸣的脖颈,用力将他压向侧边的墙面,两人的身体贴在一起,雷哲鸣颈侧的香水味儿被体温扩散,恼人地往张呈鼻孔里钻。
张呈的气息笼罩住雷哲鸣,嘴唇几乎贴上他的,恶狠狠地开口:“这样也喜欢?”
脖颈的皮肤温热,雷哲鸣的喉结在他虎口下滚动了一下:“嗯,喜欢。”
声线有些细微地发抖,张呈却更觉烦躁,因为对方并不害怕他的伎俩。
他太熟悉恐惧引发的颤抖是什么样子的了,人会随着声音一起向内蜷曲、瑟缩,然后求饶。可眼前的人脊背挺直,瞳孔里闪烁着某种跃跃欲试的期待。
张呈松开手,回身捡起地上的书包,指尖摩挲着包带内侧的网格。
“好。下楼。”
雷哲鸣当真就这样下楼去了,只是在单元门口又停下,语气带着纯粹的天真:“然后嘞?”
张呈看不见他,眼前却能清晰地浮现他的脸,那张脸好像永远笑意盈盈,仿佛对一切都势在必得。
令人作呕。
“巷子最里面,有家店,”张呈说得很慢,一字一句,确保每个字都砸进那人的耳朵,“你去买点你喜欢的。然后,到秋叶宾馆开307房,等我。”
“你真的会来吗?”雷哲鸣问。
张呈没理他,径直朝楼上走去,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最终被防盗门开关的声响吞没。
楼道重新陷入寂静。
雷哲鸣站在原地缓慢地眨了一下眼,他看向那条被湿气笼罩的巷子,尽头隐在浓密的灰暗里,看不真切,墙上挂着的LED灯牌却闪着刺眼的霓虹光。
一个大大的“性”字。
喉口发痒,雷哲鸣把手插进兜里揉着棒棒糖,糖纸边缘有点扎手,他却揉得更用力。
*
张呈用钥匙拧开门,顿时被隔壁炒菜的油烟味儿呛得直咳嗽。胸腹肌肉的拉扯感吊着他的神经,肩膀脱臼的位置越来越疼,他咬住下唇,把书包扔进旧沙发。
“坐直了写,眼睛不要了?”
“哥!”张现原本趴在客厅兼餐厅的桌子上写作业,听见咳嗽声立马扔下笔跑过来,“你今天——”她的话音在看见张呈撩开刘海的一瞬戛然而止。
张呈眉尾贴着块创可贴,中间的吸收垫全被浸透,干涸的血渍洇在上头,触目惊心。
“你又跟人打架了?”张现去电视柜底下翻医药箱,“有人欺负你?”
张呈走到卫生间照镜子,他小心翼翼撕开创可贴,血痂有点跟皮肤粘连住了,扯得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疼。
“哥,碘酒。”张现举着个棕色的小瓶子走过来,小脸皱巴着,“第一次的时候你就应该跟妈说,别总想着用暴力解决问题。”话锋一转,小姑娘又挥挥拳头,“但太过分的该打还得打,让他们知道我哥的厉害!”
“瞎想什么呢。”张呈熟练地处理伤口,分神用另一只手揉了揉妹妹的头,“摔的,下完雨路太滑了。”
张现眨眨眼睛,不置可否。
张呈把用过的棉球扔进垃圾桶,搭着张现的肩膀回到餐桌旁,给小孩按到凳子上:“你哥我一米九呢,谁能欺负我。”他笑笑,“继续写作业,妈今天年级组开会,得晚点回来。”
张现闻言“噢”了一声,继续投入到数学题里。
洗手,备菜,开火。
张呈在狭窄的厨房里有点转不开身,何况灶台太低,他还要一直弓着背,等油加热时他打开抽油烟机,从外套兜里摸出那盒炫赫门,撕开包装磕出一根,叼着凑近炉灶。
刚抽两口,张现嗔怒的声音就跑进耳朵:“哥!不许在家里抽烟!”
张呈立马拧开水龙头浇灭烟头,把剩下半根碾碎扔掉:“鼻子倒是灵。”
他把鸡蛋液倒进锅里搅散,锅铲划过铁锅滋滋啦啦的,盖过他心头的嗡鸣。
一盘番茄炒蛋很快端上桌,张现把练习册往桌边挪了点,去电饭煲那盛事先煮好的米饭,张呈叫住她要盛第二碗的手:“你自己先吃,我出去一趟。”
“你又要去哪……”张现哀怨地瞪了哥哥一眼,“那你一会儿还回来吗?”
“回,晚自习请假了。”张呈擦掉手上的油,“吃完记得把碗洗了,我或者妈回来之前别给任何人开门。”
“知道啦。”张现坐回凳子上,拿起筷子往嘴里扒饭。
张呈盯着妹妹乖巧的脸看了一会儿,没再说话,转身出了家门。
关门声响起,张现注视着面前的番茄炒蛋,筷子在米饭上停留半晌,更快速更大口地吃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