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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s: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7 of 没事吃点小零食
Stats:
Published:
2026-04-17
Updated:
2026-06-03
Words:
109,568
Chapters:
33/?
Comments:
163
Kudos:
92
Bookmarks:
13
Hits:
3,818

【小力士/呈雷】未签收

Summary:

*“是我一颗真心不怕行雷雨打。”

*高中校园AU/两个坏小孩
*偷窥癖×跟踪狂(×/阴湿批×骑士病(√

*左右有意义/非典型直掰弯/打一点s1m0的擦边球/小雷哥原名预警!!!
*十万分ooc,所有涉及暴力伤害情节皆为推进剧情,如有不适请立即叉掉!!!
*更新中

Notes:

hi朋友们好久不见,全世界最喜欢写校园文的人出现了=3=
这篇是主包喝美了跟朋友侃大山的脑洞,只拉了一版非常粗糙的大纲,梦到哪段写到哪段,非常之流水账+大小头互搏,有剧情bug请大胆开麦!
含有一系列原创角色,但请放心非家产双方不会跟其他人有情感纠葛,cp不拆不逆!
p个s:主包的高中生涯已逝去十年,一切涉及校园日常情节都是我瞎编的,千万不要较真ㅠㅠ

5.5二编:章纲捋出来啦哈哈哈哈!but本文篇幅较长而且很慢热,可以养养肥再看,没办法我太爱看俩小孩搞对象了,一写起来就发狠了忘情了(

点击即看SUV车牌

ch.2-3 视奸自慰 扇脸 口交 窒息 angry sex
ch.12-13 玩嘴 口交 打屁股 潮吹
ch.22 操腿 撸射
ch.28 互撸 颜射但被射的是1
ch.30 指奸 控射 sweet talk
ch.31 骑乘 龟头责备 榨精 潮吹
ch.32 意识流自慰
……

Chapter 1: 影子

Chapter Text

下课铃响过很久,教学楼才彻底空了。

张呈挎上书包慢吞吞往教室外走,包里没什么东西,但突然的重量压在肩膀上还是让他冷不丁抽口气,左肩连着上臂一阵钻心的疼。他站在楼梯口缓了一会儿,感觉神经似乎适应了这种钝痛,痛感一点点漫开再消失,便继续下楼。

天已经有些黑了,操场上稀稀拉拉几个人影,张呈把校服拉链拉到顶,下巴埋进领口,低着头从伸缩门留的小空隙穿过。

公交站牌底下聚了一帮闲聊等车的学生,张呈目不斜视地避开他们,鞋底摩擦着被连日阴雨浸得颜色深暗的人行道砖,声音沉闷又拖沓。

出租屋距离学校并不远,只需要拐两个路口,步行十五分钟左右。第二个路口的红绿灯时间很长,张呈在斑马线前停下,晚高峰的街道熙来攘往,有人不小心撞了他一下,他微微偏头,目光所及的人都在一脸麻木地刷着手机。

 

穿过马路沿着这条道一直走就到了熟悉的小区,说是小区,其实连具体的小区名字都没有,本地人都叫它“私立一高后边的回迁楼”,老楼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产物,到如今早已墙皮斑驳,墙角裂开的缝隙爬满了墨绿色的苔藓。

张呈家在巷子左边往前第二栋楼的第一个单元,坏掉的单元门常年开着,冷风裹着空气中铁锈和尘土混合的特殊气味吹进楼道,张呈在单元门口停了一下,没立刻进去。

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开在对面楼一楼的小卖部,防护栏后面封窗的胶体裂了一半,窗玻璃上粘着的红色字贴就剩下小头咅,张呈盯着右耳旁模糊的边框看,半晌,他抬脚,朝小卖部走去。

 

“你好,一包炫赫门。”

老板在简易柜台后面刷短视频,手机音量开得极大,张呈摸摸耳朵,往台面上扔了张20的纸币。

老板把烟递给他,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手机屏幕上:“放那盒里,自己再拿一块。”

张呈看向饼干盒改的收钱箱,老实将纸币放好,手指捏出一元硬币。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莫名顿住脚步,回去把刚才的硬币再投进收钱箱,又从柜台外侧粘着的糖果联儿上撕了个棒棒糖。

塑料糖纸发出轻微的脆响,老板这才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个我姑娘也爱吃。”

张呈把糖揣进校服兜里,跟老板点点头算是道别,快步走出小卖部。

 

天色更黑,但路灯还没亮,张呈注意到自己家的单元门口有声控灯的微弱光线。他缓步走入堆着杂物的楼梯间,闻到了属于老楼的陈年霉味儿,和一丝隐约的甜。

张呈在一楼半的拐角平台停下,声控灯灭掉,楼道陷入更沉闷的黑暗。

肋骨处隐隐作痛,书包坠着肩膀的地方也开始发疼。

张呈站在黑暗里,对着空气轻声开口:“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人回应。

张呈没继续上楼,也不说话,就这么站着,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十几秒后,另一个呼吸声出现了,就在比他高一层的位置。

憋气后的喘息声比平时大一些,然后,是鞋底落在水泥地面的声音,缓慢地,一级,一级,往下。

雷哲鸣从拐角的阴影里走下来,站在张呈上面两级台阶,仰着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楼道窗户漏下的那点天光落在雷哲鸣身上,为了应付开学检查紧急染黑的头发已经有些褪色,黑里透着一丝隐约的红,张呈看着他身上与自己相同的橙色校服,外套敞开着,里面polo衫的扣子也没扣,他应该很瘦,从松垮的领口能看见锁骨。

雷哲鸣勾起嘴角,笑容淡淡的:“我喜欢你。”

张呈猛地往后撤了一步,脊背撞在墙上,书包从肩头滑落,掉在地上砰的一声,震亮了二层的声控灯。

“什么!?”

雷哲鸣往下走了一级台阶,声音也淡淡的:“本来想暗恋的,但既然被你发现了,就表白呗。”

一记突如其来的荒谬直球击中了张呈的要害,失序的心跳重重撞击肋骨,从前胸到后背都在滋生一种细细麻麻的痛痒,随后痛痒冲淡了最初那点本能的惊慌,一股鬼火直冲他的头顶。

“发什么神经。”张呈声音沉了下去,警告地盯着雷哲鸣,“无聊。”

“没有呀。”雷哲鸣脸上的笑容变大了,蹦跳下最后一级台阶,逼到张呈面前一臂远,“真心的。”

张呈偏过脸,极力克制胸中被戏耍的恼怒,手在身侧握成了拳,指甲陷进掌心:“滚开。”

雷哲鸣没滚。

他的目光暧昧地把张呈的五官扫了个遍,最后落在他校服外套的口袋上。

“我看到你买烟了,”雷哲鸣依旧在张呈紧绷的神经上蹦迪,似乎真的特别好奇,“好学生也抽烟啊?”

张呈咬紧牙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见他不答话,雷哲鸣也不尴尬,自顾自说下去:“打个商量,你的棒棒糖能给我吗?”

听见这话,张呈突然想笑,右手从兜里掏出棒棒糖递过去。

“给你。能走了吗?”

声控灯又灭了。

雷哲鸣挡在张呈身前没动,慢条斯理地把那根棒棒糖揣进衣兜,手指摸索着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红色钞票。

“谢谢,你人真好。”雷哲鸣抬起眼,眸子在黑夜中亮晶晶的,他把钱塞进张呈的裤子口袋,“更喜欢你了。”

张呈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口,他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雷哲鸣比他矮几厘米,不得不微微仰头。

“喜欢我?”

张呈又逼近一步,雷哲鸣被迫后退。

张呈突然伸手粗暴地掐住雷哲鸣的脖颈,用力将他压向侧边的墙面,两人的身体贴在一起,雷哲鸣颈侧的香水味儿被体温扩散,恼人地往张呈鼻孔里钻。

张呈的气息笼罩住雷哲鸣,嘴唇几乎贴上他的,恶狠狠地开口:“这样也喜欢?”

脖颈的皮肤温热,雷哲鸣的喉结在他虎口下滚动了一下:“嗯,喜欢。”

声线有些细微地发抖,张呈却更觉烦躁,因为对方并不害怕他的伎俩。

他太熟悉恐惧引发的颤抖是什么样子的了,人会随着声音一起向内蜷曲、瑟缩,然后求饶。可眼前的人脊背挺直,瞳孔里闪烁着某种跃跃欲试的期待。

张呈松开手,回身捡起地上的书包,指尖摩挲着包带内侧的网格。

“好。下楼。”

雷哲鸣当真就这样下楼去了,只是在单元门口又停下,语气带着纯粹的天真:“然后嘞?”

张呈看不见他,眼前却能清晰地浮现他的脸,那张脸好像永远笑意盈盈,仿佛对一切都势在必得。

令人作呕。

“巷子最里面,有家店,”张呈说得很慢,一字一句,确保每个字都砸进那人的耳朵,“你去买点你喜欢的。然后,到秋叶宾馆开307房,等我。”

“你真的会来吗?”雷哲鸣问。

张呈没理他,径直朝楼上走去,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最终被防盗门开关的声响吞没。

 

楼道重新陷入寂静。

雷哲鸣站在原地缓慢地眨了一下眼,他看向那条被湿气笼罩的巷子,尽头隐在浓密的灰暗里,看不真切,墙上挂着的LED灯牌却闪着刺眼的霓虹光。

一个大大的“性”字。

喉口发痒,雷哲鸣把手插进兜里揉着棒棒糖,糖纸边缘有点扎手,他却揉得更用力。

 

*

 

张呈用钥匙拧开门,顿时被隔壁炒菜的油烟味儿呛得直咳嗽。胸腹肌肉的拉扯感吊着他的神经,肩膀脱臼的位置越来越疼,他咬住下唇,把书包扔进旧沙发。

“坐直了写,眼睛不要了?”

“哥!”张现原本趴在客厅兼餐厅的桌子上写作业,听见咳嗽声立马扔下笔跑过来,“你今天——”她的话音在看见张呈撩开刘海的一瞬戛然而止。

张呈眉尾贴着块创可贴,中间的吸收垫全被浸透,干涸的血渍洇在上头,触目惊心。

“你又跟人打架了?”张现去电视柜底下翻医药箱,“有人欺负你?”

张呈走到卫生间照镜子,他小心翼翼撕开创可贴,血痂有点跟皮肤粘连住了,扯得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疼。

“哥,碘酒。”张现举着个棕色的小瓶子走过来,小脸皱巴着,“第一次的时候你就应该跟妈说,别总想着用暴力解决问题。”话锋一转,小姑娘又挥挥拳头,“但太过分的该打还得打,让他们知道我哥的厉害!”

“瞎想什么呢。”张呈熟练地处理伤口,分神用另一只手揉了揉妹妹的头,“摔的,下完雨路太滑了。”

张现眨眨眼睛,不置可否。

张呈把用过的棉球扔进垃圾桶,搭着张现的肩膀回到餐桌旁,给小孩按到凳子上:“你哥我一米九呢,谁能欺负我。”他笑笑,“继续写作业,妈今天年级组开会,得晚点回来。”

张现闻言“噢”了一声,继续投入到数学题里。

 

洗手,备菜,开火。

张呈在狭窄的厨房里有点转不开身,何况灶台太低,他还要一直弓着背,等油加热时他打开抽油烟机,从外套兜里摸出那盒炫赫门,撕开包装磕出一根,叼着凑近炉灶。

刚抽两口,张现嗔怒的声音就跑进耳朵:“哥!不许在家里抽烟!”

张呈立马拧开水龙头浇灭烟头,把剩下半根碾碎扔掉:“鼻子倒是灵。”

他把鸡蛋液倒进锅里搅散,锅铲划过铁锅滋滋啦啦的,盖过他心头的嗡鸣。

一盘番茄炒蛋很快端上桌,张现把练习册往桌边挪了点,去电饭煲那盛事先煮好的米饭,张呈叫住她要盛第二碗的手:“你自己先吃,我出去一趟。”

“你又要去哪……”张现哀怨地瞪了哥哥一眼,“那你一会儿还回来吗?”

“回,晚自习请假了。”张呈擦掉手上的油,“吃完记得把碗洗了,我或者妈回来之前别给任何人开门。”

“知道啦。”张现坐回凳子上,拿起筷子往嘴里扒饭。

张呈盯着妹妹乖巧的脸看了一会儿,没再说话,转身出了家门。

关门声响起,张现注视着面前的番茄炒蛋,筷子在米饭上停留半晌,更快速更大口地吃起来。

Chapter 2: 听话的

Notes:

含暴力手段逼良为娼(),请自行避雷🥹

Chapter Text

秋叶宾馆是这片街区最常见的廉价旅馆,藏在几条巷子交汇的角落,一共就三层,一层挨着前台的便宜,楼上贵一些。张呈径直走上楼梯,板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嘎吱声令人牙酸。

307在走廊尽头,一般没人开这间。他停在房门前听了会儿屋里的动静,抬手敲门。

纸拖鞋趿拉地板,门很快打开,雷哲鸣嘴里叼着棒棒糖的塑料棍,眼睛里全是惊喜:“你真的来啦!”

张呈没搭理他,脱下校服外套跟他的挂在一起,径直进卫生间洗手。

雷哲鸣颠儿颠儿地跟进来,用糖棍戳戳他的后腰:“我以为你骗我呢。”

张呈啧一声抬眼从镜子里看他,那人头发湿漉漉的,身上的校服polo衫也泛着潮气,大概是刚洗过澡,仔细闻还有宾馆沐浴露的廉价香味儿。

“东西买了么?”张呈问。

雷哲鸣出了卫生间,脚步轻快地跳上床,窝进被窝里继续看电视,声音懒洋洋的:“当然啦……桌上呢,你看看。”

张呈走出来,反手带上门。

房间很小,一个小桌子和一张双人床几乎占了所有空间,被罩上印着宾馆的logo,被漂白剂洗得有点褪色。

雷哲鸣只露个脑袋在外面,手在被子里拍拍床垫:“你要不要跟我一起看电视啊,这综艺可有意思了。”

张呈的目光从他的脸移到电视屏幕上,再转而去看底下的木头桌子,桌上只有一个附近药店的塑料袋,他愣了下,过去打开,里面是一小瓶碘酒和一包纱布。

 

捏着袋子的手指收紧,张呈问询地看向雷哲鸣。

雷哲鸣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掀开被子盘腿坐在床上,无辜地看着他:“我觉得你眉毛那伤得好好处理一下,要不容易感染。”

对视几秒,见张呈保持沉默,雷哲鸣忽然勾起嘴角笑了。

“好吧,”他翻身下床,几步走到张呈面前,“我承认我确实没那么好心。”

他的视线落在张呈抿得发白的嘴唇上,从唇线往上爬,越过鼻梁、眼睛,在眉尾那块碘酒擦出的黄色痕迹上停留一秒,又落下来盯住他的眼睛。

雷哲鸣身体前倾,微微扬起下巴,鼻尖亲昵地厮磨着张呈的鼻尖。

“我喜欢接吻,”他保持着这个极近的距离,压低声音,热气呵在张呈唇边,“你眉骨很高,我怕亲的时候被你蹭一脸血。”

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突兀地响起,敲在张呈的耳膜上。

随后,张呈的嘴角咧开一个讽刺的弧度,他向后仰头,与雷哲鸣拉开距离:“我不会跟你接吻。”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抬手,一把攥住雷哲鸣胸前的校服布料,用力将他向后掼去。

力道之大,雷哲鸣猝不及防整个人失去平衡,踉跄着摔倒在身后的床榻间,床垫的弹簧吱呀作响。

终于,张呈捕捉到那人脸上令他厌恶的笑意消失了,眉头下意识蹙起,这副模样看着倒是顺眼了不少,只是雷哲鸣很快反应过来,将将跑出的恼气又被他藏了起来。

张呈摘下手腕上的机械表放在桌上,长腿一迈膝盖挤进雷哲鸣两腿间,轻蔑地看着他:“知道叫你来这什么意思吗?”

雷哲鸣撑在被子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他仰起脸,看着背光而立的张呈,那人深邃的眉眼隐没在刘海的阴影里,一向冷若冰山的面部肌肉松动下来,唇角噙着笑。

“……嗯。”

“喜欢我是吧?”

“是。”

“我喜欢听话的,能做到吗?”

“好。”

“行。”张呈后退一步靠在墙上,“脱衣服。”

他开口,命令道。

 

雷哲鸣舔舔干涩的唇瓣,尝到了棒棒糖的甜腻,他慢慢用手肘借力直起上半身,垂下头抓住校服下摆,潮湿的刘海遮挡住眼睫,胸腔中的某种火被点燃,他感觉自己血液循环加快,五脏六腑都在剧烈地燃烧。

布料摩擦过皮肤,上衣被脱掉,暴露出苍白又潮热的身体,雷哲鸣果然很瘦,肩胛骨的形状清晰,胸前两点是淡淡的粉色。他把脱下的polo衫扔在一旁,站起身,肥大的校服裤子松垮搭在胯骨上,露出一条内裤边儿。

扎眼的红色。

即使现在气氛非常不对,张呈还是蓦地笑出了声。

雷哲鸣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秒,手指勾住内裤边缘,连同外裤一起把最后的遮蔽物都褪去。

身体完全暴露在面前人眼前,即使雷哲鸣不会感到恐惧,赤裸的羞耻感仍然慢慢爬上神经,让他下意识想蜷缩,耳朵尖又热又红。

“跪下。”第二个命令。

雷哲鸣有一瞬间的错愕,但他仍没反抗,双膝蜷起,顺从地跪在地板上。

张呈双臂抱胸,以胜利者的姿态一寸一寸看过雷哲鸣的身体,视线的焦距最终定格在他脸上,雷哲鸣睫毛轻颤,却不躲闪,直白地回望过来。

眼神相汇的电流在时间中进行暗昧的博弈。

张呈先开口,第三个命令:“自己摸给我看。”

“啊?”雷哲鸣似乎觉得荒谬,僵持着没动。

“这就不听话了?”

张呈往前走了一步,鞋尖差不离碰到雷哲鸣的膝盖。

“下贱就要有下贱的态度,不然我凭什么理你?”

雷哲鸣此番才意识到张呈眼里根本没有情欲,眼眸闪烁的只有将猎物玩弄于股掌的肆意和无耻。

“没用的东西。”

巨大的屈辱顷刻将自尊击溃,雷哲鸣身体开始战栗,指甲抠住大腿的皮肤,印下深红的半月痕。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电视里的搞笑综艺变成了推销广告,主持人聒噪的声音填满令人窒息的寂静。

雷哲鸣抖得越来越厉害,张呈眼睛里的漠然陌生又熟悉,那张脸在眼前模糊易容成母亲的模样,母亲走的那天他也是这样直直地跪在她身前,扯着她的衣角求她别丢下自己,女人俯下身怜爱地摸了摸他的头发,然后那抹怜爱一点点褪色,变成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漠然。

“没用的东西。”母亲也这样说。

耳朵里嗡嗡作响,雷哲鸣张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张呈这时转换了动作,他半蹲下来,与雷哲鸣平视,抬手托上他的下巴,用大拇指的指腹轻柔地摩挲他的嘴唇,另外四指缓慢上移,直到温热的掌心完全覆盖住他的脸颊。

“不听话,就要受罚。”

说完,不等他反应,右手扬起,带着一股狠厉的风。

 

啪——!

 

一个耳光结结实实地掴在雷哲鸣的左脸上。

雷哲鸣整个人都被打得歪向一边,肩膀重重撞上床沿,生理性的泪水几乎瞬间就掉出眼眶。

先找上来的是尖锐的耳鸣,仿佛千万根钢针同时刺入耳道,颅骨深处迸发出猛兽的尖啸,撕扯啃噬着他的大脑神经。

脸颊的痛是滞后的,左半边脸先是麻木,然后开始发痒、发热,火辣的刺痛感迟来地沿着血管蔓延,灼烧着皮肤和下面的血肉。

牙齿磕破了口腔内壁,嘴里慢慢滋生出血液的铁锈味儿,雷哲鸣眼前发黑,抬起手企图用冰凉的手掌压下脸颊的胀痛,他努力眨掉眼泪,视线暂时无法聚焦,只能涣散地落向地板间的缝隙。

“现在能听话了吗?”

耳膜深处的嗡鸣像隔着水,外界的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

雷哲鸣缓了几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乖顺地跪好,右手颤抖地抚摸上自己的身体,一点点下滑。

指尖太凉,触碰到的皮肤全数被激起一片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他闭上眼,牙齿用力咬住下唇,试图让自己的大脑放空,循着肢体记忆抚慰欲望。

黑暗中感官变得异常敏锐,雷哲鸣似乎能感受到空气中的细小灰尘黏在皮肤上,头顶的两道目光如炬,轻易剥开他所有伪装的自持,他听见自己的呼吸无法控制地越来越急促,被掌掴的耻辱扭曲成割裂的快感,下身的反应前所未有的强烈。

滑腻的前液很快濡湿整根阴茎,手掌的每一次撸动都带起黏稠的水声,脸颊上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滑至前胸,指尖绕着乳晕按压挑逗,而后反复拉扯乳头,克制不住的欢愉跃上喉口,雷哲鸣轻哼出声。

直到一股迅猛的快意直冲下腹,雷哲鸣猛地停住手上动作,睁开眼睛,眼尾湿润泛红。

电视屏幕昏暗的光亮将他的表情映得迷蒙破碎,他眼睛湿漉漉地望向张呈,牙齿松开,下唇红得似能滴血。

张呈的气息靠近,灼热的呼吸拂过雷哲鸣的耳畔:“怎么停了?”

雷哲鸣吞掉口水,小心翼翼开口:“你没有让我射。”

于是那双充满戾气的眸子里生出一丝怜悯:“乖,射吧。”

又凶又狠的几次撸动后,雷哲鸣闷哼一声,手掌收紧,腥热的精液从马眼喷射出来,落在地板上。

他瞬间失了力气瘫坐下来,在大口的喘息中再次听见张呈一声轻轻的:“乖。”

Chapter 3: 疼

Notes:

含口交窒息的angry sex说是,纯暴力打桩情感非常之不对等,自行避雷哦🥹

Chapter Text

“过来。”

张呈退到床边,轻佻地招招手,雷哲鸣脑子发懵,膝盖蹭着地板爬过去,右手试探地搭上他的小腿。

张呈把他拉起来一些,带着他的双手摸到自己胯上:“然后呢,应该怎么做?”

雷哲鸣懂了他话语里恶劣的隐喻,将他的裤子完全褪下,半勃的阴茎垂在腿间,已经是不容小觑的尺寸。

雷哲鸣张口先舔了舔嘴唇,用湿润的唇瓣贴上那个圆溜溜的蘑菇头,摩蹭几下后伸出舌尖仔细舔舐起细嫩的软肉,沿着茎身血管的纹路向下,直至鼻唇触碰到耻毛,再退回顶端,尝试吞入半根。

嘴唇把牙齿包裹住,粗糙的舌面卷住茎身舔弄,配合着头部前后晃动吸吮,张呈扬起脸,阴茎在口腔中逐渐变得坚挺。

事实上因为经验缺乏,雷哲鸣的口活并不算好,他只是学着看过的黄片儿里的女优那样讨好眼前人,张呈似乎当真被他生涩的技巧抚慰到,马眼溢出的前液与他的口水混在一起,吞咽不下的涎液沿着嘴角流至下巴。

阴茎已足够硬,张呈宠溺地摸了摸雷哲鸣的头发,声音沙哑:“好了,起来吧。”

雷哲鸣像他最忠诚的奴仆,极为温顺地垂着脑袋,手掌撑地站起身。因为跪了太久,双膝已经红得吓人,起来的动作也显得有些踉跄。

张呈抬脚甩掉滑到脚踝的裤子,从桌上拿了个避孕套,他按住雷哲鸣的肩膀让他坐在床上,将避孕套扔在他身上。

“给我戴上。”

挺翘的阴茎几乎贴到他脸上,雷哲鸣撕开避孕套的包装,扶住张呈阴茎的根部仔细套好,把袋子里最后一点润滑液都挤出来。

张呈俯身,滚烫的鼻息喷在雷哲鸣脸上:“乖孩子会得到奖励。”他两手抬起雷哲鸣的膝弯,让他整个人以一种欢迎的羞耻姿势躺倒,阴茎对准下面那个潮热的小洞,把润滑液蹭在穴口。

“但你刚刚弄到我裤子上了。”

语毕,没有任何前戏,甚至没再多说一个字,张呈将雷哲鸣的膝窝架在自己肩上,大手扣住他的肩膀用力顶胯,粗暴地刺入了他。

 

“呃啊——!”

雷哲鸣的五官瞬间皱起,身体绷成一张拉满的弓,脖颈后仰,喉咙里爆出短促而凄厉的痛呼。

身体好似被活生生撕裂开来,伤口从后穴迅速裂至尾椎,被捅穿的疼痛沿脊柱向上爬,翻滚搅动着雷哲鸣的神经。

他疼到牙齿都合不拢,声带无法震出完整的字音,全身所有的感官顷刻都被这灭顶的剧痛吞噬,将将干涸的眼眶再次变得湿润,皮肤烧得左脸被掴的地方又开始火辣辣的疼。

张呈只进入一个顶头,被夹得也太阳穴抽痛,他调整呼吸,伸过一只手紧扯住雷哲鸣的发根,将他的脑袋薅起来,强迫他迎接自己的审视。

捕捉到雷哲鸣分神的一瞬,张呈便立刻大开大合地操进他的穴口。

人体本能的保护机制被触发,雷哲鸣下意识缩紧后庭,右手攥成拳挥向张呈的手臂。

偏偏是左臂,偏偏是他因打架脱臼又被自己接好的那根胳膊。

一瞬间的刺痛让张呈眼前一黑,下一秒防御的一巴掌毫无保留地扇在雷哲鸣右脸上。

啪!

又是清脆的一声。

因为头发被扯住,雷哲鸣甚至无法顺着力道偏过头,结实的一记耳光将他大脑内所有零件全部打乱,断线的眼泪胡乱地腻了一脸。

“疼……”他从绝望中尽力挤出这个字,声音带着哭腔。

张呈回过神,手指松开他的头发,俯下身稍微退出了一点。

“太疼了……”雷哲鸣讨饶地撑起身体用额头去找张呈的额头,“你……能不能……轻点……”

身下人两边脸颊都肿胀起来,印着明显的巴掌痕迹。

张呈看着他那副样子,心软了一下,但很快他想起这人跟踪自己的恶劣行径,想起他嘴角勾起的那抹笑,心里那点残存的悔意就化成更原始的愤怒。

他抓住雷哲鸣的手腕按在身侧,下身借助避孕套的润滑残忍地抽送起来,每一次顶撞都是惩罚,是发泄,他需要以最直接的形式来确认某种边界。

“疼就对了。”张呈喘着气,汗水滴落在雷哲鸣的锁骨上,“不疼怎么让你记住?”

冰冷的巨石砸碎了雷哲鸣所有残存的意志,他不再试图哀求,只是闭着眼,呜咽着承受身下迅猛的侵犯。

他的意识开始游离在身体之外,只有疼痛成了唯一真实的存在。从被扯痛的头皮,到肿痛的双颊,然后是被死死按住快折断的手腕,更难捱的是后穴和肠道那种被顿刀凌迟的痛,所有痛楚汇聚成一把利刃,几乎要将他处死。

雷哲鸣被泪水淹没,胸口越发喘不过气,起初的呜咽转变成可怜的抽噎,身体无法抑制地痉挛。

张呈的动作缓和了一些,抽动频率变慢,力道却不减,手掌放开对雷哲鸣双手的禁锢,转而掐住他的腰。

两人的下体紧紧锁在一起,每一次抽插都似能带出雷哲鸣穴内的嫩肉,张呈的呼吸变得粗重,陷入情欲的迷蒙让他看不清身下人的眉眼。

“我叫张呈。”他在一次重重的顶撞间隙咬着牙说。

雷哲鸣的手指抓紧身下的床单,在喘息中努力把不成调的音节聚成完整的字眼:“……我知……道……”

 

“叫出来。”张呈命令。

 

“……张……呈……”

“……张呈……”

“张呈……”

 

每叫一声,都伴随着一次更深的贯穿。

雷哲鸣睁开朦胧双眼,将张呈的名字与他的脸,和自己承受的暴力与羞辱死死捆绑在一起,烙印在意识里的每一寸。

濒临顶点前,张呈的动作骤然加快,和着最后几下凶狠的冲撞,他空出一只手猛地扼住雷哲鸣脆弱的脖颈。

手背因用力而青筋暴起,雷哲鸣的呼吸被掐断。

空气无法顺利进入喉咙,肺部传来灼烧般的刺痛,雷哲鸣眼前迅速被黑暗吞噬,周遭只剩下窒息带来的濒死恐惧。顾不得再被打,求生的本能让他挣扎着双腿乱蹬,指甲抠住张呈的虎口,留下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极度的缺氧使得大脑一片空白,耳中轰鸣,意识陷入极致的空茫。

张呈的胸膛剧烈起伏,掌心能感受到雷哲鸣脖颈动脉疯狂的跳动,直到手上抓挠的力道逐渐微弱,他终于撤开了手,在濒临极限的快感和掌控一切的暴虐中,将一股股滚烫的精液射在那人肠道深处。

 

“咳!咳咳咳——!”

大量空气骤然涌入,雷哲鸣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呛咳,身体蜷缩成一团,脚背绷着,手指开始抽筋。他整个人抖若筛糠,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全身破碎般的疼,泪水混合着口水流淌下来,黏腻地糊在脸颊和身下凌乱的床单上。

张呈从他身体里退出来,这才发现宾馆劣质的杂牌避孕套早在打架似的性爱中被扯破,腥黏的液体从龟头滴落,拉出一条长长的白线。

张呈顿顿,将避孕套扔掉,没有再多看一眼床上的狼藉,脱下从始至终都穿得整齐的上衣和鞋袜,快步走进卫生间。

 

拧开洗手池的水龙头,张呈手掌并拢捧起一汪冰冷的水泼向自己的脸用力搓洗,直到脸颊泛红发烫,才走到淋浴头下冲澡。

水流冲走了汗水和身上混乱的浊液,张呈简单擦拭过身体,走回房间沉默地穿好衣裤,然后将机械表戴上手腕,仔仔细细扣好表带。

雷哲鸣从满床淫乱中爬起来,小心地扯了扯他的衣角。

“对不起……我以后会听话的。”

居然是这样一句话。

张呈转头注视着那人潮湿的眉眼,荒谬和讽刺交杂着缠缚住他的心脏。半晌,他拿开雷哲鸣的手,用指腹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背。

“嗯。”

于是雷哲鸣脸上展现出了一个纯粹的、灿烂的笑容,好似先前被粗暴对待的人不是他一样。只是笑起来牵动了脸部肌肉,巴掌印处的皮肤紧绷着疼,让他忍不住微微蹙眉。

像只可怜巴巴的蜜蜂小狗。

“疼吗?”张呈问。

“疼。”雷哲鸣老实答,眼睛仍然亮亮的,“我都记住了,我会乖的。”

张呈没接茬,走到桌子边翻弄下塑料袋,后转身走向门口:“一会儿去药店买冰袋敷一下。”

他拿下校服外套搭在肩膀上,轻手轻脚关门下楼。

 

一楼拐角的房间里传出女人放荡的呻吟声,张呈被腻得直皱眉,加快脚步走出宾馆,钻入浓稠的夜幕里。

他身上没太干,深秋的夜风给他激得打了个寒颤,湿热的水汽化成白雾蒸发在冷空气中。

张呈莫名想到女人的呻吟,继而想到刚刚那人好像都没怎么叫过,除了说疼就是默默掉眼泪,然后在自己的逼迫下一直叫自己的名字。

他向后拢了拢刘海,抬起头看了眼三楼最边上的窗户。

 

*

 

精液顺着肠道流出,在大腿内侧印下一片干涸的乳白色痕迹,雷哲鸣怔愣地盯着房间门的方向,好半晌才有下个动作。

他没有急着去清理,而是钻进被窝盖好被子,枕头立起来靠在床头,蜷起腿抱着膝盖。隔了两秒觉得屁股后面隐隐作痛,又干脆翻过身趴下,掌心抚上发热的脸颊,有点少女地托着下巴。

疼痛像潮水,一阵阵冲刷着雷哲鸣的感官。

因为疼,所以要记住。

这个道理雷哲鸣一直都懂,母亲打他的时候就是这么告诫他的。

开始他不明白要记住什么,女人对他的打骂往往不需要他犯任何错,大概只是因为她是他的母亲。

女人酒气熏天,眼神涣散,看他的目光时而充满扭曲的爱怜,时而变成彻骨的厌恶。她会毫无预兆地抓住他,巴掌、拳头、随手抄起的酒瓶,无数次痛楚落在他小小的身体上,女人一边打,一边歇斯底里地呐喊:“废物!记没记住?说话!记没记住?!”

雷哲鸣哭嚎着求饶,换来更残忍的拳打脚踢,他渐渐麻木,学会吞咽下喉咙里充满血腥味儿的唾液,安静地等待风暴结束。

女人会在某一刻幡然醒悟似的,踉跄着跪下把他搂进怀里,滚烫的眼泪滴进他的领口。

母亲吻他脸颊上的伤痕,跟他说对不起,说妈妈打你是因为爱你,只有妈妈才会一直陪着你。

疼痛和紧随其后带着泪水的拥抱与“爱”的宣言被反复捆绑在一起,焊接在他的神经上,于是雷哲鸣试图理解,要牢记的是疼是源于爱。

只有感受到疼,才会得到纯粹的爱。

有了爱,就证明自己没有被彻底抛弃。

想到这里雷哲鸣突然发疯似地大笑,笑到眼泪再次溢出眼眶,呼吸错乱引起新一轮的咳嗽,直到胸腔和腹部都再没有一丝力气,整个人瘫软在床上。

 

雷哲鸣歇够了,起身下床,赤脚走到桌子前。

沈阳秋日的干燥让他本就不爱喝水极为干涩的唇部黏膜更加脆弱,他想不起来涂唇膏,持续的炎症使得唇上和唇角生出好些裂口。这几日接连下雨,空气都稠乎乎的,似乎唇炎好了一些,但刚刚被张呈那家伙两巴掌的蛮力肯定又打破了。

视线落在药店的白色塑料袋上,雷哲鸣看着从敞开袋口露出的那一小瓶碘酒,喉咙里跑出一点极其轻微的气音。

结果这药是给我买的。

他自嘲地扯了下嘴角,再次牵动到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雷哲鸣在直接拧开碘酒瓶盖往嘴上倒和用手指伸进瓶口蘸一些往嘴上抹中纠结片刻,最终选择了撕开旁边那包医用纱布。

一拿起纱布袋,底下那点突兀的红色就露了出来。

雷哲鸣瞳孔收缩,手指颤抖地捏起那张钞票。

 

一百块。崭新的,折得方方正正。

是他傍晚时,在昏暗的楼道里塞给张呈的那一张。

Chapter 4: 转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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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自习,教室里一股乱七八糟的早餐味儿,说话声混着部分同学窸窸窣窣补作业的声音,烦得雷哲鸣没法好好补眠。

他抬眼看到黑板侧边写着的课表,第三节是地理课,于是起身几步跳到讲台上,拍拍手:“来做饭的吃饭的用功的都停一下,把上周留的地理卷子往前传,第一排收了给我。写了的不重要,没写的赶紧把大名儿填在左上角,注意加粗标红啊!”

台下响起此起彼伏的笑骂,雷哲鸣笑呵呵在前头等了一会儿,抱着一摞卷子走出教室。

走廊的窗户开着,东北的晚秋与冬天基本没差,风吹在皮肤上刺骨的冷,雷哲鸣对着窗玻璃照了照自己的脸,感觉脸颊还有些肿,夜里的冷敷没什么效果,这会儿皮下神经一跳一跳地胀痛。

操,果然没找错人,下手真够狠的。

 

私立一高不算特别大的学校,每个年级只有十个班,重新装修后高三被安排进更安静的实验楼,五层的教学楼就只剩高一和高二两个年级,一层五个班,顶楼是各科老师和班主任的办公室。

文综办公室在走廊最里头,门虚掩着,雷哲鸣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表情,抬手敲门。一个女声应了他,他一边往里走一边跟经过的几个相熟老师打招呼,直到在吴惠娟工位前站定。

“吴老师,2班的地理作业。”

吴惠娟正伏案批改着什么,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雷哲鸣怀里的卷子上,轻声说:“谢谢,放这儿吧。”随即她看向雷哲鸣,接着就是一愣。

“脸怎么了?”吴惠娟放下笔,转而拉住雷哲鸣的手。

她的声音极为温柔,掌心也温温热热的,雷哲鸣下意识偏头想躲开她的视线,隔了几秒又转回脸,笑了一下:“没事儿,走道没看路,撞树上了。”

“你这孩子。”

吴惠娟明显不信他的鬼话,但她没追问,只是拉开右手边的抽屉翻找出一小瓶云南白药喷雾,站起身扶住了他的脑袋。

距离太近,雷哲鸣能闻到她身上清甜的香味儿,好像是来自于某种花香调洗衣液。

“肿成这样,还没事儿呢。”吴惠娟打开瓶盖,食指按在喷头上,“低头。”

雷哲鸣乖乖低头,吴惠娟一手遮住他的眼睛,细密冰凉的药雾落在颧骨处的皮肤上,冷不丁让他打了个寒颤。吴惠娟轻笑一声,左左右右又喷了好几下,确保药液覆盖到所有红肿区域。

“以后要多注意,”吴惠娟用掌心极轻地揉着他的脸帮助药物吸收,眉毛微微皱着,“男孩子在外面也要学会保护自己。”

这样的关心陌生得让雷哲鸣心悸。他眼前倏忽闪过一张女人的脸,扭曲的、暴戾的,嘴里吐出的永远是淬毒的咒骂,手里挥来的是坚硬的酒瓶或扫把。

女人说她爱他,可她的“爱”太飘渺,而疼痛才是实体的,雷哲鸣浑浑噩噩认同了她的爱,在玩世不恭的保护壳下舔舐伤口,这时吴惠娟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带着与女人截然不同的温柔眼眸戳破他的虚假堡垒,让他心里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猛地漾了一下。

于是雷哲鸣竞选上地理课代表,想要离吴惠娟更靠近一点。

察觉到他在发抖,吴惠娟收回手:“疼了?”

对上吴惠娟关爱的视线,一阵酸楚冲上鼻腔直抵眼眶,雷哲鸣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阵汹涌的哽咽压回去,压成喉结一次剧烈的滚动,他迅速别过脸,盯住地砖的缝隙。

“……没。”

吴惠娟坐回椅子,扣好瓶盖把药瓶放在雷哲鸣刚才放下的那摞卷子旁边:“你拿着吧,晚上睡觉前再喷一次。”

雷哲鸣把眼底最后一点潮湿逼退,咧开嘴角,恢复了平时轻快的语调:“好嘞,谢谢老师。”

吴惠娟也笑了笑:“走路也要看路,别毛毛躁躁的。”

“知道啦。”

拿起药瓶揣进校服口袋,指尖碰到布料内衬的触感不太对,兜里总装着的几根棒棒糖也没了,倒是摸到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扁盒,雷哲鸣低下头,拉开拉链看了一眼。

左胸里怀兜下缝的水洗标被洗得皱巴巴的,上面的两行汉字被洇开,字体却依旧清秀工整:高二8班 张呈。

雷哲鸣顿顿,不动声色地把拉链拉回去,见吴惠娟已经重新埋首作业堆里,没再看他,便吸了吸鼻子。

“那我先回教室了老师。”

“嗯,去吧。”

 

雷哲鸣下到四楼,在楼梯口停了一瞬,左拐沿着走廊慢慢走。

高二的楼层明显比楼下安静很多,空气里似乎都弥漫着更沉闷的气息。雷哲鸣的目光扫过左侧墙壁,上面贴着大大小小的宣传栏、优秀学生榜、竞赛获奖名单。

他在其中一块展板前停下,塑料插袋里放着红色背景的证件照,一张张陌生脸孔笑容灿烂,只有中间那个五官深邃的人显得跟周围格格不入。

照片里的张呈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平地看着镜头,头发比现在要短一些,前不遮眉侧不过耳,符合一切“书呆子”的标准像。

雷哲鸣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想起张呈附在自己身上那副模样,虽然脸上是同样的淡然,眼底却压着一丝暴躁,动作狠戾干脆。昨晚的张呈和照片里的张呈在他脑子里重叠又分开,温顺的羊皮底下裹着的到底是什么,谁知道呢。

高二8班的后门被推开,一个男生捂着肚子跑出来。

雷哲鸣抬手拦住他:“找下你们班张呈。”

“不在。”男生答得很快,脚步又想挪。

“去哪了?”

“我哪知道。”男生说完,才后知后觉地上下打量起雷哲鸣,“你谁啊?找他干嘛?”

雷哲鸣淡淡地和他对视,一个恶作剧的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

“我是他对象。”

男生瞬间瞪大眼睛,厕所也不上了,被这句话直直地钉在原地。

雷哲鸣甚是满意地哈哈大笑起来,拍拍男生的肩转身就走,留他在走廊独自凌乱。

他并不在意这个恶作剧会不会传到张呈的耳朵里,反正他只是想往平静无波的水潭里扔一颗石子,享受的也只是重量脱离指尖的那一瞬轻松。

 

学校里总有些角落是阳光照不到,或者懒得去照的地方,比如实验楼后身那个被变电箱挡住的死角,就是学生们进行早恋、抽烟等等所有违反校规行为的好去处。

雷哲鸣知道那里,因为以陈晨为首的一小撮人最常聚集在那儿。

他来到这个学校才知道电影里那些狗血的校园霸凌真实存在,进入青春期的人多少都有些无处安放的躁动和叛逆,而一帮因为家里有钱被放肆宠溺的小孩儿就成了拉帮结派小团体的带头人,陈晨是其中最显眼的一个。

雷哲鸣见过陈晨几次,那人在教学楼女厕门口冲出来的女孩吹流氓哨,在篮球场“不小心”把球砸到路过的同学头上,或者干脆在校外堵了看起来好欺负的学生收“保护费”。

雷哲鸣跟他的发小兼狗头军师罗圣灯同学打听,据说这人是家里前两年才发展起来,大有一股“翻身农奴把歌唱”的暴发户劲儿,别的小团体大多明面上并不会刁难人,只是用不怀好意的眼神和笑声进行一些孤立的小动作,陈晨却用钱攒了七八个对他唯命是从的跟班,肆无忌惮地逃课挑衅打架,以拳打脚踢建立着一种粗粝的权威,反正闹出天大的事他爸捐钱修个操场就解决了。

而张呈那样的转校生,沉默、成绩好、长相还扎眼,简直是被他针对的天然靶子。

雷哲鸣至今忘不了他在实验楼厕所撞见的那一幕。

想到这里他已然明了张呈大概率的方位,于是步伐加快朝楼下走去。

 

*

 

穿过篮球场就到了实验楼,雷哲鸣贴着墙根靠近,还没绕过去就听见了黏腻的嬉笑声。

如他所料地,张呈出现在这里。

几个男生围成半圆,张呈被堵在人墙和楼体中间,陈晨站在他旁边,手里夹着根烟,另一只胳膊搭在他肩膀上,一副哥俩好的样子。

“来口呗,”陈晨把烟往张呈嘴边递,“别不给面子啊,呈哥。”

烟已经燃了一半,灰白色的烟灰颤巍巍地悬着。

“哎呀,人家可是好学生,”一个男生怪笑起来,“晨哥你怎么能教坏祖国的花朵呢。”

“去你妈的。”陈晨笑骂一句,手腕一转,燃着的烟头直接凑到张呈唇边。

张呈下意识偏头,烟灰蹭到他下巴上,烫得他眉头一跳。

“啧,躲什么呀,烫着了吧。”陈晨手臂用力,把他搂得更紧,“来,哥们儿教你怎么抽烟——”

张呈的拳头在身侧握紧,骨节凸出,皮肤绷得发白,但他没动,只是垂着眼盯着地面。

雷哲鸣就在这时走上前。其实他自己也没想清楚要干什么,他只是觉得眼前的画面太过刺眼,张呈站在那里,像一头被鬣狗围住的孤狼,明明獠牙锋利,却硬生生按着不露出来。

雷哲鸣没看别人,径直走到张呈对面,叫名字:“张呈。”

围着的男生齐刷刷转过头。雷哲鸣又重复一遍:“张呈。”

张呈撩起眼皮看向他,睫毛颤了颤。

“你班主任找你。”雷哲鸣说。

没等张呈说话,面前一个男生先叼着烟笑起来:“什么事儿啊?”

雷哲鸣这才把视线移过去,落在男生满是戏谑的脸上,轻轻吐出四个字:“关你屁事。”

“操!”男生脸色一变,烟吐在地上,骂骂咧咧就抬手要跟雷哲鸣比试比试,“你他妈找事儿是吧!?”

张呈动作更快,他抖掉肩上的胳膊,向前一步挡在雷哲鸣身前。

“走。”

陈晨敛起笑,狠抽口烟。

雷哲鸣往后扯了下张呈的衣角:“一起走。”

张呈的肩膀松动下来,转身就往雷哲鸣来的方向走。雷哲鸣跟在他身后离开死角,没理会后面男生不依不饶的叫骂和陈晨意味不明的嗤笑。

 

实验楼一侧的小路很窄,常年无人修剪的冬青枝叶疯长,几乎要把小路吞没。

张呈走得不快,但也没有等雷哲鸣的意思,雷哲鸣跟他隔着两三步远的距离,目光从他后颈的头发看向佝偻的背部。张呈明明很高,却总驼着背,大概是小时候发育太快留下的坏习惯。

一路无话,只有鞋底踩在不平整的碎砖上发出的轻微声响。

教学楼重新出现在视野里,雷哲鸣终于受不了干干巴巴的气氛,开口道:“你班主任没找你。”

张呈没回头:“我知道。”

又恢复了沉默。

走到教学楼门口时第一堂课的预备铃恰好响起,张呈停下脚步,雷哲鸣也跟着停下。

“换回来。”张呈转过身,开始脱身上的校服外套。

雷哲鸣这才想起来自己此番寻找张呈的目的,他赶紧跟着脱衣服,没话找话道:“你……晚自习有事吗?”

“在学校写作业。”

“噢。”雷哲鸣应一声,接着笑起来,“那,放学见。”

张呈穿上外套,径直上楼。

 

——九月底的秋运会。

雷哲鸣没报项目,在操场上坐得发瘟。头顶那个大火球快把他烤成老鼠干,他实在难受,跟身旁的罗圣灯打了声招呼说去上厕所。

实际只是想到最近的实验楼找个空教室偷会儿懒。

刚路过一楼厕所就听到里面传出肉体撞击的沉闷声响,夹杂着陈晨极具辨识度的破锣嗓子的叫骂,雷哲鸣想起罗圣灯给他打探的情报,猜这人又在欺负同学,好信儿躲进旁边的楼梯间等里面的人出来。

厕所门终于被踹开,陈晨和几个跟班脸上都挂了彩,狼狈得不行。他们唾骂着扬长而去,雷哲鸣更加好奇是哪位神人战斗力如此超群,他天不怕地不怕,叼着根棒棒糖吊儿郎当晃进厕所。

一个男生撑在水池边对着镜子擦嘴角的血,鼻梁高挺,眉眼幽深,是很有异域色彩的长相。

雷哲鸣凑近过去,问:“他们为什么欺负你啊?”

男生不理他。

雷哲鸣咬碎含着的糖果:“咋不说话呀。”

男生转身擦手,冷冷瞪他一眼:“滚。”

就在那个瞬间,一颗奇异的种子在雷哲鸣心里落了地,他决定看看这种子能发出什么样的芽。

Chapter 5: 跟踪狂的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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掰断的粉笔头正中发旋儿,雷哲鸣猛地一惊,整个人从桌椅间弹射起立。上下眼皮还粘连着不舍,太阳穴突突直跳,喉咙里翻滚的几句含糊咒骂险些脱口而出。

罗圣灯在课桌底下紧急拽了他袖子一把,接着老金怒气冲冲跳下讲台直奔他过来,样子很滑稽。

“雷哲鸣!这道题选什么!”

老金是2班班主任,也教数学,不到四十的年纪,发际线和大肚腩一起下移,新生报到那天雷哲鸣在教室里看到他,吓得差点当场退学,原来真的有人连做到“五官端正”都很困难。

学生们私下说老金长得像日本传说里的般若,矮胖秃头外加突突眼,特别是生气的时候,五官挤在一起,眼球几乎瞪出眼眶。

雷哲鸣低下头,视线懒散扫过卷子,分数那块被他睡着流下的口水洇成一团模糊的红色。

他慢悠悠答:“A吧。”

“A个屁!”老金气得破音,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雷哲鸣脸上,“我讲的是填空题!”

教室里响起压抑的低笑声,雷哲鸣眨眨眼:“啊……那选C。”

哄笑声更甚,老金的脸涨成猪肝色,两个鼻孔差不离能装下鸡蛋。他举起手里卷成筒状的卷子重重敲在雷哲鸣的课桌角,砰的一声,但造成的杀伤力微乎其微。

“你给我站着好好清醒清醒!”

“哦。”雷哲鸣应了一声转身就走,“那我去后边儿。”

“你给我站住!!”老金咆哮道,“怎么的这座位还容不下你了?你还要干啥!?”

雷哲鸣油盐不进,已经溜达到了教室后边,身体懒洋洋地往板报墙上一靠,慢条斯理地又开了口:“这儿能靠着,我站得舒服点儿。你快讲你的题吧,别耽误其他人好学。”

一众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学生笑得直拍桌子,老金站在过道中间浑身发抖,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学生中没什么威信,喘了几口粗气,觉得再纠缠下去只是自取其辱,便狠狠瞪了雷哲鸣一眼,悻悻走回讲台继续讲卷子去了。

罗圣灯猫下腰,手肘撑桌用宽大的校服袖子遮住脸,往嘴里塞了一大块干脆面。他咀嚼两口后偷偷回头对着雷哲鸣挤眉弄眼,眸子里的嘲笑不带藏的。

傻逼。雷哲鸣给他做了个口型。

 

下课铃响,教室里瞬间被嘈杂声填满。

老金临走前又瞪了雷哲鸣一眼,他当没看见,晃悠回座位收拾桌面。

罗圣灯一屁股坐在桌子上,翘起二郎腿:“牛逼啊雷子,又给老金气够呛。”

“一般吧。”

“晚上吃点儿啥啊?”罗圣灯掏掏耳朵,“诶,晚自习翘了呗,咱俩去大悦城打电动,新开那家币子贼便宜。”

雷哲鸣把书胡乱怼进桌格,这时裤兜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屏幕亮起,是一条微信,显示雷志强发来了一条消息。

雷哲鸣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两秒,把手机塞回口袋。

以罗圣灯在他心里不可撼动的烂泥形象,那人定是要玩到场馆关门保安拿着电棍撵他走,晚自习结束前肯定回不来,于是手掌落在罗圣灯肩头,语重心长道:“灯子,翘课是不对滴。”

“有病。”罗圣灯嘴角一抽,“你昨天就没在。”

“我昨儿有约。”

“啥约?”罗圣灯一下来了精神,从桌子上跳下来凑到雷哲鸣面前,连珠炮似地发问,“你搞对象了?跟谁?男的女的?哪个班的?我认识吗?”

罗圣灯这人哪都好,就是上来嘴碎劲儿烦得要命,雷哲鸣曾握紧拳头警告他少跟班上那些八卦党玩,当事人却不以为意,小手包住他的拳头送到嘴边亲了一口:“别太嫉妒哥的人气,小心老金现原形给你附身了。”

眼看他又要开启小嘴叭叭模式,雷哲鸣当即送上一个巨大的白眼,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滚蛋。”

两人就此分道扬镳,雷哲鸣往前头走,罗圣灯从后门溜。走出教室时罗圣灯又突然想起什么飞奔到前门堵住雷哲鸣,嘴巴神秘兮兮地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戴套没?”

雷哲鸣面无表情地竖起一根友好中指顶开罗圣灯的额头。

 

*

 

出了教学楼,冷风扑面灌进领口,雷哲鸣缩缩脖子,扒拉一把头发。

裤兜里有东西在跟手机打架,下楼时每一步都硌着他的大腿,他烦闷地伸手去摸,结果是他换校服时连着云南白药一起顺过来的张呈那盒烟。

里面少了一根,雷哲鸣把烟盒举到鼻子下闻着淡淡的烟草味儿,过往的画面碎片一样扎进脑子里。

自从秋运会的初见之后,他跟踪张呈已经快一个月了。

有罗圣灯在,打听那人的班级和姓名并不是什么难事。雷哲鸣站在校门口的公交站牌下扫视放学队伍,张呈过于优越的身高在人群中很是显眼,他撕开一根棒棒糖叼在嘴里,在张呈路过自己五秒后抬脚跟了上去。

第一次跟踪,雷哲鸣不敢太放肆,只不远不近地确认张呈回家的方向,在第一个十字路口便折返。但跟了几天,他发现张呈走路习惯性垂头弓背两耳不闻窗外事,于是胆子渐大,目的地一步步拉长至第二个路口、小区巷子、楼栋底下。最近三天,他更是堂而皇之跟进了楼道。

张呈家在六楼左边那户,雷哲鸣前天通过雨水留下的湿脚印猜的,昨天他想确认一下,没想到那人在进楼道之前转身去了小卖部。他藏在满是灰尘毛絮的玻璃窗底下偷看,刚看清张呈买的东西,那人转身走得飞快,他无处可躲,脑子一热跑回去钻进了张呈家的单元门里。

结果就是在二楼半被贴脸喊住了。

他在那个昏暗潮湿还散发着霉味儿的楼道里跟张呈耍流氓,然后,就他妈被骗到廉价宾馆玩了次暴力性爱。

其实也不能说骗,毕竟自己从始至终都是自愿的,面对指令的顺从,面对暴力的妥协。

张呈很少会在五点放学后回家,那人是乖乖吃食堂然后回教室等晚自习的好学生,找寻规律让雷哲鸣好番苦恼,不过今早张呈说他会“在学校写作业”,意思就是晚自习结束他才会回家,他对张呈说“晚上见”,那人没理他,但也没拒绝。

既然没拒绝,那不就是同意了?

想到这雷哲鸣脸上的那点不耐烦便被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捉摸的诡谲笑意。他把烟盒收起来,迈着六亲不认的方步琢磨现在去吃点什么。

 

学校对面的馆子实在吃腻,雷哲鸣想了一下决定先沿着张呈回家的路线走,快到第二个红绿灯,他掏手机想给罗圣灯发条微信参考晚饭,结果刚解锁屏幕,路口一辆转弯的自行车就从斜后方撞了上来。

“我操!”

车头冲着他的大腿结结实实怼了一下,雷哲鸣一个趔趄险些给来往车辆虔诚跪拜,手机脱手飞出去,啪嗒摔在柏油路上,一股火瞬间蹿起烧到头顶。

刚要发作,骑车的女孩已经慌忙用脚刹住了车,跳下来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哥哥你没事吧?”

雷哲鸣捡起手机,钢化膜裂了长长一道口子,他啧一声抬起头,对上女孩视线的一刹那,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女孩个子不高,有点偏瘦,巴掌大的小脸上全是五官,眼睛因为惊慌睁得溜圆,身上的校服胸口印着附近那个初中的校徽。

雷哲鸣咽了口口水,这小姑娘长得实在跟张呈太像了。

女孩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惊魂还未定,居然先冒出一句:“哥哥,你好帅啊。”

帅?

雷哲鸣有点意外。从小到大,很少有人用“帅”来形容他,小时候婴儿肥,长辈们夸他可爱,就是眼睛小了点儿,长开了就好了。谁知到了青春期,脸颊肉没褪去,眼睛也还是那双不算大的单眼皮,这两年亲戚们的夸赞就只剩下了“哲鸣个儿真高,随你爸”。

突如其来的一句直白赞美让雷哲鸣无所适从,他压下心里那点异样,刻意无视掉车祸原因是自己闯红灯,不尴不尬地说了句:“我没事,你以后骑车注意点。”

女孩笑得甜甜的:“知道啦哥哥!”她按亮电话手表,“哥哥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我把手机膜的钱赔给你。”

“不用,这才几个钱。”

“噢……”女孩揉揉脸颊,又说,“哥哥你是我见过最帅的人!”

“你见过几个人啊。”雷哲鸣失笑,朝她摆摆手,“赶紧回家。”

“反正就是好看。”小姑娘跨上自行车,“我走啦,哥哥再见!”

 

雷哲鸣目送女孩叮铃铃骑远,摸摸鼻子,依然觉得这事儿很是荒唐。

他不愿再多走,转身迈向路口的一家面馆,撩开塑料门帘进去,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点完单雷哲鸣准备搜索一部下饭剧,锁屏上那条微信依旧孤零零地躺着,他想了想还是点开。

头像是个愚蠢的“强”字,后边就俩字儿加一个标点:【儿子,】

雷哲鸣回了个【1】,没过半分钟,屏幕上端弹下来一条短信,银行卡入账一万块。

刚要返回,雷志强又发来一条:【在学校混得好不:】

天王雷子:【爽飞了】

 

雷志强是雷哲鸣生物学上的爸。

与他的酒鬼母亲相比,雷志强可以说是个合格甚至很优秀的父亲了,手底下有个养着几千员工的液压厂,钱肯定是不缺的,唯一被人诟病的就是这小老头一心要把手里的厂子干上市,实在无意儿女情长,婚后整日整夜不着家,最后果然落了个“老婆跟别人跑了”的下场。

但实际情况是,雷哲鸣被他那个疯子一样的生母一擀面杖打断三根肋骨,雷志强在医院才终于知道自己酒后一哆嗦留下来的种差点归西去找避孕套里的兄弟,当下就找来律师拟了一份离婚协议。

雷哲鸣与死神擦身而过,至此跟只会打钱的幽灵父亲和解,甚至想给雷志强颁一面锦旗。

过了几年有钱、没人管的惬意日子,雷哲鸣的中考成绩果然很幽默。他站在雷志强的办公桌前准备好了重新迎接熟悉的打骂,但那个梳着可笑油头的中年男人只是一脸“随我了”的愁苦表情,叹着气点了根烟:“完蛋玩意儿,这个月零花钱没了!”

雷志强是个粗人,其实并没有多在意儿子的成绩,只是如果放任雷哲鸣去职高那他跟生意伙伴攀谈时脸上没光,于是那阵子他请客吃饭的对象变成了各个私立学校的校长,总算是在录取结束前给雷哲鸣塞进了一高。

2班是入学成绩最差的一个班,一大半学生都是不怎么用上文化课的体育特招生,雷哲鸣混在其中不算吊车尾也不能名列前茅,每天苟且度日,生活实在没什么盼头。

要搁一个月以前,雷志强问他过得咋样他都要添油加醋把自己描述得惨不忍睹,从而在他爸手里坑更多的钱。可他现在觉得,老天爷还是很关照他的。

确实是“爽飞”,因为张呈的出现让他麻木的心脏终于跳出了不同的频率。

他开始期待,期待放学能看见那个沉默的身影,期待他肆意的跟踪和试探会引发怎样的蝴蝶效应,期待那人粗暴的对待。

母亲打他的时候,他绷住嘴在心里恨她,但张呈带来的疼痛如此直接,不加任何虚伪的眼泪和忏悔,它就是暴力本身,赤裸、坦荡,雷哲鸣喜欢那种感觉。

巴掌的力度,呼吸的困难,还有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完全属于他的倒影。

他需要靠疼痛来确定自己被在意,张呈的纯粹让他感到一种诡异的踏实。

至少那一刻,张呈的眼睛里只有他。

这真是很病态,他知道,但他改不了。

 

手机那头雷志强的名字变成正在输入中,但等了很久都没有新消息,雷哲鸣怀疑他爸是手机没锁屏直接塞屁股兜了,也懒得维持表面的父慈子孝,退出了微信。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油花飘在汤上,家常的香气钻入鼻腔。雷哲鸣找了个高分电影放上,掰开一次性筷子。

雷志强:【哦,】

雷哲鸣在心里建议他爸找个语文私教从标点符号重新学,夹起一筷子面嗦进嘴里。

Chapter 6: 《爱莲说》

Chapter Text

晚自习一共三节,今天老金没留小考,班里的体育生都在操场上训练,教室剩下的一小波人三两个凑在一起写作业。

雷哲鸣展开卷子,不知道是昨晚没休息好还是刚才吃太饱了晕碳,没写几道题眼皮就沉得要命,他强撑着继续往下读题,白纸黑字跟长了脚似地想从他视线里跑走,于是果断选择扔下笔睡觉。

他断断续续做了些碎片式的梦,梦见母亲与雷志强的争吵,梦见张呈在厕所擦嘴角的血,梦见秋叶宾馆房间里昏暗的灯光和粗重的呼吸。

第二节下课雷哲鸣被前桌推醒,问他要不要一起去超市,他眼睛都没完全睁开,说了句:“不去。”隔两秒又起身把胳膊底下垫着的作业全扔给前桌,“老规矩,明天请你吃早餐。”

“得嘞,谢谢义父!”前桌超市也不去了,喜笑颜开转回去,埋头作业堆里发奋图强。

 

八点半,放学铃响。同学们收拾书包互相道别,雷哲鸣把前桌毕恭毕敬呈上的几科作业塞进桌格,他那书包从开学第一天挂在书桌侧边的挂勾上就没再动过。

他迷迷糊糊坐在椅子上醒神,猛地想起早上跟张呈的约定,赶紧抹了把口水飞奔出教室。走廊人挤人,他侧着身子往外钻,肩膀撞到几个眼熟的面孔,厚着脸皮笑嘻嘻接了几句骂。

跑到校门口时正好来了辆公交车,雷哲鸣被人群拥着差点飘上公交,赶紧呜呜嚷嚷往反方向挤,脑子终于彻底清明了。

逃也似地躲到马路对面的老槐树底下,雷哲鸣看到自己的限量款球鞋被人踩了好几个脚印,直接气笑了,怪不得张呈放学总愿意留到最后再走,这学校明明没那么多学生,怎么天天跟丧尸围城似的。

解乏的棒棒糖还剩一根,学校旁的便利店一到这个点就排长队,雷哲鸣摸出手机看时间,张呈应该快出来了,这会儿去买糖没准要错过,那人肯定不能等自己,拉闸。

他又掏出张呈那盒炫赫门,正好兜里还有个下午从罗圣灯那顺的打火机,当机立断背过身挡住风,久违地点了根烟。

灰白的雾气迅速被风吹散,雷哲鸣百无聊赖蹲下来,眼神定定盯着校门口。

烟抽一半的时候张呈慢吞吞走出校门,仍旧背着他的破书包,低着头跟要在地上捡钱似的,雷哲鸣刚要起身,那人身后小跑着追上来个女生,在公交站前拦住了他。

雷哲鸣眯起眼睛。

女生他认识,名字叫林思瑶,是张呈他们班对班的班花,同时是罗圣灯的女神。平时罗圣灯没少跟雷哲鸣分享林思瑶给他的“情意绵绵”的眼神儿,雷哲鸣对此评价:“太好了灯子,你现在距离跟你女神喜结连理就差认识了。”

罗圣灯振振有词:“你懂个蛋,心上人儿是不可亵渎的!初中学过《爱莲说》没,只可远观知道不。”

“不好意思没念过初中,我幼儿园毕业直接读的高一。”

“你他妈直接念研究生得了呗。”

雷哲鸣确实不懂,那老周洋洋洒洒写一百来个字,估计连莲花底下的叶子都没摸过。什么是爱?爱就要暴力摘花,哪怕淹死在河里,哪怕被世人唾骂。

林思瑶今天穿了件白色的毛绒外套,在昏暗的路灯下很扎眼,她小心翼翼拉住张呈的校服袖子,说了句什么,又从书包里拿出一瓶水递过去,张呈接过水,点了点头塞进包里,然后林思瑶笑了,眼睛弯起来。

雷哲鸣把烟扔地上,用脚碾灭,烟蒂拧成一团焦黑的渣。

两人挥手告别,张呈继续往前走,林思瑶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转身走向相反方向。

 

雷哲鸣穿过马路,跟上张呈。

反正跟踪已然被撞破,雷哲鸣干脆不再收敛,这次他没保持距离,明目张胆直接走到张呈旁边,双手插兜与他并肩而行。

张呈察觉到他的靠近,没什么反应。

雷哲鸣很不满张呈居然没被自己吓到,于是攒着一口气“嘣!”了一声。

果然,张呈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瞬,脚步顿住,脸上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愕,很快又被惯有的冷漠掩盖了过去。

雷哲鸣笑得相当爽朗,字正腔圆,晃悠悠往前走了。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在第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时雷哲鸣又开始讨嫌,鞋跟蹭着一转身,脸贴到张呈的侧颈:“你走路不抬头是不是因为刘海儿太长挡眼睛啊?”说完自己先乐了。

张呈被他吹过来的鼻息弄得有些痒,偏头躲了一下。

“不是。”

“嗷。那为啥?”

信号灯变绿,张呈没搭理他,走路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些。

 

走到家楼下,迈入单元门后张呈蓦地停下脚步,转身。

“还跟?”

雷哲鸣像是被他突如其来的开口吓了一跳,哆嗦一下后退半步。

张呈一瞬不瞬盯住雷哲鸣的眼睛。

雷哲鸣下意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下身某个隐秘的部位似乎还残留着一种被撕裂的钝痛,脸颊也仿佛再次感受到了那两记耳光带来的灼热。

空气里还是那股让鼻腔发痒的霉味儿,他吸吸鼻子,问:“林思瑶跟你说什么了?”

张呈不理他,雷哲鸣歪着脑袋,视线顺着张呈的脸颊滑至肩膀,落在书包带上。

“她给你水了。”他重新盯住张呈的眼睛,“她是不是喜欢你啊?”

张呈淡淡呼出一口气,把书包从肩上拿下来,拉开拉链,掏出那瓶水。

手一伸,他把水递给雷哲鸣。

“……我才不要。”雷哲鸣酸溜溜地撇嘴。

张呈垂下手,两人在昏暗中对视,空气再次凝结。

但雷哲鸣不会就这么轻易结束对话,他转转眼珠,促狭地笑起来:“今天的棒棒糖呢?”

张呈眉头一跳,似乎没理解他这个跳跃的问题:“没买。我不爱吃甜的。”

“哦……”雷哲鸣意味深长地拖长音,“那你昨天是特意买给我的?”

楼道的寂静被放得无限大,雷哲鸣目光灼灼看着张呈,执着地等待答案。

张呈喉结滚动一下,脑袋稍稍往后偏了一点。

 

“对。”

 

这个答案简单得超出了雷哲鸣的所有预想。

脑子里准备好的那些调侃和试探在这一刻全被打乱,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干巴巴地挤出一句:“那你下回能买橙子味儿的么?我不爱吃草莓的。”

这傻缺简直跟他那条可笑的红内裤一样,蠢透了。

张呈不想再跟他废话,转身上楼。

 

雷哲鸣站在原地,听着张呈的脚步声越来越模糊,从兜里拿出最后那根棒棒糖,撕开包装含进嘴里,感受甜味儿在舌尖化开。

他慢慢离开楼栋口,站在花坛边抬头向上看,六楼左边那户的灯亮着,阳台的窗帘只拉了一半,晾衣架上挂着他们学校的夏季校服。

过了一会儿,一个人影出现在窗帘后边,笔直地站立。

雷哲鸣知道张呈在看他。

他叼着棒棒糖棍在齿间摩挲,牙齿用力咬住糖块,举起手挥了挥。窗帘很快合上,灯光从布料边缘漏出来,暖黄的一线。

雷哲鸣吐掉糖棍,把棒棒糖咬成更碎的几块,心情很好地吹着口哨走了。

 

*

 

母亲和妹妹在客厅看电视,见张呈回来,母亲站起身问他饿不饿,说着就往厨房走准备热一下饭菜。

张呈弯腰换鞋:“不吃了妈,帮我热袋牛奶就行。”

母亲应一声走进厨房,张呈把书包拎到屋里,出来正准备洗手,张现趿拉着拖鞋跟他一块挤进卫生间。

一见妹妹做贼似的模样,张呈就知道她有悄悄话想跟自己说,便放低了声音:“怎么了?”

张现转转眼珠:“哥你跟你们同学关系怎么样?”问完也没想听张呈的回答,继续说,“我想让你帮我打听个人。”

张呈有点想笑,让他帮忙打个人还差不多。但他还是问:“谁?”

“呃……”张现摇头晃脑地想了一阵,“我今天放学跟小溪去了趟天润书店,上回我跟你说的那个漫画出单行本了,我本来想买来着,结果差了三块钱,然后我就想给妈发微信——”

张现从小就有想到什么说什么的毛病,张呈听得一头雾水,冲掉泡沫赶紧拉扯回妹妹的思绪:“说重点。”

“哦哦对,反正就是我回来晚了,骑太快在路口撞到个人,我看他衣服跟你一样,好像是你们学校的。”

“嗯,然后呢?”

张现小脸一红,扭捏道:“然后就是他好帅啊,而且可高啦,好像……好像跟你差不多!”

张呈霎时明白妹妹的小脑袋瓜里是在冒奇怪的泡泡了,很是无语地转身要走。

“简直就是我的理想型!”张现眼睛发光,冒出这样一句。

张呈撤回一个离开,两手掐住妹妹的小脸:“你一个礼拜能遇见八百个理想型。”

“哎呀,他不一样!”张现不满地嚷嚷,下一秒又意识到声音太大,缩了缩脖子,“哥,你能不能带我认识他啊?”

“不能。”张呈果断拒绝。

他走出卫生间径直去阳台收衣服,一眼就瞥见楼下的人。

那人向他挥手,张呈拉上窗帘。

母亲走过来把牛奶杯递给张呈,笑呵呵看向张现,提醒道:“现现,你不是有好消息要告诉哥哥吗?”

“啊!差点忘了!”

张现兔子似地跑进卧室,拽着张卷子噔噔噔冲出来,一个脚刹拱在张呈胸口:“哥,我今天英语考了100!”

牛奶被撞得从杯子里洒出来一点,张呈赶紧放下杯去拿纸巾,一边给予妹妹回应:“真棒。”

张现明显不满,嘴巴一撅继续扩句:“全班就两个!我还有英语课代表!”

张呈被逗笑,擦完地板见张现美滋滋挥舞手中的卷子,神气得不行,于是给小孩抱起来转了一圈:“想不想吃薯片?”

“蜂蜜黄油味儿!”张现喊。

“好。”张呈摸摸她的刘海,“妈我下楼一趟。”

 

楼栋前空荡荡的,路灯的黄光照着地面,一块块方砖拼成整齐的网格。张呈去小卖部买了薯片,回来时脚步顿了一下,拐到花坛边。

花坛里种着些耐寒的灌木,叶子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杈,张呈蹲下来,在枯草和落叶间寻找。

泥土冻得有点硬,指尖拨开枯叶时被划得刺痛。

 

找到了。

 

回家把薯片递给张现,张呈一口气喝完剩下的牛奶,又跟母亲随意聊了几句,这才走进自己房间。

他坐在床边开了夜灯,弯腰从床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把一直揣在兜里的左手拿出来,摊开掌心。

手里是根棒棒糖的塑料棍,一端被咬扁了,沾着一点泥土,仔细看还有隐约的牙印。

张呈打开盒盖,里面已经有十四根同样的塑料棍,横七竖八地堆着。

他把第十五根擦干净扔进去,短促地笑了一声。

Chapter 7: 帅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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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城市,喧嚣而浮躁。

雷哲鸣有钱没处花,思来想去决定到大悦城找点乐子,顺便给自己添置些过冬的新衣服。他捏着杯小甜水随便进了一个馆慢悠悠逛着,在三楼被电玩城里巨大的噪音和闪烁的彩光吸引了注意力。

门口的跳舞机那围了挺多人,雷哲鸣颠儿颠儿过去凑热闹,结果发现不是哪个沈阳舞王现世,几个穿着流里流气、明显是社会青年的人给两个初中生模样的小女孩堵在里面,扯嗓子嚷嚷着,好像是要跟她们抢机器。

雷哲鸣皱皱眉,对这种欺负小孩的行为本能地感到厌恶,但他不打算做出头鸟,要是对面那跃跃欲试的大哥先动手他就一秒跟团。

一个黄毛抬手推搡了其中一个女孩一下,女孩被推得趔趄,手里的游戏币哗啦撒了一地。

“让你滚蛋听见没?这机子老子占的。”

女孩拨开凌乱的刘海扬起脸,雷哲鸣定定神,心里咯噔一声。

是前几天骑车撞到他的那个小姑娘。

身旁的短头发吓得直哭,这女孩明明自己也怕得不行,还倔强地护着同伴,稚气未脱的小脸上竭力堆出凶狠,声音打着颤怒吼:“明明就是我们先来的!”

“先来个屁——”

眼见着黄毛的手又要薅到小女孩的马尾辫上,雷哲鸣没法再等好心人开团,把饮料往旁边人手里一塞,扒拉开前面挡着的人走过去。

“干嘛呢哥们儿?”

他眼疾手快拍掉黄毛的手,黄毛回过头,见雷哲鸣人高马大一脸凶相,下意识后退半步,撞到自己同伙后顿时又嚣张起来:“你他妈谁啊?”

雷哲鸣乐了:“你爹。”

“操!”

黄毛丢了面子,气急败坏给同伙一个眼神,一伙人摩拳擦掌,下一秒就聚了上来。

雷哲鸣晃晃手腕,对着最前面破洞牛仔裤的面门一拳便招呼过去。

他打架经验不算特别丰富,但绝不是三脚猫功夫都不会的乖乖仔,对付这种欺软怕硬的小混混绰绰有余。

见真正动起手来,电玩城的工作人员很快跑来拉架,几个混混被雷哲鸣的乱拳揍得龇牙咧嘴,撂下几句狠话狼狈地跑掉了。

“还看什么啊,赶紧散了。”

雷哲鸣活动一下被捶得最狠的肩膀,找目瞪口呆那位路人要回自己的水,转身就走。

 

“哥哥!”一只小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齐刘海女孩眼睛亮亮的:“又是你啊帅哥哥!我们好有缘分!”

雷哲鸣再次被她那声“帅哥哥”腻歪着,想了想蹲下来陪两个小姑娘把撒在地上的游戏币一个个捡起来放回小盒子,随口问:“你家长呢?就你们俩小孩儿出来玩?”

齐刘海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我们13岁了,不是小孩儿。”

雷哲鸣首先觉得好笑,不过一想现在的小学生都早熟,便顺着女孩的话点点头:“行,那两位女士。”

先前掉眼泪的短头发缓过劲来,小声跟雷哲鸣道谢,捧着游戏币用胳膊肘撞撞齐刘海:“现现,你不是给你哥打电话了吗,他啥时候过来啊?”

“噢,对!”齐刘海一拍脑门,戳戳电话手表,跟雷哲鸣解释,“我哥应该在路上了,帅哥哥你陪我们等等他吧。”

哥?

雷哲鸣的心跳蓦地漏了一拍,随即血流加速,冲得他脑子发懵,莫名紧张起来。

他似乎已经预见到来的人会是谁。

 

*

 

张呈在床上躺尸。

他这学期刚转来,在学校里本就没交上几个朋友,被陈晨的小团体盯上后更没人敢主动招惹他,于是周末便乐得清闲待在家。今天张现出去跟同学玩了,母亲在房间备课,他只能百无聊赖地数头顶那个白炽灯灯罩里的黑点。

床柜上的手机震动一下,张现来电。

接通后没等张呈开口,妹妹带着哭腔的声音刺进他的耳膜:“哥……”

张呈一瞬间从床上坐起来:“怎么了?”

“哥,我和小溪在卡奇部落呢……有、有几个人……”

后面的话张呈已经听不太清了,湛江咸腥的海风卷着过往撞进脑海,胸腔里的东西在疯狂下坠,拽着五脏六腑沉入冰冷的泥潭。

他按灭手机,漆黑的屏幕上映着自己震怒的脸,瞳孔里迸发出嗜血的红光。

 

东中街这片儿永远堵车,张呈手脚冰凉,心烦意乱地叫司机直接在这停,跳下车一个箭步就往大悦城的方向冲去。

跑到十字路口时张现又给他打了个电话,他接起来,忽视掉嗓子眼一股血腥味儿,急得大吼:“现现!你怎么样了!?”

张现被他吼得一愣,几秒钟后才一顿一顿地整理着措辞:“我没事了哥……有个、有个帅哥哥过来帮我们了……”

张呈太阳穴突突跳:“谁?你现在在哪儿呢?”

下一秒张现黏糊糊的嗓音从听筒和身后同时传过来:“哥!——”

张现一手握着关东煮的小纸杯,一手牵着个高瘦的男生,跑得直出残影,她那短头发好闺蜜都被抛在后头了。

张呈俯下身两手撑膝,额头上沁出的汗珠顺着眉骨往下淌,在皮肤上生出一股恼人的痒,他几口喘匀吊着的长气,脸上的焦急和担忧还没褪下,抬眼仔细看那个陌生的好心人。

结果不是陌生人。

妹妹和好友安然无恙,那人颧骨上倒是有点泛青,不过他显然不在意,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惊诧的、欣喜的一瞬。

张呈的表情有些复杂,他赶紧把妹妹搂在怀里,上上下下地看:“你没事吧?”

“没事儿,”张现摇摇头,回身看向雷哲鸣,“帅哥哥把坏人打跑啦!”

张呈闻言直起身,静静地与雷哲鸣对视,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怎么是你?”

“哥!”张现立马挣扎着给了他胸口一拳,“你什么态度啊,人帅哥哥可好啦,还给我跟小溪买了关东煮!”她说着用竹签插起杯子里一个福袋举起来往张呈嘴里塞,“你吃,这个可好吃了。”

张呈被糊了一嘴油腻的汤汁,又不好对妹妹发火,憋着一肚子问号给那个福袋咽下去,努力挤出个笑模样:“好吃,以后哥也给你买。”

雷哲鸣立在那儿看着兄友妹恭,张呈在他印象里分明是个面瘫,居然还挺宠他这个妹妹,主观上很割裂。

张现和短头发叽叽喳喳在两人间上演情景再现,小女孩单纯的崇拜里雷哲鸣俨然一位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雷哲鸣被她俩逗得不行,翻遍全身上下,除了一个喝空的果茶杯子就只在兜里摸出两根方才在罗森买的阿尔卑斯。他一人一根送给女孩们,扒拉一下脑袋上的乱毛,冲张呈嬉皮笑脸:“不谢谢我?”

张呈眼眸里的警惕消散,他抿了抿唇,似乎在认真斟酌用词。

实际上他确实想对雷哲鸣表示感谢,可话到嘴边就卡住了,他荒谬地发现自己与雷哲鸣最亲密的接触虽然已经到了做爱的程度,但他居然没问过他的名字。

气氛尴尬地凝滞住。

雷哲鸣看着张呈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噗嗤一笑,伸手轻轻揉了揉张现的脑袋。

“我叫雷哲鸣,跟你哥是……”他顿顿,语气刻意拉得模糊暧昧,“好朋友。”

“妈呀!”张现又跳起来,去拉张呈的手,“哥,这也太巧了!你刚怎么不告诉我!”

张呈僵着一张脸,心说我也是刚知道。

“以后别叫帅哥哥了,”雷哲鸣又说,“你可以跟你哥一样,喊我小鸣。”

张现开心地给了雷哲鸣一个熊抱:“小鸣哥哥!”

她回头看看张呈,又看看雷哲鸣,试探着问:“小鸣哥哥,你吃饭了吗?要不跟我们……”

“现现。”

“干嘛,”张现撇嘴,“我想请救命恩人吃个饭不行啊?”

张呈被噎得没话,雷哲鸣觉得实在是有点好笑,但他当然不能跟小姑娘蹭吃蹭喝,于是摇摇头:“不用了,你们去吧,我还有事。”

“什么事啊?”张现不依不饶。

“张现。”张呈声音沉下去。

张现冲她哥做个鬼脸,不说话了。

 

好容易把两个小姑娘哄走,张现拉着好友的手跑出老远还回头跟雷哲鸣喊:“小鸣哥哥,下回来我家玩啊!”

一下子只剩张呈和雷哲鸣二人。

街道上喧闹的背景音像被隔离在世界之外,张呈面向雷哲鸣,深吸了一口气,认真道:“谢谢。”

雷哲鸣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你妹挺可爱。”他想了一下,又来了点别的兴致,“张呈,你是哪个chéng?”

张呈回答得很简短,符合他的一贯风格:“口王。”

雷哲鸣眉头一挑:“你叫张口王啊?谁给你起的,真没水准。”

张呈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又开始往头顶烧,他认定雷哲鸣不光心理有问题,简直还是个脑残,这种文盲到底是怎么跟自己念同一所高中的?

可转念一想那人随随便便就能扔一百块来买自己的棒棒糖,估计是个脑子空空的富二代,金钱和暴力在某种层面上来说是相同的,可以交换很多东西。

张呈道:“呈现的呈。”

“那你叫张呈,你妹叫张现呗。”

张呈被他调侃的语气激得快压不住火,眼神狠戾,一瞬不瞬地盯着雷哲鸣。

可他的的确确无法反驳:“……嗯。”

雷哲鸣愣住。

半晌,用一个清清楚楚的口型回复了他:我、操。

 

在大街上直愣愣地站着太傻逼了,雷哲鸣稍作思考便抬脚沿着道牙往前走,也不管张呈是否会跟上来,自顾自说:“我叫雷哲鸣。”他再一次做了自我介绍,“哲鸣哲鸣,知人则哲,一鸣惊人。我猜我爸见到我第一眼就想着让我飞黄腾达继承他那破厂子了。”

张呈没说话,只是跟着他。

雷哲鸣侧过头看了张呈一眼:“诶,你饿吗,赏脸一起吃个饭不?”

即使张呈并不认为这个脑残的前红毛可以与自己成为朋友,但毕竟这人刚救了自己妹妹,用请客吃饭这种直接的方式来了结人情很适合他怕麻烦的性子。

他刚要答应,猛地想起出门前母亲好奇的问询,还是压下了喉口的话:“不了,我还有事。”

雷哲鸣猜到自己会被拒绝,调笑着学起了张现的语气:“什么事啊?”

张呈在公交站前停下脚步。

“回家。”

雷哲鸣一顿:“就这?”

“嗯。”

雷哲鸣原以为张呈至少会找个合理的借口,他想这人真是有些太压抑的无聊了,这种蔫巴的优等生在恶意最容易萌生的少年时期实在容易挨欺负,要不陈晨那伙人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找他麻烦。

虽说受害者有罪论不对,可张呈这个受害者……在床上又十分真实地残忍粗暴。

嗯,还是因为压抑。

雷哲鸣没头没脑地想着,回过神见张呈正直勾勾盯着自己。

“你……”

“还是要谢的。”张呈吸吸鼻子,“你想要什么?”

他的语气过于固执地认真,雷哲鸣撞进张呈漆黑的瞳仁里,一时说不出话来。

长得帅太占便宜了,张呈眉骨突出,眼窝深遂,鼻梁挺直,群山仿佛在他脸上起伏,而那双眼睛便是深不见底的一汪湖泊。

雷哲鸣只觉喉咙一阵发痒。

他伸手将张呈拉离身后的路人,身体微微向前倾,嘴唇凑近张呈的耳孔,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一字一句地说:

 

“我想要你下次做的时候亲亲我。”

Chapter 8: 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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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对海滨城市的印象不外乎那几个——蓝天、白云、碧色的海,风景优美、气候宜人。在内陆小孩看来童话一样的地方却是张呈拼命想要逃离的梦魇。

湛江的夏天又闷又潮,海风充斥着海鲜和酒精混杂的腥臭黏在皮肤上,母亲下班回家,衬衫后背总有一片汗湿的深色。

张呈八岁,刚上小学三年级的年纪。他拉着四岁的妹妹在巷子口迎接母亲,却听到周围邻居的窃窃私语。

“从湖南嫁过嚟哦,老公出便收埋咗个二奶,都唔返嚟嘅。”

“离婚还带着两个孩子,真阴功。”

“阴功乜,自己冇本事留住男人。”

张呈想想,父亲确实很久没回家了,母亲也很久没再提起过父亲。

他张张嘴,叫了一声:“妈。”

母亲像听不见背后的议论似的,握了握他的手:“带妹妹先去玩,妈去趟菜场,今天咱们吃清蒸鲈鱼好不好?”

张呈看着母亲疲惫的脸点点头,他应该懂事。

 

彼时的张现肢体协调能力还不好,张呈领着她去海边,特意远离人群,圈出属于彼此的一小方天地,偏偏有人带着无耻的恶意前来打扰。

“睇啊,呢就系嗰两个冇老豆嘅野种!”领头的男孩是张呈同校学生,大他几岁,嘴里叼着根草棍,一脚踩平张现垒起来的沙堡,“佢老母系平货,佢老豆唔好佢哋了——”

几个小孩嘻嘻哈哈笑起来,张呈把张现拉起来护在自己身后,没说话。

“干乜?”另一个男孩见张呈没反应,得寸进尺推了他一把,“你唔岔气啊?”

张呈踉跄了一步,站稳,他盯着眼前比自己高壮很多的三个男孩,圆溜溜的眼睛里翻滚的是不属于同龄段孩子的暴戾。

“让开。”他说。

“唔畀能点样?”领头的笑了,“你还想打人?”

张呈看着那张扭曲的脸,嗤笑一声,把妹妹推离自己,握紧小小的拳头冲了上去。

第一拳砸在领头男孩的鼻梁上,他用尽全力,骨头断裂的触感顺着指骨传上来,男孩鼻血飙出来溅在他手上,热乎乎的。

男孩捂着鼻子尖叫着倒下,另外两个同伴扑上来。

原来抡圆的胳膊挥过来真的有风声,张呈不躲,硬扛着拳头,抓住一个男孩把他按在地上,膝盖顶住他的肚子,挥起一拳又一拳,另一个男孩从后面勒住他的脖子,他肘击,撞在男孩肋骨上。

混乱,疼痛,叫骂,哭泣。

张呈脑子里嗡嗡响。

一场混战是什么时候被拉开的张呈不记得,他只记得自己冷静下来后手上都是血,三个男孩全躺在地上蜷成一团,张现缩在不远处,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贝壳,哭得满脸鼻涕眼泪。

张呈喘着气,抹了把脸上的血水,走到张现身边。

“别哭了。”他拉起妹妹的手,“回家。”

 

那天晚上母亲没问他为什么打架,只是打了盆热水,将毛巾浸透沉默地给他擦脸,血痂慢慢化开,水变成淡红色。

母亲帮他擦药,碘伏涂在伤口上刺痛尖锐。母亲擦得很仔细,一点一点看着那张肿胀的小脸几乎都变成黄褐色,她的眼眶猩红,眼泪终于掉下来。

“对不起,小呈,”母亲全然崩溃地将他搂在怀里,“都是妈妈的错,对不起……”

张呈不理解母亲为什么道歉,又听见母亲说:“小呈,你以后不要打架了。”

张呈愣愣地被母亲拥着,几乎喘不过气,他感觉到肩膀的衣服湿了一块,同时有东西从眼眶里溢出,周遭的一切开始褪色,只剩下辨不出情绪的黑白。

 

后来母亲带他们搬了很多次家,从城市的这头搬到那头,可湛江是一座信息如此闭塞的小城,一个离婚的女人总是很快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张现的书本无数次被人丢掉,张呈的课桌被涂写上侮辱的词汇,他终于意识到恶意来临时退让只会换来更深的欺凌,哭喊和求饶对上位者根本没有用,只有比对方更凶、更狠,才能不被欺负。

于是暴力成为了张呈最熟悉的语言。

他在不同的学校与不同的人打架,靠着那双狠戾的拳头保护自己和妹妹,以换来一点喘息的空间。

母亲沉闷的抽咽与窗外的雷声重叠,终于,她抬起头:“我们走,离开这里。”

母亲最后一次带他们去海边,沙滩被太阳晒得滚烫,赤脚踩上去有点疼,海水一波一波涌上来又退下去,留下白色的泡沫。

张现把她那个装着各式贝壳的宝贝瓶子丢进海里,突然说:“妈妈,我想去一个没有大海的城市。”

 

一家三口一路北上,从潮湿的南方来到祖国东北,母亲找到相同的工作,张呈和张现的学籍问题也得以解决。在湛江时张呈其实成绩很好,转学过来课程也还跟得上,他以为自己可以找寻色块填充进新生活,却不想填色游戏将将开始,一个麻烦先找上了他。

张呈所在的8班班主任是10班的语文老师,对班学生之间总是很熟,何况很多人分班之前甚至做过一学期同桌,下课后两个班的学生常常凑到一起。

因为帅气的长相,张呈很快吸引来情窦初开的女同学们的示好,尤其是10班那个公认的班花林思瑶。女孩子五官柔美,嗓音清甜,在好友的簇拥下给他送了很多次礼物,有时是零食饮料,有时是字迹工整的课堂笔记。

张呈不厌其烦数次想拒绝,可每次人太多他便不好太生硬地驳人家姑娘面子,一直拖着拖着,就到了一年一度的秋运会。

林思瑶的目光越过两个班级投向他,张呈心烦意乱,躲去实验楼解手。

刚提上裤子,身后突然涌入几个龇牙咧嘴的男生,为首的黑皮一脚踹上厕所门。

“张呈是吧,你就那转校生?我看你挺招人稀罕啊。”

张呈顿了顿,显然这几个人来者不善。

“认识一下呗,我叫陈晨,高三6班的。”男生自来熟地把手搭在了他肩膀上,“你是不得叫我一声学长啊?”

张呈当他是神经病,懒得理他,侧身要走。

周围人立刻把他围上了,另一个男生笑嘻嘻冲他吹了个流氓哨:“听说你是广东来的?整两句粤语听听呗。”

陈晨一把扯住张呈的袖子:“广东哪儿的?东莞?”

对面男生立马猥琐地笑起来:“晨哥你他妈是不惦记找小姐呢!”他看向张呈,“听说东莞那边儿全是小姐,你妈是不是啊?”

张呈不是东莞人,他甚至没去过东莞,但这不重要,少年人的恶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理喻的东西,毫无缘由的侮辱就是可以释放给素不相识的人。

体内的暴戾被刻意压制了一个月,拴着理智的线被人首先扯断,愤怒到极致只会觉得荒诞,张呈发出了转学以来的第一声出自内心的笑。

然后他挥拳,听到骨头撞上骨头的钝响。

根本不需要辩解,能用拳头解决的矛盾就算不上矛盾。

 

水龙头里水哗哗地流,张呈掬水泼在脸上,冷水刺激着嘴角的伤口,疼得他眉心一紧。血腥味儿在嘴里漫开,他吐掉一口血沫,抬头照镜子。

门再次被推开,一个鸡窝头男生吊儿郎当走进来,校服外套松垮垮地披着,嘴里叼着根棒棒糖。

男生倚在洗手台边,歪头看他:“他们为什么欺负你啊?”

张呈拧上水龙头。

水声停了,厕所里只剩排风扇呜呜的转动声。

“咋不说话呀。”男生又问。

张呈转身,冷冷瞪他一眼:“滚。”

男生眨眨眼没动,要笑不笑地,就那么看着张呈擦干手,走出厕所。

 

——张呈以为男生是陈晨叫来看自己笑话的,并不想给他好脸色,怎知这人又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自己旁边,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一刻钟以前,雷哲鸣几乎贴着他的耳朵,说要跟他下次做,说要让他亲亲他。

张呈猛地转头看向雷哲鸣,唇瓣轻轻擦过他的侧脸,拳头应激反应一般挥了上去。

雷哲鸣反应极快地后撤步躲开,没介意他突然又要动手,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懒洋洋的笑。

 

“疯子。”

 

张呈把头贴在公交车冰凉的玻璃窗上,试图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一点。

车厢里暖气开得足,混着上下乘客带来的食物残留气味和人体散发的微弱汗味儿,旁边的座位有人坐下,拎着大包小包的购物袋,袋子蹭到张呈的腿,他往里缩了缩。

空气太闷,他有点想吐。

 

*

 

晚上张现回到家,母亲接过她手里的外套问她玩得怎么样,小姑娘机灵得很,自然不能把下午的惊魂一刻说出来让母亲担心,但她心里现在都被别的事儿占着,简单应付了母亲几句,便甩掉鞋子往张呈的房间跑,怀里宝贝似地抱着一个塑料袋。

“哥,你在干嘛呀?”张现推门而入,“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张呈正倚着床板看书,闻言抬起头:“怎么了?”

张现回身关上门,把塑料袋里的东西倒在张呈床上,是两瓶功能性饮料。她把其中一瓶塞进张呈手里:“哥,给你喝。”

无事献殷勤,张呈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注意到两瓶饮料的包装颜色不同,故意伸手做要抢另一瓶的模样,张现立马护住饮料跳开了。

张呈将书扣在床柜上:“说吧,你又有什么鬼点子了?”

张现赔笑着凑过来,龇着两颗小虎牙:“哥,小鸣哥哥说你们是好朋友。”

果然是因为雷哲鸣。

张呈太阳穴的神经蓦地一跳:“说重点。”

“重点就是,”张现搓着怀里的饮料瓶,“你能不能帮我把我这瓶饮料拿给小鸣哥哥啊?一定要说是我给他的,新口味,超好喝!”说完怕张呈不答应似的,起身就要出卧室,“你吃不吃方便面?我给你煮,加两个蛋!”

张呈立马按住她的肩膀:“你到底想说什么?”

谁知小姑娘耳朵尖突然红了,脸上带着早熟的娇羞:“哥你记不记得我之前跟你说那个我骑车撞到的理想型?就是小鸣哥哥。”

张呈的接收功能变得迟钝:“然后?”

“你不觉得特别浪漫吗?我跟小鸣哥哥就是命中注定!”张现的眸子亮晶晶的,抬手抱住张呈的胳膊来回摇晃,“哥,小鸣哥哥说他没有女朋友,我可以给他写情书吗?”

张呈吓了一跳,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不行。”

“为啥啊?”

“别胡闹了。”张呈把手臂抽出来,正色道,“你现在的理想是好好学习,过两年考上重点高中。”

“行,”张现点头,“但好好学习和追小鸣哥哥可以同时进行啊。”

“不可以。”

张现小脸憋得通红,用力捶了张呈一拳:“有你这么当哥哥的吗!我好不容易才有个初恋的!”

张呈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血压噌噌往上升,他强压着火看向张现的眼睛:“那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喜欢他?”

张现不假思索道:“因为小鸣哥哥是个很好的人。”

“好在哪?”

“他下午刚救了我!”

“是救你们。”张呈纠正。

“行行行,”张现撇嘴,“反正……反正我觉得小鸣哥哥是好人,我就是很喜欢他。”

张呈真不知道雷哲鸣到底给妹妹灌了什么迷魂汤,他发觉此刻跟张现根本无法沟通,嘴巴张了半天,脑子里飞快搜索着拒绝的话语,最终只叹了口气,沉声道:“别胡说八道,赶紧回去睡觉。”

张现抱着那瓶要给雷哲鸣的饮料气鼓鼓往门口走:“你烦死了,我一周都不想再理你!”

刚走出卧室两步,又冲回来,把原本给张呈的饮料也拿了起来:“不许喝我买的水!”

咣。门被重重关上了。

 

半晌,母亲敲开门站在门边,很是无奈地笑了笑:“你怎么你妹妹了?她刚回来不是心情很好吗?”

张呈心里也憋着一股火,烦躁得不行,却无从解释,只能懊恼地挤出一副怪异表情:“妈,你女儿疯了。”

Chapter 9: 唇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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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呈端着餐盘贴着瓷砖墙壁走,饶了几圈终于在角落看到个位置。不锈钢餐盘磕在桌上叮当响,米饭蒸腾出的水汽在小格子间落下一颗颗晶莹的圆点。

他还是没太吃得惯东北重油重盐的炒菜,只要了份看起来很清淡的醋溜小青菜,今天没有体育课,身体机能消耗不大。

坐下来刚吃没两口,忽而一阵笑闹声传进耳朵,张呈顿了下,把那口菜吞下,再抬头视线里便出现了令他反复反感的人群。

“哟,呈哥,吃着呢。”

陈晨走到他桌边,声音带着刻意拔高的亲切,阴影从头顶罩下来,身后还站着两个端盘子的跟班。

张呈没吭声,继续夹菜。

“看看,我呈哥老高冷了,从来不搭理我。”陈晨咧开嘴,露出一排油腻的黄牙,他在张呈对面坐下,胳膊肘撑在桌上,身体前倾,“吃这么点儿咋长大高个的,你到底是不是广东人啊?不会是串儿吧?”

旁边一个跟班噗嗤笑了。

张呈抬眼看他:“有事?”

“没事儿就不能跟你聊聊了?”陈晨夸张地大笑,“你说你转学过来也两个多月了吧,咋没见你处几个好哥们儿呢。”

跟班咂咂嘴:“诶,人呈哥招娘们儿待见不就行了,”一只手落在张呈肩膀上,“睡几个了?爽不爽啊?”

张呈的嘴巴抿起来:“这里有很多人,我想好好吃饭。”

“是,是得好好吃。”陈晨点头,伸手从旁边跟班手里拿过个餐盘,“我这人心善,怕你饿着,给你加点儿餐。”

说着,手腕一翻。

盘子里的残羹剩饭哗啦一声全扣到张呈的米饭上,汤汁迅速渗透,白米饭变成黄褐色,油星子浮上来,黏糊糊的一团。

张呈放下筷子,盯着面前被污染的饭,手指慢慢收紧攥成了拳。

四周一圈吃饭的学生也不管有没有吃完,全都互相拉扯着走开了。张呈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对上陈晨的视线。

陈晨和跟班还在笑,颧骨高高拱起,把眼睛挤成一条缝隙,嘴巴大张,像三个洋洋得意吸人血的恶魔。

 

就在张呈要站起来的前一秒,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找你半天,原来在这儿猫着呢。”

雷哲鸣一手端着盘炒面,大剌剌晃悠过来,胳膊肘顶开一个跟班,把面往张呈旁边一放,屁股就坐在了凳子上。

“还说一起吃饭呢,眨眼的工夫你人就没了。”雷哲鸣凑近了看张呈的餐盘,“嚯,盖浇饭?挺会吃啊。”

陈晨那伙人才反应过来似的,被挤走的跟班一把扯住雷哲鸣的衣领:“你他妈有病吧?”

雷哲鸣啧一声扒拉掉他的手:“谁有病啊,你不吃饭搁这站着干啥。”

陈晨抬手拦住跟班,饶有兴味地看向雷哲鸣:“咋又是你?”

“可不,又是我。”雷哲鸣转过脸,笑呵呵地,“有意思不,我也是一高学生,那肯定哪都有我。”

陈晨脸上的笑淡了点:“那有点不巧了哥们儿,我们——”

“你们啥啊你们,”雷哲鸣打断他,“我看你半天也没憋出来个完整屁,你那盘子不空了吗,吃完了就滚蛋,没看那边儿还有人没位置么。”

话里的厌恶不再遮掩,陈晨的脸色彻底黑下来。

雷哲鸣拿筷子搅了两下面,皮笑肉不笑道:“回去吧啊哥们儿,赶紧睡会儿,你们体育生下午不还训练呢么。”

见老大一直压着火,那俩跟班也没敢再跟雷哲鸣嚷嚷。陈晨盯着雷哲鸣看了几秒,又看看张呈,最后扯出一个冷笑。

“行,你们慢慢吃。”

他起身带着两个跟班走了,临走前还踹了凳子一脚,铁腿划拉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食堂看似恢复了平静,雷哲鸣转头对张呈撑起一脸邀功的笑:“我厉害吧?”

张呈没接话,低头看着那盘泡烂的饭,只觉一阵反胃。他站起身,准备把餐盘端去回收处倒掉。

“哎,不爱吃也别浪费啊。”雷哲鸣按住他的手腕,把自己的炒面跟他的互换,“你吃这个,我没动过呢。”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油汪汪的饭,“正好我乐意吃盖浇饭。”

“别吃。”张呈终于出声,“那是他们剩的。”

雷哲鸣眼看就要把那口饭送进嘴里,闻言立马扔了筷子:“我操!真他妈恶心!”他五官皱在一起,嫌弃地把餐盘推得更远,“哎不是,到底有啥深仇大恨啊,玩儿这么埋汰。”

张呈垂眼看他,雷哲鸣抬起脑袋,两人四目相对,雷哲鸣的嘴角垮下来,神情变得严肃。

张呈觉得有点烦,但好像又跟刚刚遇到陈晨他们的烦躁不一样,他顿了顿,开口:“你吃你的,我去那边随便再买点。”

雷哲鸣又笑起来:“给我带杯喝的呗。”

 

端着一碗小馄饨回到原位,雷哲鸣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张呈把奶茶放在他面前,沉默地坐下来。

“哎呀,谢谢呈哥。”雷哲鸣咬开吸管包装插进杯子里,咕噜咕噜喝了好几大口,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张呈皱起眉:“不要叫我呈哥。”

“那叫啥?”雷哲鸣嘴里叼着颗珍珠,蓦地凑近张呈的耳朵,“主人?”

啪嗒。张呈的勺子掉进碗里,嘣起一点汤汁。

“开个玩笑,哎呀你看你,”雷哲鸣咋咋呼呼蹦起来,回身拍了拍后桌的学生,“同学,有纸没?”

雷哲鸣捏着一包硬要来的纸巾擦桌子,指尖无意间蹭过张呈的手背,他一愣,把纸团丢下,握住了张呈的手:“你手咋这么凉啊?”

张呈闭上眼,这人真的太闹腾了,比起张现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嗯。”

雷哲鸣把他的手夹在两个手心里搓了搓:“你就不能说点儿别的。”

张呈冷着脸抽回手。

“你以后离我远一点。”

雷哲鸣愣愣地握住奶茶杯子,几秒后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你讨厌我了吗?”

张呈不理他,舀起一个馄饨塞进嘴里,嚼了几下。

周围的学生说说笑笑,食堂的嘈杂声重新涌回来。

他咽下去,又舀起一个。

“没有。”

 

迅速解决掉午饭,张呈把勺子扔进碗里,雷哲鸣在他起身的下一秒跟着站起来,笑眯眯地:“走吧。”

两人端着餐盘去回收处倒掉残渣,把餐盘放进筐里,走出食堂。

张呈没说去哪,但雷哲鸣猜他大概率是要回教室,出食堂前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离静校还有十分钟,学生们大多结伴往教学楼走,准备回去午睡。

他跟在张呈身后随人流前行,从兜里掏出剩下的半包纸抽出一张擦嘴,食堂的奶茶跟把卖糖的打死了似的,甜得要命,糖水干涸在嘴唇上,像覆了层腻人的膜。

用力擦两下,糖渍没确定擦没擦干净,唇炎先给雷哲鸣上了一课。唇部的裂口禁不起他粗暴的对待,痛感针扎似的,蜇得他“嘶”了一声。

张呈瞥他一眼。

雷哲鸣仰天长叹:“信男愿一生吃素,求唇炎降临在陈晨嘴上。”

张呈想起雷哲鸣那盘加了好几种肉的炒面,有点想笑。

他抬起手腕看表,迟疑了一下还是说:“我去超市。”

雷哲鸣眨眨眼,随即眼睛亮起来:“我也去!”

 

*

 

在门口遇到了才买完东西结账的罗圣灯,只不过罗圣灯为了省两毛钱没要塑料袋,正满头大汗地往校服里藏零食,没看见他俩。雷哲鸣刚要跟他打招呼,余光里张呈已经径直从通道侧面挤了进去,他赶紧小跑两步跟上。

张呈快步走向文具区,在笔和本子前站了一会儿,拿了一盒黑色水笔芯。

雷哲鸣撇撇嘴,转头往另一边走。

他没什么要买的,一步三走神地领略完一路风景,最后停在食品区。张呈的背影在他视线里不远处,挺拔而颀长。

雷哲鸣对着琳琅满目的食品货架有点看花眼,磨蹭半天张呈往收银台走去结账了,他这才挑了几种不那么甜的面包和一盒牛奶,临走又抓了包不二家,各种口味的混装。

张呈结完账,站在窗边不挡人的地方,像是在等他。

雷哲鸣一阵惊喜,提着塑料袋跟张呈并排走出超市,在门口拆开棒棒糖的包装袋,挑了根橙色的撕开糖纸含进嘴里,然后把塑料袋整个递给张呈。

“喏。”

张呈没接。

“拿着啊,”雷哲鸣晃晃手腕,“你吃太少了,怕你下午饿。”说话时糖棍在嘴里一翘一翘的,他又道,“我还买了糖,你别总苦大仇深的,吃点儿甜的心情能好一点。”

张呈手指动了动,最后还是把袋子接过。

雷哲鸣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糖棍在指间转了一圈:“你下午什么课?”

“数学,物理。”

“噢。”雷哲鸣点点头,“回教室?”

“嗯。”

 

雷哲鸣跟着张呈走到教学楼一楼的楼梯口,他们班就在左边,他没理由再跟着。张呈刚迈上一级台阶,又把脚收回来,转向雷哲鸣。

“今天不上晚自习。”

雷哲鸣思索片刻,反应过来张呈的意思是让自己晚自习放学别等他,于是把糖从左边腮帮子换到右边,问:“你妈又不在家?”

张呈的眉头霎时皱起。

雷哲鸣噗嗤一乐,演都不演直接摊牌了:“我跟到你家楼下会在底下等一会儿,你每次五点回家都会先进厨房,是在给你妹做饭吧。”他说得相当坦然,甚至很得意,“但是晚自习回家你就直接回房间了,你妹还在长身体,不能饿着她,所以肯定是你妈在家带她吃过了。”

雷哲鸣嘴里含着糖,分析得条条是道,张呈盯着他,一时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

这人果然无耻。

午睡铃响了起来,四周的学生们都急匆匆往各自的教室赶,张呈向侧边迈了一步,避开楼梯。目光落在雷哲鸣颧骨上,那块周末替张现解围留下的伤痕已经很淡了,瘀血散开,褪成黄绿色的一片。

张呈最终还是没跟他计较,右手伸进校服兜里,掏出了个小盒子放在雷哲鸣手上。

“这个给你。”他说完,转身快步上楼。

 

雷哲鸣怔愣地立在原地,注视着张呈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缓缓低下头。

手里是个唇膏,橙子味儿的。

Chapter 10: 辣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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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教室,罗圣灯正埋头研究桌格里藏着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直到雷哲鸣坐下带来的轻微震动才让他回过神。

他立马锁屏,转头盯着雷哲鸣的侧脸,重重地叹了口气。

雷哲鸣斜睨了他一眼:“你要死啊?”

罗圣灯往他桌上扔了个好丽友,郑重其事地开口:“雷子,咱俩是好哥们儿不?”

“不是,我你爹。”

“我跟你说正经的呢。”罗圣灯哀怨瞪着他,“你绝对有问题!晚自习约你玩儿都不去了,现在平时也找不见人,老实交代,什么情况?”

雷哲鸣靠向椅背,视线掠过罗圣灯的头顶注视着太阳光在玻璃上投下的一小个反光点。

什么情况?能有什么情况。情况就是你义父我鬼迷心窍缠上了个闷葫芦,差点被葫芦给开瓢还骑士病大爆发,见天儿跟人屁股后面英雄救美。这说出来也不好听啊。

腹诽几句,见罗圣灯还在等他的回答,眼睛眨巴着,雷哲鸣忽而起了点逗弄的心思,扯了扯嘴角,漫不经心道:“约会呗。”

“怪不得我看你老满脸犯春!”罗圣灯眼睛瞪得像铜铃,“我靠你小子……你真处上了?跟谁啊?长得好看不?”

“好看。”雷哲鸣说,“丰乳肥臀,辣得要命。”

“真的啊?”罗圣灯来劲了,“咱学校还有这样的呢?有照片没?给我瞅两眼。”

“没有。”

“那啥时候叫出来见见啊,一起吃个饭,我请客!”

“那你就是没必要。”雷哲鸣把好丽友塞进桌格,趴到桌上,脸埋进臂弯,“他害羞。”

“妈呀,这辣妹还是纯情美少女呢……”罗圣灯还在一脸羡慕地絮叨,“哎你上回说约会的是她不?你俩现在进行到哪步了?我——”

“灯子。”雷哲鸣打断他。

“嗯?”

“闭嘴,睡觉。”

罗圣灯还想说什么,但看雷哲鸣真的闭上了眼睛,只好悻悻地趴下。过了几秒钟,他又凑过去,用气声问:“搞这么神秘,雷子,你真喜欢她啊?”

雷哲鸣没睁眼,垂下一只手摩挲着兜里的唇膏盒子。

 

*

 

出了校门又看到等在公交站的人,张呈无语得几乎要笑出来了。明明要他离自己远一点,可这人偏执的劲头上来根本就是说什么都没用,先前觉得雷哲鸣是块牛皮糖还是不够贴切,他就是牛,跟他讲话就是对牛弹琴。

张呈细微叹了口气,一手插兜,另一只手扶着单肩背着的书包,快速经过公交站牌。

他继续往前走了几步,然后转身看向雷哲鸣,歪了歪头。

像在招呼一只小狗。

 

沈阳十一月的傍晚已经很有分量,太阳下山,天空变成褪色的灰蓝,风像浸了冰水的鞭子,抽在脸上生疼。

眼下正处季节交替的微妙阶段,张呈骨子里毕竟是南方人,早早就换上了冬季校服的蓝棉服,下巴缩进领口呼出一口气,整片肩颈会短暂地暖和一阵,而雷哲鸣依旧只穿了秋季的大橙色运动服,感觉不到冷似的,外套拉链也没拉好,双手插在兜里,步子迈得散漫。

两个人中间保持着两个拳头的距离沿着街道往前走,像沉默的海与落日夕阳的合影。

街上车流如织,车灯划出一道道光轨,喇叭声此起彼伏,地上的影子一点点凑近缩短,直到交融在一起,顺着地砖爬上两人的脚踝、小腿、膝盖,最后再变淡散开。

张呈有一瞬的走神。

他脑海闪过一个画面。

秋老虎肆虐,火伞高张,学校对面商铺的门上贴满了庆祝国庆节的装饰,门口的五星旗帜随风飘扬,热浪从柏油路上蒸腾,整条街道都被烤得扭曲,没有尽头一样。

身后有脚步声,与他隔了大概两米远,那人以为自己足够隐蔽,其实跟踪技巧拙劣得要命,在张呈眼里就跟透明玻璃缸里的金鱼似的,一举一动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张呈停在路口等信号,那人的影子跟上来,与自己的黏在一起。

穿过马路后张呈拐进超市买了盒烟,再出来时街上只剩行色匆匆的路人,他顺着来的方向往前看,一个穿校服的背影正在走远,头发在太阳下似乎比两侧的国旗还要红。

张呈没来得及对那人的变态行径做出反抗,连恼怒都没有,他惊诧于自己某种意义上的色觉障碍似乎被治好了一些,站在街角盯着那抹红色看了很久。

他撕开烟盒包装,弹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按了三四下才燃,火苗在风里摇晃,映出男生的正脸,他们下午在实验楼的厕所刚刚见过。

张呈狠狠抽了一口烟,烟草的辛辣呛进喉咙,引发一阵低咳。

 

走到张呈家楼下时天完全黑了,风吹着地上的落叶打旋儿。不管来过几次,雷哲鸣依旧眼神好奇地四处乱瞟,老楼外墙上常年贴着一堆疏通管道的小广告,他凑近去看,在中间瞥见一张治疗性病的,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

张呈侧目过来,看了雷哲鸣一秒便转回去,只是走到单元门口又顿了下。

“你在这里等我。”

雷哲鸣的嘴巴先脑子一步动了,“好”字已经完整脱口而出,他才愣愣地看向张呈:“啊?”

张呈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雷哲鸣:“有东西要给你。”

雷哲鸣眼睛一亮,他又补充:“是张现让我拿给你。”

雷哲鸣悄悄地咬了下嘴唇。

他往前几步迈进楼栋里,小声问:“反正你妈也不在家,我能跟你一起上去吗?”

张呈的脚步停在楼梯拐角,雷哲鸣清清楚楚从他的侧脸看到那人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但很快又松开。

张呈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只是继续往上走,雷哲鸣便当他是默认,连忙跟上去,推着张呈的肩膀死皮赖脸一起上了楼。

 

门锁太过老旧,钥匙拧了好几下才转动锁芯,打开门一股辛辣的油烟味儿扑面而来,即使做了准备张呈仍被猛呛了一下,雷哲鸣在他身后更是咳得后退几步,眼睛瞬间红了。

他连连扇着眼前的烟雾:“这老——”破小连个抽油烟机都没有吗。

话没说完硬生生刹住,因为他的视线透过烟雾看到了一个女人,手里拿着锅铲,正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

吴惠娟,他的地理老师。

雷哲鸣大脑空白了两秒,舌头打结,后半句话在喉咙里转了个大弯,变成一声尾音直飘的:“老师好。”

张呈握住钥匙抬起头。

吴惠娟看看儿子,又看看儿子身后的人,显然也是一脸惊讶。她多了解自己的儿子,从小到大,除了她和张现,张呈几乎不跟别人说话,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这些年她时常怨恨自己是个失败的母亲,让张呈小小的心脏被迫承受太多,对于他的沉默寡言总是不知要如何开导,哪料到今天太阳打东边落下了,张呈居然带了人一起回家。

“哲鸣?”吴惠娟很快调整了表情,用空着的手拢了拢耳边的头发,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快进来,外面多冷啊。”

雷哲鸣张张嘴,下意识看向张呈,那人没什么表情地弯腰换鞋。

张现这时从卧室走出来,看到雷哲鸣的瞬间眼睛瞪得老大,下一秒就要尖叫着飞奔过来,张呈赶紧竖起食指在嘴前,跟她使了个眼色。

张现不明所以,但还是憋住喜悦,碎步凑到雷哲鸣身前,小脸一红:“哥哥好。”

雷哲鸣挑挑眉:“你好呀妹妹。”

张呈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这才开口:“妈,不是说今天要看晚自习吗,怎么回来了?”

“还说呢,”吴惠娟走过来给雷哲鸣找了新的拖鞋,“王老师临下班突然说她要去3班抽考,不用我看了,我寻思着咱一家人吃个饭也挺好,就没告诉你。”她很是欣慰地笑了笑,“小呈出息了,还能带朋友回家。”

张呈瞥了眼身旁那个已经开始跟张现挤眉弄眼的人,一阵头疼,倒是没反驳,语气平平道:“路上碰见的。”

吴惠娟点点头,也没深究,略微抱歉地说:“我也没想到这辣椒这么辣,一炝锅给家里弄成这样,哲鸣刚也呛着了吧?”

“还好还好,”雷哲鸣赶紧摆手,“辣椒就得辣点儿好吃。”

张现抢着说:“对啊对啊,我爱吃辣的!”

吴惠娟伸出食指戳了戳张现的鼻尖:“好,那你等会儿多吃点。”她说着看向无比乖巧站着的雷哲鸣,“哲鸣来得正好,菜这就出锅了,留下来一起吃点吧。”

张呈刚要开口替雷哲鸣拒绝,张现先蹦起来:“好耶!”

女儿一向人来疯,吴惠娟被她逗得不行,期待地看看学生,雷哲鸣立即顺着台阶走下来:“那就麻烦老师了。”

“哪儿的话,添双筷子的事儿。”吴惠娟又走回厨房忙碌,“你们先坐,现现,去给哥哥倒杯水。”

张现一蹦一跳跑去拿杯子,雷哲鸣走到餐桌旁拉开一把椅子坐下,自如得像是回了自己家。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锅滋啦作响。

张呈将书包送回房间,一出来就看到雷哲鸣跟张现头碰头坐在一起,对着原本摆在电视柜上的一个相框比比划划地说悄悄话。

相框里是一家三口的合影,雷哲鸣指着右边的高个子:“你哥还留过寸头呢?”

张现毫不留情地说她哥的坏话:“丑吧,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雷哲鸣便低低地笑,附和道:“嗯,还是你比较可爱。”

张呈看见妹妹的表情肉眼可见地羞涩起来,心里一紧,赶紧招手:“现现,过来洗手。”

张现头都没抬:“洗完啦!”

“那你去盛饭。”

“噢。”

张现屁颠颠进了厨房,张呈走到雷哲鸣身前,拿走他手里的相框,小声说:“吃完了就快走。”

 

饭菜很快上桌。张现手脚麻利地摆好碗筷,用胳膊肘把张呈拱开:“你去那边,我要挨着小鸣哥哥坐。”

吴惠娟摘下围裙擦擦手:“今天都没做什么肉菜,哲鸣你别嫌弃。”

“这有啥可嫌弃的啊。”雷哲鸣夸张地嗅着菜肴的香气,“哇,吴老师你是大厨啊,这也太有食欲了!就说这醋溜白菜,一看就比我们食堂好吃一万倍!”他说着抬眼看向张呈,“还好你中午——”

话没说完,桌下有人踢了自己一下。

吴惠娟问:“中午怎么了?”

雷哲鸣笑了笑:“中午我跟张呈一起吃的,他吃得可少啦,原来是留着肚子晚上吃大餐呢。”

吴惠娟闻言眼神动了动,语气里满是感慨:“哎呀这事儿弄得,我都不知道哲鸣你跟我儿子还认识呢。”她给张呈夹了一筷子肉片,“小呈,这就是妈跟你说的2班的课代表,可讨人喜欢了。”

张呈没吭声,雷哲鸣赶紧搭腔:“可不是,老金肯定烦死我了,他昨天还说我是他教过最差劲的学生。”

吴惠娟憋着笑,又给雷哲鸣夹菜:“金老师逗你呢。”

张现塞了满嘴米饭,呜呜囔囔在一旁接话:“就是就是,谁会不喜欢小鸣哥哥啊。”

张呈默默嚼着肉片,耳朵听着这和谐的“一家三口”的闲聊,雷哲鸣在母亲面前扮演乖孩子让他觉得荒谬地可笑,他的目光冷冷钉在雷哲鸣身上,眼神里警告意味十足。

雷哲鸣接收到了他的视线,却回以一个相当无辜,又好像带着点挑衅的微笑。

Chapter 11: 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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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吃着,吴惠娟突然道:“哎哟,我这才想起来,哲鸣你放学没回家父母不得着急了?”

雷哲鸣迟疑一瞬,摇摇头:“我一个人住。”他补充道,“我家在铁西呢,离学校太远了,就在这边租了房子。”

吴惠娟满是感叹:“你们年纪还小呢,这怎么好放心。”

雷哲鸣闻言扮演起一个羡慕又略带失落的可怜小孩,低声说:“我父母离婚很久了,我爸工作很忙,不怎么管我的。所以我很羡慕张呈,有您这么好的妈妈。”

他的表演天衣无缝,成功激起了吴惠娟的怜爱。

她的心脏软了又软,眼圈有点红,忙给雷哲鸣碗里夹了很多肉:“别想太多,你爸爸妈妈一定也很爱你的。”

雷哲鸣想起那个疯癫的女人,心里忍不住冷笑一声,面儿上却乖顺地点点头:“嗯,我知道的。”

吴惠娟便更加疼惜地开口:“以后你如果觉得无聊,晚上就跟小呈一起回来,老师给你做好吃的。”

雷哲鸣的心开始狂跳,眨着天真的眼睛:“真的吗?”

“当然啦。”吴惠娟温柔地笑笑,“我很高兴小呈能交到你这个朋友。”

雷哲鸣垂下眼,缓慢地嚼着嘴里的米饭,竭力抑制住满腔的欣喜,吸吸鼻子看向张呈。

“嗯,我们是好朋友。”

 

晚饭在某种诡异又热闹的氛围里进行。

张现叽叽喳喳,对雷哲鸣充满好奇,吴惠娟也显得比平时高兴很多,热情地招呼着,雷哲鸣则表现得礼貌得体,恰到好处地回应着吴惠娟和张现,唯有偶尔瞥向张呈的目光藏着他们两人才懂的深意。

张现吃掉碗里最后一粒米饭后放下筷子跑得飞快:“我回去写作业了家人们。”

平时这小孩吃完饭总吵着要看会儿电视,作业常常拖到张呈下晚自习回来才写完,吴惠娟好奇地看着她的背影,等她关上门才蓦地想起什么似的。

她转回脸,神秘地压下声音:“小呈,现现好像有喜欢的人了,她跟你说了吗?”

张呈夹菜的动作一滞。

雷哲鸣的咀嚼也停住,有些茫然地看向吴惠娟。

吴惠娟不是把自家孩子小秘密到处乱说的人,但雷哲鸣是她这些年见过的张呈唯一的朋友,也是自己最亲近的学生,下意识便把他也当成自家人。

“我这两天看她写作业的时候总是偷偷笑,我一凑近去看,她突然就会把本子合上,小脸涨得通红,”吴惠娟说着看了雷哲鸣一眼,“这哪里是认真写作业的样子。”

几个关键词串在一起,拼凑出一个常见的青春期画面。雷哲鸣大大咧咧接话:“写情书呢吧。”

“小孩子嘛,都这样。”他摆出一副老气横秋的语调,“我初中那会儿也收过,整得还挺好看呢,纸都叠成心形的。”

吴惠娟被他逗笑了:“还有这事儿呢?看来哲鸣挺受欢迎啊。”

雷哲鸣顺杆直上:“那可不。”

张呈没搭理他,心里霎时明了妹妹写的是什么,又是写给谁的。一阵头疼袭来,他胡乱扒拉完碗里的饭,闷声道:“我去问问她。”

 

张呈敲没声打开张现的房门,看见妹妹正伏在书桌前写东西,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身后多了个人丝毫没有察觉。

作业本上垫着一张印有爱心图案的粉色信纸,旁边放着前几天她买的那瓶饮料,信纸顶头是两个用荧光笔描得粗粗的大字:情书。字写得工工整整,还画了小花边。

谁会在情书上面写“情书”两个字啊。张呈心里憋的那股气一下子被打散,险些没憋住笑出声来。

 

[致 小míng哥哥(我不知道你是哪个字):

你好。还是要做一下自我介绍:我叫张现。

虽然你可能已经忘了,但是我一直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十字路口,我骑车撞了你,把你手机膜摔坏了。对不起ToT

然后我们又见面啦OvO你打架的样子好帅(你本来长得就很帅!),帮我赶走了欺负我的人,还给了我一根棒棒糖,即使是我不怎么爱吃的橙子味,我也还是好好吃掉了!

小míng哥哥,你真的好帅啊,比我哥帅多了,我哥每天脸上都没什么表情,看着凶巴巴的,要不是因为他是我哥,我都不想理他。(不要告诉他=3=)

我觉得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比电视上的明星还好看,今天你和我哥一起回家,我真的非常开心!然后我又知道了你家里的一些事,我觉得我们很同命相连,希望你以后能经常来找我玩!我家里很热闹,而且我最喜欢帅哥了!!!

哦,对了,这瓶饮料是我特意给你买的,特别好喝!!我可喜欢了,希望你也喜欢OvO

我知道我还小,你可能觉得我只是个小妹妹,但是你对我来说是一个很重要的人,你长得很帅,说话的声音也很好听,我真的很喜欢你,每天都在想要是能和你多说几句话就好了=///=

所以,小míng哥哥,]

 

字里行间全是小女孩真挚又稚嫩的喜爱,通篇看下来张呈已经要不认识“帅”这个字了,妹妹还理直气壮地胳膊肘往外拐,他只觉得脑袋越来越疼,实在忍不住按住太阳穴跟着张现的笔尖念了出来。

“所以,小鸣哥哥,你、愿、意——”

张现手一抖,笔尖在信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的墨痕。

“啊啊啊啊啊哥!!——”

张现一个猛子从凳子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用胳膊挡住信纸,小脸瞬间涨红成一只煮熟的虾子。

“哥、哥,你、你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你怎么不敲门?!”

张呈看着她挑挑眉毛,轻易从她手里抢过信纸:“从‘我知道我还小’的时候。”

张现跳起来要抢回来,但张呈举高了,她够不着,气得快哭了:“你凭什么看我隐私!还给我!”

张呈规避掉她的质问,只是说:“你还小,别写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凭什么,我们班都有谈恋爱的了!”

“他们是他们,你是你。”

“我不!我也有追求幸福的权力!”

两人眼神交流长达两分钟,张呈把那张捏皱的信纸放回桌上,走到床边坐下:“连人家名字怎么写都不知道,你追求个屁。”

张现一愣,脸更红了,眼泪汪汪凑过去,小手勾着她哥的衣角:“怎么写啊?”

张呈啼笑皆非地拍拍身边的位置,张现不情不愿地坐下,低着头抠手指。

张呈看着她,叹了口气,换上一种相对柔和的话术:“不会写就说明你根本不了解他,你这样会给人家吓着。”

“真的吗?”张现咬咬嘴唇,突然抬起脸,“那哥你帮我写!”

张呈眼睛一瞪:“你疯了吗?”

张现使出了杀手锏,小大人似地:“你别以为我没看出来,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还让我跟小鸣哥哥在妈妈面前装不熟,你俩肯定有秘密!但我替你瞒住了,所以现在我需要你的帮助,你不能拒绝我!”

张呈一下子顿住。

他进门时的嘘声分明只是担心张现把电玩城的事情说漏嘴惹母亲心疼,可心脏却下意识因为张现的“分析”乱了一瞬阵脚。

自己与妹妹的心上人真的有秘密。

他烦躁起来,不想再跟张现进行无意义的争论,站起身拎起桌上的饮料,揉了揉眉心。

“这个我帮你给他,你别再写你那破东西。”

 

走出妹妹的房间,张呈看到那个让兄妹俩反目的罪魁祸首居然在贴心地跟母亲一起洗碗聊天,他不禁一阵恶寒,脸色黑得像墨。

“雷哲鸣。”

雷哲鸣手一抖,扭头看向厨房门口靠着的人。

张呈抬手晃晃那瓶饮料:“张现给你的。”

“啊。”雷哲鸣看到张呈身后跟出来的张现,小姑娘目光躲躲闪闪,娇羞得不行,他也没多想,弯弯眼睛,“谢谢现现。”

张现的一声“不客气”跟张呈的下一句话压在一起,雷哲鸣刚擦干净手里的盘子要接饮料,那人却转身就往玄关走,甩下一句:“别洗了,跟我走。”

“欸,可是我——”雷哲鸣察觉到张呈表情不对,只得噤声。

张呈已经按下门把手站在楼道里,来不及理会吴惠娟探究的视线,雷哲鸣匆忙跟她和张现打声招呼,乖乖跟上张呈的脚步。

 

*

 

前面的人步伐急促,像是真有什么要紧事,雷哲鸣摸不着头脑地跟在身后,尝试着挑起一个话头:“哎,这也太巧了,你怎么都没说过你妈是老师啊。”

只得到脚步声回应。

张呈压着怒火下到一楼半的拐角平台才猛地停下,雷哲鸣差点撞到他背上。

“你怎——”

话没说完,雷哲鸣只觉一股力量揪住自己的衣领,他没防备,被重重摔向墙壁,还没反应过来,张呈的脸已经凑得很近。

天光从模糊的楼道玻璃落进来,在张呈脸上投下明暗的交界。

“离我妈和我妹妹远点。”他咬牙切齿道。

雷哲鸣被磕得后脑勺发麻,缓了好几秒才摘下那张伪善的面具,嗤笑一声:“我可没招惹你妹妹,至于你妈……”

他勾起嘴角:“吴老师喜欢我,对我好,不行吗?”

“你想干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张呈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几乎要砸下去。但最终他只是用前臂更用力地抵住雷哲鸣的锁骨:“别打她们的主意。”

时间被拉长,每一秒似都能听到尘埃在光柱中浮沉的声音。

雷哲鸣直视着张呈的眼睛,脸上的轻佻慢慢褪去,他用舌尖抵了抵上颚,尝到一点金属似的涩味儿。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异常认真:“如果我说,我只是想尝尝有妈妈关心是什么滋味呢。”

张呈怔住,那人眼底一闪而过的脆弱不似作假。

趁他分神,雷哲鸣挣脱开来,整理着被揪皱的衣领:“张呈,你拥有的东西可能别人做梦都得不到。别那么小气。”

 

雷哲鸣看着张呈沉默的样子,恢复了以往的嬉皮笑脸,从他手里拿过那瓶饮料,在手心转了一圈,凑近过去。

“出都出来了,去秋叶宾馆不?”

张呈的喉结滚动,想要在昏暗中分辨出什么。

“欠揍了?”

“嗯。”雷哲鸣应得干脆,又半真半假地补充,“我跟着你蹭饭,又收了你妹的水,总得补偿点你什么吧。”

张呈不知是懒得理他的荤话,还是已经习惯了他这种扭曲的靠近方式,转身迈下剩下半层楼,走入干冷的黑夜里。

 

Chapter 12: 主人

Notes:

玩嘴预警,但玩儿得有点埋汰,注意避雷🥹

Chapter Text

张呈推开秋叶宾馆发黄的玻璃门,冲前台的中年女人说:“你好,开307。”

女人眼睛从手机屏幕上移开,在抽屉里摸出一把系着塑料牌的钥匙扔到柜台上:“八十,押金五十。”

张呈平时很少用手机,裤兜里会揣一些零碎的纸币用来买东西,今天出来得急,他把兜里的钱掏出来才发现不够付押金,顿时有点难堪。

正要发微信给吴惠娟,雷哲鸣从身后靠过来,伸长胳膊扫了前台的码,淡淡道:“你收着吧,我来。”

中年女人听到收款到账的声音,又把钥匙往前推了推,便低下头继续玩手机,没再给出任何多余的眼神和交流。

木质楼梯踩上去依旧吱呀作响,走廊里是烟味儿混着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张呈拧开307的把手,侧身让雷哲鸣先进去,后反手锁上了门。

房间里比外面暖和许多,甚至有点潮湿的闷热,天花板上那道水渍洇开的痕迹好像更大了些,张呈转开眼,去卫生间洗手。

窗外隐约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雷哲鸣走到张呈身后站定,似乎想开口,他喉咙发干,不自觉舔舔嘴唇。

张呈后背像长了眼睛:“别舔,不是给你买了唇膏么。”

雷哲鸣闻言才想起来似地从兜里掏出那个橙子味儿唇膏,低头拆包装:“哎呀,还是你对我好,我都想不起来涂这玩意儿。”

张呈转过身,从雷哲鸣手里撬过唇膏,旋出一点膏体,抬手掐住他的下颌骨,在嘴唇上用力抹了两圈。

“抿。”

雷哲鸣把唇膏抿开,下意识又舔了舔嘴唇。

“啧。”张呈的眉毛立马皱起来,“不听话?”

雷哲鸣细微抖了一下,能感觉到那人手上湿漉漉的水珠顺着他脖颈淌下去,领口被洇湿,锁骨一片麻痒。

“听话。”他小声说。

张呈松开他,将唇膏塞进他兜里,颔首:“嗯,洗手。”

 

雷哲鸣洗完手出来时张呈已经脱了外套,正站在桌子那摘手表,他只开了一盏壁灯,灯泡瓦数很低,昏黄的光在沉闷的空气里发酵,让雷哲鸣有些透不过气。

张呈抬眼看他,面儿上没什么表情。

嘴巴张开又合上,雷哲鸣所有想说的话都被那眼神堵了回去,卡在喉咙里。张呈朝他走过来,用身上与吴惠娟相同的洗衣液味儿笼罩住他。

然后,他伸手,揪住了他的头发。

修长的手指穿过发丝,指腹贴着发根收拢,用力一扯,雷哲鸣只感到头皮胀痛,身体不由自主顺着那股力道往前倾,被张呈拽到床边。

张呈转到他正面,手掌向后施力,雷哲鸣跟着向后倒,膝弯磕到床沿,摔坐在平整的床榻间。

床垫下陷,再顷刻被弹簧弹起来,两人此刻身高的差距让雷哲鸣不得不扬起脸,手撑着床单。

张呈是最危险的捕食者,即使身上穿着暖色调的卫衣,周遭的气场仍让房间降下好几度。胸腔里的血液冲上头顶,他在晕眩中察觉到了体内迸发的奇异兴奋。

张呈手还扯着雷哲鸣的头发,居高临下,一根看不见摸不着的线横亘在二人之间,雷哲鸣知道那些弯弯绕绕的试探不适合现在,于是迎上张呈的注视,决定打直球。

“大哥,刚吃完饭,现在做我会吐的。”

张呈手上的力道似乎松了些,眯了眯眼睛,唇瓣开合:“叫我什么?”

雷哲鸣缓了几秒。

“……主人。”

 

啪。线被扯断了。

 

张呈松开手,将卫衣的袖口向上撸,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手背凸起的血管跳动着。

“那就不做。”

雷哲鸣搓搓发根,下意识重复:“不做?”

内心的火苗被人浇了一小勺冷水,滋滋作响,却没有完全熄灭,反而生出更多的紧张和茫然。

张呈的目光在雷哲鸣微微泛红的脸上停留,从他因为惊愕睁大的眼睛,滑到微张的嘴唇,一寸寸往下,扫过他细白的脖颈,和微微起伏的胸膛。

“脱衣服。”一个熟悉的命令。

雷哲鸣没动,咽口唾沫,心里那丝茫然迅速被某种强烈的被掌控的预感取代。

“要我再说一遍?”

雷哲鸣立即坐直身体,开始拉校服外套的拉链。

手指有点不听使唤,拉头卡在底下好半天才扯开,他在校服里面穿的衬衫,光线太暗,扣子也不太好解。他的动作显得慢吞吞的,手指专注地一颗一颗将纽扣从扣眼扭出来,再把衬衫和外套一起脱下卷成一团,扔在床脚。

雷哲鸣背上起了一层薄汗,上身暴露在黏稠的空气里,垂着脑袋,视线落在张呈的帆布鞋上。

“裤子。”张呈的声音再次响起。

学校这周的纠察员跟雷哲鸣很熟,他便理直气壮地不穿校裤,肥大的工装裤上系着条腰带,解开时金属环扣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手撑着床抬起屁股,将裤子连同内裤一起褪下,踢到脚边。

“袜子、鞋。”张呈的声音沉下来,用手背轻轻扇了两下他的脸,“要我一步一步提醒你吗?”

雷哲鸣不敢怠慢,很快把自己脱得完全赤裸,身体微微绷着,皮肤表面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从胸口蔓延到小腹,又被潮气烘得发红。

难捱的羞耻在撕扯他的神经,特别是身前那人的衣物都完完整整地好好穿着。

他僵硬地抬起手想遮挡一下下身,又觉得反正张呈早已经见过了,便抓着床单不动了。

“跪好。”张呈后退两步,抬起脚尖点点前面的一块地板,“在这里。”

身体发烫,雷哲鸣刚张口想舔下嘴唇,舌尖触碰到牙齿立马又缩回去,他努力让呼吸变得平缓,身体蹭着床单滑下来,屈膝慢慢跪在地板上。

他跪得很直,双手垂在身侧,指甲无意识刮蹭着大腿的皮肤,眼前是张呈的腰腹部位,高度的落差带来一种屈从的暗示,他盯着略微反光的校服裤料,视线有些失焦。

房间里只剩两人交织的呼吸声,和血液在耳膜里鼓噪的轰鸣。

“抬头,看着我。”

雷哲鸣依言抬头,背光下张呈的眼眸黑漆漆的一片,深不见底,他垂眼看他,像在审视自己的所有物。

目光从下垂的眉尾刮到唇角,再往下是起伏的胸口,两粒淡粉色的乳头挺硬起来,垂在腿间的阴茎已经有苏醒的迹象。

张呈的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雷哲鸣脸上。

隔了几秒,他抬起两根手指,撬开了雷哲鸣的嘴。

 

食指和中指轻轻用力,唇瓣便分开,指尖从齿缝往里钻,上下分开两根手指,嘴就张开了。

雷哲鸣唇肉丰满,因为涂了唇膏,在灯光下泛着光,他的眉眼生得何其无辜,于是在这样的场景下显得更加色情。

张呈把手指卡在雷哲鸣齿间,冰凉的指尖擦过上颚,抵住舌面,鼻腔与口腔相连,雷哲鸣尝到一点洗手液残余的甜腻气息。

指节弯曲绕着舌头打圈,粗糙的舌面自然地卷上去,包裹住舔舐,手指被滑腻的唾液濡湿,再探入一些,夹住那片软肉揉捻。

雷哲鸣的眼睛蒙上一层水雾,睫毛因情绪的起伏而轻颤。

张呈俯下身,手指探得更深,越过舌面抵到舌根,雷哲鸣喉咙发紧,尽力打开喉口接纳更完整的侵入。

手指开始在嘴里抽插,模拟着某种动作,每一下都更快更深地碰到喉咙口,雷哲鸣舌根发酸,涎液顺着张呈的指根淌下来,从掌心拉出一条银丝,滴到地板上。

张呈的呼吸打到雷哲鸣的鼻尖,伸出另一只手掐住他的脸颊,虎口卡着下巴,让他只能乖乖张嘴被眼前人肆意玩弄口腔。

手指在嘴里存在感太强,雷哲鸣的皮肤像被火燎过,灼热的羞耻沿着神经一直烧到脊柱,唾液分泌得越来越满,他看着张呈的眼睛,身体的战栗越发难以自控。

他感到自己硬了,阴茎直挺挺地翘着,茎身血管每一丝微小的搏动都让他又胀又痛。

张呈像是终于玩够了,手指夹着舌头向外勾扯,湿滑的软肉被拉到唇外,他用指腹碾过雷哲鸣的唇瓣,把手上的口水一点一点蹭到他脸上。

雷哲鸣的嘴还张着,舌头来不及缩回去,露在外面一点,张呈粘黏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最后停在他两腿之间。

阴茎似感受到什么,小幅度地弹了一下。

这反应显然没有逃过张呈的眼睛,他勾起嘴角,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掐着下颌的手游移到头顶,张呈揉了揉雷哲鸣的头发,身体压得更低,抿起嘴唇。

然后,舌尖顶出唇瓣,唾了一口口水到雷哲鸣嘴里。

 

雷哲鸣整个人都更加剧烈地颤抖起来。

 

被如此审视,被如此对待,被如此彻底地剥夺尊严和遮掩,像一件物品,像一条狗。

可偏偏,这样的羞辱是他心底里最隐秘的期待,他渴望被掌控,至少这时,张呈需要他。

喉结滚动。

张呈满意地挑挑眉毛,手指顺着雷哲鸣头顶的发丝向下梳,掌心按上他的后脑勺,用力,向前,向下。

雷哲鸣被这股力量带着弓起背,脸撞上张呈的裤子,布料摩擦过脸颊,膝盖传来尖锐的疼痛。

张呈按着他蹭到胯间,他能感受到那人裤子里面的形状和温度,手掌扶上他的大腿。

张呈脱下裤子,半勃的阴茎从内裤里弹出来,停在雷哲鸣脸前。他重新扣住雷哲鸣的脑袋,把人往前带了带,随即,更熟悉的触感抵住了他的嘴唇。

他没急着让雷哲鸣给自己口交,而是按着他的头左右摇晃,任由阴茎在他脸上来回厮磨。

张呈的阴茎很干净,没有一丝异味,雷哲鸣只闻到了清爽的皂香,还有耻毛蹭到自己脸上,痒丝丝的。

等到张呈完全硬了,龟头胀大几分,马眼往外溢出亮晶晶的前液,在雷哲鸣脸颊上留下潮湿的痕迹,他一手握住茎根,用前端抽了一下雷哲鸣的嘴。

“张嘴。”

雷哲鸣顺从地张开嘴,下一秒,温热的物什探入口腔,直抵喉管。他试着含住,但尺寸过大,喉咙深处瞬间涌起本能的抗拒,他想后退,可后脑勺上的手稳稳地压着,没有给他丝毫逃离的余地。

喉咙被顶得发痒,想干呕。雷哲鸣呜咽一声,试图用舌头把口腔里的大家伙顶出去。

“别动。”张呈警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雷哲鸣便不动了。

他只得被迫大张着嘴,强压下生理性的不适,努力放松喉管,前液混着唾液填满口腔里的每一寸,呼吸被剥夺,窒息感涌上来。

张呈开始动作,腰胯前顶,缓慢而有力,每一次深入都顶到喉咙最里面的软肉,雷哲鸣的鼻腔被完全堵塞,只能用嘴艰难地吸入一点点空气,但每次吸气都伴随着更强烈的窒息和喉咙被摩擦顶撞的不适,他眼前开始发黑,眼泪都被逼了出来。

胃里翻江倒海,刚吃下的东西在翻搅,混合着缺氧带来的眩晕,雷哲鸣崩溃地拍打张呈的大腿,却不敢用力,一边可怜地发出含混的呜咽声。

“呜呜……”

张呈停住,但没有退出来。

“又不听话了?”

雷哲鸣小幅度摇摇头,一颗泪珠从眼角滚落。

后脑的禁锢撤去了,雷哲鸣猛地向后仰头,湿热的阴茎抽离,新鲜空气灌入肺部,立刻伏在地上猛烈地咳嗽起来。

呛咳夹着干呕,但他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更多的生理性泪水和涎液。

雷哲鸣的脸涨得通红,急促地喘息着,等那一阵咳意和反胃感过去,才慢慢直起身,用手背抵着嘴擦掉满脸的黏腻,畏畏缩缩地看向张呈。

张呈抬手,雷哲鸣霎时跟着打了个激灵。

他缩着脖子,声音因为刚才的刺激变得低哑发颤:“能……不打脸吗?”他停顿一下,“上次好几天才消肿。”

语气里小心翼翼的恳求与他此刻跪着的姿态形成一种诡异的乖顺,聪明的小狗不会问自己会不会挨打,而是直接跟主人商量起打哪里。

张呈的手落在他肩膀上,没有回答,只是稍微侧了侧身。

“转过去。”

Chapter 13: 乖狗

Notes:

很糙的训诫play+潮吹预警,看不到首场巡演我就这样报复社会

Chapter Text

“转过去。”半晌,张呈说。

雷哲鸣依言,有些笨拙地用手撑着地面转了个身,他迟疑了一下,继而塌下腰,手肘撑在前面稍远些的地板上,屁股高高翘起。这个姿势让他完全暴露,身体的每个细节都无处可藏,羞赧和兴奋交织在一起,肛口微微收缩。

预想中的辛辣刺痛并没有立刻升腾。

房间安静得瘆人,雷哲鸣感官越发敏感,腰部开始感到酸涩,忍不住绷紧臀部的肌肉,手握成拳,指甲抠进掌心的肉里。

身后响起了很轻微的衣物摩擦的声音,然后是腰带金属环扣的碰撞声。

啪!

第一下抽了下来。

力道不算特别重,但帆布腰带抽在皮肉上比手掌疼一万倍,屁股像被一条烧红的铁条烙了一下,疼痛是瞬间炸开的,臀瓣上浮起一道红肿的棱子。雷哲鸣身体一颤,一声短促的抽气从齿缝间溢出来。

“一。”他听到张呈的声音。

啪!

第二下紧接着落在同一片区域,力道加重,重叠的疼痛让那道红肿迅速扩散,皮肤马上烧起来。

“二。”

啪!

“三。”

腰带带着风声落下,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地印在臀肉上。张呈抽得不急,每一下之间都有短暂的间隔,让疼痛充分蔓延、渗透,伴随着每一次抽打,他就数出一个数字。

“……六……七……”

雷哲鸣的呼吸全乱了,每次击打落下,他的身体都会难以抑制地颤动一下,极力压抑的闷哼从喉咙里跑出来,汗水沿着额角滑下,滴进眼睛里,又刺又痒。

他闭上眼,能听见张呈的气息依旧平稳,十分自如地进行着审判。

抽打的范围并不大,集中在臀峰那一片,但恰恰是因为疼痛反复碾压同一块区域,火辣的刺痛感从表皮向里渗透,灼烧着肌肉和神经,让忍耐变得更加困难。

雷哲鸣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膝盖发软,手肘也抖得厉害。

“……十。”

在最后一下格外重的抽打后,雷哲鸣疼得身体往前一耸,脊背蜷缩起来,先前咳软了的阴茎再次起了变化。

这个微妙的变化让他手脚发凉,全身的血液像被一瞬间抽干,只剩下冰冷又无处遁形的难堪。

 

“知道错哪了吗?”张呈停下来,问他。

臀肉火辣辣地烧,雷哲鸣的大脑一片混乱,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血腥味儿在嘴里漫开。

发根突然被人扯住,脑袋被猛地从地上揪起来。

“说话。”

雷哲鸣张开嘴,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用颤抖的声线小声说:“……不知道。”

啪!——

抓着后脑的手指松开,腰带落下的力道陡然加重。

“啊!”雷哲鸣痛叫出声,身体向前一冲,手肘差点滑脱,“知道了!知道了!”他连忙喊。

“错哪了?”

可他又不吭声了。因为他确实答不上来,只是本能地求饶。

臀部最初的锐痛转变成了一种持续的、沉闷的胀痛,皮肤高热紧绷,高高肿起。

“数。”张呈说。

雷哲鸣疼得眼前发黑,牙齿打着颤努力集中注意力:“一……”

然后是更重更急的抽打。

“二……”眼泪和口水一起流下来。

 

腰带抽在皮肉上的声音在房间里回响,夹杂着雷哲鸣无法自持的喘息。他感觉屁股已经麻木了,却又能清楚地感知到每一次击打,这种矛盾的感觉让他意识恍惚,大脑神经在疼与爽之间来回拉扯。

张呈在破碎的呜咽中继续着这场单方面的惩戒,同时,另一只手开始了另一种动作。

“现在呢?”

“……七……”雷哲鸣的意识陷入滚烫的泥沼,他无法思考,也无法挣脱,只会机械地数着数字。

“回答我。”张呈嗓音沙哑,喘息变重。

啪!

又一下用力的抽打,臀瓣似乎要绽开。雷哲鸣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喉咙里挤出几乎是气音的道歉:“对不起……”

他并不知道自己在道什么歉。不应该跟踪他?不应该接近吴惠娟和张现?还是……

啪!啪!

连着两下抽打,张呈的喘息更加粗重:“数!”

“呜……一、二……”

大脑在疼痛的刺激下已经记不清抽打的次数,身体却在屈辱和羞愧的夹缝里滋生出了别样的反应。

强烈的性兴奋像藤蔓一样绞紧了雷哲鸣的五脏六腑,在这个昏暗得仿佛与世隔绝的小房间里,他是张呈唯一的注意力的中心,这份被彻底“看见”的畅爽扭曲地填补了他内心某种空洞的渴望。

注意力被切割成无数碎片,雷哲鸣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滞涩。

在弥漫着潮湿沉闷的空气里,数字与疼痛,和身后持续不断的细碎声响,和他自己混乱不堪的生理心理反应,全部搅在了一起。

数到哪里了?雷哲鸣又忘了。

大脑沉入更加昏沉的空白,他只是下意识地,在每次新的痛楚落下时,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个数字。

他不再试图思考对错,艰难维持着跪趴的姿势,额头抵着手臂,被动地承受着一切,身体随抽打的节奏一下下颤抖。

 

张呈闭上眼,左手撸动的速度加快。

他以为纵使雷哲鸣面儿上装得再玩世不恭,自己都能一眼识破那人拙劣的演技。

比如那晚他们在楼道里对峙,雷哲鸣嬉皮笑脸插科打诨,递给他一百块时手却在抖。

比如他们第一次来秋叶宾馆,雷哲鸣乐呵呵给他迎进门,还邀请他看电视,他的视线回望过去,那人眼睛却立马躲闪开了。

他的耐心终于在被持续一个月的跟踪中耗尽,誓要把收到那张鲜艳的纸币时感觉到的讽刺和羞辱加倍奉还给雷哲鸣,他恶劣地把残忍和暴虐糅到性癖里,以自己最熟悉的手段试探那人的底线,想着他可以不做到最后,雷哲鸣站起来跟他打一架都行,可这个临时炮友温顺到了一种令人更加发指的程度。

雷哲鸣不着寸缕跪在地上,眼睛湿漉漉地看着自己,乖顺地臣服。

张呈皱紧眉头。这人比陈晨难搞。

陈晨的恶意是直的、硬的,他可以用拳头打回去,但雷哲鸣的……张呈暂时想不清那是什么,像一团雾,软绵绵地裹上来,他挥拳,只会打进空气里。

他放弃思考,只沉溺在欲望里,在癫狂的快感中真的冒出过一瞬“那就把他掐死”的念头,而雷哲鸣从窒息中醒过神,还在跟他道歉,说他以后会听话的,他会乖的。

那一瞬间张呈又想起了很多人,模糊的面庞无一都带着恶意的嘲笑,言语侮辱转化为肢体冲突,周而复始,麻木且无聊。

可雷哲鸣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人。

张呈不明白雷哲鸣到底想要什么。

他垂下头,雷哲鸣发丝褪色的红透出来,像一层薄薄的血,那是他灰暗生活中唯一突兀的色彩,让他烦躁又无法彻底忽视。

他改变了自己的初衷,把雷哲鸣给他的纸币还回去。

也许他可以对他好一点,不追究他跟踪自己的责任,把他当成空气。

 

——但这人跟自己一样,是个实打实的疯子。

 

和着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张呈猛一顶胯,喷薄的精液射在雷哲鸣的屁股上,结束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自我纾解。

他将腰带随意扔在地上,走到卫生间扯了点纸巾擦拭着手上的部分浊液,后回到房间安静地整理自己。

雷哲鸣还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屁股和大腿后侧火烧火燎地痛着,体内那股强烈的躁动在粗暴的训诫后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在漫开的烧灼中愈发汹涌,后腰的酸胀冲向下腹,他死死咬着牙,想用最后一点力气去压制。

可身体不听话,痉挛着背叛他的意愿。

张呈俯下身,两臂伸过去穿过雷哲鸣的腋下,将他从地上抬了起来。

肢体接触的一瞬间,雷哲鸣臀瓣夹紧,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全身软得厉害,再也没有力气,膝盖将将离开地面就差点又跪下去,被张呈架住了。

眼泪一股一股地糊在脸上,与汗水交杂在一起,他就那样半挂在张呈的手臂上,拼命地喘息、抽泣。

张呈的呼吸停顿片刻,接着用了些力把雷哲鸣完全拉起来,翻过来搂进怀里,视线向地板上看。

地上,在雷哲鸣刚刚跪趴的位置,有一小滩不规则的半透明水渍。

张呈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居然被打射了?

怀里的人抖得更厉害。

雷哲鸣把脑袋深深埋进张呈颈间,他明明已经释放过,阴茎却还硬着,身体里那股躁动到了临界点,随着姿势改变带来的细微摩擦,几乎要失控。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张呈此刻的表情。

可张呈不想放过他。

张呈锢住雷哲鸣的肩膀,把他与自己分开一些,跟体温相比微凉的大手握在了雷哲鸣的阴茎上,带着股诧异的狠劲儿,手掌上下撸动,拇指擦过敏感的顶端。

“别……呜……”

灭顶的快感轰然冲垮雷哲鸣心里最后的防线,他整个人冻结成冰,又在下一秒被烧成灰烬。

“不要……”

耳膜里尖锐的耳鸣盖过了一切。

他猛地一口咬上张呈的肩膀,一股持续的透明水柱从马眼喷出,大腿剧烈地颤动,自身的重量拽着张呈往下坠。

 

一切都结束了。

 

当潮吹的余韵都散开,雷哲鸣倒在床上,用被角蒙住脑袋,放肆地哭喊起来。

他都做了什么!?

他已经变态到这种程度了吗!?

刺骨的绝望将他吞噬,地上的潮湿已经不重要了,张呈的裤子全被他弄脏了,成为了将他所有伪装,所有可怜的尊严都彻底击碎的证据。

 

“雷哲鸣。”

又过了很久,张呈缓缓开口,叫人。

被子里的哭声变小,张呈继续叫:“雷哲鸣。”

哭泣再压缩成抽噎,张呈叹了口气。

 

“小鸣。”

 

雷哲鸣掀开被子,身体还在止不住地抽搐,视线也是散的,无法聚焦。他转过头,在迷蒙中看到一个身影向自己靠近,然后是熟悉的气息。

张呈侧躺在他身边,手臂撑着脑袋,又叫他:“小鸣。”

雷哲鸣哽咽着眨眨眼,试了好几次才从喉咙里发出一点嘶哑的声音:“对不起……”

张呈看着他狼狈又驯顺的脸,那副神情里有茫然,有无措,唯独没有他平时惯有的那种狡黠又强硬的光芒。

“为什么道歉?”

眼泪毫无预兆地又涌了出来,雷哲鸣逃掉张呈的注视,声音细若蚊蚋。

“没有主人的允许……我不能射精。”

他说得断断续续,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话音落下,房间里蒸腾起一片黏稠的沉默。

半晌,张呈抬起手,用拇指指腹擦过雷哲鸣湿漉漉的下眼睑。手指再滑至下颌,他捏住小人儿的下巴,迫使他重新面对自己。

张呈低下头,靠近。

一个吻落在雷哲鸣的嘴唇上。

干燥、微凉,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一下触碰。

 

“乖。”

Chapter 14: 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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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哲鸣推开单元门,一股湿冷的空气裹着细密雨丝迎面扑来,他愣了两秒,眨眨眼,在心里咒骂:这他妈还是东北吗,十一月都过一半儿了居然下雨?

天上乌云密布,像几块破抹布,他烦得没辙,纠结片刻还是转身冲上楼,从玄关的伞筒里抽出一把扎眼的大红伞,噔噔噔又跑下去。

再出门时雨好像变大了点,雨滴打在尼龙伞布上噼里啪啦的,雷哲鸣掏出手机,苹果的智能天气还显示晴转多云,他把羽绒服的领口往上提了提,一手插兜一手撑伞,不紧不慢地往学校方向晃。

 

快到校门口时视线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还穿着学校发的蓝棉服,里面一共没几片棉花,也没打伞,肩膀和后背上都是洇开的深色水痕,头发被雨水打湿成一绺一绺的,步子倒是依旧从容,一副淋成落汤鸡能咋地的样儿。

能感冒,能发烧,傻逼。雷哲鸣在心里跟张呈对话,脚上却很诚实地开了疾跑,鞋底踩在水洼里,水花溅到裤脚上。

他跑到张呈身边,伞面倾斜,将两人都罩了进去。

“你怎么不打伞啊?”体温过高,说话时呵出的气息瞬间成了白雾。

张呈侧头看身边人,视线从雷哲鸣被冻得发红的鼻头移到挂着水珠的睫毛上,顿了顿,声音被冷空气滤过,显得更淡:“冻手。”

“傻逼。”雷哲鸣把刚才肚子里那句评价骂出了声,刚骂完就见张呈连续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

一想二骂,这也太准了。雷哲鸣被自己的无厘头想法逗乐,龇着小牙上下打量张呈:“还搞你广东那套呢?大哥,看看日历,啥季节了还穿这么少,耍帅给谁看啊?”

见没人搭理自己,雷哲鸣继续道:“我发现你这人挺有意思,人家穿衬衫你穿棉服,人家换羽绒服了你还穿棉服。咋的你校服是租的啊?”

张呈只是把视线移向前方,沉默地往前走。

雷哲鸣的伞不算特别大,要想容下两个人高马大的男生还是比较困难,为了减少被淋到的部位,他一边走一边往张呈身上挤,像要缩进他怀里似的。张呈闻到了从他领口蒸腾出来的潮热香味儿。

一阵风吹过,卷着雨滴斜斜地扫来,雷哲鸣忽然把伞柄塞到张呈手里:“拿着。”

张呈下意识接住。伞柄上还残留着雷哲鸣掌心的温度,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见那人利落地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厚的黑色羽绒服,直接披到了他肩上。

“哥火力壮,用不着穿这个。”雷哲鸣说得随意,然后迅速从张呈手中拿回伞继续举着。

羽绒服沉甸甸地落在肩上,带着暖和的体温,属于雷哲鸣的独特香气顷刻间更浓郁了,说不清来源是香水还是某种沐浴露,混着雨水的清冽气息,让张呈莫名想到冬天的雪松。

在某一瞬里张呈觉得雷哲鸣这人很适合冬天,虽然他看起来总是大大咧咧像个小太阳,但他应该是纯净清冷的,像水雾被冷气凝华成雾凇,落在雪松树上。

张呈身体僵了一下,本能地想脱下来,但雷哲鸣已经用空着的那只手揽过他的肩膀,半推着他继续往学校走。

“赶紧的,要迟到了。”

张呈终究还是没有把衣服脱下来,羽绒服很长,下摆快到膝盖,他默默把胳膊穿进袖子,指尖触到内衬柔软的面料,驱散了雨水带来的寒意。

两人就这么共撑一把伞走进学校大门,校门口已经有纠察员站岗,看到他们这副样子投来好奇的目光,雷哲鸣毫不在意,甚至朝相熟的人挑了挑眉。

张呈垂着眼径直往教学楼走,雷哲鸣却拉了他一把,强硬地给他绑架到超市门口。遮雨帘下都是互相拍打身上水珠的学生,雷哲鸣收了伞,水珠顺着伞尖滴落,在门口的地砖上汇成一小滩。

“我得买卷儿纸回去擦擦,这他妈裤子像尿了似的。”他甩甩伞,递给张呈,拉开门走进超市后又撤回半个脑袋,“你在这等我啊。”

张呈微微颔首,往墙边靠了靠。

羽绒服里雷哲鸣的体温早已散去,但那股香味儿还在,萦绕在鼻尖,被另一个人的气息包裹的感觉让张呈不太习惯,他稍微扯开了点领口,低头盯着自己鞋尖溅上的泥点。

 

“雷子!杵这儿干嘛呢?”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接着是有人飞速跑来带起的风,下一刻一只胳膊从右肩擦过给张呈来了个锁喉,热气吹上他的耳朵,“等你那‘辣得要命’啊?”

张呈对这个声音很陌生,他扯掉脖颈上的手臂,那句“你认错人了”还没说出口,一转头眼睁睁看着身后的人弹射到一米开外,小眼睛越瞪越大。

这事儿真不怪罗圣灯,雷哲鸣这羽绒服是个潮牌的限量款,班上就他有一件,加上这位老铁对红色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热爱,一下雨就打他那大红伞,罗圣灯让雨洗了把脸,离太远也没看清,凭经验和惯性就认定门口站那人是他如假包换的亲发小。

他脸上的笑容在看清张呈的脸时瞬间凝固,瞪着眼睛退远,表情在几秒内完成从调戏到困惑再到尴尬的转换。

张呈瘫着一张脸看罗圣灯,给他盯得心里发毛,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给自己挽尊,但大脑显然没重启成功。

不远处传来陈晨骂骂咧咧的抱怨,张呈想起罗圣灯刚才那声“雷子”,立即脱下羽绒服,连同那把红伞一起塞到罗圣灯手里,说了句“他在里面”,然后转身就走。

不出意料地,张呈刚走远没几步,那群挤眉弄眼的人就瞧见了他,陈晨夸张地笑起来,快走几步用胳膊搂上了张呈的肩膀,一伙人的背影一起混入人群。

 

超市的门被推开,雷哲鸣拿着一卷手纸和一瓶冰可乐走出来,瓶身上很快凝结了一层水珠,湿哒哒地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他一眼就看到罗圣灯一脸便秘样,手里抱着自己的羽绒服。雷哲鸣把手纸夹在胳肢窝下,拧开瓶盖灌了口可乐,满足地打个嗝,脑袋四处转转,才问:“张呈呢?”

“张、张呈?”罗圣灯还没从震惊中完全回过神,呆呆地重复了一遍,“谁啊?”

“就刚才穿我衣服站这儿那人啊。”雷哲鸣用下巴指了指张呈原本站的位置。

罗圣灯这才猛一跺脚,五官扭曲起来,把羽绒服往雷哲鸣脑袋上一扣,开始大吐苦水:“我靠,雷哲鸣你就坑我吧,我他妈刚才还以为是你,上来就抱,老傻逼了!”他挠挠脑袋,“不过这哥们儿也挺逗,三拳打不出一个响屁,看我半天突然就把外套和伞塞给我,扭头就走了。”

说到这罗圣灯忽然想起什么重要线索,声音压低了:“哦对,我看他走到那边儿跟陈晨搂上了,虽然没听清他俩说啥,但肯定是对上话了,我看关系还挺好呢。”

雷哲鸣把外套穿好,抬眼正好对上罗圣灯鄙夷的神情:“陈晨你知道吧……哎呀,雷子,你咋跟那种人玩到一块儿去了?”

毕竟要是有本写小混混的书,能直接给陈晨的照片印在封面上,罗圣灯对他们那伙人有刻板印象可以理解。

自己就离开几分钟,张呈就摊上事儿了?不过张呈的手段他是见识过的,其实并不会太吃亏。

雷哲鸣咂么两下嘴,脸上反而露出一种高深莫测的笑容,他跟罗圣灯勾肩搭背地往教学楼走,慢悠悠道:“知道你爹厉害了吧,以后跟我说话注意点儿态度,小心我叫人弄你。”

罗圣灯脸上的担忧立马全散了,恨恨剜了雷哲鸣一眼刀:“纯傻逼。”

 

*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到第三节课转成了雨夹雪,老金在台上正口沫横飞地讲几何结构,一抬头半个班的学生都把脸扭向了窗外,后排几位大神甚至给手机掏了出来。

灰蒙蒙的天空下,细碎的白点混在雨丝里撞到玻璃上,瞬间化成水痕。虽然对东北人来说下雪没什么新奇的,但好歹也是今年沈阳的初雪,而且在一帮不务正业的学生们看来,看雪可比听讲有意思多了。

他们光明正大地摸鱼,老金气得鼻子都要歪了。

雷哲鸣也扭头看窗外,用笔杆戳了戳罗圣灯的脸:“灯子,下雪了。”

罗圣灯睡得口水蹭了一脸,闭着眼挥挥手:“我又不是张万森,下雪跟我有啥关系。”

“啧,没劲。”

 

初雪总能轻易点燃某种情绪,尤其是在沉闷的校园里。课间雷哲鸣点开微信刷朋友圈,页面里光是“一分钟前”发的雪景就刷出来十几条,中间还夹杂着几条《初雪》的音乐分享。

走廊里挤满了兴奋的学生,嬉笑声和手机拍照的咔嚓声此起彼伏,雷哲鸣把脑袋伸到窗外看,雨彻底停了,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看不见的高处飘落,落在水坑里的很快就化了,但树枝上、操场上已经明显覆盖了一层纯净的白色。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忽然站直身体,穿过喧闹的人群径直往楼上走去。

 

高二8班的后门开着,重点班的学生最需要释放压力,大多都跑到楼下玩雪去了,教室里零星几个人,雷哲鸣直接把目光扫向最后一排,以张呈的身高,没坐这里那就只能靠讲台了。

那人果然在这。他侧趴在桌子上,脸朝着窗户的方向,似乎睡着了。窗外是纷飞的大雪,他却无动于衷,蓝色棉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穿着校服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单薄,又有些与周遭融入不进的孤寂。

雷哲鸣走过去,指节敲击桌面,发出叩叩两声闷响。

“哎张呈。”

桌上的人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太阳穴处的刘海被压得有些乱,茫然地盯着雷哲鸣看了一会儿,眼神才找到焦距,接着便蹙起眉:“你怎么来了?”

“走来的呗。”雷哲鸣十分自如地拉开张呈前桌的椅子反着坐下,十指扒着椅背,笑嘻嘻地,“你到底是不是南方人啊,看到雪都不兴奋的吗?”

张呈对他的烂笑话毫无反应,只是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有点不耐烦:“有事?”

“有啊。”雷哲鸣凑近了些,“晚自习别上了呗,这么浪漫的日子,我带你去个好地方。”说完他还点点头,试图给自己增加说服力。

张呈压根不信他的鬼话,拒绝得干脆,眼皮都没抬:“不去。”

“为啥啊?”

“有事。”

“什么事儿啊?”雷哲鸣不依不饶,身体前倾,胳膊肘杵在张呈的桌面上,“我跟你一起去呗。”

张呈终于抬起头,深深地看着他的眼睛。

“要上课了。”最终是没同意也没拒绝的一句。

雷哲鸣撇撇嘴,知道这次试探到此为止了。他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临走前还是丢下一句:“那我放学来找你啊。”

Chapter 15: 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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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刚响,台上老师还没宣布下课,雷哲鸣的身影就准时出现在了高二8班后门。

他扒着门玻璃往里看,给靠门口的学生吓了一跳。老师终于收拾教案道别,张呈不紧不慢地从桌格里掏书往书包里塞,有学生从后门出来经过雷哲鸣身边,好奇地瞥他一眼。

张呈挎上书包,转头先看到的是一把红伞,他当即做下决定,目不斜视地从前门出去了。

“哎,你咋这样。”雷哲鸣立刻跑过去,“到底什么事儿啊?神神秘秘的。”

张呈不理他,自顾自下着楼,但以雷哲鸣一个多月的死缠烂打来看,这人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许,于是他心安理得地跟在张呈身后。

 

结果这“有事”是来接张现。

正是放学时间,学生们从校门口鱼贯而出,雷哲鸣站在学校对面的树底下傻乐,觉得这帮初中生像从编织袋里掉出来的一堆小土豆。

很快,张现扎着个冲天辫儿从他们班解散的队伍里跑出来,背上的书包比她身子还大,她今天没骑车,扬起小脸看着漫天雪花,过马路的几步跑得歪歪扭扭的。

她的目光捕捉到张呈,笑容一瞬间放大了:“哥!”

跑到跟前才注意到蹲在树坑里攒雪球的雷哲鸣,眼睛立即瞪得圆溜溜的:“小鸣哥哥!你也来啦!”附赠一个熊抱,差点给雷哲鸣扑个屁股墩儿。

“嗯,哥来接你放学,咋样,开心不?”

张现的脸蛋红扑扑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一个劲点头:“开心!”

回家的路上张现一手牵着张呈,一手牵着雷哲鸣,小嘴叭叭说个不停,比起今天特殊沉默的她哥,雷哲鸣跟她反而更像亲兄妹,对她的流水账很感兴趣的样子,绝不让话掉地上。

私立一高这周末有教研活动,吴惠娟今晚要开会,很晚才能回来,以前张现听闻这个噩耗嘴巴要撅到天上,今天却热情地抓着雷哲鸣的手不放:“太好啦,那小鸣哥哥可以一直陪我玩了!”

张呈瞥她一眼:“作业写完了吗?功课都复习了吗?过两天不是要期中考?”

三个灵魂拷问让张现一下子蔫了。

 

*

 

雷哲鸣自然而然地被张现拉着上楼,小孩打了鸡血一样,完全无视了她哥落在她脸上的一个又一个眼神。

张现摆摊似地把作业摊了一餐桌,打开电视,一边看电视剧一边写卷子,效率可想而知。雷哲鸣坐在她旁边,心思并不在这,他听着厨房里传来洗菜、切菜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是开火热油的滋啦声,目光时不时飘向厨房门口。

透过磨砂玻璃门,能看见张呈模糊的身影在里面忙碌,动作熟练。雷哲鸣自然是不会做饭的,以前跟雷志强两个人在家,雷志强想展现他生涩的父爱,结果做的东西难吃得要命,雷哲鸣直接给饭菜倒进垃圾桶,下楼去吃了麦当劳。

所以,即使脑子里对张呈很会照顾妹妹这件事有个大概印象,雷哲鸣依然觉得那人系着围裙出现在灶台旁的画面有种说不上来的违和。

“我哥做饭可好吃了。”张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表情很自豪,“比我妈做得还好吃。我妈老说,以后谁嫁给我哥可有福了。”

雷哲鸣挑了挑眉没接话,听见张现又说:“但我觉得,以我哥那个臭脾气,应该没有人能看上他。”

看着张现一脸认真的早熟模样,雷哲鸣觉得好笑,低头看她写得半半颤的卷子,左上角还空着,说:“把名字写上。”

张现乖乖填上姓名,突然想起了什么,随手拿来张草稿纸:“小鸣哥哥,你的名字怎么写啊?”

雷哲鸣愣了下,拿笔一笔一划写上自己的名字。

鬼使神差地,他在那下面又写了两个字。

张呈。

张现咬着笔杆,把脸凑到雷哲鸣肩膀上,小声说:“你知道吗小鸣哥哥,我哥只有你一个朋友。”

“是吗,”雷哲鸣抬手勾了下她的鼻尖,弯弯眼睛,“那我很荣幸。”

 

吃饭时张现依旧很活跃,不停给雷哲鸣夹菜,吹嘘她哥的手艺有多好,直在他碗里堆起小山。张呈看着妹妹那股热乎劲儿有些哭笑不得,用筷子轻轻敲了敲她的碗边:“你好好吃饭,碗里的半天都没动。”

“我在吃了!”张现嘟囔着,扒了一大口饭塞进嘴里,眼睛还是亮晶晶地看着雷哲鸣。

吃到一半,张现又拿了个小碗盛汤,拨弄着里面的蛋花,忽而放下勺子,认真地问雷哲鸣:“小鸣哥哥,你为什么会跟我哥做朋友啊?”

雷哲鸣正嚼着一筷子炒肉丝,闻言瞟了眼对面那人,语气里满是揶揄:“因为你哥人好啊。”

张现听不出来他的弯弯绕绕,立刻脱口而出:“你是不是被他打怕了才这么说的?”

张现知道哥哥转学过来之后跟同学有过几次冲突,虽然不清楚具体细节,但她哥一直就这么瞒过了母亲,看起来也都无大碍,所以在张现的认知里,张呈“打架厉害”是个很中性的事实,甚至带点骄傲。

这话纯粹是她基于对她哥的刻板印象随口开的玩笑,哪想到这轻飘飘的一句却恰好戳中了雷哲鸣的肺管子,秋叶宾馆里那些隐秘的训诫画面瞬间在眼前闪回,他的耳朵尖烧红,一阵莫名的燥热和心虚涌上来。

雷哲鸣抬起点头,正好撞上对面张呈看过来的目光。

他见张呈嘴唇紧抿,便下意识想要掩盖什么,声音比平时提高了点:“开什么玩笑,你哥打不过我。”

再看张呈,那人伸手夹菜,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毛。

 

吃完饭张现主动收拾碗筷,哼着歌把碗碟端进厨房,张呈起身要去洗,被她推了出来:“你去陪小鸣哥哥嘛。”

张呈微微蹙眉,“陪”这个字对他来说有些过于亲密,可张现毕竟是个小孩儿,这个口吻倒更附和她的年纪,也没坚持,擦了擦手回到客厅。

雷哲鸣正站在阳台窗户边看外面越下越大的雪,嘴里叼着根棒棒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街道被覆盖成白茫茫的一片,路灯在飞舞的雪花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无声无息,朦胧而静谧。

“这雪能下多久?”感受到张呈靠近,雷哲鸣忽然问。

“不知道。”

雷哲鸣回头瞥了眼厨房:“你妹好像特别喜欢雪。”

“嗯,”张呈点头,想起雷哲鸣下午的俏皮话,随口说,“南方小孩儿不是都喜欢雪吗。”

“所以我说你根本不像个南方人。”雷哲鸣捏住糖棍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继续道,“你看啊,你长这么高,普通话呢也还行吧,还有……”

张呈听着他嘴里不断蹦出一些刻板印象,思绪逐渐飘远。

这是张呈第二次看见雪。

他想起湛江潮湿闷热、永远不会有雪的冬天,他的小手贴在电视屏幕上,新闻播报员正在说北方今年突降的暴雪,积雪可以没过成年人的大腿。吴惠娟看他一脸向往的模样,问他想不想参加学校组织的冬令营。

“可以去玩雪哦。”吴惠娟笑眯眯地。

于是那年寒假张呈第一次坐上飞机,第一次触摸到电视机里的雪花。冬令营地点在湖南,积雪比新闻里小很多,张呈捧起一小撮泼在天上,依然被惊奇和激动撞了满怀。

只是他后来回到家,在餐桌上开心地跟父母和妹妹讲述自己的见闻,父亲突然摔下筷子,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边个准你去了!?我揾钱有咁容易?你去睇啲烂嘢?!”

张呈被扇得呆愣在原地,妹妹躲到他身后哭喊起来,父亲第无数次扯着母亲的头撞向墙壁,母亲的眼泪是红色的、铁锈味儿的。

雪太白了,大概可以象征所有美好但脆弱的东西,它背后隐藏的代价太沉重,张呈缩在壳里,无力靠近。

 

喉结滚动,张呈轻轻开口:“我不喜欢雪。”

雷哲鸣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不知这人怎么又凭空就生气起来,但直觉告诉他张呈此刻的抗拒是真实的,于是故意用更轻松的语调逗他:“你怎么什么都不喜欢啊?雪花多好看,多干净。”他说完,把窗户拉开一条缝,伸手去接飘进来的雪。

晶莹的六角片旋转落在他手上,在皮肤纹理上显得格外精致,然后边缘开始模糊、融化,变成一颗小小的水珠。

他的神情过于专注和天真了,张呈看着他有点发愣,不知不觉也学着他的样子伸出了一只手。

一片雪花飘飘悠悠恰好被吹到他掌心中央,细微的凉意瞬间传来,张呈凑近去看,雪花有棱有角的,每一个分支都清晰对称,原来圣诞贺卡上的装饰并非完全出于艺术夸张。

于是他傻愣愣地又接了一会儿,直到手指冻得麻木,雪花只在袖口残留几片。

雷哲鸣转过头静静观察张呈,这人比刚开学时应该更瘦了一点,下颌线条削尖,在雪光的映衬下显得有点生硬,但他嘴角是轻微抿着的,看起来像是在笑。

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雷哲鸣扔掉糖棍,转身走到正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的张现旁边,俯身在她耳边快速说了几句话。

张现听完,眼睛一亮,与雷哲鸣交换了个不怀好意的眼神,迅速跑到玄关换鞋,穿上外套和手套,扯着脖子冲张呈喊:“哥!这边儿楼底下好像有只小猫,我下去看看!”说完一溜烟下楼去了。

张呈扭头只看到了妹妹的背影,狐疑地看了雷哲鸣一眼,对方很是无辜地摊摊手,他担心张现这么晚在楼下不安全,便也赶紧套上棉服跟着下楼。

 

*

 

就在张呈前脚迈出单元门的瞬间,一个结结实实的雪球精准砸在了他的肚子上。

张呈被砸得懵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外套拉链上残留的一点雪,又抬头看向外面笑得前仰后合的妹妹,身后传来了恶作剧得逞同样十分爽朗的笑声。

战斗的号角就以这种幼稚而直接的方式吹响了。

开始是张现和雷哲鸣的联军,单方面对张呈进行无耻的围攻和偷袭,张现负责胡乱扬雪制造混乱,雷哲鸣则凭借身高和准头从稍远处火力支援。

张呈绷着脸躲闪飞来的雪球,很嫌弃的样子:“别闹了,冷。”

但张现才不管,天女散花一样继续往她哥身上泼雪,雷哲鸣又攒了个雪球扔过来,砸在张呈肩膀上,还要一边煽风点火:“你哥跟个老头儿似的,根本打不过我俩。”

张呈拍掉身上的雪,抬眼看雷哲鸣,那眼神让他登时心里一跳。

下一秒,张呈弯腰,迅速从地上抓起一把雪,在手里捏了两下,抬手就朝雷哲鸣扔去,雪球擦着雷哲鸣的耳朵飞过,砸在后面的墙壁上。

“哟呵,老头儿气性还挺大。”雷哲鸣乐了,立马进入状态,“现现,快!”

Chapter 16: 与无声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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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球在空中密集地飞来飞去,张现玩疯了完全不顾及形象地在雪地里打滚,头发上、脸上、衣服上到处都是雪,稚嫩的笑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雷哲鸣搬了个大大的雪块想扔进张呈的外套帽子里,结果脚下一滑,瞄得偏了点,雪块砸到那人额角,霎时散开糊了他一脸。

张呈顿住,抬手抹掉脸上的雪,看向罪魁祸首。

雷哲鸣吓得心脏突突跳,以为自己玩过火了,刚要颤巍巍凑过去道歉,但张呈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半蹲下来,这次攒了一个更大、更结实的雪球。

战斗升级,三个人在老楼前面那片不大的空地上来回追跑打闹,张现和雷哲鸣配合越发默契,很快给张呈打得连连败退,张现抓住机会从背后扑上去抱住哥哥的腰,雷哲鸣从前面冲过来,两人合力给张呈扑倒在柔软的雪地里。

“耶!抓住了!”张现欢呼,整个人压在张呈腿上,跟雷哲鸣击掌庆祝。

“你呢细蚊仔!”张呈把妹妹从身上推下来,仰面躺在雪地上,胸膛起伏着,鼻唇间呼出大团大团的白气,溅起的雪花落在他脸上,凉丝丝的一片。

张现玩心大起,一边笑着一边摘下手套,把冻得冰凉的小手从张呈外套领口探进去,贴在他的后脖颈上。

“嘶——”

张呈被冰得一个激灵,身体猛地弹了一下,随即抓起手边一大把松软的雪直接泼在了张现的头上。

“啊啊啊啊——!”张现尖叫着跳起来,抖落头上的雪,撒欢儿地跑远了,“小鸣哥哥,有人欺负小孩儿!”

 

三人在雪地里跑了不知道多久,体力消耗得飞快。张呈鲜少进行这样的剧烈运动,最先跑累了,他双手举到耳边作投降状,呼吸有些急促:“不来了,歇会儿。”

张现气喘吁吁地给他比了个向下的大拇哥,自己跑到一边玩雪去了。

张呈本想进楼道里休息,但那个角度看不到妹妹,于是决定去找块石墩坐到单元门前的屋檐下,他在雪地里四处搜寻,没注意到身后有个跃跃欲试的身影。

雷哲鸣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见张呈休战,眼睛一转准备最后捉弄他一下,他悄悄抓了一把雪,在手里攒成不太结实的一团,助跑后加速朝张呈冲过去。

然而他高估了雪地的摩擦力,也低估了自己的速度,就在离张呈还有三步远的地方,雷哲鸣急刹车没刹住,惯性加上底下踩实的雪面,他身体一下子失去平衡,整个人直接前倾,一头栽向了张呈的后背。

砰!

张呈没防备,被撞得向前踉跄,鞋底在光滑的雪面上根本找不到着力点,两人惊呼着想抓住点什么,结果只是徒劳地挥动了手臂,然后一起重重摔倒在前面的雪坑里。

身下的雪被印出一个庞大的人形,雷哲鸣半个身子压着张呈,膝盖顶着他的大腿,张呈痛得闷哼一声,吃了一嘴原生态绵绵冰。

一瞬间的混乱后,世界骤然安静下来。

雷哲鸣趴在张呈身上,两人急促的喘息声交织,白气在冷空气里蒸腾,和着飞扬的雪花落在外套上。

最初雷哲鸣还在懵圈地傻笑,但当张呈用胳膊肘撑着雪地想翻身坐起来,他的手掌不期然穿过被外力扯开的拉链抚在了张呈的胸膛上。毛衣下是错乱但有力的心跳,他抬眼对上张呈近在咫尺的眼眸,上扬的嘴角逐渐收敛了起来。

张呈的脸上泛着运动后的潮红,额发被雪水和汗水打湿,两人脸对着脸,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上凝结的细小霜花。

雷哲鸣心脏快跳出喉咙,耳膜鼓噪,他能闻到张呈身上那丝淡淡的洗衣液味儿,混合着雪的冷冽,像记忆里某款古龙水。

他喉口发干,在张呈深邃的目光里乱了阵脚,下意识舔舔嘴唇。

张呈便皱了皱眉,推开他的手,把那个进行到一半就夭折的翻身动作做完,却没起身,直接躺在了雪地里。

雷哲鸣赶紧把腿从他身上迈下来,一时无话,只局促地跟着他一起躺到地上平复呼吸。

张现在远处堆雪人,不成调的歌声模糊飘来。

张呈侧过头,看见雷哲鸣的鬓角上粘了一小撮雪,下意识抬起手给他捻掉,雷哲鸣被他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弄得一怔,而后也转过头来看他。

路灯映得雷哲鸣的眸子格外清澈明亮,里面清晰地倒映出张呈的影子。泛湿的手指不由上移,像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轻轻触到了那人同样冰凉的耳廓。

雷哲鸣鼻尖红红的,眼神闪烁。

 

“雷哲鸣。”

 

张呈低声叫他的名字,指尖在他的耳廓上缓慢摩挲着,动作起初有些生硬,然后变得轻柔。

失序的心跳构建出一个与世隔绝的结界,将二人包裹其中,在这个世界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夜空中无声落下的雪。

胸腔里的血液轰然冲向四肢百骸,雷哲鸣屏住呼吸,认真地看张呈,那人脸上不再是那副永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此刻嘴角清晰地勾起了一点点柔软的弧度。

在这一个瞬间,雷哲鸣心头那个阴暗而执拗的念头动摇了,那个将接近张呈视为一场攻略游戏的算计,轻而易举被张呈难得流露出的温情碾碎,一道炙热的阳光消融掉积雪,充盈的情感猛烈撞击他的肋骨,撞得他眼眶发热。

这是心动吗?雷哲鸣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太想靠近眼前的这个人,不仅仅是身体上的靠近,还有某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渴望。

也许是雪夜太过静谧美好,也许是微凉的手指传递了让人沉溺的信号,雷哲鸣撑起上半身,前倾凑近,虔诚地、小心翼翼地吻上了张呈的唇瓣。

 

这个吻冰凉、青涩,像一片雪花落在唇上,轻盈得没有重量。

张呈有一瞬间的欲言又止,在那声藏着颤抖的“雷哲鸣”之后,他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是:“我不属于这里。”

在这个家庭看似平静温暖的表象下,那些他终日无法摆脱的潮湿过往拼凑成了他内心根深蒂固的漂泊感和自我放逐,他始终认为自己不配拥有任何稳定的关系。

雷哲鸣冲撞进他的世界,窃喜地试探与他交往的边界,他数次想推开他,想告诉他自己是个麻烦,带着一身泥泞和伤痕的人根本不值得他这样靠近。

但当雷哲鸣带着一腔孤勇和难以错辨的真挚吻过来的时候,柔软的嘴唇贴上他的,所有理智的防御都被冲得溃不成军,他只尝到了棒棒糖的甜。

脑海里浮现了放学时的画面,雷哲鸣事无巨细应着张现的话,走路一颠一颠的,头发被风吹得翘起一小撮。

张呈的心脏在那长久的沉默中变得发胀,他很清楚,某种奇怪的情绪开始侵入血液,若不稍加在意,那情绪将会变成另一个概念化的词语。

沈阳是一座干燥的城市,堆砌的柴火堆只需要掉进一点点零星的火苗,就足以烧尽整片荒原。

 

一滴泪钻出眼角滴落雪地,雷哲鸣觉得自己疯了,他张皇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多大胆,随即缩着脖子想要逃开。

张呈却像是预判了他的怯懦,抬手抚上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发间,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

舌头顶开牙齿闯入口腔,疯狂地扫过内壁黏膜,捕捉着那点残留的甜糖气味,继而将其搅散、放大,弥漫在彼此紧密交缠的呼吸和唾液里。

数不清的多少次里,雷哲鸣隐匿在暗处窥视张呈,他望向那人平静得如一汪死水的眼眸,试图从中找出一些他在乎的东西。当他知道自己很喜欢的老师居然是张呈的母亲的时候,他心里愤恨,唾骂张呈明明拥有着他遥不可及的一切,凭什么还摆出一副熟视无睹的模样。

可这次没有。

牙齿不小心磕碰到唇炎的裂口,细微的刺痛更加刺激了早已混乱的神经,感官里只剩下那人灼热的气息、强势的唇舌,和他按在自己脑后宽厚的手掌。

冰与火在唇齿间激烈交战,理智的堤坝彻底崩坏,雷哲鸣逃不出张呈为他设下的结界,因为他亦是欲望的同谋。

雪花簌簌地飘落,天地之间都冷却了。

雷哲鸣紧紧闭着眼,张呈垂在身侧的手摸索着抓住他的手,那人的手掌又大又热,能完整包住他的拳头。第一次没有任何暴力和试探,这个吻剥离了所有复杂的欲念,变得纯粹又笨拙。

在意识浮沉的间隙,雷哲鸣忽然想起不知道在哪部电影里看过的画面。

赤诚的信徒历经千辛万苦踏过茫茫雪山,忍受着极寒与孤寂,一步一叩首,最终抵达圣洁的雪峰之巅。在离天空最近的地方,他们将自己的一颗火热真心掏出来,毫无保留地献给那片永恒的白,献给自己的信仰。

而现在,他感受到了相同的战栗和冲动,他想把自己献祭给张呈。

 

翻涌的窒息过后,雷哲鸣伏在张呈的身上喘气,他们额头相抵,好似能从痛苦中解脱出来。

远处,张现就快堆好她的小雪人,找寻的视线在聚焦的那一刻愣住,直到手里的枯树枝掉在地上,她终于反应过来,小鸣哥哥对她哥来说真的不一样。

她把树枝插进雪人圆滚滚的身体,坐在地上朝两人挥手:“哥哥!快来看我堆的雪人!”

声音打破了方寸之间的魔咒,张呈先松手,撑着地面站起身,然后向还没缓过神的雷哲鸣伸出手。

雷哲鸣顿了顿,将自己的手掌放上去,张呈用力,给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他们并排走向张现和她那个充满童趣的小雪人,短暂的雪崩过后,好像一切都没变。

沈阳的冬天每年都会下雪,但今年的这一场,与每年的都不一样。

Chapter 17: 跨年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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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暖气烧得太足,班上学生吃过午饭更是都昏昏欲睡,罗圣灯从会议室出来开疾跑一路飞奔回教室,一个箭步跳上讲台,举起黑板擦当当撞在板槽。

睡着的惊醒了大半,他龇着牙笑嘻嘻把接收到的唾骂都挡回去,两手撑在讲台上一脸神秘:“同志们!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0人在意。”第一排的好兄弟竖起中指。

“哎呀,真的呀!”罗圣灯深吸一口气,胸腔夸张地起伏,“学校——要办——跨年晚会啦!!!”

班级里安静了一瞬,而后讨论声嗡地炸开。

“都说了是好消息你们还不信。”罗圣灯翻个白眼,用力拍了两下讲桌,“安静!听我说!”

嘈杂声勉强压下去些。

罗圣灯抹了把并不存在的汗,开始宣布2班文艺委员,也就是他,占用宝贵的午睡时间去开会得来的消息:“12月31号就上半天课,下午报了演出的人到礼堂进行最后一次联排,五点半各班同学在教室集合,班长带着去参加晚会,要求全员到齐!有节目的现在就可以开始准备了,报名表还在印,我等会儿去取。哦哦对,报名截止到15号!”

私立一高建校以来一直有个传统,就是学校举办的所有活动都把学生不分年级凑到一块儿,早恋的小情侣最喜欢那时,可以光明正大在老师眼皮子底下眉目传情。

三个月前的新生开学典礼暨艺术节那会儿罗圣灯在观众席十分钟爱上八个漂亮妹子,结果一打听全是高三的学姐,害他蔫了好几天。

“俺俩上课都不在一栋楼,吃饭放学点儿也不一样,这恋爱咋谈啊?”罗圣灯当时耷拉着嘴角跟雷哲鸣絮叨,“再说,就算我坚持下来了,那一年后人家毕业远走高飞了,我还能退学追她去?”

雷哲鸣点头表示赞同:“听着就像你能干出来的事儿。”

“你滚犊子吧可。”罗圣灯继续唉声叹气,“反正我谈不了异地恋。”

雷哲鸣刚要对发小的智力和脸皮提出疑问,那人眼睛又亮了:“还好我女神是高二的!雷子!她能陪我两年!”

雷哲鸣干脆扔下这位幻想症患者独自尿尿去了。

罗圣灯自诩私立一高第一百灵鸟,学习的事儿上不了心,一遇到活动比谁都热血,眼见底下又开始骚动起来,他趁热打铁:“大家踊跃报名啊!全校的帅哥美女都在呢,嘿嘿……而且节目得分会计入班级量化考评,老金天天骂咱们,咱不蒸馒头也得争口气啊!”

有学生问:“灯总,出啥节目都行啊?”

“唱歌跳舞小品相声呗。”罗圣灯挠挠头,“脱衣舞不行啊,”他冲那男生飞了个媚眼,“这个你可以私下演给我看~”

教室响起更加激烈的讨论和针对文艺委员的唾弃,雷哲鸣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太阳穴和眼皮突突跳。

操,刚他妈梦见吃大餐,早知道先吃那大肘子了。

前桌张牙舞爪转过来:“雷子,你报不报啊?”

雷哲鸣迷迷糊糊问:“抱谁?”

“你他妈的。”前桌简短复述了罗圣灯的话,又说,“我想整个魔术,你给我当托呗。”

雷哲鸣趴回桌上:“整啥魔术,你整死我得了。”

他虽然爱凑热闹,但对于让自己成为热闹本身这件事没太大兴趣,浪费那时间干嘛,有那工夫不如多睡会儿,或者去找张呈。

张呈。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雷哲鸣当即从座椅上弹起来,大步流星迈出教室。

 

四楼安静得很,8班后门关着,雷哲鸣猫腰从门玻璃往里看,见张呈的座位空着。他腹诽一句这人属溜达鸡的,睡懵的脑子一下想起了另一个名字,接着心里一沉。张呈不会又被陈晨堵在哪了吧?

正琢磨着,身后有人拍自己肩膀,雷哲鸣回头,也是个熟脸。

林思瑶眨巴两下水汪汪的大眼睛:“同学,你找谁?”

她实在是很漂亮,讲话声音也温柔,然而鉴于这人可能也许大概跟自己是情敌关系,雷哲鸣对她摆不出什么好脸色。

“找8班的呗。”意思是跟你这10班的有什么关系。

林思瑶被他气冲冲的语气激得愣了下,而后咬咬嘴唇,试探着问:“你是找张呈吗?”

雷哲鸣捕捉到“张呈”两个字,这回换他愣了:“啊?”

“我偶尔放学会看见你们一起走,你们是好朋友吗?”

这人咋还干过跟自己一样的事儿呢。雷哲鸣更来气,莫名支棱起正宫架势:“你要干啥啊?”

林思瑶耳朵尖慢慢染上一抹粉红,从校服兜里掏出个小盒子递给他:“这个能麻烦你帮我给张呈吗?”

雷哲鸣低头瞅那黄不拉几的小铁盒,川贝枇杷糖。

“我听说他今天上课的时候一直咳嗽,”林思瑶解释,“这个牌子的糖润喉效果很好。”

“你听说错了。”先前涌起的烦躁劲儿在心里挥之不去,雷哲鸣看看铁盒,又看看林思瑶,扯了下嘴角,“你咋不自己给他?”

对面的女生脸也红起来,有些尴尬地:“……他不收。”

这话倒让雷哲鸣的心情一瞬变好了。

“成。”他一把抢下铁盒揣进口袋,“回去吧。”

林思瑶道了谢转身回了自己班级,雷哲鸣靠在8班后门边上,眼前开始蹦出两个小人儿,一来一回猜测张呈是什么意思。已知张呈是收过林思瑶的水的,那为啥糖不收了?不会是因为我吧?什么时候开始不收的?

左右脑互搏半天也没猜明白,雷哲鸣干脆用指甲撬开铁盒盖子,撕开一颗糖扔进嘴里。一开始没尝出味儿,他一边咂嘴一边把铁盒翻过来找生产日期,又甜又涩的枇杷味道蓦地冲击上他的味蕾。

操,什么逼玩意儿,照阿尔卑斯差远了。

雷哲鸣蹙起眉又嗦了几下,甜里居然还生出苦来,他赶紧站直往楼梯口走去找垃圾桶。

 

张呈的身影出现在楼梯拐角,垂着眼从楼上下来,跟雷哲鸣打了个照面。

雷哲鸣赶紧拦住他,舌头一顶吐掉糖,又呸呸几声,把手里剩下那盒都塞过去:“10班大美女给你的。”

张呈顿了一下:“谁?”

“爱谁谁。”雷哲鸣现在急需冰可乐漱口,也顾不上关心他的“好朋友”,一步两台阶地往楼下走。

谁知张呈竟跟了下来:“她去找你了?”

嘴里药草的苦味儿越来越浓,雷哲鸣五官都皱在一起:“没有我就找你的时候碰上她了她想害你知道吗那玩意儿是毒药。”

张呈听着他硬邦邦的语气,大脑迅速理解完这段话,再看向那人的表情,已然明了方才发生了什么。

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爬上他的嘴角,他在楼梯口拉住雷哲鸣,从兜里掏出了根棒棒糖。

“给。”

雷哲鸣猛地刹闸。

张呈看着他傻气的模样更想笑,撕开棒棒糖的包装抬起手:“张嘴。”

雷哲鸣下意识张开了嘴。

张呈把糖塞进去,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一点。

“你找我干什么?”张呈问。

“呃,你刚干啥去了?”

“跟物理老师说补习的事。”

“哦。”

雷哲鸣终于回过神,重新迈开步子,他依然决定去超市买一瓶冰可乐,继续说:“晚会你报名了吗?”

张呈侧头看他一眼:“什么晚会?”

“跨年啊,全校一起那个。”

“没。”

“为啥啊?”雷哲鸣斜跨一步到张呈面前倒退着走,嬉皮笑脸道,“某人不是湛江实验附小歌手大赛一等奖吗?”

张呈脊背一僵,停下脚步。

周身的气场大不相同,雷哲鸣被他盯得心脏一紧,果断选择卖队友:“现现说的!”

张呈眼皮动了一下:“她什么时候说的?”

雷哲鸣掏出手机,戳了两下伸到张呈面前,面儿上还撑着心虚:“她加我微信了,前两天聊天时候说的。你妹啥都跟我讲,她可喜欢我了。”

怪就怪雷哲鸣偏偏补了最后一句,张呈不得不回想起张现面红耳赤跟他争论要给雷哲鸣递情书的样子,脑仁嗡嗡作响。

他没看手机,只是抿了抿唇:“你别总逗她。”

“没逗!”雷哲鸣谄媚地笑笑,“你别生气啊,我就是觉得张现挺可爱,像我妹妹似的。”

“不像。”张呈说,“你没妹妹。”

这人较真得莫名其妙,雷哲鸣附和一声,把手机收起来。

 

*

 

罗圣灯在过道之间来回窜,怀里抱着一小摞A4纸。

折腾这么一趟这人居然还在口沫横飞地动员,雷哲鸣拎着半瓶可乐很是无语地往座位走,结果被罗圣灯纠缠的那同学一抬头看到他,立马看见救星似地:“老雷!你报吗?报啥呀?”

罗圣灯眼睛直放光:“雷子你要报名?”

雷哲鸣嘴巴微张,被突然得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罗圣灯蹦过去拥着他往回走:“哎呀太好啦,我就知道你最爱我!”

雷哲鸣一脸嫌弃:“少造我谣。”

“快想想你报什么,”罗圣灯把报名表拍在桌上,振振有词,“我可记得你小时候报了老多兴趣班了。”

雷哲鸣懒洋洋扫他一眼:“我学的那是乒乓球。”

“哦哦。那唱歌?”

“跑调。”

“跳舞呢?”

“不会。”

“要不咱俩一块儿整个节目吧,”罗圣灯不死心,“相声咋样?我逗你捧?”

“我看你是挺逗。”

罗圣灯气结:“我不管,反正你得报一个,你必须支持我工作!”

上课铃尖锐地打断了他的聒噪,语文老师夹着课本和教案走上讲台,目光扫视一圈:“上课。”

课代表立刻喊道:“起立!”

全班同学稀稀拉拉地站起来。罗圣灯憋不住话,还在用胳膊肘捅雷哲鸣。

“同学们好。”

“老——师——好——”

在一片敷衍的问好声中,雷哲鸣的声音显得异常清晰洪亮:“老!师!好!”

罗圣灯被他吓一跳,表情像见了鬼。

不是哥们儿?连你都要好好学习了?

 

这堂课雷哲鸣始终表现得很专注,眼睛盯着书页,不时抬头看黑板,把板书上写的都抄到笔记上。

但事实上他只是手上跟着老师瞎应和,耳朵虽在听讲,脑子让罗圣灯闹腾得早就开始走神。

在晚会当着全校师生面表演节目这件事,雷哲鸣的的确确没兴趣,可他一想起先前张呈给他的那个橙子味儿棒棒糖,那人面对自己的纠缠似乎终于在态度上发生了转变,神情松动的那一秒已足够让他得意的小尾巴都翘上天。

既然晚会要求全员参加,那张呈肯定也会在台下看着。

趁语文老师背过身继续写板书,雷哲鸣在桌下踢了罗圣灯一脚,压下嗓子:“你那报名表给我一张。”然后他马上抓住罗圣灯要大叫的嘴,“我寻思寻思。”

说他变化无常也好,幼稚矫情也罢,在起意的那一刻他只想跟随自己的心走,把他满溢的情感以一种大大方方的方式宣泄出去。他想告诉张呈,不管发生什么,不管别人怎么想你,我都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不论以什么样的方式。

也就是在起意的那一刻,他决定唱一首歌给张呈。

Chapter 18: 雷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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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教育局明令禁止课外补习,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所谓的禁令只盖得住明面上的肆意,盖不住底下的暗流。

周末的学校一片死寂,附近几个老破小区却热闹得很,普通的两室一厅内摆满不知道几手的课桌椅,同一时间段内可以供三个小班上课。

张呈到得早,挑了个靠窗的位置放下书包,拿出写好的物理卷子从头检查,陆续有学生从门外走进来,但心照不宣地没人坐他旁边。

重点班不会强制补课,报名的人不多,基本都是张呈这样临近期末来查缺补漏的,老师索性把几个班的学生整合在一起开课。张呈转过脸看向窗外,太阳光倦怠地透过蒙尘的玻璃窗,底下是更灰扑扑的街道,再抬起眼,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身后走过来几个人。

“这里有人吗?”

张呈回过身瞥一眼林思瑶红扑扑的脸颊,摇头。

“好。”林思瑶脸更红了,轻手轻脚拉开张呈左边的椅子把书包塞进桌格,抚着头发坐下。

身边的小姐妹用暧昧的眼神一个劲看她和张呈,捂着嘴偷偷笑。

“嘘,要上课了。”林思瑶嗔怒道。

哄笑声却变大了。

 

一节课上得张呈心烦意乱,老师讲的知识点没什么特别难懂的,主要是身体左侧总有两道灼灼的目光,盯得他脸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总算捱到课间休息,张呈抢在林思瑶又要找话题跟他闲聊之前开了口:“借过。”

林思瑶愣愣地让起身,他赶忙三步并作两步出了教室。

这个小区属于老式公寓,一层差不多有20户,走廊又长又窄,此刻挤满了课间出来放风的学生,先不说他们明里暗里的排挤,张呈本身也不愿意在人多的地方待太久,略微思考两秒便朝楼梯口走去。

他一路下到一楼,停在楼梯底下的杂物堆旁,从兜里摸出烟盒。

盒里还有两根,张呈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翻遍衣服上下的口袋却再没找到打火机,想了一会儿想起来昨晚张现找他借打火机说要燎什么线头,显然这丫头又借东西忘了还。

张呈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抬手看表,离下节课还有八分钟,他记得小区对面就有个新天地超市,时间还够。

一路上干冷得像有刀片刮脸,张呈快走几步钻进超市,直奔柜台想找收银员要个打火机,可在开口的前一秒,他的视线掠过柜台前小推车上摆着的几种薄荷糖,莫名想起了点别的什么,于是问:“有橙子的么?”

“啥?”

张呈指指糖果盒,重复了一遍:“有橙子味儿的糖吗?”

收银员扬起脸想了想,指了个方向:“你去那边儿看看,好像有不二家。”

新天地跟学校超市卖的是同样的各口味混装,张呈拿了一包去柜台结账,站在门口撕开包装,随便拿出一根拆掉糖纸塞进嘴里。

他换牙后就不怎么吃甜食了,糖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一瞬间给他腻得皱眉。走出超市找到路边一个垃圾桶把糖纸丢掉,机械地又咽了口混着糖浆的口水,忽然觉得这味道有点熟悉。

张呈蹙起眉,在脑海中搜寻线索,裤兜里的手机适时震了起来,他掏出来看,是个沈阳本地的陌生号码。

张呈认为是骚扰电话,直接挂断。

没等给手机塞回兜里,电话再次打过来,还是同一个号码。

他盯着屏幕看,确定除了母亲和张现目前没人知道他的手机号,于是依然没接,直到电话振铃六十秒自动挂断。

然后那个号码第三次打来。

 

张呈啧一声划开接听,把手机贴到耳边,没说话。

浅浅的呼吸声沿着听筒传来,电话里那人像是知道张呈在等他主动开口一样,硬抻着也不说话。

张呈等得不耐烦了,刚要挂断这通无聊的骚扰,对面忽而开了口。

“张呈。”

声音透过电流传过来有点失真,但张呈一秒就听出了那个熟悉的调子,懒懒散散的,带着笑意。

张呈“嗯”了一声。

雷哲鸣也没说是从哪搞到的他的手机号,不过八成是张现那小屁孩告诉他的,那人笑了两声,问:“你在干嘛?”

“补课。”

“噢。”雷哲鸣顿了顿,又问,“你猜猜我现在在哪?”

张呈下意识转头看了一圈,马路对面都是居民楼,窗户密密麻麻,街道上没几个人。

电话里传来一声更轻的笑。

“这么冷的天,我当然是在被窝里啦……”

被戏耍的恼怒让张呈有点不爽,他咬碎嘴里的糖,把糖棍扔掉:“我要回去上课——”

“我在楼上的台球厅等你。”电话里的人打断了他。

张呈怔住一瞬,立刻转身抬起头,只见超市楼上的自助台球厅亮着灯,窗户边一个笑眯眯的人影对自己招了招手。

电话挂掉,张呈想起来了,这糖是上次接吻前雷哲鸣吃的那个味道。

 

回到补习班,学生们也基本都回来了,各自往小教室走,物理班的门开着,张呈刚迈进去,马上对上林思瑶张望的视线。

“王老师刚发了新卷子。”林思瑶起身给他让位,前后排桌椅挨得太近,张呈只能贴着她走进去。

不二家包装袋从外套兜里露出一半,这么一挤被带到地上,林思瑶赶忙帮他捡起来,眼睛亮了亮:“可以给我一根吗?”

“不可以。”张呈回得干脆。

林思瑶咬住下唇,转过脸不说话了。

 

*

 

下课铃终于响了,老师拎着包跟学生们道别,张呈一改往日拖到最后再走的习惯,把拉链一拉,勾着书包顶头的带子站起来就要走。

“那个……张呈。”林思瑶挡在他身前。

张呈太阳穴一跳,看了眼又要起哄的几个林思瑶的好姐妹,偏了偏头示意她到外面再说。

“上次的糖谢谢你,”张呈言简意赅,“但你以后别再给我送东西了,我不会收的。”他转身便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我希望你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以后离我远一点。”

林思瑶被他的话钉在原地,眼圈霎时红了,张呈当没看见,穿过人群走向马路。

 

台球厅要从超市后面的楼梯上去,楼道很窄,空气里全是新装修的墙灰味儿。二楼的面积不大,只有四张台球桌,张呈一眼便看尽,三张桌子上的灯都黑着,最里面那桌后面的沙发上,一个人抱着台球杆躺得东倒西歪,脸上扣着一顶鸭舌帽,大概是太无聊睡着了。

张呈走过去,把书包靠墙放在地上,拿手机扫了桌上的二维码,雷哲鸣这台还有二十分钟。

他想了想决定不叫那人,抽出根公杆擦上巧克粉,绕桌一圈找寻可以进球的点位。

俯身,瞄准,击球。

然而由于太久没有打过台球,张呈第一杆就呲杆了,白球旋转着跳出一个很幽默的弧度,皮头撞上球台边框。

他耳朵尖发热,赶紧抬眼看沙发上的人。

雷哲鸣还睡着。张呈定定心神,重新规划路线。

好在后面几杆他渐渐找回了手感,一个全色一个半色依次把台面上的球都打进底袋。

清台后张呈把球重新摆好,移开三角框,将白球放在开球点,运了两下杆,白球撞进球堆,啪的一声,彩球四散弹开,一颗红球滚进底袋。

室内过于安静,雷哲鸣被这突兀的爆发声吓醒,一个激灵从沙发上弹坐起来,帽子掉在地上,汗湿的额发乱七八糟飞着。

缓了几秒才看清蹭自己球台的人,雷哲鸣搓搓脸,给鸭舌帽捡起来:“你下课了怎么不叫我啊?”

“嗯。”张呈走到他对面,俯身。

雷哲鸣茫然地看着台球桌,又看看张呈:“你还会打台球呢?”

张呈没吭声,认真出杆。

结果这一杆又没打好。白球走位失误,彩球停在袋口。

雷哲鸣噗嗤一声直接笑了出来,接到张呈的眼刀后连忙捂嘴整理表情,张呈压下冒起来的无名鬼火,把球杆放回架子上。

直到这时他才想起来雷哲鸣其实根本没说有事找他,那人莫名其妙丢下一句等自己挂了电话,自己莫名其妙下课就来了。他深吸一口气,走去卫生间洗手,想着等会儿把棒棒糖给雷哲鸣就回家。

出来时雷哲鸣完全清醒了,站在窗户边向张呈招手,脸上很兴奋:“快来快来!你看!”

 

隔壁的空调外机离台球厅窗户很近,降雪后气温骤降,支架下结了冰,一根根长长的冰溜倒挂着,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雷哲鸣把窗户打开一点,踮起脚半个臂膀探出窗外,伸手去掰最近的一根。

冰溜断成两截,他把尖儿的那截举到张呈面前:“看!”

冰溜风吹日晒已经有点脏了,并不是很透明,张呈颔首,评价:“像钟乳石。”

“钟乳石谁啊?”

张呈嘴角一抽:“你化学课完全不听吗?”

谁知雷哲鸣一脸认真道:“我化学从来没及格过,我觉得我命中注定就应该是文科生。”

张呈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雷哲鸣傻嘿嘿笑了一会儿,又握着冰溜伸出窗外举向天空:“我手机落沙发上了,你的借我下。”

张呈把手机递过去,那人点开相机狂按拍照键,一边感叹:“好漂亮啊!这必须得留纪念!”

张呈站在一侧看着他,雷哲鸣的头发洗了太多次,在阳光下好像更红了些。

“哎张呈,”那人忽然转过脸,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说雪花为什么是六角形的?”

“水分子结构决定的。”

“噢。那为什么是白色的?”

“因为反射了所有颜色的光。”

“噢。”雷哲鸣缩回胳膊,“那冰溜是怎么形成的?”

“雪化成水的时候被冻住。”

雷哲鸣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果然是学霸。”

他难得收起插科打诨,神情是纯粹的天真和欣喜,把手机递还给张呈,仔仔细细看手里的冰溜。

“我超级超级超级喜欢冬天。”雷哲鸣说,不等张呈追问便回答,“夏天太吵,秋天太短,春天……春天没什么意思,就冬天好,冬天冰清玉洁,纯粹无暇,啥都可干净了。”

冰溜在雷哲鸣掌心里融化了一点,水流下来,顺着腕骨滑进袖口,指尖都被冻红了。

张呈想起小时候围观吴惠娟备课,那一章正讲到中国气候分布,吴惠娟摸着他的头发告诉他湛江属于亚热带季风气候,四季湿润,冬无严寒,不像祖国的最北边,那里会有持久的降雪,冬天是白茫茫的一片。

张呈生活在海边,只见过海浪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退潮时海滩上会留下一些小水洼,里面有小小的虾蟹和贝壳,张现最喜欢在海边捡贝壳,直到天彻底黑了也不愿意回家。

那时张呈觉得,白色的冬天离自己太远了,远到像另一个世界。

而现在他就站在这个世界里,呼吸着北方城市干冷得刺肺的空气。他应该是不习惯的,但奇怪的是,他好像没什么不习惯的。

张呈看向逐渐变得晶莹剔透的冰溜,继而看向雷哲鸣明亮的眼睛。

“湛江从不下雪。”他喃喃道。

雷哲鸣疑惑地“嗯?”了一声,而后反应过来,就又笑开:“我估计你也没见过啥正经雪,今年这才哪到哪,我小时候有一年,那雪下得老大了,能一直没到我肩膀,沈阳好像都停课了。”

雷哲鸣越说越兴奋:“哦,对了!你是不还没逛过沈阳呢?再过一阵儿天更冷,北运河公园那边儿的树上还能有雾凇呢,跟羽毛似的,贼漂亮!”

“雾凇?”

“对呀,我老喜欢了!”雷哲鸣把几乎化碎掉的冰溜搁在窗沿上,关上窗子,“到时候我带你去看!”

张呈的视线落在雷哲鸣通红的指尖。

“你不应该叫雷哲鸣。”

“啥?”

“应该叫雷凇。”

 

雷哲鸣笑得肩膀直抖:“行,那以后我就叫雷凇了。”

Chapter 19: 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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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园里晚会筹备的氛围渐渐浓起来,宣传海报贴得满天飞,礼堂那边经常传来调试音响的声音,咚咚的鼓点,刺耳的电流声。虽然正处期末学业紧张的时段,但全校学生明显都有些心不在焉,尤其是报了节目表演的,每到课间就想找地方排练一会儿。

张呈把写完的作业和参考书塞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停住。昨天张现抱着吴惠娟的胳膊撒娇说想吃她做的红烧鱼,吴惠娟便叫张呈晚上不要吃太多,留着肚子放学回家吃饭,于是今晚他只喝了一瓶咖啡,这会儿饿得急,胃部神经一抽一抽的疼。他偏头看了眼窗外黑蓝色的天,把拉链彻底拉上,等到教室里人都走光,脚步才慢慢挪着下楼。

穿过操场,张呈习惯性拉长目光去看校门口的公交站,视线扫了一圈也没在灯箱下看见眼熟的那个脑袋,他不期然愣住,第一反应是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在意雷哲鸣了。

好像就是从晚会通知发下来的那个周开始,雷哲鸣出现在自己身边的频率陡然降低。

倒也没到消失的地步,那人课间依然有事没事就上到四楼晃荡,十分刻意地跟自己“偶遇”,有时张呈在座位上看到他出现在班级后门,故意不出去理他,雷哲鸣也不进来,情等着张呈再一次把视线移过去,手指迅速并拢贴上嘴唇,对着张呈的方向飞过来,然后笑着跑开。

一个幼稚的伎俩。

放学后雷哲鸣也会在公交站牌下等他,穿着那件长到膝盖的黑色大羽绒服,嘴里叼着棒棒糖的塑料棍,但那人也只是在与他对视上时抬起手,幅度不大地挥一下,而后转身就往相反的方向走,没有再像以前那样直接凑过来,没话找话地说些无聊的俏皮话“送”他回家。

这种变化很细微,像皮肤上正在愈合的伤口,新生的肉芽组织恼人地发痒,张呈一直克制着不去抓挠,某一天突然发现那片皮肤变平整了,伤口与疤痕都消失殆尽,仿佛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风刮过来,卷起地上的碎雪,张呈把脸往外套里缩了缩,加快脚步经过公交站。

 

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张呈掏出钥匙开门,热气裹着饭菜的香味儿扑面而来,夹杂一点煎鱼的油烟味儿。

“妈,”张呈皱眉朝厨房喊,“那个抽油烟机还是得修一下,老这样对呼吸道不好。”

“小呈回来啦。”吴惠娟端着刚出锅的鱼笑盈盈从厨房走出来,“行,我周末打电话叫人来修。快去洗手,饿坏了吧?”她扬起下巴叫张现,“现现,别看电视了,帮哥哥拿碗筷。”

张现应一声,从椅子上蹦起来,小姑娘最近好像长高了一点,马尾辫在脑后晃。她先凑到张呈身边,吸了吸鼻子:“哥,你身上好凉。”

“外面冷。”张呈脱下外套挂好。

 

鱼肉色香浓郁,吴惠娟夹了一大块到张呈碗里:“小呈,多吃点。最近复习累吧?你也不要太拼,看你脸色不太好。”

张呈扒了口饭,模糊道:“还行。”

“小鸣哥哥什么时候再来吃饭啊?”张现突然问,“我跟他说过妈妈做的鱼是湛江一绝。”

吴惠娟笑道:“你想他了?”

“想啊!”张现用力点头,“小鸣哥哥多有意思啊。哥,你什么时候再叫他来嘛。”

张呈筷子停了一下:“人家有自己的事要忙的。”

“忙什么?他不是才高一吗,还能有你们高二忙啊。”张现不以为意地嘟囔,“你都好久没带他来找我玩啦。”

吴惠娟看了张呈一眼,柔声道:“小呈,你要是想邀请哲鸣来家里,随时都可以的,到时候想吃什么跟妈说。”

“嗯。”张呈应了一声,低头扒饭。

 

*

 

水龙头开着,张呈把洗洁精挤在百洁布上,机械地擦着碗壁,陶瓷表面泛起白色泡沫,又被他用清水冲掉,而后把碗立在沥水架上。

其实仔细回想起来,上一次在放学遇见雷哲鸣已经是几天前的事了。

自从雷哲鸣不再像影子一样黏着他,张呈的世界似乎恢复了原本的秩序,上学、听课、写作业、回家,一切都沿着既定的齿轮按部就班地运转着。

张呈擦干手,从裤兜里摸出手机。他靠着灶台点开微信往下划,聊天框除了班级群和几个科任老师,就是吴惠娟、张现,再下面是几个母亲老家亲戚过年时群发的祝福。

到底了。没有雷哲鸣。

张呈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点讽刺。

直到这时他才发觉原本以为他跟雷哲鸣形成现在这种混乱的关系大部分原因应该是两人的生活有一部分重叠,而事实上他们只能说是稍微靠近了一点的平行线,雷哲鸣跟踪他,堵他,闯进他的生活,他总是一回头就能看见那人,无论是抗拒还是被动地接受,他从未主动伸手去抓过什么。

一切的相交都是雷哲鸣“一厢情愿”,倘若他不愿意,张呈是找不到他的。

就好比现在,哪怕张呈真的有一瞬的冲动想问问雷哲鸣在做什么,可他连那人的微信都没有。

“哥,”张现拉开门走进厨房,扬着电话手表,“小鸣哥哥答应请我吃麦当当了!”

“可是他说不能单独带我出去,必须要有你在。”聊天记录在张呈眼前一闪而过,张现握住他的手眼巴巴地来回晃,“哥,求你了,这周末我们跟小鸣哥哥一起出去玩吧,求你了求你了。”

张呈放下手机,认真看向妹妹的眼睛:“你为什么这么喜欢雷哲鸣?”

按照张现的性格,她大概率会再次扯落一大通那个“一见钟情”的车祸故事,但今天小姑娘却眨了眨眼,不假思索道:“因为小鸣哥哥对你很好啊。”

“对我好?”

“嗯。哥你是个很奇怪的人,”张现掰着手指头,“长得凶,不爱说话,没有朋友,跟你开玩笑你也听不懂。但是小鸣哥哥连你都愿意搭理,说明他对你很好,嗯……他人真的很好。”

张呈被妹妹的数落砸得头晕目眩,一时说不出话来。

“所以你周末能不能带我跟他出去玩啊?”

张呈垂着眼像是在思考,半晌,他抬手,在妹妹期盼的目光中把她转了个身推出厨房:“回去睡觉。”

“啊啊啊啊你又这样!!妈——”

 

回到房间,张呈靠坐在床头,盯着床柜抽屉把手被白炽灯投下的阴影看。

过了一会儿,他再次解锁手机,点开通话记录。

下划到上周末,三通电话来自同一个号码,张呈把号码添加到通讯录,备注雷哲鸣,然后长按复制,切到微信粘贴到搜索框,几秒后界面跳出一个用户。

天王雷子,头像是一只白色的大鹅。

拇指在“添加到通讯录”上方悬了很久,最后张呈按了返回,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没有表情的脸。

他蹲到床柜前拉开抽屉,从铁盒里拿出一根棒棒糖的塑料棍握在手心。棱角硌着掌纹,微微的痛感,他握紧,再握紧,直到那痛感变得清晰而恒定。

眼前的画面变成秋叶宾馆昏暗的房间,雷哲鸣扯着他的衣角,脸上巴掌印明显,却还在笑。

画面一转,雷哲鸣跪着,后背绷紧,脊椎骨一节节凸起。

他们又来到初雪的夜晚,他握住雷哲鸣的手,舌头霸道地扫过那人口腔里的甜腻。

雷哲鸣举起一根长长的冰溜,跟他说他想带他去看雾凇。

最后画面定格在公交站,雷哲鸣向他挥手,风吹起那人额前的头发,那便是他留在自己视觉里最后的影像。

张呈把糖棍扔回铁盒,手指在冰凉的铁皮盖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把盒子放回抽屉最里面,推上抽屉。

窗外夜色浓稠,远处有狗吠,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张呈起身上床,脸埋进枕头里,布料吸走了他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脑子里有台坏了的放映机,不停地重播着那些片段,他迷迷糊糊睡过去,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是红色,铺天盖地,把他吞没。

 

*

 

夜里气温降至零下,张呈没逃过被窝温暖的纠缠,起床时几乎要迟到。他来不及吃早饭,只能急匆匆跑去学校,等到第一节下课再下楼去超市买面包。

收银台前挤满了人,张呈跟着队伍缓慢移动,前面男生怀里捧着一堆零食饮料,几乎走一步就要掉下点装备。

张呈弯腰帮男生把薯片捡起来,男生抬头跟他道谢,他忽然觉得这人有点眼熟。

下一秒男生瞪大了眼睛,开口就是一句:“雷子咋样了?我早上给他发微信他没回。”

张呈没反应过来:“什么?”

罗圣灯见他一脸茫然,眼神从急切变得难以置信:“你不知道?”

“我靠,你俩到底是不是好哥们儿啊!”罗圣灯音量提高,引得旁边几个学生看过来,“雷子发烧请了快一周的假了,你一点儿不关心他?!”

张呈定在原地,感觉周围的嘈杂声蓦然褪去,只剩下罗圣灯那句话在耳边嗡鸣。

发烧?

“……他没跟我说。”张呈听见自己的声音。

罗圣灯一副被气笑的表情:“他不说你真就不知道啊,你俩平时不唠嗑啊?不是哥们儿,你这是不有点儿太——”

“哎前面的,你走不走啊,一会儿上课了!”

罗圣灯越过张呈跟后面的人抱歉地摆了摆手,把零食一股脑扔在收银台上,又开始鸣不平:“我要是雷子就跟你绝交,不去看他就算了,妈呀还不知道。”他对两人的交友表示了强烈的不理解不支持不认同,“昨儿晚上话说一半人就没影了,我还寻思——拿个袋儿,诶这好丽友是不涨价了啊,我咋记得昨天四块五呢。”

罗圣灯的注意力被收银台的屏幕吸引,跟收银员掰扯了两句,挪到一边给零食装袋时还在絮叨。

张呈结了账,无视掉他径直离开超市。

发烧,请假。

怪不得好几天没见过他。

张呈此刻心里不知是庆幸还是别的什么情绪,他撕开面包的包装袋咬上一口,猝不及防呛了一口冷风,又赶紧往教学楼跑。

 

教室窗户开了一条缝,寒气丝丝缕缕渗进来,张呈吃完面包,俯下身把头抵在书桌上,在桌格里打开手机。

通讯录里没几个人,张呈一眼便看到雷哲鸣的名字,点开。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不规律,手指在短信和通话两个图标之间反复试探。他想问他身体怎么样了,却又觉得这种直白的关心会打破某种微妙的平衡。

而有些东西一旦戳破,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模样。

张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

手指这时却不小心碰到通话,拨号音响起,被教室的窸窣声响盖过。张呈赶紧按下挂断。

没等心跳恢复正常的频率,手机界面蓦地出现了放大加粗的那个名字,张呈下意识划向接听,隔了几秒才连忙起身走出教室。

 

“……张呈?”

听筒里是雷哲鸣感冒浓重的鼻音,不知是否错觉,那人语气依旧带笑。

“你终于想我啦?”

张呈握紧手机,心脏跳得更快。

 

“你家在哪?”

Chapter 20: “我有点难过”

Chapter Text

地址在手机备忘录里记着,字打得很匆忙,几个来不及选择就按了回车的字还是拼音,张呈点开地图搜索小区名字,瞳孔蓦然缩了缩。

他曾真的猜测过万一雷哲鸣没有跟踪自己,只是恰好顺路,可眼下这个可能被地图软件彻彻底底地否定,雷哲鸣与他住在完全相反的两个方向。

张呈在脑海中盘算路线,雷哲鸣每天跟他到楼下,再从他们家往回走到小区,一来一回至少要四十分钟。冬天天短,四十分钟足够天彻底黑透,他不知道雷哲鸣走这段夜路时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双手插兜,一步一步踩着自己的影子。

校门口保安在扫雪,笤帚刮过地面的声音很刺耳,张呈迎着污浊的天空,迅速穿过伸缩门。

 

走到雷哲鸣家楼下时张呈才想起来看望病号是不是不应该空手,他搜索了最近的生鲜超市,可逛了一圈发现不知道雷哲鸣爱吃什么,最后买了几个看起来很漂亮的苹果。

想了想还是觉得苹果俗气,于是回到小区门口时钻进超市又拿了一桶橙子味儿的阿尔卑斯。

现在不光俗气了,还很有病。张呈在心里狠狠唾骂自己,抬脚上楼。

门敲了很久里面才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张呈后退一步,防盗门被推开一条不大不小的缝,雷哲鸣苍白的半张脸隐没在昏暗里。

张呈反手扣住门边,把门开得大了一些。

屋里没开灯,雷哲鸣立在门口,身上大红色的秋衣衬得他脸色更白,给张呈吓了一大跳。他稳住心神,见那人额头上贴着个退烧贴,边角已经微微翘起,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有几处渗出血丝。

雷哲鸣眼睛半睁着,视线涣散,努力聚焦上张呈的脸,他很想扯出个笑,嘴角刚动却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咳,整个人虚弱地靠在玄关柜子上。

“你还真来了。”

张呈伸手抓住雷哲鸣的胳膊,侧身进门,刚要回身关门,就感觉到一个软绵绵、热腾腾的身体靠在了自己胸前。

张呈赶紧别着手把门关好,扶着雷哲鸣往房间走。

“量体温了吗?”

雷哲鸣“嗯”了一声,慢吞吞抬起手,从另一边腋下拿出夹着的体温计递给张呈,嘟囔道:“我看不清。”

张呈先扶他到床上坐下,把手里的水果和糖桶放在床头,一时没找到顶灯开关在哪,只好掏出手机开手电筒,对着光看体温计的水银条。

38度7。

张呈心下一沉,当即又去拉雷哲鸣的胳膊:“起来穿衣服,跟我去医院。”

“噢。”雷哲鸣转头找自己的衣服,手刚拿过毛衣,突然扬起脸,“要去医院?”下一秒他把衣服往地上一扔,扯着嗓子开始撒泼,“不去!不去不去!我才不去医院!”

张呈捡起毛衣,雷哲鸣把自己摔进床褥,脸埋在枕头里,还在捶床:“我吃药了,不用去医院!我没事了,嗯……不去医院!”

张呈两股眉拧起,耐心哄他:“可你烧得很厉害。”

“我不喜欢医院。”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

“那你喜欢哪?”

雷哲鸣顿了顿,好像在认真思考。几秒后他侧过脸,露出一只眼睛:“秋叶宾馆。”

张呈霎时瞪起眼:“你疯了吗?”

雷哲鸣完全翻过来,眼眸因高烧显得湿漉漉的,他缓慢地消化完这句话,声音陡然拔高:“对!”

喊完又是一阵咳嗽。

张呈沉默了。他看向雷哲鸣情绪激动蜷缩起的身体,犹疑他不是发烧,这神态倒像是喝了很多假酒。

他扯雷哲鸣的手臂,那人先前手脚还瘫软,此时却竭力跟他别着劲。说到底雷哲鸣再瘦弱也是跟自己差不多的身材,张呈把他拉起来不成,只能又给人往床里面推了推,拉过被子盖到他脖颈。

一时无话,张呈站在床边,看着那双盯着自己不躲不闪的眼睛,有点后悔冲动之下就来了。

他俯身摸摸床柜上的水杯,杯壁完全冷掉,于是想出去找烧水壶。

 

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抓住了。

滚烫的手掌带着细密的汗液握在张呈突出的尺骨上,雷哲鸣的瞳孔在昏暗中却闪着光,那一瞬张呈觉得他好像是清醒的,发红的眼眶撑着,与自己对视上时增了几分不清不楚的委屈。

“你,”雷哲鸣咽了咽口水,用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哀求说,“能不能别走?”

他顿顿,又道:“我……”

可他随即抿紧了嘴唇,不肯继续说了。

张呈把手覆上雷哲鸣的手背,安静地看着他。

与他对视一阵,雷哲鸣抽出手掌,沉沉闭上眼,再睁开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有点难过。”他说。

 

一下把张呈困在潮湿的雾里。

他见过雷哲鸣的很多样子。因为恶作剧得逞的坏笑,纠缠自己时的死乞白赖,考试及格后的洋洋得意,还有在床上倔强又驯顺、羞赧又无畏的脸庞。

这些样子在眼前一帧一帧滑过,张呈唯独找不见此时的雷哲鸣。他思绪如麻,几乎承受不住那人掀开虚伪的外壳,露出里面那个赤裸的、正在因为“难过”而不知所措的核。

张呈叹了口气:“我不走。”他说,“你嘴巴太干,我去给你烧些热水。”

雷哲鸣眼里的光晃动了一下。

 

张呈在厨房找到烧水壶,接满水后插上电源,回到卧室,雷哲鸣还维持着他出去前的姿势,眼睛定定望着卧室门的方向。

张呈摸到门框边的开关,刚一按下,突然的光线让两人都紧闭上眼,他复又把灯关上,问:“有夜灯吗?”

雷哲鸣老实答:“没有。”

张呈只得再次开了手电筒,把手机反立在床柜上作光源。

他搬来客厅的椅子到床边坐下:“上一次吃药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可能、可能是中午……现在几点了?”

张呈抬手看表:“马上六点。”

“哦。”

“饿吗?”

“不饿。”

那人话音刚落,张呈的肚子先咕咕叫起来。他不好在别人家里找吃的,于是从塑料袋里拿了个苹果,随意在衣服上蹭两下,咬了一口。

雷哲鸣问:“陈晨这两天找你麻烦了吗?”

“没有。”

“那就好。”

对话到这里便进行不下去。

张呈又啃了几口苹果,对雷哲鸣道:“你睡一会儿吧。”

雷哲鸣却不肯闭眼。他看着他,眼神涣散又专注,像是要把他刻进瞳孔里:“我想跟你说话。”

“说什么?”

“不知道。”

 

许久,雷哲鸣叫他的名字:“张呈。”

“嗯。”

雷哲鸣侧过身,重新蜷缩起来,脸朝着张呈这边,膝盖抵着他的腿侧。

“其实我小时候没见过我爸。”

“我出生证上父亲那一栏是条斜线,我一直以为我爸死了,或者他在蹲大牢。我妈说我跟我爸长得像,可能也是因为这点,她一直很恨我,我小时候睡觉不敢关灯你信吗?因为怕我妈喝多了冲进来杀了我。”

“但是后来我得上学啊,我读不了公办,我妈没钱送我念私立,就带我去找我爸。”雷哲鸣低低地笑了一声,“其实我跟我爸长得一点儿都不像,我比他帅多了。”

“我爸骂我妈是疯子,我妈跟听不见似的,就让他拿户口本跟她去领证。我爸也他妈有病,被磨叽两回就跟她去了,然后我就跟我妈搬到了一个老大的房子里,真的老大了,我上个厕所都能在家里迷路。”

雷哲鸣的声音变得含糊,像在说梦话,张呈安静地听着。

“我爸有个厂子,整那些油缸、液压泵之类的东西,其实我那次在你家说的是真的,我爸真的很忙,即使我有了爸爸,也没怎么见过他,我确实是没人要的小孩儿。”

“我妈是个酒鬼,嗯……很漂亮的酒鬼,可能我爸也是因为这才愿意跟她结婚。我妈也许爱过我爸,但她真的恨我,”雷哲鸣第二次说起,“我爸不爱她,她就更恨我,然后就打我。开始是往脸上打,后来被老师发现去问她,她就开始往衣服能盖住的地方打,她是个又漂亮又聪明的酒鬼,你不觉得吗?”

雷哲鸣断断续续地说,带着鼻音,张呈低头,看见他眼角有泪渗出来,越过鼻梁、脸颊,留下湿亮的痕迹,再滑进枕头里。

“后来有一回,我也是发烧,”雷哲鸣声音更低,“在家里上吐下泻真的感觉我要死了,喊了半天才发现我妈不在家。我给她打电话,被她挂掉,再打她就关机,我不知道我爸的手机号,只能爬起来自己去医院,结果刚走到院子里就晕过去了。”

后来大概是老天也觉得雷哲鸣可怜,让出门丢垃圾的邻居看到他,急急忙忙报了警,警察把雷哲鸣送到医院输液,打电话给雷志强从外地喊回来。

雷哲鸣一睁眼便见到雷志强跟母亲在病房里吵架。女人看起来还没醒酒,头发和妆容都乱糟糟的,大骂雷志强王八蛋,把她喊来医院这种晦气的地方就是咒她不得好死,雷志强眼睛猩红,让女人如果照顾不好孩子就滚蛋。

“他们扭打在一起,动静闹得太大,医生护士和好多人都冲进来拉架,我闭上眼,只觉得特别丢人。”

“我出院回家后我妈打我打得更狠,因为我耽误她在外面交小男友,我就抬手挡了一下,结果她突然疯癫了一样,拖着我到厨房要拿刀砍我,我把刀抢过来丢掉,她就用擀面杖打我,然后我肋骨断了,又被送进医院。”

雷哲鸣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吸了吸鼻子,眼泪流得更凶,可他没哭出声,只是静静地落泪,肩膀微微发抖。

“其实有的时候我又觉得我妈也不是恨我,她只是没把我当她的小孩,可能她觉得我是一条狗,狗是不需要自尊的,只要永远被驯服就好,这样她作为主人就会有优越感。”

“但有一天被驯服的狗站了起来,她突然发觉她的人生有多么失败,她当时应该很害怕吧……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再醒过来她就不见了。”

“不对,是我爸用钱从她手里买断了我。她搬走那天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跪着求她别走,她骂我是讨债鬼,是没用的东西,然后她跟我爸说,你儿子舍不得我,得加钱。”

雷哲鸣费力地坐起身擤鼻涕,张呈看着他,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

湛江潮湿的夏天,母亲被父亲打了一耳光,脸偏过去,头发散下来遮住表情。

他和张现被同学堵在放学路上,骂他们是没爸的野种,他让张现退到自己身后,熟练地挥拳,几乎把对方的脸揍成猪头。

曾经张呈也觉得自己没人要,明明吴惠娟和张现很爱他,但他始终有种被隔离在世界之外的孤寂感,可在这一刻,他透过雷哲鸣的眼泪,看到了那个和自己一样在童年废墟里赤脚行走的男孩。

他伸出手,用拇指指腹擦掉雷哲鸣眼角的泪,动作有点笨拙。

雷哲鸣抬起脸,泛着潮气的睫毛颤了一下。

“其实我跟你说这些,”雷哲鸣笑起来,“倒也没什么别的意思。我就是想说我真的很讨厌医院,所以我不想去医院。”

张呈更加被他的笑容刺痛,缓慢站起身:“水烧好了,我去拿。”他在房间门口停了一下,“你不要想太多,等下先睡一会儿,我把饭做好了再叫你,生病也要吃东西的。”

 

他把热水倒进杯子,折成一杯温水递给雷哲鸣。

“我不走。”张呈重复了一遍,“我不走,就在这里。”

Chapter 21: 小狗小狗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张呈给雷哲鸣又掖了掖被子,一直到他呼吸逐渐平稳,确认他睡熟才轻轻走出卧室。

摸黑进了厨房,拉开冰箱门,果不其然什么都没有。

张呈盯着冰箱里的灯带看了一会儿,关上门回屋拿手机。还好最近的菜场还没关门,他从雷哲鸣的外套兜里找出家门钥匙,匆匆下楼。

 

病号吃不了太油腻的,张呈思来想去决定给雷哲鸣煮粥。他去买了两个皮蛋,在猪肉档口挑一小块里脊,刚付好钱,母亲的电话打了过来。

“哥你下课没?我想点麦当当,你吃啥不给你带一份儿!”

张现的大嗓门从听筒传出,张呈把手里拿离耳朵远了一点:“少吃点垃圾食品,晚上又不好好吃饭是不是?”

“没有!”张现喊,“麦当当新出了套餐,我想要那个玩具——妈都同意了!你不吃我挂了,烦死了!”

“诶——”

张呈这时才想起来自己是翘了晚自习来找雷哲鸣的,肯定也赶不及在放学的时间点回家,但他不太想跟母亲说自己翘课的事实,便问:“妈在你旁边?”

“没有,我在拉粑粑。”

“……”

张呈想了想,说道:“我晚上有点事,可能要很晚回家,你跟妈别等我了。”

张现明显一愣:“什么事啊?”她不怀好意地笑了两声,“我听见你那边有别人砍价声了,你没在学校是不是?”

张呈也笑起来:“嗯,我妹妹可聪明了。”

“那你在哪里呀?”

“我……”张呈停顿一瞬,还是如实告知,“小鸣哥哥生病了,我在他这里陪他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张现大惊:“啊?!他怎么了?严不严重啊?你们有没有去医院啊?我——”

“现现,”张呈打断了她,“嘘。”

“哦哦哦。”张现压低声音,随即试探着问,“你们在哪里呀,我能不能去看他?”

“在小鸣哥哥家,别担心,他没什么大碍。”

最后又哄了好一会儿才打消张现来探病的念头。

挂掉电话张呈又走向菜场另一头想买点小青菜,张现给他发来了微信:【烦死了,家旁边这个麦当当没有玩具了,哥你那边有没有麦当当啊,我想要这个】后面跟着一张图片。

是一只白色的毛绒小狗,眼睛小小的,脸圆圆的。

张呈:【这熊好丑。】

麦当当:【你有病吧!!!!】

麦当当:【这是小狗!!!!!!!】

张呈:【你什么时候喜欢收集这个了?以前不是说幼稚吗?】

麦当当:【你不觉得这小狗很像小鸣哥哥吗】

麦当当:【这狗不丑!!!!!我要拉黑你了!】

张呈点开那张图放大,突然笑了一声。

张呈:【知道了,回去带给你。】

张现又发了三遍“这狗不丑”,张呈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

 

麦当劳里人不少,大多是家长带着孩子,炸鸡的香味儿充盈在暖黄的室内,张呈挤到柜台前问有没有白色小狗玩具,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道了谢到后面排队。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极快,小狗玩具的盒子在手里晃,撞到塑料袋后弹回来打在他大腿上,他冒出一个极其荒谬的想法。

小狗在亲我。

 

*

 

雷哲鸣在昏沉中浮浮沉沉。

大脑清楚地知道这是梦境,却醒不过来,身体好似飘在天上,跟着梦里的自己进行没有逻辑的回溯。

他看见张呈的手,骨节和手背散布着擦伤和淤青,新伤叠着旧伤,颜色明明暗暗,手指落在嘴角抚摸着不断渗血的伤口,舌尖在嘴里顶腮,那人吐掉一口血沫。

那双手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脸,手指捏起一根棉签蘸碘伏,药水碰到蹭破皮肉的鲜红处,张呈眉头皱起来吸了口气,然后拿起一块纱布贴到眉骨上,纱布边缘被碘伏染得又湿又黄。

一只手扼住雷哲鸣的脖颈,眼前的场景再切换,他竭力在黑暗中睁开双眼,望进那一双幽深的黑眸,巴掌落在脸上,舌头尝到了一点腥甜的味道,痛感却让他无比安心。

他把碘伏倒在纱布上,对着镜子擦唇上的裂口,而后畅快地洗了个热水澡,穿上衣服抓起桌上的一百块下楼把钟点房续成整夜。

梦跳转到一条街道。深秋的傍晚,他跟在张呈身后看着他拐进巷口,一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猫蜷在垃圾箱后面,看见张呈走来,非但没跑,反而钻出阴影翻倒在路边,露着肚皮“喵”了一声。

张呈脚步不停,垂着脑袋经过它,雷哲鸣听见自己骂:“真他妈冷血。”

他走过去想摸摸小猫,小猫却瞪着眼睛炸毛逃开,他追着小猫一路跑进巷子,猛地紧急刹闸闪躲到一辆私家车后面,看见张呈拿着一根火腿肠和一个罐头样的铁盒从小卖部出来。

小猫看见张呈,不知从哪里窜出去,绕着他的脚踝用头和尾巴蹭他,张呈蹲下身掀开盖子将罐头放在地上,把火腿肠掰成数个小块,小猫吃得狼吞虎咽,张呈陪着它吃完,小猫又叫一声,张呈摸摸它的脑袋,起身回家。

画面又变了。雷哲鸣看见张呈侧对着他席地而坐,卷子摊在小小的床头柜上,张呈拿笔写几道,大概遇到难题,眉毛蹙起来,嘴唇抿得很紧。

怎么能有人长得这么标致,什么表情都帅得要命。

反正是梦,雷哲鸣想抬手摸一下张呈的脸,试了几次胳膊都不听使唤,张呈放下笔,站起身走出卧室。

喀嚓。是打火机的声音,隔了几秒有淡淡的烟味儿飘过来。

雷哲鸣感到奇怪,身体怎么突然飘不动了,他想看看张呈此刻是什么表情,他抽烟的模样肯定也帅爆了,不知道会不会吐花哨的烟圈。

八成不会。他又想,那人只能倚在什么地方,目光漫无目的扫过夜空,指间的烟头明明灭灭,微弱的红色是黑暗中唯一的光点。

张呈在想什么呢?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冷着脸不让人猜透他的情绪,为什么把自己封闭在一个上锁的玻璃罩里,别人能看见他,却走不进去,同样他也无法出来。

你是不是很难过啊。雷哲鸣在心里问。

“两个人抱在一起会不会就不难过了。”他好像在梦里这样说。

碎片的记忆再次袭来,每一片都锋利,割得人生疼。

雷哲鸣回到了小时候,回到雷志强那幢带花园的漂亮房子里,他跪在客厅中央,酒瓶摔碎的玻璃碴溅到脚边,母亲揪着他的耳朵嘶喊:“记没记住?爱就是这样的,妈妈就是最爱你的!只有妈妈是爱你的!”

有液体从头上滑落至眼睛里,视线一片模糊猩红,雷哲鸣抱着膝盖蜷缩在墙角,见到一个瘦小的身影摇摇晃晃朝自己走来。

“唔好喊,以后我保护你。”那个小孩说。

雷哲鸣听不太懂他在说什么,但潜意识叫他伸手去抓小孩的手,指尖刚要碰到,周遭顿时陷入一片死寂的黑,他在黑色里下坠,风声在耳边呼啸。

所有的情绪都被包裹起来,封存在潮湿的梦里,等待在某个时刻被重新唤醒。

 

*

 

张呈靠在灶台边,面无表情地收了烟盒和打火机,电饭煲里的粥在咕嘟嘟冒泡,快煮好了,热气从排气孔升腾,模糊了玻璃。

他刚才连着抽了好几根烟,炫赫门接装纸在嘴唇上留下虚假的甜,口腔里却都是苦味儿,他拧开水龙头把脸凑过去漱口,冷水冲击着感官,尼古丁在他的大脑里胡乱逃窜,搅得他更心乱如麻。

张呈抬手擦开一小片玻璃上的雾气,抬眼看北方冬日单调的夜空,这会儿终于找到最开始便想找的栖息之地。

很久没看见湛江的天了,那里的天空总是蓝得发亮,云大团大团地堆在天边,被海风吹着缓慢移动,夜晚的月亮皎洁如明镜,张现拉着他的手站在露台,问他月亮上到底有没有嫦娥。

父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回家的?上一次四口人一起吃饭的记忆已经完全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母亲越来越疲倦的面容,和自己身体上层出不穷的伤痕。

来到沈阳是个夏天,张呈站在秋叶宾馆的房间看窗外,觉得这个城市陌生得可怕。同学的口音,食物的味道,街道的样子,一切都和他格不相入,他把自己缩起来,像寄居蟹缩进捡来的壳里,小心翼翼地观察,尽量不引起注意。

可有些东西是逃不掉的,它们始终在他身体里,长成了骨头,长成了血。

张呈想起秋运会那天的下午,想起那些熟悉的污言秽语,他挥拳、踢打,在父亲缺席、母亲隐忍的世界里,暴力是他唯一能用来保护自己、保护家人的东西。

然后雷哲鸣第一次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后来那个身影开始每天跟在他后面,不远不近,他加快脚步,那人也加快,他停下,那人也停下,假装看路边商店的橱窗。雷哲鸣的校服外套总是松松垮垮地穿着,嘴里叼着根糖棍,有时牙齿咬碎糖果会不小心咬到舌头,那人就气急败坏地小声唾弃自己。

蠢货。张呈当时想。

他应该讨厌被人窥视,讨厌这种不受控制的靠近的,可雷哲鸣根本不在意他的冷脸,窗户纸被捅破后更加肆无忌惮地黏上他,这种入侵比起湛江爆发的闲言瘟疫更像一种慢性感染,初期没有症状,等发现时已经侵入骨髓,他开始习惯身后那个聒噪的影子。

突然有些想让雷哲鸣醒来,似乎他们待在一起的时候,雷哲鸣总有话聊。

又想起沈阳的初雪,雷哲鸣扑到他背上,两人一起摔进雪里,张呈看着那人被雪打湿的睫毛,尝到他嘴里的糖果甜味儿。

不同口味的体验竟都是他带给自己的。灶台旁的人失神片刻,打消了原本就不成形的念头。

还是让他好好休息。

 

电饭煲发出嘀的一声,指示灯跳到保温,张呈收回思绪,关掉电源打开盖子,粥香弥漫在冷清的空间里。他盛了两碗粥,手缩到袖子里隔热,慢慢把粥端进卧室。

雷哲鸣还在睡,但睡得显然不踏实,眉头皱着,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梦话。张呈吸吸鼻子,闻到一丝异样的甜腻。

他看向床柜,自己的卷子上散落着几个糖纸边角的碎片,他确定自己出去抽烟前没有。

而他买的那桶阿尔卑斯的盖子也没有扣好。

张呈先把粥碗放在地上,收好作业塞进书包,而后把碗端上床柜。

“醒了就起来吃饭。”

雷哲鸣睁开眼睛:“怎么什么都骗不过你。”

“挡一下眼睛。”张呈走向门口开了灯,“那糖不是给你一天吃完的。”

雷哲鸣发觉自己被最喜欢的口味的糖果出卖,懊恼地撇嘴:“噢。”

“我煮了粥。”张呈说。

雷哲鸣坐起身伸手去拿勺子,眼睛亮亮的:“肯定很香!可惜我鼻子不通气,唉。”

他舀起一勺粥直接往嘴里送,张呈嘴还没张开,他立刻被烫到,眼泪一下子飙出来,把皮蛋瘦肉粥在嘴里炒了一遍。

“我靠!你他妈不谋财纯害命啊!”雷哲鸣咽下那口粥马上嚷嚷起来。

张呈很是无语,把椅子搬离床边近了一点,从雷哲鸣手里拿过勺子,舀起他碗里的粥放在嘴边仔细吹凉,然后递到他嘴边。

雷哲鸣愣愣地看着他。

张呈给出指令:“张嘴。”

雷哲鸣便张嘴。

第一口咽下去,雷哲鸣又乖乖张嘴等着,张呈瞥他一眼,勺子还给他:“自己吃。”

“……哦。”

 

一边吹着吃了半碗,雷哲鸣放下勺子:“饱了。”

“再吃一点。”

雷哲鸣再吃一口:“真饱了。”

张呈没理他,自己默默喝粥,过了会儿说:“张现要来看你。”

雷哲鸣眨眨眼,反应有点慢:“现现?”

“嗯。我跟她说你生病了。”

“你怎么说的?”

“就说你生病了。”

雷哲鸣抽出张纸巾擦嘴,笑起来:“我还欠她一顿麦当劳呢,等我好了我俩带她去吧。”

张呈想起放在玄关柜子上的纸袋,放下勺子起身去拿,回来莫名摆摊似地把里面的餐食一样样拿出来。

“有想吃的吗?”

雷哲鸣摇头,目光已经被那个红黄的盒子吸引了:“那是什么?玩具吗?”

张呈想了想,把纸盒拆开递给他。

雷哲鸣眼睛一瞬变得更亮:“小狗!”

张呈收摊,余光看见雷哲鸣两手搓着小狗的脸,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

“嗯?”

 

“好想变成小狗啊。”雷哲鸣抬起脸,眼角泛红,直直地看着张呈。

“想当你的小狗。”

Notes:

当全世界最不会写意识流的人偏偏非要写意识流……😇哎呀下章保甜的

Chapter 22: 你的颜色是红

Notes:

含操腿+撸射,注意避雷o
如果你要发出蓝猫淘气的三千问说N崽N崽家产怎么还不凿呀?
问得好!——
毕竟生病呢放过这个小鸣吧🥹哦哦讲实话就是我真的很不会写肉ㅠㅠ全篇没有意义的嗯嗯啊啊不如不做,诶,我再研究研究orz

Chapter Text

空气凝固了几秒。

雷哲鸣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赤裸渴望和依赖,像家楼下那只流浪猫遇到自己就翻肚皮,暴露出最脆弱的部分任由处置,张呈喉咙发紧,移开视线。

他把套餐里的牛奶拿出来递给雷哲鸣:“喝吗?”

雷哲鸣没接:“这不是现现的吗?”

张呈随口胡扯:“她乳糖不耐受。”

“噢。”雷哲鸣接过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今天是周五吗?”他突兀问。

“嗯。”

“有地理课。”

张呈没懂,随后反应过来,那人的地理老师是吴惠娟。现在想来,母亲的确在吃饭时跟自己提过她的一个课代表多嘴甜懂事,只是他当时注意力并不在话题上。

雷哲鸣又把目光投向手里的小狗玩具,捏了捏小狗的耳朵:“什么时候出的?还挺可爱。”

脸颊生病的红晕让他褪去了那些刻意装出来的轻佻,手里捏着廉价的毛绒玩具,这副模样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多,很是惹人怜爱。

温热的粥和牛奶让胃里舒服了一些,雷哲鸣的脸色缓和许多,但他似乎仍有点不自在,于是用琐碎的话来填补尴尬。

“我……好像还在烧。”

张呈拿过体温计甩了甩:“再量一下。”

雷哲鸣乖乖把体温计夹在腋下,眼睛看又不看地对着张呈:“我还想吃点粥。”

张呈把他剩的半碗拿起来,用勺子舀起送到他嘴边。

雷哲鸣便偷偷弯了下眼睛。

把粥全部吃完后雷哲鸣拿出体温计,张呈接过来看了一眼,38度2,降了一点,但还在烧。

“还是高。”张呈说,“明天起来再量一下体温,如果还不退就去医院打针。”

雷哲鸣刚要反抗,他又道:“我陪你去。”

雷哲鸣抬手摸摸额头,“嗷”了一声。

“继续睡吧。”

雷哲鸣滑下去缩回被子里,张呈站起身收拾床柜,把垃圾都清掉,临出门时雷哲鸣复睁开眼:“张呈。”

“嗯。”

“听说发烧的人体温高,很暖和。”那人声音闷闷的,“你要不要试试?”

 

张呈的第一个念头是荒唐。

第二个念头是,雷哲鸣在故意找话说,就像刚刚要喝粥,他在笨拙地努力在自己面前当一个不安静的人。

张呈垂下眼睑看着床上的人,眼睛湿润,嘴唇干裂苍白,嘴角还挂着点放不开的笑。再沉默一分钟雷哲鸣大概就会收回这副神情,张呈转开眼,端着碗筷去了厨房。

用冷水简单洗完碗,他擦干手站在厨房中央,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手指冻得发麻,最后张呈走进卫生间。

 

打开花洒,热水哗啦啦地淌下来,张呈脱掉衣服站到水柱下,在氤氲水汽中盯着下水口发呆。

他裸着上身回去,下面穿着内裤,雷哲鸣嘴里又叼着一根糖棍,看他进屋把手里的小狗玩具放回床头,掀开被子一角示意他进来。

“你别吃太多糖,牙齿会坏掉。”

雷哲鸣把糖果吐掉,点头:“我会听话的。”

又是这句话。

张呈钻进被窝,潮湿的热气裹上来,床很小,两个人躺下几乎贴在一起,雷哲鸣的身体像块灼热的烙铁,烫得张呈下意识瑟缩。

“张呈。”

“嗯。”

“你会难过吗?”

张呈不理解雷哲鸣怎么突然问这么一句,但他还是回答:“会。”

雷哲鸣动了一下:“那我抱抱你好不好?两个人抱着就不会难过了。”

张呈没有回应,雷哲鸣侧过身,滚烫的掌心搭在那人胸口,隔着皮肤能感觉到底下心脏的跳动。

他试探地又靠近一些,下巴抵着张呈的肩膀,呼吸喷在他颈侧。

“张呈。”

“你心跳好快。”

张呈抬起没被压住的那只手,犹豫了一下,翻了个身手掌落在雷哲鸣头发上。额发被汗液浸湿,他顺着发丝往后捋,让那人的眉眼更清晰地展现在自己面前。

雷哲鸣把手移到他的腰上。

张呈再次意识到自己实在是很反常。他不该是这样的,他其实可以像以前一样把雷哲鸣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不对他心怀异想,不被他拙劣的引诱逗弄。

甚至他用热水浇头的时候都还在犹豫要不要走,他仁至义尽,即使穿上外套头也不回地离开也一切都解释得通。

可他偏偏回到了卧室,躺在这里,等着雷哲鸣主动地凑上来,而后不错乱地接受他,再按住他进一步动作。

雷哲鸣用手指轻轻摩挲张呈腰侧的皮肤,然后他凑近过去,嘴唇贴上张呈的锁骨,手臂把他搂得更紧。

雷哲鸣身上滚烫,被张呈冰得打了个寒颤,但他不想离开,只是将更细密的吻落在那人的喉结,下巴,嘴角。

张呈停留在他后脑勺的手滑向后颈,不轻不重地掐住,雷哲鸣心跳猛烈得快要撞破胸腔,嘴唇终于找到另一张唇。

两个人吻到一起,鼻唇间气息交缠,雷哲鸣把一条腿骑到张呈腿上。他的嘴唇因为发烧而干燥,因为干裂而粗糙,张呈用舌尖慢慢濡湿它,而后用牙齿叼住下唇。

只一瞬的刺痛,雷哲鸣闷哼一声,手抓紧张呈的腰,张开口把他的舌头迎进去。

唇舌纠缠,呼吸交错,被子里温度越来越高,像要烧起来。

张呈的手滑进雷哲鸣的睡衣下摆,摸到后背,指尖带着丝丝汗液抚摸他凸起的脊椎骨节,雷哲鸣紧闭着眼,睫毛颤抖,手指插进张呈的短发里用力压向自己。

吻持续了很久,两人坚硬的下体顶在一起,雷哲鸣意识一阵空茫,忍不住两腿大开抓着张呈的手往身下摸。

 

张呈却蓦地推开了他。

唇瓣分离,从舌尖拉出一道银丝,很快断了。雷哲鸣脸上潮红更甚,嘴唇微张,眼角也比方才红上更多,蒙着一层水淋淋的雾气。

张呈伸出指腹擦过雷哲鸣的眼角,睫毛戳在指腹上,有点痒。

“你还在生病。”他哑着嗓子道。

眼前的人嘴角向下撇了撇:“那再亲一下。”

张呈又亲了下雷哲鸣的唇,那人蜷起身体缩进他怀里,把头埋进他的颈窝。

“不要离开我。”

也许这句话有更深的含义,张呈恐于给出承诺,只说:“睡吧。”

窗外的风还在刮,吹得窗框轻微震动,雷哲鸣不再说话,呼吸逐渐平稳。

张呈保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不动,肩膀渐渐发麻,他偏头看向雷哲鸣裸露在睡衣外的肩头,把被子往上提了一点。

倦意涌上来,缓慢地淹没意识,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张呈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如果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颜色,那雷哲鸣的颜色就是红。

 

*

 

张呈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的自己还是小小的一个,穿着小学生制服,他在一条长长的路上行走,两边除了灰蒙蒙的雾什么都没有。他走啊走,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为什么走,直到眼前出现一幢漂亮的别墅。

穿着艳丽的女人扬长而去,大门忘了锁,张呈悄悄推开铁门走进院子,循着哭声来到一扇窗户前,他扒着窗沿,看到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男孩蜷缩在角落。

房间里满是碎裂的玻璃碴,男孩捂着脸,有液体从指缝间渗出来,像血,又像泪。

张呈鬼使神差推开窗户,翻进屋朝男孩走去。

“唔好喊,以后我保护你。”他说。

男孩仰起脸,向他伸出一只手,叫:“张呈。”

 

“张呈,张呈。”

 

张呈猛地睁开眼,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勾出身边人的侧脸,雷哲鸣浑身战栗,死死攥着他的手,泪水从紧闭的眼眶流淌出来。

“张呈……”

做噩梦了吗?

张呈想把手从雷哲鸣手里抽出,没抽动,他只好用另一只手轻轻推那人:“小鸣,醒醒。”

雷哲鸣模糊转醒,却哭得更厉害,大股大股的眼泪如决堤的洪水漫至整张脸,他疯了一样爬起来压在张呈身上,牙齿狠咬上他的嘴唇。

张呈吃痛,更用力地推雷哲鸣,雷哲鸣的眼泪落进他眼睛里,刺痛,然后趁他再想叫他的名字时把舌头探进他的口腔。

那条舌头粗暴地缠住张呈的舌头,把它卷进另一张唇吸吮,张呈在混沌中察觉到一只手沿着自己的肋骨下滑,伸进了内裤里,握住半软的阴茎。

“唔……”

身体里的血液霎时直涌向下腹,雷哲鸣的体温蔓延到张呈身上,他不得章法地对张呈进行抚慰,强制地把他拖入欲望的深渊。

待二人唇瓣分开,彼此混乱的喘息回荡在房间里,张呈一瞬不瞬望进雷哲鸣漆黑的眼眸。多少次了?他想。多少次他从这张脸上看到同样的神色——天真、热烈、渴望,这三种东西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得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表情。

“小鸣。”

雷哲鸣眸光闪烁,此刻又多了一分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不要离开我,”他颤抖的唇瓣贴上张呈的,“求你了。”

理智的线断裂在这一秒,张呈抬起手,手指触到雷哲鸣的脸颊,下颌线的弧度从指腹下划过,他摸到雷哲鸣的耳朵,耳垂很软,耳廓的边缘有点凉。

沉溺情欲的眼神像一块磁石,吸引张呈靠得更近,他的手从雷哲鸣脸颊滑下,掠过脖子,锁骨的凹陷,停在胸口。指尖感受到那颗心脏的跳动,张呈翻身,将雷哲鸣压在身下。

床垫下陷,雷哲鸣的整具身体都被笼罩在张呈的阴影里,张呈把他的睡衣推至胸口,胸膛贴上去,炙热的胴体交叠,他偏过头,含住雷哲鸣的耳垂。

舌尖勾着耳垂的软肉挑逗,而后刺探进耳孔,黏腻的唾液裹满整只耳朵,放大的吸吮声几乎吸走雷哲鸣的所有魂魄。

“痒……”

雷哲鸣瑟缩着向上躲了一下,张呈两手穿过他的腋下扣住肩膀,把他禁锢在胸膛和床榻之间,嘴唇从耳朵移到脖颈,喉结,锁骨。每一下舔吻都留下暧昧的湿痕,被空气一吹,凉丝丝的。

雷哲鸣的呼吸越来越急,胸口起伏得厉害。他仰着头,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手指插进张呈的头发里,推拒的力道很轻,更像是一种欲拒还迎的邀请。

“张呈……”他不住地喘息。

 

张呈抬起一点身体,迅速脱掉碍事的内裤,硬挺的阴茎弹出来打在雷哲鸣小腹上,前液勾出一条晶莹的水线。

他的身体再次压上去,阴茎挤进雷哲鸣腿根,隔着两层布料蹭磨。雷哲鸣大腿内侧的皮肤很敏感,张呈蹭一下,他就抖一下,阴茎被束缚在内裤里,硬得发痛。

他难捱地把额头贴上张呈的臂膀,小声恳求:“想要……”

于是张呈收紧核心把雷哲鸣抱起来一点,手扯下他的裤子。两根滚烫的阴茎抵在一起,龟头溢出的液体交融,让磨蹭变得更加顺滑。

雷哲鸣的呼吸全乱了,手抓住张呈的手臂,指甲陷进肉里。

“张呈,张呈……”

张呈跪起身,抱住雷哲鸣的膝弯把他的两条腿并拢架在手臂上,阴茎从腿缝间挤进去顶弄,另一只手握住他的阴茎跟随自己的节奏上下撸动,两人的囊袋撞到一起,引来雷哲鸣更破碎的呻吟。

张呈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拇指摩擦过顶端的小孔,带着滑腻的前液翻下包皮抚向根部,雷哲鸣视线涣散地盯着天花板,喘息压抑不住,混着哭腔,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要……要射了……”

他身体绷紧,大腿内侧的肌肉剧烈地颤抖。

于是张呈撸动的速度更快,阴茎急切地在他腿肉间抽插,雷哲鸣脚趾勾紧,手紧紧揪住床单,眼泪和口水腻了满脸。

“小鸣,看着我。”

张呈粗重的呼吸喷在雷哲鸣的腿侧,雷哲鸣恍惚间看向他,那人重重地顶上他的大腿,手掌蓦地收紧,他的身体随之一颤。

两股黏稠的精液射在他的小腹上。

 

雷哲鸣浑身瘫软,大口喘气。

张呈放下他的腿,目光扫过他失神的眼睛,潮红的脸,和还在抽动的阴茎。

然后他伸手,指腹沾着一点精液在雷哲鸣脸上画了几道。

 

“有胡子。”

“现在你是小狗了。”

Chapter 23: 喜欢你

Chapter Text

雷哲鸣踩着早自习的铃走进教室。

他人缘好,请假近一周,手机快被微信消息刷爆,此刻久违的同学见到他,脸上无一不是万分惊喜。

“干嘛干嘛,真以为我病入膏肓啊。”

前排的几个好哥们儿随他笑骂了几句,雷哲鸣美滋滋走向座位,胳膊一伸用力捶了下罗圣灯的肩膀。

罗圣灯正跟周公约会,被他一拳砸醒,吓得弹坐起身,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循着肢体记忆把零食手机往桌格里塞:“老师好!”

“好个屁,看你爹是谁。”

罗圣灯愣了两秒,眼神恢复清明,看清雷哲鸣脸的一刹立马张开双臂要送给他一个熊抱:“雷子!——”

但他接着硬生生止住动作,脸上表情垮下来。

“不想理你,伤心。”

雷哲鸣拉开椅子坐下,翻了个白眼:“有病。”

“你怎么有脸说我的!”罗圣灯哀怨地瞪着他,“一个礼拜不见人,微信不回电话不接,你知道我这几天是怎么过的吗!?”

雷哲鸣噗嗤乐了,瞥了眼课表从书包里往外掏书,声音懒洋洋地:“老金折磨你了?”

“那倒没有,”罗圣灯撇嘴,“他还是偏爱你。你不在,他都懒得点我名了。”

雷哲鸣想想老金的脸,感到一阵恶寒。

“我感觉我这几天跟被抛弃的小媳妇儿似的,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超市,晚自习都没人跟我说话……”罗圣灯撒谎不打草稿,雷哲鸣都懒得搭理他,“哦对,老金周五问我你到底啥时候回来,我说不知道,他就拿鼻孔瞪我,完了让我放学给你送作业,结果我给忘了……”

罗圣灯说着谄媚地笑笑:“但你别担心!哥人品超好,我今儿五点半就来了,疯狂帮你补作业,手差点抄折了。”

雷哲鸣接过他递来的数张卷子,在心里又狠狠骂了老金几句,道:“不客气。”

“操。”

雷哲鸣从兜里掏出唇膏抹了两圈,抿抿嘴唇,橙子的甜味儿钻进鼻腔。

罗圣灯盯着那管唇膏看:“这啥?”

“一把椅子。”

“你有病吧。”罗圣灯龇牙咧嘴,“我说你啥时候开始用这玩意儿了?”

雷哲鸣答非所问:“对。”

罗圣灯让他气个倒眼儿,喘了好几口粗气,突然换上一脸神秘莫测的贼笑:“是不是别人送的?”他往前凑,胳膊肘撞撞雷哲鸣,“上回那个‘辣得要命’?你俩不会这两天都在一块儿吧。”

 

还真让这小子猜中了。

雷哲鸣眼前浮现张呈的模样。两人大半夜胡天胡地搞了一场,雷哲鸣清醒过来害羞得快死了,张呈面儿上却依旧没什么变化,尽职尽责拿湿毛巾帮他擦拭身体,而后走去卫生间冲澡。

雷哲鸣坐在床上朝屋外喊:“明天不用去医院了——我退烧了——”

张呈洗完澡裹着浴巾回来,把体温计扔给他:“量。”

果然退烧了。

撸管有助于身体健康,嗯。

雷哲鸣这边美着,张呈却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我靠,不会是我传染给你了吧?”

张呈淡淡瞥他一眼,翻过身背对着他:“睡觉。”

雷哲鸣像条鲇鱼一样缠上去:“那你别走了呗,万一传染给现现和吴老师多不好啊,我说——”

“雷哲鸣。”

“到!”

“睡觉。”

一夜无梦。

雷哲鸣醒来已是日上三竿,身边的床位空着,床单毫无温度,他刚刚难过了那么一点点,屋外防盗门锁就响起来,张呈拎着一兜打包回来的餐盒走进卧室:“起来吃饭。”

 

雷哲鸣一脸娇羞地揉了揉脸:“请多关注我的作品,远离我的私生活。”

“你他妈是真有病。”

安静不到一分钟,罗圣灯再次贴上雷哲鸣的肩膀:“你节目准备得怎么样了?”

雷哲鸣眼睛盯着数学书上的公式,随口问:“啥节目?”

“跨年晚会啊!你小子不会忘了吧!”罗圣灯眼睛瞪圆,一嗓子引来好几桌同学的侧目,“人家都开始排练了,结果你这节骨眼生病……靠,你不会真啥都没准备吧!?”

雷哲鸣讪笑两声掏出手机:“哎呀,这就选歌。”

手指点开音乐软件翻着,一转头发现罗圣灯正托腮若有所思地瞧着自己,幽幽开口:“雷子,你有没有发现,你最近有点怪。”

“还行。”雷哲鸣敷衍了一句,继续选歌。

“不是,”罗圣灯很坚持,“那‘辣得要命’妹子真给你拿住了?我咋感觉你一门儿心思老往她身上飘呢。”

雷哲鸣点进一个歌单,标题是《千禧粤语热播:唯独你最难忘怀》。他盯着一个歌名看了一会儿,抬起眼睛。

“我对象是个男的。”

“……我操!?”

 

*

 

一下课雷哲鸣就飞奔上四楼。

张呈刚从班级里出来,手上捧着一摞卷子,看见他愣了一下。

“好巧啊帅哥。”雷哲鸣笑嘻嘻凑上去,眼睛扫过他手里,“送作业?”

“嗯。”

“那走。”

两人并肩往楼梯口走,走廊里很安静,雷哲鸣侧头看张呈,抿紧的嘴唇,高挺的鼻梁,眼睛下有点淡淡的青黑。

“你这两天是不是没睡好啊。”

“还可以。”张呈问,“怎么了?”

“感觉你黑眼圈更重了。”

“鼻炎。”

“噢。”

 

在五楼分别,张呈走向理综办公室,雷哲鸣想了想,一头扎进文综办公室。地理课代表的身份是个很好的幌子,他可以正大光明地出入,并且在里面逗留很久。

“浇着呢吴老师。”雷哲鸣晃悠到窗边,吴惠娟正给她养的绿萝浇水,被吓了一跳,放下水壶敲了下他的头。

“这叶子这么肥啊,你也太厉害啦,不像我,什么都养不活。”

吴惠娟笑道:“你不是把自己养得很好吗。”

“哎呀,也是。那我也厉害!”

吴惠娟带他回到自己的工位,顺手把桌上的橘子塞给他一个:“身体怎么样了?”

“好透了,多亏张呈。”雷哲鸣搬来隔壁空着的椅子在吴惠娟身边坐下,低头扒橘子,“老师,你之前怎么都没说张呈是你儿子啊。”

“这有什么可说的。而且小呈也不想搞特殊。”

雷哲鸣连连摇头:“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妈妈,肯定开学第一天就写大字报贴校门口!”

吴惠娟被他认真的语气逗得不行,旁边工位的语文老师闻言推推眼镜,打趣道:“娟姐可以啊,你这副科老师当得比班主任还成功呢,看给哲鸣迷的。”

雷哲鸣立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李老师你这话可别让老金听见,我害怕。”

一屋子老师都笑起来。

李老师和吴惠娟关系好,继续开玩笑:“行了娟姐,你这本来就儿女双全,现在又多个哲鸣,马上就要凑两个‘好’字啦。”

吴惠娟拿起保温杯喝水,无奈地笑笑:“别瞎说。”

雷哲鸣也跟着笑,心思却不可抑制地飘远。他想起自己的母亲,那个在醉酒和清醒之间反复横跳的女人,最后选择把他像垃圾一样丢给雷志强。

完整的家庭,正常的亲子关系,这些词汇距离他太遥远了。一个幼稚又卑劣的念头忽而浮现在脑海——

既然我妈不要我,我为什么不给自己找个新妈妈呢。

 

“哲鸣?”吴惠娟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雷哲鸣眨眨眼,发现办公室里的人都看着他。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李老师弯弯眼睛。

“想晚上吃什么。”雷哲鸣扯出个笑。

“这孩子。”吴惠娟揉揉他的脑袋,又递给他个橘子,随后道,“那你好好想想,晚上跟小呈到家里吃饭?”

闻着吴惠娟身上好闻的香味儿,一阵灼热的狂喜瞬间冲上雷哲鸣的头顶,他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立刻应道:“好!”

 

*

 

张呈站在门外,听着门缝里传来的笑声,能看见雷哲鸣一个模糊的背影。母亲也许并没有刻意对雷哲鸣特殊地好,她本就是一个温柔的女人,但雷哲鸣心里某种近乎孺慕的依赖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有点涩,有点闷。

就快上课,雷哲鸣依依不舍地结束了与吴惠娟的相谈甚欢,刚推开办公室的门,被墙边立着的高个子吓得一个激灵。

“你没回教室啊。”

张呈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雷哲鸣被他盯得有点不自在,摸了摸鼻子。

“我就讨讨嫌,”他把手里的橘子举到张呈面前,“你妈给的,吃不?挺甜。”

张呈还是不说话,往前走了半步,蓦地靠近,两人嘴唇间的距离只有一点点。

窗外树枝在风里摇晃,阳光被切出细小的斑点落在张呈脸上,雷哲鸣数着他的睫毛,张了张嘴。

“这儿会不会被监控拍到啊?”他忽然没头没脑问了这么一句。

张呈抬眼看向墙角,的确有个摄像头挂在那,指示灯亮着微弱的红光。

“会。”

于是雷哲鸣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很快又平了:“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空气中有微不可言的混沌成分掺入。

雷哲鸣在心里慨叹张呈的模样,呼吸的气流拂在他脸上,而后抓住他的手臂,在张呈停顿的那瞬主动凑上去亲了一下。

他只是稍微踮了脚,就着歪脖颈的姿势仰头,嘴唇碰嘴唇,一触即离,连下巴也没撞在一起。

张呈瞪大眼睛。

 

“好喜欢你啊。”

Chapter 24: 《未签收》

Notes:

*适配bgm:《未签收》-许志安
我求看到这章的好宝去听,这是本人的饺子醋ㅠㅠ

Chapter Text

跨年晚会六点开始,五点半多一点各班队伍就开始进场,罗圣灯当初要别人报名时叫得最欢,结果自己一个节目没报上,但他还是理直气壮地围在后台,把班里所有参加表演的人聚到一块儿加油鼓气。

“你们看这人,就天生的领导材料。”雷哲鸣摸着他递来的号码牌跟身边人阴阳怪气,“活动嘛自己不参加,到时候咱班真得奖了他肯定蹦高去办公室迎接夸夸。”

同学一本正经跟他搭腔:“可不咋滴,还得是灯总。”

罗圣灯让他们几个说得臊得慌,表情很受挫:“我那报名表你也不是没看见,关键老金不让我上去跳芭蕾,那我能咋整。”

同学夸张地大笑:“最支持老金的一集。”

雷哲鸣把号码牌举起来拍照:“就你那节目,八字弱的看完腿一蹬享福去了。”

大家继续对罗圣灯进行批斗,雷哲鸣盯着相册里的照片看,想来他还没告诉张呈自己报了节目的事,那人对学习之外好像都提不起什么兴趣,也不知道等会儿能不能认真看表演。

又一想自己五音不全脸都不要了给他激情献唱,他要是没注意听那图啥啊。雷哲鸣当即点开朋友圈,把号码牌选中发表,配上一行字:[沈阳情歌王在此!]

他扯嗓子打断罗圣灯的求饶:“赶紧的,你们手机呢,给我朋友圈儿点赞!”说完又勾选了同学好友七大姑八大姨的标签,群发消息:【朋友圈第一条求赞^^】

罗圣灯给他点完赞,一返回看到他发来的消息,感叹:“你老厉害了,不知道的以为你上春晚了呢。”

雷哲鸣满不在乎,其实折腾这一出也只是为了让他接下来的行为变得合理。

他回到聊天首页,点开被置顶的那个聊天框,页面往上划好几秒都是一片绿色,那人就偶尔能回他一个“嗯”。

也行。雷哲鸣打字:【看我朋友圈】

发送前又犹豫。是不是有点太刻意了?他对于任何“走心”的行为都感到愁得头秃。

结果语言最后也没组织明白,负责节目统筹的老师过来喊他们赶紧去检查伴奏备场,雷哲鸣只得把手机揣回兜里被人推着走,没注意手指在按下锁屏前先碰到了别的键。

 

天王雷子:【看我】

 

*

 

雷哲鸣一早就准备好了唱完便跑路,于是使出三寸不烂之舌道德绑架再绑架,成功让统筹老师把他的节目排到了靠前的第6个。

他站在后台帷幕的阴影里,耳朵听前面一个双人合唱,眼睛看主持人对着手卡念念有词,手指一下一下抠着幕布边缘粗糙的颗粒,胃有点疼,许是真的太紧张。

没来得及找见张呈的班级坐在哪边,舞台上的同学在掌声中退场,主持人走上台开始慷慨激昂地讲串词。

“……在青春岁月里,你是否有过这样一份心情——它像一份精心准备却始终没有寄出的礼物,像一封写满字句却永远停留在草稿箱的信息。你是否有过这样一种状态——明明近在咫尺,却不敢伸手触碰。”

“那份心意如同物流单上‘未签收’的标记,始终停留在期待与忐忑里。也许我们需要的不是某个人的签收,而是自己鼓起勇气,去完成那份投递的瞬间。”

“——让我们把舞台交给高一2班的雷哲鸣同学,听他用歌声,温柔拆封我们心底那份共同的,《未签收》的青春心事。”

礼堂的灯光暗下来,2班班长带头给雷哲鸣鼓起了掌。雷哲鸣深吸一口气,松开揪着幕布的手,在裤缝上蹭蹭掌心的汗液,踏着掌声和欢呼走上台。

刺眼的白光从头顶浇下来,他眯起眼睛适应光线,立麦已经调好了高度,话筒的金属杆冰凉。台下是黑压压的一片,看不清人脸,舒缓的钢琴前奏响起,和弦在空气里慢慢铺开。

雷哲鸣闭上眼,任音符流淌过耳朵。

 

“每日送信 为你送 为你信吧

邮差已彷佛 有点怕

你为我唱 为我笑 为我撒下

情书每一封 有牵挂”

 

第一句出来时声音有点飘,雷哲鸣握紧话筒,指尖抵着金属网罩。

他很少听粤语歌,刁钻的发音和咬字实在是很为难他这个平翘舌都勉强分清的东北人,可张呈跨越祖国数个山川河流与他相遇,即使那人不是为他而来,他依然想带给他一点独特的关于家乡的记忆。

他想起张呈家电视柜上摆放的合影,想象湛江的海风,想象那片与沈阳截然不同的潮湿的空气。

 

“而你心给我一个写抬头

可惜我未理会我未签收

并未一一占有

难为你 难为我 谁已来接手”

 

声音渐渐稳了,雷哲鸣睁开眼睛看向前方。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张呈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那人身上永远背负着他无法想象的重担,他玩火似的靠近对张呈来说恐怕只是麻烦和困扰。

但他实在需要张呈,需要那种极致的疼痛和掌控感,让他感觉自己真实地活着,而不是像以前那样漂浮在一种无所事事的沉闷日常里。

他想起张呈第一次承认给自己买棒棒糖时那一瞬的坦诚,那个发现让他感到一种危险的兴奋。他像一个在黑暗森林里迷路的人,偶然发现了一头伤痕累累却异常美丽的野兽,他既害怕被它撕碎,又无法克制地想要靠近,去触摸那坚硬皮毛下藏着的一点温热的柔软。

 

“如听到一声真爱还有

连冰山火海都会陪你追究

就算天光天黑风雪直下

是我一颗真心不怕行雷雨打”

 

无数个张呈的身影在眼前盘旋交织,那人嗤笑着挥舞拳头,沉默地走进黑夜,捏着他的下巴在他唇上落下一吻,最后变成小时候的模样,向他伸出一只手。

——“唔好喊,以后我保护你。”

长久以来用来伪装自己的轻佻外壳被稚嫩的童声击开一条裂缝,从那道缝里漏出来的,是他从不敢轻易暴露的一颗真心。

兵荒马乱也不过如此,风声鹤唳也不过如此。雷哲鸣在这一刻想道。

 

“只有紧抱的拳头

不可以伴你又再荡千秋

但愿这天阔地厚

麻烦你 毋忘我 完美难再拥有”

 

最后一句结束,尾音拖长,在空气里颤了颤,然后落下,钢琴的最后一个和弦同时消散,余音在礼堂里盘旋,渐渐淡去。

寂静。

几秒钟后,雷霆般的掌声响起,雷哲鸣鞠躬下台,一滴汗落在地板上。

幕布在身后合拢,黑暗重新包裹了他,他躲到角落用力喘息,心脏咚咚撞着肋骨,手还在止不住地发抖。

雷哲鸣发现自己眼眶有点热,忍不住吸吸鼻子,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傻逼。

 

*

 

主持人高亢的声音将张呈从漫无边际的思绪里拽了回来,他站在礼堂二楼的后门边,视线还停留在舞台中央。

原本站在这里就是因为晚会必须全员到齐,而这地方离门口最近,方便随时走人,他靠在墙上百无聊赖注视着侧幕台边行色匆忙的学生,打算趁老师不注意就先走一步。

可他突然收到了一条微信,来自于自己在这个学期末尾才终于加上的好友。

那人发了一条有点莫名其妙的消息:【看我】

张呈环顾四周,没找到人。

他耐着性子看了会儿演出,刚转身要走,耳朵率先捕捉到一个名字。

台上那人站在一束光里,没有华丽的装束,只好笑地抓了个与他气质十分割裂的油头,距离太远,张呈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听见他唱第一句的时候,心跳倏地漏了一拍,像踩空一级楼梯。

前排的学生聚在一起窸窸窣窣讨论方才的表演,零食袋子在脚边散了一地,张呈避开人群,悄悄走出礼堂。

 

旋转楼梯通往天台,冷风劈头盖脸砸过来,卷着地上碎雪的湿气,张呈把喧闹关在身后,步子缓慢地上着楼梯。

天台的围栏上积着一层厚厚的雪,张呈用外套袖子扫开一部分,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里面还有最后一根。他把烟捏出来叼在嘴里,团瘪烟盒随意丢掉。

拇指按下打火机的滑轮,一手护着火凑近烟头,用力吸入一口气。

张呈靠着围栏抬头看浓墨的夜幕,只模糊地辨认到几颗忽闪的星星,像亲吻过后雷哲鸣雾气迷蒙的眼睛。

他试图将某些情绪驱逐出脑海,却清晰地回忆起雷哲鸣的模样,在床上,在雪地里,在无数个瞬间,那双潮湿的眼睛都那样看着他,像有很多话要说,却又什么都不说。

暴力对他而言曾是清晰明确的工具,用于威慑与自保,在粗糙的世界划出一条不被侵犯的界线。

但在秋叶宾馆的那晚之后,一切都变得混沌。

雷哲鸣不是第一个靠近他的人,却是唯一一个打不走、骂不跑的,施加痛苦的过程里掺杂了太多他无法命名的情绪,被窥探的恼怒和对那份直白“喜欢”的恐慌居然都转化成了引燃失控的黑暗欲望,接着一切都开始朝着不可预测的方向滑去。

张呈按灭烟蒂,扔到脚底下碾成碎渣。

他摸出手机看一眼时间,现在雷哲鸣应该已经结束好友的奉承回到观众席,距离晚会结束还很早,于是挥挥烟雾想要点燃下一根烟。

这时发觉空掉的烟盒才被自己扔进雪堆,一下子不知如何进行下一步动作。

有些东西在暗中发酵,像埋在皮肤下的刺,不碰不痛,但只要稍稍一动,就牵扯出细微的痛楚和隐秘的痒,令人上瘾的毒素悄然渗入血液,从来雷哲鸣待在他身边都应该只让他觉得烦躁,但今晚他尤其地想要和他待在一起。

你满意了吗?雷哲鸣。

 

天台的风不尽人意,张呈有些长长的刘海遮住视线,在他迟钝地将要发出那句在哪里的问询之时,雷哲鸣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就知道你在这儿。”

“找了你半天,”雷哲鸣跺跺脚,雪在他脚下咯吱响,“还以为你走了。”

张呈把手机塞回口袋:“没走。”

“思考人生呢?”雷哲鸣瞥了眼他脚边的烟蒂。

“没。”

“这么快乐的日子,别再装深沉啦。”雷哲鸣从兜里掏出根棒棒糖递给张呈,“你刚听见我唱歌没啊,你说有没有可能全球听歌审美降级一万倍,我直接拿个冠军什么的。”

张呈把玩着手里的糖没搭话。

“你在这看什么呢?”雷哲鸣又问。

“星星。”

“眼神儿真好。”那人随即仰着头看了几秒,皱起眉毛,“我咋啥都看不到。”

“你近视多少度?”

“不知道,一百?二百?三百?”

张呈很无语:“你应该去配个眼镜看看。”

“才不,”雷哲鸣振振有词,“配了度数涨得更快。”

“歪理。”

听到那人言语间染有的笑意,雷哲鸣不自觉发怔,他盯着张呈看,感觉自己再琢磨琢磨就要晕头转向了。

他赶紧掏出手机,掩饰似地对着夜空拍了一张。

心跳还在加速。

 

“张呈。”他叫了一声。

“怎么——”

 

嘴唇贴在一起的时候雷哲鸣又在心里骂自己,这不是傻逼是什么,你小子除了亲嘴儿勾引人家不会别的了吗。

心不在焉地想完,后脑勺就被扣住了。

张呈略微施力地咬了下雷哲鸣的下唇,舌头轻车熟路撬开他的齿关,雷哲鸣呜咽一声,抬手环住张呈的脖子。

在不断下沉的浸没里,一切抚摸、相贴、磨蹭,全都有了轨迹。

吻到最后简直变成了两头猛兽在撕扯啃咬对方,雷哲鸣先遭不住,手垂下来拉住张呈的另一只手,指甲抠着他的手心讨饶。

“你,”他竭力与那人分开一丝空隙,“都是烟味儿。”

张呈放开他,食髓知味地舔了下嘴唇,难得主动开启一个话题:“歌唱得不错,不用听歌审美降级就能拿冠军。”

雷哲鸣嘴唇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天真地眨了眨:“真的吗?”而后狡黠地勾起了嘴角,“我就知道我语言能力强!你跟哥说实话,我粤语是不老标准了?”

张呈拆开棒棒糖塞进嘴里,含糊道:“我一句都没听懂。”他吮着橙子甜味儿,继续说,“但可能真的很标准。他们都说湛江人的粤语特别不标准的。”

雷哲鸣听到前半句还要呜呜嚷嚷地抗议,谁知转瞬就被那人后半句话轻易哄好了。

“……你很会哄人。”

他支吾道:“孺子可教。”

 

一阵风吹过来,雷哲鸣打了个哆嗦。

张呈看向他:“回去吧,别又感冒了。”

“感冒就感冒啊,反正有人会照顾我——”

“没有。”

“我不信。”

“没有。”

“不信。”

“……”

雪地被踩出两串脚印。

 

越靠近礼堂晚会的喧闹声就越大,房檐处结的冰溜在月光下泛着冷蓝的光,男生走过,一滴化水落在他的后颈,他抖了一下。

手机屏幕亮起,一条微信跳上壁纸:【让你买烟买他妈美国去了】

男生用牙叼住腕口摘了手套,拇指按下语音。

“晨哥,你猜我看见什么了?”

Chapter 25: 骑士病

Notes:

含血腥暴力描写,完全为了推进剧情,如感到不适请立即退出🫠

Chapter Text

历史老师临时请假,下午最后一节课变成自习,还有一周就要期末考,纵使再不爱学习的人也开始临阵磨枪,教室里难得都是翻书背题的声音。

雷哲鸣在语文课上睡了个昏天黑地,一睁眼以为已经到晚自习了,刚掏出手机要给张呈发微信,一个脑袋凑近他用书本练习册垒起的围墙:“雷子,我刚遭受了一万点暴击,急需一位好心人救我狗命。”

雷哲鸣抠掉眼屎:“农药还是撸管?”

罗圣灯抢过他的手机登陆游戏:“闲话少说,赶紧陪我撸几把。”

两人猫着脑袋在召唤师峡谷激情双排,排到最后罗圣灯一声暴呵:“我操雷子你二技能呢!!见死不救啊你!”

漆黑的手机屏幕映出雷哲鸣的脸:“靠,关机了。”

罗圣灯被迫羞愤殉情。

 

放学时楼梯口被人堵得死死的,雷哲鸣稍作思考转身往校外走,准备在老槐树底下化作一块望呈石。

谁知眼看一根棒棒糖就要吃完,张呈没等到,面前先出现了一波他无论如何都难以善待的人。

陈晨叼着烟,歪着脑袋冲他笑:“等人呢?”

体育生大概刚结束训练,没蒸发的汗液被厚外套一捂,散发的气味更难闻,雷哲鸣掐住鼻子,没搭理他。

“操,你咋跟那谁一个德行。”陈晨不尴不尬地撇撇嘴,回头跟跟班说,“我呈哥还是厉害,瞅给调的。”

这人莫名其妙提到张呈,雷哲鸣斜他一眼,挥挥手:“注意点儿卫生吧大哥们,赶紧洗个澡去行不。”

他心里念叨着张呈怎么还不出来,迈步想躲到别处,跟班却挪了一步又堵住他。

雷哲鸣啧一声:“你有病不?这么宽敞的道你非走我对面儿。”

陈晨顺势拉住他的胳膊,吐掉抽一半的烟:“气性这么大呢。”他往前凑了凑,笑起来,“哥们儿,借一步说话?”

“借不了。”

“给你看个好东西。”

“不看。”

陈晨彻底被雷哲鸣的油盐不进整笑了,回头示意跟班把手机拿过来,点开相册直怼到他眼前。

雷哲鸣瞳孔缩了缩。

“现在能借了吗。”

 

一行人钻进两条街外的僻静巷子里,雷哲鸣被陈晨蛮力一甩,踉跄一步肩膀撞到垃圾箱上。羽绒服隔绝了大部分痛感,他刚要骂娘,那人油腻腻的笑脸便凑上来:“哎哟,对不住啊,劲儿使大了。”

雷哲鸣怀疑发明“伸手不打笑脸人”这句话的人就是没见过陈晨。他脑子里的弦绷着,后退一步整整衣领:“照片删了,想要多少钱我给你们。”

“你看你,谈钱多伤感情。”陈晨愉悦地又欣赏了一遍,摇摇头,“唉,我说怎么林思瑶那么漂亮的妞儿张呈都看不上,还以为他多清高,原来是个走后门儿的。”

夜晚的礼堂大楼,画面模糊,手指按住播放实况,镜头拉近,天台上的两个人影头碰头拥在一起,背景音是拍摄人小声惊呼的一遍遍“我操”。

雷哲鸣抬眼看向手机主人,嗤笑一声:“你有这眼神儿不去当狗仔可惜了。”

陈晨把手机还给跟班,从烟盒里抽出根烟点上:“其实吧,我对你没什么恶意,我就是比较震惊张呈居然喜欢这种小眼叭嗒的长相。”

雷哲鸣嘴角一抽:“你他妈说话真难听。”

陈晨靠近了,仔仔细细地看雷哲鸣,而后一口烟雾吐在他脸上:“我真挺好奇的,你看上张呈什么了?”

雷哲鸣懒得跟他废话:“你到底删不删?纯给我欣赏呢?”

“急什么啊,聊好了不就删了嘛。”陈晨调笑的目光裹住他,“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呗,你跟张呈谁上谁下啊?”

旁边几个人笑起来。

“那我猜得是呈哥上他,你看他这小身板。”有人说。

“不一定吧,”另一个说,“就他这不服不忿的样儿,啧啧,呈哥得吃亏喽。”

陈晨眯起眼,舌尖舔了舔嘴唇,眼神往下瞟,停在雷哲鸣腰胯的位置:“走后门儿爽不?”

事实上雷哲鸣并不害怕那人握着自己的把柄,他可以对所有恶意的目光和议论充耳不闻,但现在牵扯进了张呈,他不想看到那双眼睛里流露出失望的光。

雷哲鸣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脸上挂起混不吝的笑:“爽不爽你让我操一顿不就知道了。”

陈晨愣住,脸上表情相当精彩。他一把揪住雷哲鸣的衣领:“你他妈再说一遍?”

“我说,”雷哲鸣一字一顿,“你、让、我、操——”

话音未落,一个拳头登时飞了过来。

雷哲鸣偏头躲了一下,但还是被擦到颧骨,牙齿咬到里腮,一瞬间的钝痛。

他扯开陈晨的手想跑,毕竟以一敌五,傻子才硬刚。

但还没跑两步,羽绒服的帽子就被人揪住了,领口勒得他差点呕出来,他回头,第二拳砸了下来。

雷哲鸣下意识抬手挡,手里的棒棒糖被打掉,他视线随着去,橙色的糖块在空中画出一道抛物线,落在雪地里,被踩进泥水。

他忽然就火了。

“操你妈的。”

雷哲鸣扑上去,一拳砸在跟班脸上。

 

*

 

后半节课数学老师把期中考校前十的学生叫到办公室嘱咐过两天的省级学考,给他们发了往年的卷子,张呈靠在门口分神掏出手机给雷哲鸣发微信叫他放学别等自己,往常这人心思百分之一万不在课堂,定要秒回消息刨根问底,可今天直到他做完卷子,微信聊天页面的最后一句还停留在自己那条。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天气预报说晚上还要降雪,张呈回到教室拿出围巾,径直下楼。

眼下正处饭点,高一2班的教室几乎跑空了,张呈在门外拦住一个跟好友勾肩搭背往外走的男生,问:“雷哲鸣呢?”

男生看他一眼,茫然道:“不道啊,吃饭去了呗,雷子一天记吃不记打的。”

也是。张呈点点头,决定先去校门口买个蛋饼吃,顺便看看那人不会一直在门口苦哈哈等着呢吧。

 

小吃车前的确排了长队,铁板滋滋冒着热气,却怎么看都没有那抹熟悉的身影,张呈捏紧手里的围巾,总觉得心里有点不踏实。

他付钱后不想挤在人堆里等,脚下莫名往雷哲鸣回家的方向走去。

 

*

 

“操!”

拳头迎面撞上鼻梁,陈晨惨叫一声捂住鼻子,大股鼻血霎时从他指缝往外冒,顺着虎口淌进衣袖。

“你他妈的!——”

旁边几个跟班赶紧扑上来,雷哲鸣侧身躲开第一个,抬脚踹上第二人的肚子,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但上风也仅持续几秒,人太多了,拳脚像雨点一样落下来,砸在雷哲鸣身上。

一人抓住他的头发把他脑袋往后拽,雷哲鸣被迫仰起脸,那人膝盖顶上去,正中他的下巴,牙齿重重咬在一起,震得他脑仁嗡嗡响。

趁他无法设防,陈晨一拳怼在雷哲鸣胃上。

“躲啊!不他妈很能躲吗!?”

雷哲鸣闷哼一声,弯下腰干呕,口水混着血丝滴在地面。

他很快直起身,反手一拳头再冲着陈晨脸上去,陈晨往后躲闪,跟班们接连围攻上来。

雷哲鸣头晕眼花,躲避不开,只能竭力护住头,脊背磕到墙面,咬住牙承受那些殴打。

肋骨,肩膀,后背。身上的每一寸皮肤和骨头都撕心裂肺的疼,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地飙出眼眶,混着脸上腥热的液体滑进嘴角。

时间已经变得没有意义,毫无章法的拳脚直往身体上招呼,雷哲鸣吞掉一口血,抱着头蜷在地上,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走进这么一条没人经过的巷子。

彻骨的绝望几乎将他吞噬,虽然他总自嘲有骑士病,但这一刻,他真的希望能有个骑士来救他。

 

“雷哲鸣!——”

 

骑士出现了。

 

从手臂分开的缝隙中看见一人影冲过来,雷哲鸣瞬间脱了力地闭上眼,如果不是面部肌肉早已不受身体控制,这一瞬间他真的很想笑出声。

张呈冲进人群,一脚踹开在雷哲鸣背上泄愤猛踢的陈晨,手揪住右侧跟班的衣领往后一拽,他劲儿用得巧,那人没防备,顺着他的力后退几步仰面摔倒,后脑勺磕在墙面上,咚的一声。

痛呼还没落地,张呈极其敏捷地欺过去,卯足了劲的一拳重击他的眼眶,那人眼前瞬间漆黑一片,躺倒在地上再起不了身。

陈晨被踹得手肘擦地一头扑倒在垃圾箱上,好半天才直起身,一回头看见张呈,眼球充血几乎瞪出眼眶:“操,你他妈从哪冒——”

张呈根本不给他狗叫的机会,一招回旋踢奔着陈晨肿胀的左脸再次重创,陈晨反应迟缓,压根来不及躲开,整个人往前倒,直挺挺地摔向墙壁,脆弱的鼻梁骨哪是水泥的对手,他瘫软在地,鼻血喷了一脸。

先前被雷哲鸣乱拳打退的一个跟班见老大如此受辱,怒吼一声蓄力朝张呈撞过来,张呈唾掉一口口水,右勾拳迎着那人下颌骨飞出,那人牙齿咬到舌头,惨叫都没发出,身体便软绵绵歪向一边。

雷哲鸣终于从地上爬起来,视线依旧涣散,摇摇晃晃向张呈伸出一只手,张呈拉住他护在身后,曲起膝盖狠劲顶开围过来的一个跟班。

他是从小厮杀的困兽,这几个人如何是他的对手,一时间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骨头碰撞的声音、喘息声、骂声全部混在一起。

混乱中,张呈余光瞥见有人从地上捡起半块砖头,眼见着小团体彻底处于劣势,癫狂地举着砖头朝雷哲鸣冲过去。

肢体先大脑一步做出判断,张呈飞扑上前,一掌推开雷哲鸣。

砖头落下,来不及再躲,他下意识抬起左臂挡住头。

砖头砸在小臂上。

梆!——

张呈整条手臂麻了一瞬,然后剧烈的疼痛炸开,从外套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他闷哼一声,脸顷刻白了。

这一幕被雷哲鸣完完整整收入眼帘,残存的理智被胸腔迸发的火烧得一丝不剩,他踉跄几步站稳,蓄足力气跑过去撞向拿砖头的人。

那人被雷哲鸣扑倒在地,天旋地转。

“我操你妈!我操你妈!”

雷哲鸣骑在跟班身上,拳头一拳一拳往下砸,跟班脸上很快全是血,眼眶青紫,鼻孔嘴巴全是黏腻。

“操你妈——”

雷哲鸣狠狠掐住身下人的脖颈,太阳穴的青筋因为盛怒暴起,那人血沫呛进喉管,憋得眼白上翻,四肢无力地乱挥。

“雷哲鸣!”

张呈见大事不妙,赶忙甩开陈晨来拉架。

雷哲鸣不理他,力气大得惊人,一边打一边骂,声音都劈了。

“雷哲鸣!!”

张呈抱住雷哲鸣的后腰,用力把他往后拖。

 

“小鸣!!!”

 

雷哲鸣猛地收住拳头,终于松了手,瘫坐在地。

他抬起肿胀的眼皮看向张呈,视线无法对焦,像从不认识面前的人一样,嘴巴无意识张着,一颗一颗血珠从唇角的伤口不断溢出。

“你——”

“妈了个逼的!”

陈晨从里怀兜里掏出一把小刀,唰地奔二人袭来,张呈想再次推开雷哲鸣,但左臂剧痛,动作慢了半拍。

风声掠过耳畔。

 

回过神时雷哲鸣只觉右脸一凉,下一秒大股热流从颧骨下方涌出,喷在陈晨手上,溅在张呈身上,渗进雪地里。

目光所及,皆是一片猩红。

Chapter 26: 打屁针儿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住手!都给我住手!——”

远处传来路人声嘶力竭的叫喊,数道人影往这边跑,嘴里大喊:“报警了!!”

上涌的血液倒流回血管,陈晨丢掉小刀,哪里顾得上瘫成一片的跟班,咬紧牙关一瘸一拐地跑出巷子。

雷哲鸣瞪大双眼,无助地看着张呈,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张呈抱住他,扯出卫衣袖子按在他不断冒血的脸上,声音嘶哑地安慰:“不要怕,别怕,没事了……”

可他自己却比雷哲鸣更慌。

几个路人合力钳制住地上爬起来也要跑的跟班,大呼让他们老实等待警察的到来,一个路人过来扶起腿软的张呈和雷哲鸣,脸上写满担惊受怕:“你们怎么样了,快、快去医院!”

张呈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声音的颤抖:“我没事。”

他目光转向雷哲鸣的脸,只见那人右颧骨下方赫然一道寸长的口子,皮肉外翻,血根本止不住。

张呈匆忙跟路人道谢,把脖子上的围巾摘下来绕在雷哲鸣脖颈,掀起他的一条胳膊从颈后搭在自己肩膀上:“走,我们去医院。”

 

这个时间街道堵车得厉害,万幸学校附近600米就有一家综合性医院,张呈艰难搀着雷哲鸣走进急诊大楼,被分诊台的护士领着匆匆挂号,终是进了诊室。

汗液早已浸湿后背的卫衣,雷哲鸣脸色惨白,脱水地倒在检查床上。

医生见他俩这副模样愣了两秒:“怎么搞的?”

“打架。”

医生深深地看了张呈一眼,没再多问,扶起雷哲鸣的上半身,手托着他的后脑检查他脸上的伤口。

张呈想搭把手,刚抬起左臂,一阵强烈的剧痛抓紧体内所有神经,他没忍住一声呻吟,手臂垂下来。

医生见张呈面儿上没什么大事,叹了口气走回办公桌前:“你挺一下,我先给他处理,他那伤得缝针。”他敲击键盘开了单子,“什么东西划的?”

“没看清,应该是弹簧刀。”

“那再打个破伤风。”医生按下回车,对张呈道,“去门口缴费,然后到药局取药。”顿了顿,又补充,“药局旁边就是超市,给他买瓶电解质饮料,别再继续脱水了。”

张呈应声,开门走出诊室。

 

回来时雷哲鸣正趴在床上玩自己的手指,张呈把开的药放在办公桌上,拧开瓶盖蹲到床边:“自己能喝吗?”

雷哲鸣这会儿冷静了不少,虽然嘴唇依旧没有血色,但精神状态好了很多。

“放心啦……”他努力扯扯嘴角露出点笑模样,“都是皮肉伤,死不了。”

他平时就喜欢插科打诨答非所问,但今天张呈没什么心思回应他的混话,把水递过去:“多喝点。”

医生洗完手走过来,叫雷哲鸣脱裤子。

“啊?”

“你那脸不出血了,先打破伤风,别感染了。”

“不是,那我……”

“打屁股针。”

“……”

雷哲鸣崩溃了,如果不是头还晕着真想跳起来张牙舞爪撒泼,他哭丧着一张脸大叫:“能不打屁股吗?”

医生表情松动几分,有点想笑的样子:“不能,赶紧的。”

“靠!我的一世英名……”

纵使雷哲鸣再不乐意,也只能乖乖扒了裤子重新趴好,医生一手按着他的一边屁股蛋儿,弯弯眼睛:“屁股还挺翘呢。”

“那——”

“是”字还没说出口,雷哲鸣猛地抓住张呈的手,一声惨叫划破空气。

“嗷!!!——”

张呈心脏一抽,赶紧凑近他的脸,医生彻底地笑出了声,又哄孩子似地柔声安慰:“哎呀大小伙子了,没事儿啊,忍一下。”

推完针管,雷哲鸣的眼泪也掉下来了:“我的天老爷啊,这屁针儿也太他——嗯啊的疼了!”

医生走回办公桌前:“疼以后就少打架知道吗。起来吧。”

“那也不是我想打的啊!”雷哲鸣提着裤子理直气壮地嚷嚷,几秒后气势消下去又皱巴起五官,“不是……哎呀,那我不能跟傻子似的就立正挨打吧。”

张呈这时插话进来:“一打五,你不是傻子是什么。”

“那我不是没跑掉吗……”雷哲鸣越说声音越小,“陈晨那厮也太恶心了,打架就打架,凭啥他有冷兵器啊……”他从床上爬起来,按照医生的指示坐到凳子上。

屁股一沾到凳子,又是一声惨叫:“啊啊疼!这劲儿啥时候能下去啊医生!”

医生拆开一瓶生理盐水,瞥他一眼:“这么疼啊?你别见你哥在这儿就跟他撒娇。”

语毕,面前俩人皆是一愣。

雷哲鸣摸摸脑袋,支吾道:“……谁、谁是我哥啊,我比他大。”

张呈一挑眉毛,不置可否地歪了歪头。

“行,”医生拿起镊子夹着棉球对张呈道,“来弟弟,握着点儿你哥的手,别让他乱动,等会儿还得打一针。”

“还打!?”

这一嗓子震得张呈脑仁儿都疼了,无语地按住雷哲鸣:“嘘。”

雷哲鸣缩着脖子,嘴角耷拉到下巴,不吭声了。

生理盐水浸到伤口,蜇得雷哲鸣龇牙咧嘴倒抽冷气,指甲差不离给张呈的手背抠掉块肉,张呈本就不敢乱动的左臂被他这么一拽,疼得两眼一抹黑。

好容易伺候闹腾的人给伤口消完毒清完创,医生拆了麻药,又哄他:“再忍一小下哈,打完麻药好缝针。”

雷哲鸣瘪着嘴应了一声。

 

麻药起效后便开始缝合,雷哲鸣不敢看医生的手,闭上眼睛,眉头拧成一团。

针线反复穿过皮肤,线被拉紧,雷哲鸣一声不吭,脑子里在跑火车。

他总算见识到了陈晨这伙人的卑劣手段,不由去想,自己第一次见到张呈那天,他就在经历这种事吗?

他悄悄睁开一只眼看向张呈,不想跟那人对上视线,吓得他差点一个激灵,嘶了一声。

医生顿顿:“疼了?不应该啊。”

“没……”

张呈一直没松开他的手,用拇指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背。

 

医生剪断最后一个线头,再次消毒后在伤口上贴了块纱布。

“好了。24小时内别碰水,明天过来换药,后续看愈合情况拆线。”

“哦。”雷哲鸣若有所思,“会留疤吗?”

医生想了想,语重心长道:“你好好遵医嘱,拆线之后给你开点药膏擦擦,还是有概率不留的。”

雷哲鸣抿紧嘴唇。

医生转向张呈:“你把外套脱了,我看看你那胳膊怎么回事儿,没有大问题的话就把号退了。哎呀,你们这帮孩子。”

脱外套时不免拉扯到受伤的肌肉,张呈疼得冷汗又开始往外冒。医生让他坐在凳子上,撸起他袖子看了看,整条小臂已经肿得不像样。

“你倒比你哥能忍。”医生无奈地摇摇头,捏了捏他的手臂,“疼吗?怎么个疼法?”

张呈皱紧眉头:“疼,不太能动,手只能垂着,一碰或者抬起来更疼。”

听着教科书般的病理现象,医生的脸色越来越沉。

“你先别乱动了。”他托起张呈的小臂放在前胸,“右手扶着点,我给你开单子,到放射科拍个X光,你这样八成是骨折了。”他一边敲键盘一边连连叹息,“我看你没什么表情以为你没事儿呢,结果你比你哥严重多了。”

雷哲鸣早已被医生的话完全惊呆住了。虽然他挨了一顿揍,脸也被刀划破了相,但短暂的痛楚过去,冷风一吹,脸颊上更多的都是冰冷的麻木。说到底他只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一时间吓得不知所措,有张呈在身边让他感到安全,见那人如此紧张他便心安理得地“撒娇”,一路上他都一直栽歪在张呈肩头,重心全压向他,怎知无意中居然导致了那人骨折的手臂反复经历剧痛。

鼻腔霎时涌上一阵酸楚,雷哲鸣头皮发麻,牙根打着颤:“你……你怎么……”

两人走出诊室,雷哲鸣想帮张呈托着手臂,又怕自己叫他受伤更严重,悻悻收回手掌。

“我没事。”张呈细微地勾了下唇角,引着他往缴费窗口走,总算找到机会切入重点,“你怎么被那伙人围上了?”

这话让雷哲鸣表情更难看了几分。

“没、没什么……”

“有,”张呈偏过脸,“小鸣,跟我说实话。”

雷哲鸣肩膀一抖,要哭不哭地:“我俩那天、晚会那天,在天台……被、被陈晨他们看见了……”

张呈蓦地停下脚步。

“对不起……”一滴泪流出眼眶,“我、我是不是又给你惹麻烦了……对不起、对不起……”

不用细想也能知道陈晨是多混账的人,一些可能的碎片在脑海里拼凑成完整的画面,雷哲鸣是何其无辜,张呈又如何舍得苛责他。

他抬起右手擦掉雷哲鸣的眼泪,语调万分轻柔:“伤口不能沾水,忘了?”

 

X光片要15分钟才出,张呈带雷哲鸣到超市买了点面包填肚子,二人坐在大厅的长椅上等报告。

这里能瞥见医院大楼前面的停车场,飞扬的大雪不知何时下了起来,已在地上积起一层,被过路行人踩得坑坑洼洼,路灯的光在雪幕里晕开,衬得街道都变得朦胧。

“还疼吗?”雷哲鸣突然问。

“还行。”

“撒谎。”

“没有,习惯了。”

张呈说的是实话,他也的的确确不会因伤痛困扰,传到雷哲鸣耳朵里却全变了意味。

他大口大口吞着面包,哽咽着逼下眼眶的潮湿,半晌才道:“谢谢你保护我。”

张呈没说话,抬眸看向雷哲鸣的脸。带着血丝的组织液隐约透过纱布,想来医生的话不过是安慰,那道骇人的伤口注定要留疤,以后雷哲鸣每次照镜子,大概率都会想到今天。

而自己这个灾星是导致他受伤的罪魁祸首。

想到这里胸腔就像被塞了一团泡水的棉花,喘不过气,又闷得发疼,那团棉花沉甸甸地坠着,每次心跳都撞击着它,所有情绪都泡发、肿胀,裹挟着湿冷,找不到出口。

“以后,”张呈开了口,“你还是离我远一点。”

雷哲鸣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神情变得无法理解:“什么意思?”

张呈承受不起他的注视,疲惫地垂下脑袋,许久才有一点情愫泄了出来。

“靠近我就会受伤,像今天这样。”

雷哲鸣依旧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欺负人的是陈晨,”他吸吸鼻子,“我不是应该离他远一点吗?”

 

“张呈。”雷哲鸣叫了一声。

张呈转过脸。

“我从来不怕受伤。”他眼睛明亮,语句清晰,说话间呼出的白气落在张呈脸上,“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再近一点,你能不能不要推开我。”

 

张呈呼吸滞了一瞬。

“我很想抱你一下。”雷哲鸣又说,“但我现在不敢碰你,所以我决定先欠着,等你好了之后再还。”

棉花里的水被攥干,变成一面笨拙的鼓,世界嗡的一声被抽成真空,所有的声音、色彩骤然褪去,只剩下心跳推着血液往四肢百骸奔涌,而雷哲鸣就站在他面前,破开所有沉默的枷锁,握着鼓槌,莽撞、鲜活、不管不顾。

——是我一颗真心不怕行雷雨打。

那句歌词是这么唱的吗。

 

张呈靠近,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碰了碰雷哲鸣脸上的纱布,而后他扬起下巴,将一个吻印在那人的额头。

“戆居。”

Notes:

疤痕灵感其实来自小雷侧脸上那一条……痘坑?塑造了一帮如此之扁平的反派人物我已滑跪我已卧轨,下章他们就下线了朋友们,苦尽甘来ㅠㅠ
校园暴力都给我死!!!ㅠㅠ

Chapter 27: 完蛋玩意儿

Chapter Text

“这事儿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雷志强拍案而起,拽过一旁缩头缩脑的雷哲鸣,“老子他妈花那么多钱给我儿子送过来挨那小混蛋揍的?!”

校长诚惶诚恐跑去关上办公室的门。

雷哲鸣原本没想惊动他爸,毕竟打架这事儿的起因无法对雷志强明说,可他当晚陪张呈回家,吴惠娟和张现一见着二人全都吓坏了,雷哲鸣眼眶青紫,肿胀的面颊贴着纱布,张呈左臂打着石膏,这副模样实在不能隐瞒。

吴惠娟眼眶一瞬间红了,急急忙忙把两个孩子领到沙发上坐下:“怎么搞的?慢慢说。”

“没事,妈,就跟同学打了一架。”

张呈不愿说得太清,雷哲鸣心里却很过意不去。他隐掉了那张照片,只说自己行事太过张扬惹到了陈晨,被他带人在巷子里围殴,张呈从天而降替他出头,保护自己时被砖头敲了一下。

他真诚地跟吴惠娟道歉:“对不起,吴老师,这事儿全怪我。”

只是雷哲鸣只知道张呈似乎习惯了打架,却不知具体缘由,但吴惠娟多清楚他们家这些年的经历,张呈不是会管别人家闲事的孩子,他与雷哲鸣的关系一定比自己能看到的好得多。

张呈目光闪躲,吴惠娟伸手想碰他的石膏,又很快缩回去,嘴唇颤抖,断线的眼泪涌了出来。

“不怪你,哲鸣,”她捂住脸全盘崩溃地落泪,“老师知道你是好孩子,小呈也是好孩子。”

“都是妈妈不好……”她再开口,声音哽咽,“都是妈妈不好,让你转学,让你受欺负……对不起,是妈妈的错……”

张呈由她哭泣发泄,半晌把她搂进怀里,轻拍她的脊背安抚。

“妈。”

吴惠娟抬起手背擦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从来没怪过你。”

雷哲鸣拥住张现,将她的小脸按在自己胸口,卫衣前襟很快湿了一片。

决堤的泪水将客厅里的四人淹没。

于是雷哲鸣久违地拨通了他爸的电话,第二天雷志强怒气冲冲跑到私立一高跟校长讨要说法。

校长满脸堆笑,握住雷志强的手:“雷总,这实在是我们的失职——”

“你他妈少拿这些场面话糊弄我!”雷志强甩开他,“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那王八羔子叫啥来着?”

雷哲鸣马上接话:“陈晨,高三6班的。”

“对!陈晨。”雷志强一手叉腰,一手食指直戳到校长鼻子上,“你就告诉我,能不能给他开了?!”

校长笑容僵了僵,万分为难道:“雷总,您先消消气,那孩子吧其实人不坏……就是,就是……”

“就是个屁!老子就他妈这么一个儿子,这大个儿帅小伙,让他给毁容了,你跟我说他不坏?!你们这是学校啊是少管所啊?”

“雷总您别激动,坐下说……”

“我不坐。”雷志强嗤笑一声,“咱俩说不着那些没用的,你就跟我直说,那王八蛋家里给你们学校捐了多少钱?老子捐双倍,赶紧给我给他处理了!”

校长哆哆嗦嗦咽口唾沫:“雷总,这个……开除学生不是我说了算,得开会研究……”

“那就开会。”雷志强点头,“今天开,现在开。”

“可陈晨今年高三,马上高考了……”

“关我屁事。”雷志强打断他,“他高三就他妈这么操蛋,以后还得了?我告诉你,我儿子再混账老子都没动过他一根手指头,还轮不到别人这么欺负他!”

雷哲鸣呜嘤一声:“你骂我干啥啊爸。”

“你滚犊子。”雷志强气个倒眼儿,想他摸爬滚打一路走来,如今叱咤商场这些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等委屈,怎么到他这儿子这儿,脸皮能让别人这么踩脚底下了?

他恨铁不成钢地瞪着雷哲鸣:“我跟你说过没——”

办公室门被敲响,教导主任探进头:“校长,陈晨家长来了。”

雷志强抢在校长前面大手一挥:“让他们滚进来。”

 

门外进来两男一女,中年男人个头不高,穿一黑色貂皮大衣,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符合所有“暴发户”的刻板印象,女人一脸愁容,眼眶红肿,明显已经哭过好几次,后头跟着的黑壮男孩额头肿了个大包,垂着脑袋不吭声。

“哎呀雷总,雷老板,实在对不住哇,”陈父眼尖地找到雷志强的身影,弓着身两手就要握他的手,“犬子不懂事,您大人大量……”

雷志强手一背完全不给他面子:“你上一边儿套近乎去。”

陈父讪讪地收回手:“那啥……医药费我们出,我们全出。”

“医药费?”雷志强笑了,“我差那点儿钱?”

“是不差、不差,您一看就家大业大……”

雷志强斜睨着陈父:“我看你也是个明白人,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儿子平时在学校什么样你们家长心里有数没?小孩子打打闹闹能理解,但没有动刀的吧?”

“是是是,是我们没教育好他。”陈父前脚还跟雷志强点头哈腰,下一秒眼珠子一瞪,反手就给了陈晨一耳光,“你他妈真是长本事了!老子就不应该去局子里捞你!——”

陈母慌忙扯着陈晨往后拽,眼圈又红了:“老陈……”

校长在中间拉架,额头上汗哗哗淌:“都别激动,都别激动。”他哭丧着脸打圆场,“这事儿确实是陈晨不对,学校肯定要严肃处理。但开除……毕竟高三了,雷总,您发发慈悲,给他个改过的机会?”

陈父立刻接话:“对对对,我们回去一定好好教育他。医药费啥的我们肯定要赔,不行再让小雷给他也打一顿,来小雷——”

雷哲鸣往他爸身后躲,一副吓得不行的模样。

雷志强重重叹了口气,眼神扫过一屋子人,最后摆摆手:“我也不是那么不讲理的人,但我儿子受这么大委屈,你儿子不可能一点儿事儿没有。”

“对对对,记过,记大过,留校察看!”陈父见他松口,薅着陈晨的脖领子按在雷哲鸣面前,“道歉!”

陈晨在他爸面前哪还有嚣张跋扈的样子,红着眼睛给雷哲鸣深深鞠了个躬:“对不起。”

雷哲鸣强忍着想笑的冲动,依旧委屈得小包子似地:“那你以后不会再找茬吧?”

陈父又给了他儿子一脚,接话道:“不能不能,小雷你放心,他肯定不敢了。”

雷哲鸣正正神色,看向校长:“架也不是他一个人打的,还有剩下的呢,都得记过,而且让他们保证以后不能再欺负同学。”

校长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事情解决得很快。

雷哲鸣迈着方步跟在雷志强后面走出校长办公室,耳根子都快被陈父的道歉磨出茧子。

上了停在校门口的大红色路虎,雷哲鸣摸着安全带的插片,胳膊肘怼怼雷志强:“雷志强,其实你这个爸有时候当得挺好的。”

雷志强一掌拍到他后脑勺上:“小王八犊子,叫你爹大名!”

雷哲鸣捂着脑袋跟他爸嬉皮笑脸,雷志强发动车子,忽然想起来什么。

“哎哟我这脑子。跟你一块儿挨揍那同学呢,刚才让你把他也喊来好了,那小崽子还没给人家道歉呢吧。”

“他请假了。”雷哲鸣沉默几秒,又道,“他没挨揍。”

雷志强皱起眉:“你俩不一块儿打的架吗?”

“呃……是。但他是来救我的,那帮人没打过他。”

“那你说他骨折了,也是替你挡的?”

“嗯。”

雷志强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半晌,他瞥了雷哲鸣一眼,啧一声:“你他妈怎么这么完蛋?”

车子一脚油驶到医院,雷志强喊住下车的儿子:“过两天放假了给你同学和他家长喊出来一起吃个饭吧。”

 

*

 

给雷哲鸣的脑神经分出一万条旁支,他也想不到自己跟张呈第一次“互见家长”始于这么一个原因。

虽然在雷哲鸣看来他爸是个智力和素质都很低下的土老板,但一进衣帽间看见雷志强,他不得不承认其实他妈当年也不完全是见钱眼开。

雷志强年近五十,但头发茂密,身材不走样,此时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正对着试衣镜穿外套,乍一看文质彬彬的。

“雷志强你是不孔雀开屏呢。”雷哲鸣走到他身后。

“臭小子你再叫一声试试?”

“哦,雷志强。”

雷志强一脚踹到雷哲鸣屁股上。

 

吃饭地点定在一家挺有名的粤菜餐厅,雷哲鸣盯着大众点评上的人均消费差点给眼珠子瞪出来,他对广东菜的印象还停留在“清水煮一切”,车子开到张呈家楼下也没想明白那点汤汤水水凭啥卖那么贵。

他颤颤巍巍给张呈打电话喊他们下楼,而后转脸看雷志强:“老雷你跟我说实话,你那钱是合法的吧?”

雷志强打开车门,习惯性掏出根烟点上:“不合法,你报警给我抓了吧。”

雷哲鸣翻了个大白眼,伸手去摸雷志强的衣兜,被他一巴掌拍掉:“毛长齐了吗你,跟谁学的抽烟?”

“你。”

“少放屁,你见过我几面儿。”

语毕,二人皆是一愣。

雷志强沉默地抽了两口烟,盯着方向盘上的车标:“以后没事儿多回家看看你爹,咱爷俩一起吃个饭。”

雷哲鸣嫌弃地缩脖子:“你做饭太难吃了。”

“你小子——”

父子俩走心不了一点,雷志强太阳穴突突跳,竭力抑制想给雷哲鸣一脚蹬出车外的冲动,正要骂他,最边上的单元门里走出来三人,为首的女人长发飘飘,一袭驼色大衣,雷志强掐了烟,眼睛一瞬间直了。

雷哲鸣推开车门下去跟吴惠娟打招呼,张现牵着她哥的手从后面蹦出来:“小鸣哥哥!”

雷哲鸣摸摸她的刘海:“听说你期末考得不错?”

“那是!”张现很自豪,下巴高高扬起,“我语文112!”

“行,比我成绩好多了。”

张现顺杆直上:“那你求求我,我假期可以给你补课。”

雷哲鸣被她逗笑:“哎哟,那谢谢张老师了。”

雷志强跟在后面下了车,整整衣领走过来,极其绅士地朝着吴惠娟鞠了个躬,伸出一只手:“初次见面,吴老师,我是哲鸣的父亲。”

吴惠娟与雷志强握手,叫张呈和张现打招呼。

“吴老师您这么年轻,居然有两个小孩儿。”

“哪里,雷先生太会讲笑了。”吴惠娟笑笑,“今天真是让您破费,这点小事还要请客吃饭。”

“哎呀,主要也想感谢您平时对哲鸣的照顾。”

“我是老师,应该的嘛。”

两个家长好一番客套,雷哲鸣什么时候见过他爸这么文邹邹地说过话,很受不了地脸皱成一团。

他看看他爸,又看看吴老师,视线再落到雷志强一直握着吴惠娟不撒的手上,咂么几下嘴,轻嗤一声。

Chapter 28: 湿了

Notes:

有一点颜射play,但被射的是1,注意避雷哦

Chapter Text

雷哲鸣肩上搭着毛巾,站在浴霸底下跟张呈小眼瞪大眼。

“出去。”张呈很无语。

“那不行,”雷哲鸣把小塑料凳往张呈脚边踢了踢,“我都搜了,你那石膏不能沾水,所以自己洗不了淋浴,得找人帮你。”

“我洗澡你脱衣服干嘛?”

雷哲鸣耳朵尖一红,转头照镜子,莫名其妙扭着腰做了套健美动作展示暂时没练成的肌肉,回过身又去扒张呈的睡衣,厚脸皮道:“我那啥,这不是怕你给我衣服整湿吗。”

张呈由着雷哲鸣帮他脱掉衣服,后退一步:“那你没必要脱这么干净吧。”

雷哲鸣垂下脑袋,一眼跟雷小鸣打个照面儿。

“呃,它跟我说想出来透透气。”

“它什么时候说的?”

“我尿尿的时候。”

“……”

张呈有时候真想给雷哲鸣的脑袋切开看看里面都装的什么荒唐东西,两人僵持了几分钟,最后张呈还是妥协。

因为再不洗澡他就要彻底臭了。

雷哲鸣拿下花洒调试水温,水汽很快弥漫开来,镜子上蒙了层白雾。

张呈坐在塑料凳上,看着雷哲鸣把沐浴露挤进浴球,在手心搓出绵密泡沫,而后围着自己转圈擦拭,卫生间本就不大,淋浴区挤着两个人更显局促。

花洒的水流顺着张呈脊背往下淌,流过肩胛骨、腰窝,卷着泡沫流进地漏。

雷哲鸣绕到前面给张呈擦胸腹,小心避开前臂吊带,神情极度专注。张呈看向那人的右脸,伤口恢复得不错,但到底在缝线的位置留了道疤,被卫生间的热气一蒸,像一条红色的小虫。

看着看着心里就涌起一股很奇怪的情绪,一时满得快要溢出胸腔,一时又空得让他发慌,他忽然很想抓住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能抓住什么。

张呈张张嘴,问:“还疼吗?”

雷哲鸣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下意识摸摸脸颊,笑起来:“早不疼了,就是偶尔有点痒,总忍不住想挠。”

“痒是长肉呢,别挠,医生开的祛疤膏想着涂。”

“涂了呀。”雷哲鸣眨眨眼,“但白天我还能控制自己不碰它,晚上睡着了谁知道呢,也没人看着我。”

张呈没吭声,垂眼盯着地砖的缝隙看。

找话题的人变回了雷哲鸣:“你是不是要过生日了?”

张呈顿顿,想必又是张现那丫头说的,点头应了一声。

“想好怎么过了吗?”

生日对张呈来说就是个普通的日子,他没有朋友一同庆祝,每年都是吴惠娟做一桌菜肴,张现拿零花钱买一个小蛋糕,叽叽喳喳给他唱生日歌,蜡烛一吹就算过完了。

他摇头,复又点头:“在家吃饭吧。”

雷哲鸣闻言蹲到张呈面前,认真看着他的眼睛:“我们可以不在家吃吗?”他的语气带上了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固执,“我想给你过生日,可以吗?”

张呈其实想说没必要,但话到了嘴边却咽回去,而是问:“怎么过?”

雷哲鸣眼睛立刻亮起来:“我们带现现去游乐园吧。”

“游乐园?”

“啊,现现之前说想去方特,她没去过,正好你生日,咱们一起去。”

张呈怀疑自己脑子进了水,脱口而出一句:“你不用讨好她。”

“她还用我讨好啊,”雷哲鸣举起花洒冲掉泡沫,“我是想讨好你。”

张呈不说话了。

每当他认为自己可以应付得来雷哲鸣的直球冲击后,那人总有新的话术和行为砸过来,他避之不及,忽而觉得雷哲鸣才是在他们这段关系中占据了主导权。

张呈站起身:“好了,花洒给我。”

雷哲鸣握着花洒没松手:“生气了?”

“没有。”

“那为什么不让洗了?”

“下面我自己洗。”张呈伸手,“很方便了。”

“不方便。”雷哲鸣很执着,“你弯腰手臂会晃,医生说不助于恢复。”

这个时候倒很遵医嘱了。张呈在心里叹气,垂下手。

下半身坐着就不太好洗了,张呈把凳子移开,背对着站在雷哲鸣面前。

雷哲鸣蹲着往张呈腿上擦泡沫,张呈个高腿长这件事虽然他一直都知道,但他这时才发现想擦到那人腰胯几乎要把手臂完整伸直,一直举高花洒实在是很累,大脑没怎么思考就对肢体发出指令,屁股抬高膝盖下沉,干脆地跪在了地砖上。

浴球从大腿外侧擦到后侧,带过两个浑圆的屁股蛋,雷哲鸣轻轻拍拍张呈的腿示意他转过身。

一根阴茎正对雷哲鸣面门。

 

那根东西疲软地垂着,腰腹的水珠被耻毛汇聚成一股,从根部顺着茎身往龟头淌,距离太近了,近到雷哲鸣能看清每一根卷曲的毛发和血管,鼻腔明明应该充盈沐浴露的薄荷香气,他却能闻到某种独属于张呈的气味。

雷哲鸣喉结滚动,赶紧转开目光。

他佯装自然地继续打沐浴露,手从膝盖往上擦到大腿内侧,泡沫越来越多,眼睛尽量不看那个地方,但那根东西就在他脸旁边,怎么也忽视不了。

他的的确确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

硬起来后雄赳赳的一根,他摸过,含过,知道被它顶入时自己是怎样的颤抖,极致的快感撕开痛楚,上翘的龟头操到敏感点,自己眼前闪过白光,全身都会难以抑制地痉挛。

一股热流直冲向下腹,腿有点软。

操。雷哲鸣用力攥紧花洒,他什么时候变成这种随时随地发情的人了?

浴球停下来,张呈腿上全是绵密的泡沫,唯独两腿之间干干净净。

“洗啊,”一个含笑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怎么停了?”

雷哲鸣手一抖,抬起脸对上张呈的视线。

热气蒸腾,雷哲鸣的脸在雾气里有些模糊,只有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过分清晰。

张呈垂眸看他,抬起右手细细抚过他的眉眼,指尖的水流渡到眉骨,浸湿眼睑,睫毛黏成一簇一簇的。

然后手掌下滑,潮热的掌心贴上面颊,大拇指按在嘴角,一点点探进齿关。

指甲修剪得短齐的拇指在舌面上划了几下,追着舌尖绕圈,任由滑腻的唾液将它裹满,舌头的主人回过神,嘴唇轻轻合拢,把那根手指完整吞入口腔,舌头顷刻缠上来卷住它吸吮舔舐。

雷哲鸣膝盖往前蹭,离张呈更近一些,让指尖能更深地戳到喉口,脑袋前后晃动吞吐手指,眼睛盯住张呈,眨都不眨。

他怎么能顶着一张如此这般天真懵懂的脸做这种放荡事宜?张呈一刹像过电一般,从指尖麻到脊椎。

他抽出手指,虎口卡着雷哲鸣的下巴向前用力,掐住他的脖颈强行把他往上提,雷哲鸣嘴巴完全张开,粉嫩的舌尖往外伸着,曲起右腿将重心移至脚掌,借着张呈的力站起身。

还没稳住踉跄的步伐,张呈把他向后一推,手掌迅速伸到脑后护住他的后脑勺,身体欺过去,狠狠咬上他的嘴唇。

 

花洒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歪向一旁,澹澹水流胡乱喷洒,但没人有心思去管了。

雷哲鸣吃痛,眉毛皱起来,却顾及张呈夹在二人之间的左臂不敢推他,牙齿相磕,舌头绞在一起,唾液纠缠交互,急促的呼吸回旋在狭小的卫生间。

热水持续流淌,卫生间被蒸得像个桑拿房,喘息变得愈发困难,雷哲鸣脊背贴着墙砖,拱起腰身用勃起的阴茎去蹭张呈的。

阴囊碰撞,两人龟头溢出的前液腻在一起,张呈终于放过雷哲鸣的唇,转身关上水,走去捡起花洒插回挂座。

浴室里蓦然安静下来,只剩两个人剧烈的喘气声,和软管里残留的水从喷孔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

张呈看向脏衣篓,雷哲鸣脱下来的衣服扔在里面,被刚才乱喷的水全部淋湿了。

“你衣服湿了。”他说。

雷哲鸣嘴角动了动,小声说:“我也湿了。”

在水蒸气氤氲的卫生间又平白添了几分黏腻的潮气。

阴茎还硬着,两人间只隔着半步远的距离,想又不能的两种情感在反复撕扯雷哲鸣的神经,他努力拨开脑子里的雾气,抬手抚上张呈的鬓角。

“张呈。”

“嗯。”

“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张呈答得很快:“没有。”

他原本不算物欲低的小孩,想要的东西千奇百怪,全套的奥特曼手办,篮球明星同款球鞋,不会化的雪,后来他想要父亲回家吃饭,母亲不再偷偷抹泪,妹妹不被人欺负。

可是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到过,时间久了,他告诉自己,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别去求,不期望就不会有落差。

雷哲鸣歪歪脑袋:“不行,你得想一个,生日都要许愿的。”

张呈被他执拗的语气惹得有些想笑:“还有一周呢。”

“我不是很会给人惊喜,”雷哲鸣抿了抿嘴巴,“我想听你告诉我,然后我去帮你实现。”

张呈彻底地笑出声来,靠近过去,鼻尖亲昵地厮磨雷哲鸣的鼻尖。

“那你帮我许个愿吧,寿星同意了。”

半软下来的阴茎撩拨般蹭着雷哲鸣的腰腹,雷哲鸣似乎真的很严肃地想了想,道:“我想让你也臣服我一次。”

张呈眼皮一抖:“你想操我?”

“那倒没有。”雷哲鸣笑起来,扶上张呈的肩膀推着他后退坐到马桶上,目光灼灼。

“我想对着你的帅脸打飞机。”

 

镜子上的水珠不断滑落,留下一道道痕迹,光线被雾气柔化,变得朦胧。

张呈抬脸看着居高临下的雷哲鸣,这个角度很少见,原来他一直是这样仰视自己的吗。

深邃的眼眸看不出情绪,雷哲鸣在长久的沉默中越来越怂,恨不得跟水流一起钻进下水口。

果然太过分了,让人坐着看他打飞机跟被视奸有什么区别,何况还是张呈这种——

手忽然被人握住。

 

他低头,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包住自己的手,缓慢移到腿间,掌心掐着茎根,站了很久军姿的小家伙已然涨成紫红色,蓦地受到强烈的刺激,顶端吐出的前液很快溢满两人的虎口。

雷哲鸣脑子里嗡的一声。

张呈带着他不紧不慢地撸动起来,好像百无聊赖,又好像兴味盎然。

他的眼睛一瞬不瞬望着雷哲鸣,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正是这种没有表情的注视,一如他们的第一次情事,让雷哲鸣浑身发烫,腿一瞬间软了。

“张、张呈……”

少年人的身体瘦削修长,一根根肋骨的形状随着胸腔的起伏若隐若现,连腰侧的小痣都微妙地引人遐想。

雷哲鸣几乎站不住,右手半张不张地抓着空气,夹在急促呼吸中溢出几声细碎的呻吟。

张呈不说话,只是看着他,撸动的频率不急,每一下都完整翻下包皮,拇指时不时擦过顶端,把渗出来的液体抹开。

雷哲鸣眼前开始发白,一种完全陌生的快感从小腹蹿起来,顺着脊椎往上爬,爬进脑子里。他无法设防,大脑完全不听使唤,只能勉强稳住重心,不让自己往张呈身上倒。

快感一波一波袭来,雷哲鸣高昂着头,腿抖得厉害,几乎要跪下去。

他快撑不住了,迷蒙间看向掌控他欲望的人。

那人专注,目不转睛,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

雷哲鸣迷迷糊糊地想为什么分明处在上位的是他,他却依然能感受到来自张呈的压迫感,为什么张呈只是看着他,用手帮他自渎,就让他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越想腿越软,越想越撑不住,快感堆积到顶点,雷哲鸣在恍惚间抓住张呈的头发,阴囊有规律地抽搐起来。

“啊……张呈……”

张呈松开手,四指托着那人还在机械撸动的手,拇指快速地抚摸他的冠沟和系带,虎口钳着龟头搓捻。

随后他扬起下颌,嘴巴对着雷哲鸣不断开合的马眼,微微张开了唇。

雷哲鸣绷紧身体,射了出来。

浓稠的精液一股一股溅到张呈脸上,挂在睫毛上,滴在下巴上。

完蛋了。

 

雷哲鸣就要瘫软在地,张呈迅速起身搂住他的腰,顶着他压向洗手台。

那张好看的脸上全是污浊,张呈用食指刮下部分精液,膝盖挤进雷哲鸣两腿间,目光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台面。

“自己坐上去。”

“现在换你取悦我了,小狗。”

Chapter 29: 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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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点,雷哲鸣准时出现在张呈家门口,吴惠娟给他迎进屋,一边接过他手里的袋子感叹:“哲鸣你真是,人来了就行,总买什么东西。”

雷哲鸣弯弯眼睛:“一点水果嘛,路过顺手就买了。”

吴惠娟的目光掠过他脸上的疤,不由满眼心疼:“怎么还这么红,药有好好涂吧?”

“涂着呢,没事儿,这就风吹的,一会儿就淡了。”

张呈从卧室出来,对上雷哲鸣的视线,不易察觉地勾了勾嘴角。

他走到门口穿外套,忽然说:“别舔,说你多少次还不长记性。”

雷哲鸣嘴巴咧成个type-c口,舌尖刚要碰到嘴唇,立马缩回去,乖乖从兜里掏唇膏。

吴惠娟推张呈一下:“别总对哲鸣这么凶。”

张呈没来得及说,雷哲鸣先开口:“我习惯太差了老师,是得让张呈管着我。”

吴惠娟拿他俩没辙,走回房间去叫张现。

自从知道小鸣哥哥要带她去游乐场,张现成天兴奋得不行,数着时间就盼着到哥哥的生日,从昨晚开始变得更亢奋,来回换衣服跑到张呈房间折磨他,结果就是她半宿没睡着觉,雷哲鸣来的前十分钟她才刚刚从被窝爬起来。

张现最后穿上了吴惠娟给她买来准备过年穿的粉色羽绒服,扎了个双马尾走出卧室。

“小鸣哥哥!”

“欸。”

“哥哥,我今天好看吗?”张现在两人面前转了个圈。

因为没加前缀,两人异口同声道:“好看。”

雷哲鸣看了张呈一眼,弯下腰帮张现理了理衣领,补充道:“特别好看,像个小公主。”

张现的大眼睛眨巴眨巴,脸蛋扑扑的。她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在雷哲鸣的疤痕旁边碰了碰,眉毛蹙起来:“留疤了。”

雷哲鸣满不在乎地笑道:“嗯呢,帅不?”

张现认真点头:“帅,你比我哥帅。”

张呈脑袋上三条黑线滑落:“别花痴了,赶紧换鞋。”

吴惠娟白天有家教课,跟他们一起下楼,顺便提醒他们注意安全,不要回来得太晚,分别前她叫住雷哲鸣,轻声说:“谢谢你,哲鸣。”

雷哲鸣小牙一龇:“举手之劳嘛。”

吴惠娟眼圈有点红,张开双臂轻轻抱了下他。

 

游乐园在市郊,坐公交要近三个小时,且不说张呈手臂的石膏不能让人碰,雷哲鸣自己都无法忍受长久的路途,更别提张现那闹腾小孩,三人在小区巷口一拍即合,拦了辆出租车。

张现抢先坐进副驾,晃着腿回头看两个哥哥,她哥先上车,小鸣哥哥一手挡着车门顶棚,另一只手将将环在她哥腰侧,生怕他被磕碰着似的。

“小鸣哥哥,”张现叫,“我觉得你真的很会照顾人。”

“是吗。”雷哲鸣关上车门,跟司机报了地点,冲张现笑笑,“你哥现在可是残疾人。”

“我俩孤立他,”小姑娘狡黠地眨眨眼,“我们一会儿去玩大摆锤,让他在底下干看着。”

雷哲鸣惊讶地睁大眼睛:“不好吧,他今天可是寿星欸。”他并拢手指挡在嘴边,“也别等大摆锤了,我俩等会儿下车就跑。”

“行。”

张呈眼睛盯着窗外,忍俊不禁道:“你俩密谋可以再大声一点。”

 

*

 

寒假期间,即使天儿冷着游乐园也人满为患,几乎每个项目前都有一帮家长带着叽叽喳喳的小孩排队,张现翻着方特的宣传册,对刺激挑战类的设施极感兴趣,拉着雷哲鸣的手就往大摆锤跑。

张呈自然玩不了这种项目,被张现安排帮她“跟小鸣哥哥拍照”,张呈好笑地睨着她:“你在天上还能摆造型呢?”

“那你别管,”张现撅嘴,“小鸣哥哥都说了,今天我是公主,公主的话就是圣旨。”

“圣旨是皇上下达的旨意。”

“你少咬文嚼字!”

“是你太没有文化了。”

张现被噎得跳起来要揍她哥,雷哲鸣夹在中间俨然成了小家长:“别跟你哥一般见识,咱俩孤立他。”

张现不服不忿瞪了她哥一眼:“对!孤立你!”

雷哲鸣看向张呈,无奈地笑了下。

 

大摆锤荡起来,旋转座舱反复摇摆,张现胆子大得很,手抓着两边的压杆睁大眼睛,畅爽的尖叫声混着其他人的一起:“啊啊啊啊好爽!!飞咯!——”

张呈在下面看着他俩,忽然发现雷哲鸣眼睛紧闭,嘴巴也死死闭着,脸色刷白。

一轮结束,张现蹦跳着牵着雷哲鸣的手随人流向外走,脸颊通红,眸子闪着兴奋的光:“小鸣哥哥我们再来一次吧!这个好好玩!”

雷哲鸣腿还软着,走到围栏边立马扶住栏杆大口喘气,好半天没说出话。

张呈走过去摸摸张现的刘海:“不要一直玩同一个项目。”他扬起下巴点了个方向,“那边有卖鱿鱼的,吃不吃?”

张现的注意力马上被他拐走:“吃!”

张呈把手机递给她:“那你去买,我跟小鸣哥哥在这里等你。”

张现喜笑颜开跑远了。

张呈伸手把雷哲鸣乱飞的头发捋顺,细微叹息:“你恐高还陪她玩?”

雷哲鸣愣了一瞬,直起身拍拍脸:“她一个人坐害怕嘛。”

“她才不害怕。”张呈低头摆弄手里的地图,“等会儿挑点平缓类的吧。”

“不用,我还行。”语毕,对上张呈静默的视线,雷哲鸣又缩缩脖子,“行,都听你的。”

张现举着三串大鱿鱼跑回来,把手机还给张呈,神气地努努嘴:“我用自己的零用钱买的,请你吃!你这可是沾了小鸣哥哥的光!”

雷哲鸣失笑,附和着对张呈道:“快说谢谢。”

张呈只得配合两个闹腾鬼。

 

中午他们在游乐园吃了张现最爱的“外国人的快餐”,小姑娘一边嚼薯条一边小声吐槽:“好难吃,这个汉堡店要给马铃薯之神谢罪的!”

雷哲鸣被她那模样可爱得不行,便说:“等回去了我请你吃麦当当,咱们给薯条包圆儿。”

张现点头如捣蒜,隔了半天才问对面咬汉堡的张呈:“哥你也去吗?”

她那神情分明就是在说你不许去,张呈依旧想不通一到雷哲鸣这他妹怎么能歪屁股成这样,淡淡转开视线:“看你表现。”

于是一整个下午张呈终于有了点寿星的架子,雷哲鸣拦着他没让提自己恐高的事,怕搅了小姑娘的好兴致,张现倒正好因为顾及她哥的手,没再一直吵着玩过山车那类刺激的项目。三人把宣传册里“亲子娱乐”的专栏玩了个遍,雷哲鸣陪张现坐了几个不那么高的,剩下的就跟张呈在下面等,结束后带她去买水买吃的。

张现懂得知足常乐的道理,情绪一直十分高涨,特别是小鸣哥哥还送了她喜欢的吉祥物玩偶,她礼尚往来回赠一根五颜六色糖精搅出来的棉花糖。

在路上遇到了巡游的熊出没人偶,张现拉着熊大的手要合影,雷哲鸣给她拍了几张,她偏过目光看张呈,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已不再是那副冷若冰山的表情,嘴角勾着,能若有似无地看到一点牙齿。

她不知在她出生前张呈是什么样的性格,但自打有记忆以来哥哥很少表现得开心,即使在自己和母亲面前总是笑着的,但其实他们都清楚张呈并没有那么雀跃。

但人应该不会生下来就不快乐吧?张现想,或许哥哥很需要一个瞬间,一个能让他忘却所有烦心事、卸下沉重情绪的瞬间,而小鸣哥哥的出现会带来很多这样的瞬间。

她小小的脑袋里暂时装不下太多东西,如果感到快乐都很难的话,那就只要快乐就好了。

张现大大方方拦住一个路过的漂亮阿姨,把哥哥们拉到自己身边:“我们一起合张影嘛!”

 

阳光慢慢西斜,把游乐设施的影子拉得很长,路灯上围的彩灯串亮起来,在渐暗的天色里像散落的星星。

摩天轮是今天行程的最后一个项目,三人排队进了车厢,张现的棉花糖吃了一嘴,雷哲鸣从兜里翻出湿巾给她擦掉唇角的糖渍,小姑娘咧开嘴,眼睛弯成月牙。

车厢缓缓上升,地面的景物逐渐变小,张现跪坐在椅子上,手扒着玻璃:“看!那是旋转木马!那是海盗船!那是我们刚才买棉花糖的地方!”

游乐场的全景展现在眼前,再上升一点,远处的城市也露出来,楼房的轮廓,街道的车流,一点点亮起的灯光。

雷哲鸣坐在张呈右侧,眼睛状似盯着窗外,手紧紧抓着座椅边缘,张呈察觉到他的紧张,不露声色放下搭在膝盖上的右手,手指边缘碰到雷哲鸣的手,悄悄勾住了他的小拇指。

雷哲鸣手一抖,转过头来。

“不要看下面。”

车厢升到最高点,整个城市都在脚下,灯火璀璨,西边还有最后一抹橘红色的霞光,云层镶着金边。

“到顶了到顶了!”张现兴奋地叫起来,“哥,快许愿!”

张呈霎时没反应过来,手还牵着雷哲鸣的。

“生日啊!要许愿的,”张现很认真,“你没听过吗,在摩天轮最高点许的愿都会实现的!”

“你又从哪里看来的毒鸡汤。”

嘴上这么说着,却很诚实地闭上了眼。

其实没什么想许的愿望,日子就这样过下去就好,平淡地,安稳地。但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希望雷哲鸣一直在我身边。

这个念头萌生的初期给张呈吓了一跳,但他没改,就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紧张的弦绷得太久,实在是很需要这样一个肆意的瞬间。

张呈睁开眼。

“许好了?”张现问。

“嗯。”

“许的什么?”

张呈无意说真假,只想逗逗妹妹,便说:“希望你能考上一高。”

谁知张现却挥舞着手臂大叫起来:“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张呈挑眉:“谁让你问的。”

“啊啊啊啊小鸣哥哥你看他!!”

 

回程时天黑得彻底,雷哲鸣成了三人里最觉得遗憾的那个,在车上嘟嘟囔囔划手机:“现在要是夏天就好了,晚上有烟花秀呢。”

张现从前面回过头:“那我们夏天再来一次!”

雷哲鸣下意识看向张呈,发现那人也在看他。

几秒钟后,张呈的嘴角扬起来:“好。”

 

*

 

六楼的灯亮着,吴惠娟大概在客厅等他们,雷哲鸣看了看时间还是决定不再上楼打扰,把手里拎着的大包小裹纪念品递给张现,在单元口停下脚步。

小孩子精力耗尽之后疲惫感来得很快,张现急着要上楼,钻进楼栋前却回头莫名跟张呈摆摆手:“你早点上来哦。”

她好像默认哥哥会跟小鸣哥哥在楼下单独说几句话,张呈也没反驳她,点了点头。

张现的身影消失,雷哲鸣双手插兜,脚下拖沓地蹭着地砖,明知故问道:“你不上去吗?”

张呈没回应这个问题,而是转身向巷子外走:“送你一下。”

雷哲鸣与他并肩,每走一步恋恋不舍就多一分。他抬头看天上的星星,发现的确是看不太清,没头没脑地说了句:“我好像是应该配个眼镜。”

张呈想了想:“我可以陪你去。”

在张呈面前理智似乎常常不能占据大脑,雷哲鸣没理他的话,只是手掌用力握了握兜里的东西。

他最终还是掏出来,递到张呈面前:“生日礼物。”

张呈停下,在路灯下看清那个金属的小方块。是个打火机,红色的外壳上印着一头神采奕奕的牛,牛脑袋上顶着一行花体字母:S.T.Dupont。

他有些诧异地无所适从:“你真的不用这么破费。”

“其实我买完也有点后悔,应该让你少抽点烟的。”雷哲鸣把打火机执意塞到他手里,“但它是牛年的限定欸,你不是属牛吗。”

“我还是希望你以后抽烟都用这个点,每次火光亮起来的时候就能想起我。”

这两句话之间本没有相连的逻辑,但张呈懂得他所有藏匿的情绪。他将打火机收下,向前迈近一步,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跟雷哲鸣的缠在一起。

张呈略微垂下头:“谢谢。”

“呃,不客气。”

两人的鼻尖就快贴上,雷哲鸣这一刻怨念自己总是在与张呈单独相处时露出这种傻气的表情,随即压抑着猛烈的心跳转身就走:“我回家了,你也回去吧。”

张呈站在原地,淡淡地:“嗯。”

 

那个身影拐出巷口,等了一分钟又再次出现。

在与理智的博弈中,身体依旧赢得彻底。

雷哲鸣气喘吁吁地站定张呈面前,在那人要开口询问时扑身上去堵住他的嘴唇,张呈顿了顿,雷哲鸣的舌头已经探进他的口腔。

他不循章法地试探、勾引,胳膊环住他的脖颈急切地索取,在情绪到达一个峰值时,如他所愿地等到了回应。

唇瓣分开时,雷哲鸣眼里似有泪光在闪。

他嘴巴依附在张呈耳边,喘息着对他说:

 

“生日快乐。”

Chapter 30: 汪

Notes:

含指奸+控射+不太sweet的sweet talk,请自行避雷🥹可以接受的话那么欢迎收看呈学长的训狗日记()

Chapter Text

雷哲鸣脸上的疤持续在发痒,医生说这是愈合的正常过程,新肉在长,神经在重建连接,痒是好事,说明伤口在好。

但雷哲鸣觉得这痒是从骨头里钻出来的,顺着血管爬到皮肤表面,变成细密的针扎感,特别是一到夜晚就万分难捱。他不能挠,一挠就会红,会肿,变得更明显。

痒的时候,他就更想张呈。

他给张呈发微信:【你好】

盯着屏幕等了五分钟也没动静,雷哲鸣把手机扔到床上,起身在房间里走了两圈,又捡回手机,打字:【你在干嘛】

发送。

还是没回。

雷哲鸣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三天前张呈去医院复查,他陪着重新拍了X光,手臂恢复得不错,断掉的骨头基本长好,偶尔可以摘掉悬吊带活动一下关节。只是假期无法每天见面,不能时刻关注张呈的变化,雷哲鸣陷入了某种坐立难安的分离焦虑中。

他不再忍耐,点开拨号页给张呈打去了电话。

铃响了半天才接,对面是张呈低沉的声音:“怎么了?”

雷哲鸣编不出瞎话,老实答:“我脸上痒。”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张呈道:“忍着别抓。”

“我知道。”雷哲鸣说,“但它很痒嘛。”

又是一阵沉默。雷哲鸣能听见电话那端轻微的呼吸声,平稳、绵长,他在脑海中拼凑张呈的表情,一定是微微皱眉,有点不耐烦,但又不会挂电话。

“你想让我怎么办?”张呈问。

“我不知道……”雷哲鸣低头抠手指,无意义地在房间转圈,“我就是痒。”

半晌,他听见张呈叹了口气:“我在上课。”顿了顿,“等我下课去找你。”

电话挂断,雷哲鸣看着停留在通话记录界面的手机屏幕愣神片刻,抓起外套冲出家门。

 

这几天的太阳一直很好,雷哲鸣站在补习班的小区门外时还在想天暖和了张呈应该会方便不少,因为可以少穿几件衣服。他去对面的超市买了包棒棒糖,出门后抬头看了眼楼上台球厅窗户旁那个空调外机,冰溜早就化了,水渍在墙体上留下一道长长的黄褐色痕迹。

他不知张呈上课具体在哪栋楼,也不好一直逗留在超市门口,想了想叼着糖钻进通往台球厅的狭窄通道,在拐角平台找了块看着稍微干净一点的地方坐下来,戴上耳机听歌,耐心等张呈下课。

 

不知过了多久,雷哲鸣歪在铁扶手上混沌睡去又混沌醒来,迷迷糊糊感觉有人扯自己的耳机线,睁开眼睛用力眨了眨,终于确定张呈就真切地站在自己面前。

“你下课了啊。”

“嗯。”张呈颔首,“我去超市买水,从监控屏幕上看见你坐在这里。”

还好张呈下课来了超市,不然他们保不齐要错过,雷哲鸣拽着张呈的右臂站起身拍拍屁股,傻嘿嘿笑道:“这楼梯间的装修味儿咋还没散,我怀疑我甲醛中毒晕过去了。”

张呈好笑地睨他一眼:“走吧。”

“去哪?”

“你不是想见我吗。”

一下被人猜中心思,雷哲鸣倒不觉难堪,他眼眸发亮,唇角微翘,问:“那,去我家?”

 

*

 

雷哲鸣被张呈压在玄关的柜子上吻住,他发誓这一回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勾引的行为,仅是关门后将张呈拽到自己面前,双眸含笑地对上他的视线。

张呈脚跟互相蹭着脱了鞋,一边低头亲吻那张不安分的唇,倘若雷哲鸣过分思念他,他又何尝不是每次走神都会想到同样一张脸。

雷哲鸣的舌头被他卷着吸吮进嘴里,无法吐出完整的字音,只欲拒还迎地推他胸口,模模糊糊道:“你的手……”

张呈亲着他,咬着他,把内心郁积的情愫全都投入到唇齿间的触碰中,亲热在此刻是比任何需要大脑去思考的行为都好学的。他自觉地拉开雷哲鸣外套的拉链,右手直接伸进卫衣按在他腰侧的敏感肌肤上,雷哲鸣下意识地颤抖瑟缩,外套滑落下肩膀,他把胳膊从袖子里伸出来搭上了张呈的脖颈。

面前人的呼吸更加紊乱,张呈用力揽过雷哲鸣,剧烈起伏的胸膛紧贴着他的。

两人拥着倒向沙发的时分雷哲鸣无比庆幸自己早晨起床闲得无聊总算把洗好收下来没叠的衣服一件件整理进衣柜,不然这会儿先不说两人躺得不舒服,让张呈撞见自己无序的居住环境多少会叫他觉得不好意思。

就连先前他发烧那次,挂了电话他也因为某种可能发生的情况强撑着起来稍微收拾了一下房间。

但石膏的存在的确很扫兴,手臂虽然不疼了,俯身时却有很强烈的坠胀感,张呈不得不压下欲火与雷哲鸣分开一段距离,喘息着说:“这样还是不行。”

在欲望升腾时被打断真的很折磨人,雷哲鸣眼前蒙着一层水汽,四仰八叉躺在沙发上,拖长声音跟他撒娇:“哎呀,好烦啊。”

 

张呈的呼吸还没调整平稳,身边的人就蓦地起身,大腿一迈跨坐在了他腿上,膝盖抵着沙发靠背,扭着腰往他身上贴:“可是我都硬了。”

他的手落在张呈胯间,隔着裤子抚摸那处明显的凸起:“你也硬了。”

话说完又跟个小孩似地窃喜:“太好了,你现在亲我就会硬。”

张呈对雷哲鸣的荤话照单全收,反手扇了两下他的脸:“我看到你这副可怜的样子就会硬。”

他知道雷哲鸣就喜欢这样,训狗似的。

小狗实在被他调教得很好,被主人扇了脸仿佛受到天大的鼓舞,一瞬落入陷阱中还摇起了尾巴。

雷哲鸣迅速脱下自己的裤子,又拉下张呈的前门拉链,张呈配合地抬起屁股让他帮自己把裤子脱下来,两根挺翘的阴茎碰在一起,空气里暧昧的气氛陡然增高。

张呈摘下脖子上的悬吊带,将左臂搭在沙发扶手上,右手把雷哲鸣的衣摆拉起来,脑袋钻进去含住了他一边乳头。

雷哲鸣顷刻打了个哆嗦,扬着下巴呻吟一声。

“痒吗?”张呈问。

“痒,”雷哲鸣握住两人的阴茎一起撸动起来,“比脸上痒。”

张呈短促地笑了一声,牙齿衔住乳头,上下唇挤压将胸肉吸进口腔,舌头熟门熟路裹住乳晕舔舐,大手开始在雷哲鸣背上游走,一节节数着他的脊椎,而后游移到上臀,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雷哲鸣随即向上缩,握着阴茎的手收紧,滑腻的前液从马眼溢出。

张呈稍微分开两条腿,雷哲鸣的屁股被架空,重心不稳地往后倒,乳头被咬得刺痛,他惊叫一声又向前倾,手撑在沙发靠背上。

“疼……”

张呈的手掌在他臀瓣上用力又拍一下,雷哲鸣大腿的肌肉不住地痉挛,额头抵着墙壁闷哼。

手掌接连几下落在相同的部位,臀部皮肤爆发的痛楚蔓至全身,化成细细麻麻的痒,下半身的训诫还没结束,胸前那个脑袋蹭得他烧得像被火燎过,呜咽声变得越发可怜。

臀瓣红肿已经显出掌印,张呈的手在掌印边缘摩挲,指尖慢慢滑到臀缝,雷哲鸣身后潮热的小洞早已被肠液打湿,穴口处的耻毛黏腻地卷曲着。

手指探进后穴,刚将将进了一个指节,雷哲鸣身体一僵,然后软下来,两腿分得更开,放松穴肉接纳异物的入侵。

他脱掉上衣,全身赤裸地半挂在张呈身上,咬住下唇承受手指在体内肆虐,直到肠道吞入整根手指,每一次深入浅出的抽插都带出暧昧的水声。

张呈偏头,嘴唇贴上雷哲鸣的脖子,舔吻着侧颈的一小块皮肤。

“疼吗?”

雷哲鸣疼得吸气,却努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疼。”

张呈便低低地笑起来,热气喷到他的锁骨:“是我对你太温柔了?”说着再加一根手指,两根手指并拢在娇嫩的肠道里慢慢抽插,寻找那个敏感点。

来不及吞咽的口水被舌尖顶出唇肉,饱满的唇瓣下勾起一道银丝,雷哲鸣两手捧起张呈的脸,讨好道:“我想亲你。”

张呈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不许亲。”

穴内的手指肆意妄为,不断按压在内壁上,找到敏感点的一瞬,雷哲鸣全身都绷紧了,额头一下撞到张呈的头上。

“这儿?”张呈的手指又按了一下。

雷哲鸣抽搐着把屁股沉下去,却让手指进得更深,身前的阴茎硬得发痛,前液把两人的龟头都蹭得亮晶晶的。

如果耳朵有记忆组织就好了,张呈就可以把雷哲鸣不加掩饰的难耐呻吟收录完全,遇到走不出的困境时按下播放,性往往是最直接有效释放压力的方式。

他嘴唇湿漉漉含住雷哲鸣的耳朵,粗糙的舌面带着口水黏住耳廓,手指迅速在那个点上抠挖刺探,水声变得更黏稠。

上下两处敏感部位都被袭击,雷哲鸣快扭成一条小虫,手攀着张呈坚实的臂膀,遭受不住地小声啜泣起来。

张呈能感受到那软嫩的部位正死死吸着自己的手指,每次动作嫩肉都裹着手指不让它离开自己的包裹,雷哲鸣被他用手玩弄得连连淫叫,腿几次被强烈的快感刺激得下意识想并拢夹紧,膝盖碰到张呈的腰胯,又强迫自己打开,艰难维持着跪趴的姿势。

阴茎被挤压在两人身前,随扭蹭的动作勃发跳动,柔软的衣物此刻对它来说也是拉扯欲望的恶魔,磨得龟头又痛又爽。

雷哲鸣难捱地缩回一只手想要抚慰欲望,张呈察觉到他的小动作,灼热的鼻息带着低沉的嗓音钻进耳孔:“不许摸。”

他惩罚般在穴内插入第三根手指,给出指令:“屁股抬起来,手背后。”

小狗被他欺负得眼圈通红,眼眸泛起阵阵水光,却乖顺地照做,双手在背后交握,腰部下塌,屁股高高翘起。

这个姿势让他不得不挺起胸膛,肩胛骨向后收紧,脆弱的部分完全暴露在空气里,也暴露在张呈的视线里。

乳头红肿挺硬,身前的阴茎随着后穴的抽插摇晃颤抖,大股的前液如失禁般甩到张呈身上,在卫衣上洇开星星点点的痕迹。

“水这么多,喜欢被手指玩?”

雷哲鸣意识模糊,听见问话无暇思考,崩溃地点头:“喜欢、喜欢……”下一瞬他又像反应过来似的,一边掉下可怜的眼泪,疯狂摇头,“呜……不喜欢……”

张呈抽插的速度变慢,耐着性子问他:“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雷哲鸣的意识接近崩盘,再顾不上最开始的警告,整个人贴在张呈身上无措地呻吟、哭叫,胳膊环住他的脖颈,颤巍巍把自己的嘴唇送到他嘴边。

这一次张呈没有为难他,两张唇紧密地胶着在一起,舌头在口腔中你追我赶,任由欲望将呼吸搅碎。

 

他们好像亲吻了太久,也亲吻了太多次。

一声声破碎的呻吟从雷哲鸣喉口溢出,又被张呈吞进嘴里,两粒硬挺的乳头受不到安慰,只能一遍遍蹭着卫衣的布料,以寻求一丝痛痒的缓解。

亲吻好吗,亲吻有那么好吗?

张呈听着他愈发混乱的呼吸,本想简单帮他扩张的念头变了味儿。手指抽插的速度有节奏地加快,指腹每一下都精准按在敏感点上,使得快感一涌再涌,又在将要没过那人头顶时,他坏心地忽而放慢速度,由雷哲鸣怎么蹭他,抱他,咬他,都无法追上高潮。

雷哲鸣被逼得快疯了,断线的眼泪滑进二人唇舌间,溃败地求饶:“快点……主人,求你,快给我……”

旋即一声低笑飘在他耳畔。

雷哲鸣闭紧眼睛,感觉张呈再笑一声他就要没出息地缴械投降。

“主人……”他崩溃地又叫一声。

“乖狗狗。”张呈不光加快速度还加大力道,偏偏不抽出手指换更炙热的那处奖励他,还要故意问他,“在别人面前也这么乖吗?”

“不是,只有你……”雷哲鸣嗓音颤着叫,“我只是你的小狗。”

他真的像一只求欢的小狗,跪趴在主人身上,被主人用手指操,用眼神视奸,硬得饱胀的龟头不断被身体和衣料蹭碾搓磨,意识在快感与羞耻的临界点反复横跳。

下一秒体内的手指蓦地抽离,小狗屁股上的肉都跟着抽搐了几下,雷哲鸣呜咽着把脸迈进张呈的颈窝,试图藏匿被寸止的快感逼得不受控制的表情。

张呈抬手揪住雷哲鸣的头发,强迫他扬起脸承接自己的审视。

“雷哲鸣,你喜欢我吗?”

那张清纯懵懂的脸此时娇媚动人,恍惚,舒爽,乞求,爱慕,多种复杂的情绪全交织着充盈在那双潮湿的眸子里,漆黑的瞳孔中倒映着自己的脸。

雷哲鸣的腿根和阴茎疯狂抽搐起来。

“喜欢……我好喜欢你,好喜欢你……”

 

“雷哲鸣。”

“小狗应该怎么叫?”

 

“汪……汪汪……呜——”

 

滚烫的浊液喷出马眼,溅到小狗自己的脸上。

Chapter 31: 打是亲骂是爱

Notes:

骑乘,含龟头责备+一点点榨精?上一章没写完的训狗日记2.0

Chapter Text

手机振动的第一下,谁都没听到声响。

雷哲鸣的脑子完全懵住了,刚刚张呈用手指插他的时候他那么爽都忍着没射出来,怎么被盯着学了两声狗叫,精液射得比以往的每一次都快,都多。

大概给张呈当狗,他真的是乐意得很。

张呈把雷哲鸣按向自己,嘴唇叼住他肉欲饱满的唇瓣吸吮,雷哲鸣发出黏糊糊的哼唧声,像讨饶又像缠人。

扯着发根的手指松开,呼噜小狗毛一样揉了揉他的脑袋。

 

高潮的余韵还没过,张呈放开雷哲鸣的唇,转而去亲他的下巴,手落下来把喷溅到腿上的精液刮到一起,指节弯着挑到手上,趁雷哲鸣还没缓过神,便将纯天然的润滑液抹在他的龟头上。

刚射完的龟头敏感得不行,雷哲鸣控制不住地喘叫,屁股一下一下前后摇着蹭张呈的大腿。

张呈定力就算再好也干硬了十几分钟,阴茎胀痛地表达不满,他尝试着活动了下一直僵硬的左臂,感觉没有预想中疼,于是两手锢在雷哲鸣腰上,轻轻在他耳边吹气。

“起来,小狗。”

雷哲鸣哼哼唧唧撑起身,让张呈借力把他抬起来,仍在收缩的穴口抵到那根叫他好番苦想的硬物上,一时间被烫得向上一缩。

“看着我。”张呈叫他。

雷哲鸣眨着朦胧双眼看向张呈,那人松手,屁股由重力落下,阴茎借助肠液的润滑直直戳进嫩穴。

“啊……”

肠道内又紧又热,张呈一寸寸顶进去,感受着雷哲鸣身体内部的收缩和抗拒,阴茎像要被绞断。

全部进去的时候,两人都出了一身汗。

张呈缓了几秒让雷哲鸣适应,须臾手在背后托着他的腰,调整了一个适合发力的姿势向上顶胯。

雷哲鸣此时身体唯一的着力点就是身下那个小洞,他被张呈顶得往前撞,胸口蹭在那人卫衣上,乳头被磨得红肿充血,快感却不及体内的万分之一。

张呈歪过头亲吻雷哲鸣的肩膀,牙齿不轻不重啃咬他的锁骨,左手伸到旁边摸来先前摘掉的悬吊带,将颈部的海绵垫盖在雷哲鸣的龟头上,随腰部顶弄的节奏包着龟头来回摩擦滑动。

雷哲鸣的喘叫声瞬间变大,几乎要破音:“不、不行……啊……”

海绵垫质感粗糙,有精液当润滑又恰好中和了摩擦带来的细微痛楚,只剩下烧灼般的痒意,射精后极度敏感的龟头哪经得起这样的折磨,快感像潮水般袭来,一波比一波强烈,雷哲鸣的膝侧紧紧夹住张呈的腰,指甲抠住他的肩膀。

“不要……呜……不……”

前后夹击,张呈能感觉到雷哲鸣下身吸着他的地方持续在缩紧,他的脑袋里嗡嗡响,不由加快了顶撞的速度,每一下都顶得更深、更重,沙发内架被晃出有节奏的吱呀声,混着肉体撞击的声音,和雷哲鸣带着哭腔的叫喊。

摩擦不多时,一阵尖锐的快感爬上神经,雷哲鸣脚趾勾紧,全身无法控制地痉挛,一股透明的清液从马眼喷涌而出。

张呈偏头闪躲,清液擦着他的脸颊过去,雷哲鸣高昂着头,双目失神,眼球无意识向上翻着,嘴巴大张,喉咙发出几声破碎的呻吟。

“好棒啊小狗。”

张呈笑着去叼他的下唇,可雷哲鸣毫无反应,软瘫瘫被他拥着,后穴收缩,身前的阴囊和龟头仍在抽搐。

张呈丢掉悬吊带,转而用拇指指腹捻着马眼揉搓,一边向外打圈照顾到同样敏感的冠沟,其余四指握住茎身上下撸动。

于是雷哲鸣失控地潮吹了第二次。

第三次。

 

最后他已经完全喷不出东西了,求饶声变得更微弱,筋疲力尽地倒在张呈怀里,抽抽嗒嗒掉眼泪。

玩得是不是有点太过火了?张呈紧紧拥住雷哲鸣,让他把脸埋在自己脖颈,一下一下顺着他后脑的发丝安抚。

他到现在还没射,阴茎憋得难受,只是见雷哲鸣这副样子大概再承受不住自己的摧残了,张呈拍拍雷哲鸣的脊背,想叫他从身上下来,自己快速打出来。

雷哲鸣闷哼一声,后穴紧紧绞着张呈的阴茎:“不要……”

张呈被夹得下腹一紧,叹了口气:“你先下来,小鸣。”

待雷哲鸣的抽噎喘息得以平复一些,撑着张呈的肩膀直起点身子,重复一遍:“不要。”

张呈愣了下,雷哲鸣与他对上视线,并且吸着他让他无法转移视线。

“你还没射。”雷哲鸣的腿夹着张呈的腰,缩了一下后穴,面色害羞红润,“……快点。”

坐着不好发力,张呈抱起雷哲鸣转了个身,雷哲鸣身体刚挨到沙发,脚腕就被握住,随即张呈把他倒着提了起来,他屁股悬空重心不稳,吓得立马抓紧沙发套。

张呈将他的小腿架在自己肩头,掌心顺着大腿外侧下滑,直至牢牢卡住他的腰,上身前倾开始动作。

这个姿势进得更深,雷哲鸣窝在沙发上叫都叫不出来了,只能张着嘴喘气,一瞬不瞬看进张呈的眸子。

地上堆叠的裤子里传出震动声响,这一次他们都听得清楚。

雷哲鸣身体被顶得一下一下往后,脑袋在靠垫上撞得发昏,屁股也抽抽着:“电话……”

张呈动作停了一瞬,复顶得更狠,雷哲鸣爽得脑子一片空白,发泄过的阴茎再次变得挺翘。

张呈呼出一口浊气:“你的电话。”

雷哲鸣大脑迟钝,过了一会儿才说:“那……”

张呈回得干脆:“不接。”

 

张呈的额发被汗水浸湿,每次挺腰几乎都要将雷哲鸣捅穿,左臂垂得太久又开始发胀,只是他被下面那处紧致完全吸住心神,痛和爽的边界无限趋于模糊,只定定看着雷哲鸣的脸,不知疲倦地冲撞。

雷哲鸣感觉身体里所有零件都被撞得七零八落,张呈的眼睛黑得像深潭,绞着他残存的可怜的意识。

嗓子眼干涩得发痛,他迷蒙看向两人交合的部位,喘息混在水声之中。

雷哲鸣抬起手,附在张呈左臂的石膏上。

张呈,张呈,张呈。

他到底有多喜欢眼前的这个人呢,连在脑海里默想他的名字都会激动得浑身战栗。永恒的定义在他看来一向可笑又遥远,可在这一刻,他突然被内心一种近乎疼痛的渴望击中,一刹推翻所有道德和理智的枷锁,只想去做最稚拙的赌徒。

他贪恋着每一个有张呈的当下,并疯狂地希望它不要完结。

他要向时间讨要一个从此以后,向命运索求一份地久天长。

 

“小鸣……小鸣……”

 

积蓄已久的情感在肉欲抵达顶点的瞬间轰然决堤,理智的堤坝碎得悄无声息,张呈深埋进雷哲鸣体内,眼前是空茫的白,耳中是血液奔涌的轰鸣。

他苦行十几载逃离湛江腥咸的雨季,终于找到一个酷似春天的洞穴,便不顾一切地钻进去,把骨血里最后一丝潮气都扎成了根。

他在给予极乐的同一秒,也被对方的存在钉在了原地,心甘情愿,万劫不复。

张呈拔出阴茎,带着雷哲鸣的手把马眼最后一点残留的白液挤出来,瘫在沙发上用力喘息。

雷哲鸣爬过来缠着他密不可分地接吻,第二次射出的精液稀得像水,湿哒哒地沿着小腹流下。

 

*

 

做了一次长的,最后去浴室冲澡时太阳都快落山。雷哲鸣腿软得站不住,张呈架着他冲洗完,找吹风机吹沾了水的石膏。

雷哲鸣坐在马桶上看张呈的侧影,愣愣问:“这个怎么办?”

“吹干就行。”

“噢。”

张呈从镜子里看他,雷哲鸣不知是累的还是热的,胸口还在起伏,脸上水珠泛着光,还有情欲留下的红晕。

张呈打开吹风机吹了两下,又关上,回头问:“饿了吗?”

“有点儿。”

“家里有吃的吗?”

问完张呈就觉得自己特傻,他上一次来雷哲鸣家,认为家里最多余的东西就是他那冰箱,除了费电根本没有别的作用。

没想到雷哲鸣认真点了点头:“我买了饺子。”

“行。”张呈转回脸,“等会儿给你煮。”

 

雷哲鸣疯劲上来,穿好衣服之后又没骨头似地往张呈身上倒,头仰着靠在他肩头,走半步都嫌麻烦。

张呈把他往厨房外推:“回屋等着去。”

“我不,”雷哲鸣终于直起身,结果从餐厅拖了个凳子过来,没等张呈说不用,自己先一屁股坐上去,一脸无辜道,“我得在这陪你。”

张呈觉得他黏人得很,虽然某种角度来讲雷哲鸣一直很黏人,但性爱之后的黏和平时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要笑吗?他思索,嘴角已经稍稍往上扬。

 

手机第三次响起,还是雷哲鸣的。

雷哲鸣掏出来看了眼,没接,按了静音又塞回裤兜。

张呈把煮好的饺子盛到盘子里,用眼神询问他不接吗,雷哲鸣麻利地去拿了酱油、醋,摇头:“我爸。”

张呈更疑惑了:“不会有要紧事吗?”

“他能有啥事儿。”雷哲鸣满不在乎地往嘴里塞了个饺子,被烫得龇牙咧嘴,口水溢了满嘴,“啊啊啊啊——”

张呈起身给他倒了杯凉白开:“吃这么急做什么。”

雷哲鸣嘟着嘴抽气,好半天才缓过来,继续说:“我爸找我从来没正事儿,一般都是确认我还活着,然后才给我打生活费。”

张呈垂着眼没说话。

“张呈。”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他直白地问出这句,张呈不期然愣住。说到底他们的相识实在颁不上台面,体面一点讲就是一个坏小孩遇到了另一个比他更坏的小孩,雷哲鸣的确在第一次堵住他那晚对他说过喜欢,但当时他只感到令全身血液翻腾的羞辱。

毕竟谁他妈会相信一个跟踪自己近一个月的变态狂的话。

雷哲鸣咽掉嘴里的饺子,笑了下:“因为你打人很疼。”

“我跟你说过吧,我是个没人管的小孩儿。我妈不管我,只会打我,我反抗不了她,就跪在她面前挨打,她还不让我哭,其实每次憋眼泪比忍痛难受多了。”

“她每次打完我都会抱着我哭,说她这样是因为爱我,你听没听过那句话?打是亲骂是爱,我当时还在想,那我妈可真是爱死我了。”

张呈放下筷子,表情变得严肃:“那样不对。暴力和爱从来都不应该被连接。”

雷哲鸣不置可否。

“后来我妈搬走,就没人打我了,你说人是不是都犯贱?我在我爸面前讨嫌,想让他打我,结果他理都不理我。”

“我第一次看见你那天,其实在实验楼那个厕所隔壁的楼梯间听你跟陈晨他们打得不可开交,那时候我就觉得你他妈也太厉害了吧!陈晨的脸肿成那样,你打人一定很疼。”

张呈倏忽想通了那晚雷哲鸣挨打之后为什么不反抗,反而变得更加乖顺,因为疼痛对他来说已经不再是需要躲避的灾祸,而是他唯一能确认自己被爱着的方式。

那些拳头、咒骂、砸碎的物件,是他在漫长虚无里能抓住的最确凿的回声,暴力演变成能将他从麻木中唤醒的触觉,那些能清晰感知到的“被触碰”的证据在心里扭曲成亲密,证明还有人愿意为他耗费力气,哪怕背后藏着的是恨,是厌,是毁灭欲。

一种荒谬的震惊碾压张呈的灵魂,从他巴掌落下的第一下开始,后来的每一次靠近或许都将雷哲鸣推向了一个更危险的悬崖,让他继续用这种自毁式的顺从来喂养自己施暴的冲动,以延长某种短暂而痛苦的连接。

张呈艰难咽下口水,一双眸对上雷哲鸣平静甚至带笑的面部。

 

“小鸣,疼不意味着爱,打你也不意味着爱你。”张呈开口,声音很低,“我习惯打架是因为小时候我爸经常在家里跟我妈吵架,他每次都会动手,下尽死手一样。我无时无刻不想把他杀了,但我不能丢下我妈和现现不管,我想保护她们,只能拼了命地跟我爸打。”

“后来他们终于离婚,我以为情况会好转,可湛江是个太小的地方,学校里有人知道我没有爸爸就来欺负我,我没办法,于是又跟他们打架。打架的次数多了,他们就会怕我,就不会再找我跟现现的麻烦,他们只当我是个疯子。”

“其实我真的不是什么好人。”张呈抬起手,用指腹抚过雷哲鸣颧骨下的小疤,“你不应该喜欢我的,你是很好的人,应该被大家围绕着,去过很好的生活,跟我纠缠在一起只会让我身上的戾气污浊你,这一点都不值得。”

雷哲鸣没有露出难以接受的表情,他仔仔细细看着张呈的脸,共情他痛苦的每一帧画面,想象他是怎么强硬地、发狠地把自己滚烫的泪直接吞下去。

然后在张呈想要缩回手的下一秒,起身压着他的后脑勺毫无退让可言地咬上他的嘴唇。

雷哲鸣闭上眼,把对面前这个人的喜欢发散到极致,他勾着他的舌头,掠夺他的空气,霸道的事都做尽就是不让他逃。

 

一吻结束,一滴泪钻出缝隙滑落脸颊。

雷哲鸣强迫张呈同自己对视,一字一句地,他说:“要我不喜欢你也可以,你先把我杀了。”

Chapter 32: 你找老伴儿不

Notes:

有1..意识流摇摇车,相当明显的大小头互搏,我滑跪了orz

Chapter Text

图书馆的暖气开得足,雷哲鸣只穿了件薄卫衣,还是觉得热。他看了眼坐在书桌对面的张呈,那人脊背挺直正襟危坐,正低头写数学卷子,只有握笔的手指在动。

雷哲鸣看了他一会儿,从椅背搭着的外套兜里掏出一罐可乐,放在桌上推到张呈面前。

张呈没抬头,只是伸手拿起可乐,拉开拉环又推回去,整个过程很自然,自然得像已经重复过很多次。

的确是重复过很多次。自上次张呈的石膏沾水后,第二天两人去医院复查,被医生训了一通,雷哲鸣自知犯错的人是自己,于是几乎天天到张呈家打卡查看他的恢复情况,吴惠娟从一开始的惊讶到后来的习惯,甚至主动询问雷哲鸣的口味,做一桌子他爱吃的菜,雷哲鸣就来得更起劲儿了。

他的理由也很正当:“张呈是因为保护我才受伤,我得来报恩照顾他。”

张呈皮笑肉不笑:“我看你就是想来蹭饭。”

“你就这么想我啊?”雷哲鸣表情很受伤,几秒后又笑得一脸谄媚,“看人真准。”

吴惠娟给雷哲鸣夹菜,笑道:“蹭吧蹭吧,正长身体呢,多吃点儿。”

她心里暗自欣慰,自从有雷哲鸣调节气氛,张呈脸上的笑容都变多了。

张现自然是最高兴的,雷哲鸣对她一顶一的好,每天给她带好吃的零食,认真接她的流水账话茬,对她提供的情绪价值比他亲哥高多了,她没事儿就拉着雷哲鸣陪她看漫画,还求雷哲鸣在跟罗圣灯激情双排时带她一个。

罗圣灯对此表示:【你俩就嚯嚯我的战绩吧,我一点儿都不难过,真的】

天王雷子:【把我送你的皮肤还给我】

小灯:【那还说啥了,上号!】

但总是在家里待着也闷得慌,而且吴惠娟和张现的行踪不定,好几次雷哲鸣和张呈在卧室亲得难舍难分,突然有人敲门进来送水果,雷哲鸣思来想去,跟张呈提议把“约会”的地点改到区图书馆。

越靠近学习的氛围雷哲鸣就越发现自己不是学习那块料,他对着物理练习册刚写几道题眼皮就开始打架,拿起可乐喝了一口,冰凉的气泡在喉咙里炸开,驱散了一些困意。

雷哲鸣继续读题,手上开始转笔。

笔掉在桌上,啪的一声。

张呈抬眼看他。

“不好意思。”雷哲鸣压低声音,捡起笔继续转。

两分钟后,笔又掉了。

张呈放下自己的笔:“你要是待不住可以先走。”

“我待得住。”雷哲鸣立刻说,把笔攥在手心不转了。

“第三题选C。”张呈抬抬下巴。

雷哲鸣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正对着的那道物理题,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哪道题?”

“你盯这一页盯十分钟了。”张呈拿笔杆点了点题干,“重力做功和路径无关,所以第三题选C。”

“噢。”雷哲鸣想都没想就在括号里划了一笔。

张呈不再说话,埋头回自己的卷子里。

没一会儿雷哲鸣又坐不住了,屁股上像有刺在扎,小声叫:“张呈。”

“嗯。”

“你石膏什么时候拆啊?”

“下周吧。”

“噢。”雷哲鸣顿顿,又说,“我渴了,想去楼下买水,你喝什么?”

张呈瞥了眼刚喝一口的可乐:“矿泉水就行。”话音落干脆站起身,“我跟你一起去吧,活动一下。”

雷哲鸣眼睛一亮:“好!”

 

在超市买了水,结账时雷哲鸣照例拿了两根棒棒糖,张呈看他低头拆糖纸,想起前几天这人才说自己牙疼,便出声提醒:“少吃甜的,你牙好了?”

雷哲鸣答非所问:“你吃不?”

张呈摇头。

雷哲鸣就自己吃着,两人并肩往回走,他含着糖,含含糊糊地开口:“小时候我妈每次打完我都会给我糖吃,不过不是这种棒棒糖,是那种散装的水果软糖,一毛钱一颗。有的时候是她喂我,有的时候她就抓一把糖扔我身上,糖撒得到处都是,我等她走了之后一颗颗捡起来,那种糖特别腻,腻得满脑子只剩甜,身上就不疼了。”

张呈脚步顿了一下。

“哎呀,不用心疼我,”雷哲鸣笑眯眯用胳膊肘撞撞张呈,“我之前不就跟你说吃甜的会让人心情好嘛,这是我亲身实践呀。而且我发现吃棒棒糖比那种糖还多了个好处,你看,”他竖起两根手指将糖棍从嘴里夹出来,呼了口气,白气与冷空气交融,“像不像你们抽烟?多适合装逼啊。”

沉重的情绪才刚在心里坠着,一瞬又化为带着酸软的无奈,张呈轻笑一声:“幼稚。”

 

*

 

到家时吴惠娟正在厨房炒菜,抽油烟机的噪声太大,没听见他们进门,张现作为雷哲鸣的头号粉丝立马抻脖子冲厨房喊:“妈!哥哥和小鸣哥哥回来啦!”

“吴老师。”雷哲鸣跟着叫了一声。

吴惠娟闻言回过头,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回来啦,菜马上就好,咱们洗手准备吃饭啦。”

四人围桌坐好,吴惠娟做了雷哲鸣点名想吃的糖醋小排,排骨酱色浓郁,热气袅袅。她夹起一块排骨放在雷哲鸣碗里:“快尝尝,我特意多烧了会儿,应该入味了。”

“妈,我想要个带脆骨的!”张现急急地伸筷子。

“好好好,喏。”

排骨烧得酥烂,骨头轻轻一抽就离了肉,雷哲鸣大快朵颐,吃得满口酱汁,偶尔在张现叽叽喳喳讲补习班趣事时抬头,眼睛弯一下,又低头去挑碗里的米饭。

一碗见底,张呈起身去厨房盛饭,自然地把雷哲鸣的碗也拿走,雷哲鸣不太好意思地跟他道谢,吴惠娟笑呵呵看着二人,抬抬下巴:“排骨也管够,锅里还有呢。”

 

吃完饭雷哲鸣抢着洗碗,吴惠娟拗不过他,只好随他去,她在一旁切餐后水果,不时跟雷哲鸣攀谈。

“老师,你后悔搬过来吗?”雷哲鸣突然问。

吴惠娟愣了下,然后摇头:“不后悔。在湛江……太累了,到这里至少清净。”

雷哲鸣点点头,大概不光是对张呈,其实对吴惠娟来说离开湛江也是一种解脱,从失败的婚姻里,从指指点点的邻里间,从那些黏稠的、带着咸腥味的记忆里。

“我觉得你很勇敢,我是个很胆小的人,如果是我的话可能一辈子都无法下定决心逃离我的困境。”

吴惠娟叉起一块切好的苹果递到雷哲鸣嘴边,笑了笑:“因为我是妈妈嘛。”

苹果脆生生的,汁水甜腻。

“虽然小呈常说他不怨我,但我还是会觉得自己这个母亲做得不够好,让他和现现比同龄孩子多承受了很多。”

眼眶蓦地有点发热,雷哲鸣努力眨了眨眼:“不用这么想,您是个特别好的妈妈。”

吴惠娟没再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摸了摸雷哲鸣的头。

雷哲鸣身体僵硬一瞬,而后微微偏头,让那只手在他头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

 

回到自己租的公寓,空荡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雷哲鸣按亮玄关的小灯,在门口无措地定住。

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外套拉链,上上下下,胃里还装着吴老师烧的排骨,前一刻温温热热地坠着,下一秒热气又仿佛被满室的清冷吸走,只剩下一种无处着落的虚浮饱足。

他脱下外套走到窗前,屋里太空了,寂静会放大一切细微的声响,连脚步都有回音。

窗外是对面楼暖黄的灯火,雷哲鸣茫然地看着,指尖扣上玻璃。

裤兜里的手机短促地震动一下,他掏出来,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很刺眼。

麦当当:【小鸣哥哥,你明天可以早点来吗?妈妈说要包饺子】

接着弹上来一个期待的猫猫头表情包。

字里行间的暖意裹住周身挥之不去的冷,雷哲鸣打个哆嗦,笑起来:【好】

发完消息他回到卧室拿了睡衣,把手机扔到床上,到卫生间冲澡。

 

热水打开,蒸汽迅速升腾,模糊了镜面,雷哲鸣憋住气仰起脸,让水流狠狠砸在脸上。

皮肤渐渐发红发烫,骨缝明明该被温暖填满,那点暖意却好像被更深地逼进了某个角落,反而让心里空落落地难受。

手掌慢慢抚过胸口,无意识地往下握住自己,起初只是机械的动作,雷哲鸣紧闭着眼,在窒闷的蒸汽里自渎。

毫无预兆地,张呈的脸撞了进来。

那人坐他斜对面,低着头,额发有些遮眼,舌尖舔掉嘴角的酱汁,夹菜的手骨节分明,手背有淡青色的血管。

想象开始不受控,那只手的中指带着写字留下的薄茧,划过皮肤的感觉会很清楚,手指一点点探入穴口,张呈每次都会皱眉,眼眸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凶狠专注。

他的气息喷洒在颈侧,大概比热水还要烫,呼吸间能闻到淡淡的烟草味儿,低沉的声音响在耳边,情话或命令直白勾人,力道或重或轻。

雷哲鸣的呼吸骤然乱掉,混进哗哗的水声里。

他猛地转过身,额头抵住冰凉的瓷砖,背脊绷紧,热水冲刷着他的后颈和脊梁,幻想越来越具体,具体到皮肤似乎真的产生了被触碰、被捏紧的错觉。

张呈的手掐住他的脖颈,呼吸一瞬被剥夺,身体被粗暴笼罩,一阵更加难耐的燥热和悸动涌上心头,快感堆叠的速度快得惊人。

极致的窒息过后,雷哲鸣在一声短促的闷哼中释放出来。

他蹲在地上用力喘息,眼前是模糊的瓷砖纹路,热水冲刷掉一切羞耻的痕迹。

幻象褪去,像海浪退潮,露出底下荒芜的沙滩,刚才那些滚烫的想象此刻全变成了冰冷的讽刺,连皮肤上被热水打出的红也显得如此可笑。

雷哲鸣关掉水走出浴室,把自己扔进床铺的凹陷里。

世界安静得耳鸣,黑暗和寂静从四面八方合拢而来,他在被子里瑟缩、战栗,疯狂地想打破方寸间沉默的壁垒,他想更靠近张呈,要无数次感受肌肤相贴燃起的火焰。

他需要确定,那种在疼痛与窒息的边缘游走的感觉不再是幻觉。

 

雷哲鸣解锁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铃声响了很久才接,没等他开口,对面先爆发出一句唾骂:“你他妈的最好有正经事儿,老子升段呢大哥!!!”

雷哲鸣摸摸耳朵:“你说人和人怎么能永远在一起呢?”

“你有病啊,没到十二点就开始emo了?”罗圣灯实在无心搭理他当知心好大哥,手指飞速敲击屏幕跟对面厮杀,丢下一句,“想永远在一起你就跟她求婚,你俩名写一户口本儿上。”

电话挂断,雷哲鸣退回桌面,盯着壁纸上的合影发呆。

缤纷的欢乐世界里,张现站在正中间,一手挎着雷哲鸣的胳膊,另一只手紧紧握着张呈的手,她笑得整个人向后仰,水汪汪的大眼睛里盛满毫无保留的快乐。

风大概在那一刻吹过,三人的头发飞向同一个方向,那两只被小女孩勾连着的手,是整张照片中最牢固的焦点。

雷哲鸣坐起身转脸看向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外面下起了雪,雪花在路灯的光束里飞舞,他眯了眯眼睛,忽然福至心灵。

天王雷子:【老雷,睡没】

雷志强回复得很快:【没,】

雷哲鸣挪到床边,两脚在床侧板边晃来晃去,打字:【你最近忙不】

雷志强:【要多少;】

雷哲鸣简直被他爸的脑回路气笑,想来他们的父子关系好像确实不适合煽情的桥段,他索性不再迂回,直白地切入主题:【你找老伴儿不】

雷志强直接把电话打过来了。

“臭小子你他妈有病是不?”

“干啥啊,”雷哲鸣刚被罗圣灯吼过的耳膜再次受到暴击,他撇撇嘴,支吾了几声,说,“你觉得吴老师人怎么样?”

“谁?”

“我地理老师,就是……就是上回我打架——”

雷志强打断他:“啊,你说阿娟啊。”

还“阿娟”,雷哲鸣一阵恶寒。

但既然他爸记得吴老师……眼前猛然闪过上次见面雷志强握着吴惠娟不放的手,脑子里后知后觉回过了点什么味儿。

雷哲鸣捏着手机的手颤抖起来,咽了咽口水:“爸。”

“吴老师长得那么漂亮,性格又好,她、她离婚也很久了,你说她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呃……”

雷志强走过的路比雷哲鸣吃过的盐还多,三两句话便看穿儿子的心思,似乎觉得有点好笑:“你好好念你的书,少操心没用的。”

“不是,爸,”雷哲鸣急了,“吴老师人真的特别好的!她——”

“你管好你自己得了,大人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插手。”

“我管好自己?”雷哲鸣倏地提高声音,“我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我管自己管得还不够好吗?”

“从家里搬出去住不是你自己要求的吗?”

雷哲鸣一下被问得说不出话。

听筒那头沉默片刻,雷志强轻轻叹了口气:“哲鸣,爸爸确实陪你太少了,所以你想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以后我的厂子也是你的。”

彷如当头一盆冷水浇下来,里面还掺着冰碴子。

雷哲鸣喃喃道:“不是钱的问题。”

可是当雷志强问他那是因为什么,他同样答不上来。

其实想让吴惠娟成为自己的妈妈并非临时起意,只是当下他对雷志强提起这件事并不是因为吴惠娟,这对吴老师来说实在是很不尊重。

或许他一开始就搞错了,足够固执看似能将张呈拉进自己的世界,或者把自己塞进张呈的世界,但有些鸿沟,始终不是少年意气能轻易跨越的。

“算了,”雷哲鸣垂下眼,“你早点休息,挂了。”

Chapter 33: 失控

Chapter Text

雷哲鸣一个翻身从被窝滚到地上,摔得眼冒金星。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阳光强烈得不对劲,再一看手机,操,新学期第一天就他妈喜提迟到!

于是也顾不上浑身疼,赶紧从地上爬起来,穿好衣服用凉水泼了把脸就飞也似地窜出家门。

跑到学校时连门口查仪容仪表的纠察员都回去准备上课了,也不知道第一节什么课,雷哲鸣没敢再去超市买东西耽搁,着急忙慌飞奔进教室。

幸好主任没来查早读,雷哲鸣倒在座位上大喘气,而后伸胳膊抹了把一脑门的汗。罗圣灯一看他那一脸吃屎的表情就知道他有很多脏话想骂,笑嘻嘻凑过去往他手里塞了包干脆面:“还醉生梦死呢?”

“你妈。”雷哲鸣使劲跺脚踩了他鞋面一下。

上课铃响,英语老师走进来打招呼,一屋子学生稀稀拉拉站起来,明显因为开学心情都不佳。

老师在台上讲假期作业,冗长枯燥的语法梳理听得雷哲鸣昏昏欲睡,练习册上单词密密麻麻,像一群黑色的蚂蚁。

他拿起笔随意在页面的空白处勾勾画画,脑子里没什么具体的东西,只是让一些无意义的线条交叉缠绕,最后变成一个混乱的图案。

像个人脸,又不像。

雷哲鸣盯着图案看了一会儿,拿出修正带全部涂掉。

熬到下课,雷哲鸣踩着下课铃起身,把练习册往桌格里一塞就着急出教室,罗圣灯还想跟他扯皮,一抬眼人都跑出教室了,赶紧在他身后喊:“雷子,去哪啊?”

“厕所。”

“等等我——”

“自己尿去。”雷哲鸣头也不回。

 

出门径直上到四楼,雷哲鸣相当自然地走进高二8班教室。

张呈的座位空着,前一节课的书还摊开在桌上,黑色水笔搁在中缝里,人不知道去哪了。他没当回事地坐在张呈的椅子上随意翻了两下他的书,从兜里掏出根棒棒糖塞到椅背上搭着的校服外套里。

教室里有学生注意到他,雷哲鸣懒得理会那些目光,站起身吊儿郎当走了。

他摸出手机编辑微信:【给你准备了个惊喜】,还没发送,走廊拐角几个人调笑的声音蓦地传进耳朵。

“……在湛江就被打惯了,转学过来还装逼。”

雷哲鸣捕捉到关键词,脚步一顿。

“他妈也挺厉害,一个人带俩,怎么带的啊?”

“妈呀,还能咋带……”后面的话含糊不清,但笑声更为下流,“对吧,要不你说她从湛江跑到这来,一来就能到咱们这当老师,哈哈哈!”

又是一阵笑。

雷哲鸣越听那声音越耳熟,拐过去一看,果然是陈晨那帮狐假虎威的跟班。

“那张呈也是,跟他妈一个样,专门——”

雷哲鸣握紧拳头冲过去:“你他妈说什么呢!?”他一把揪住说话那人的衣领,把人按在墙上,周围霎时安静了。

“操,你他——”跟班看清雷哲鸣的脸,表情变了又变。

雷哲鸣咬紧后槽牙:“上学期处分没挨够是吧,还他妈敢造谣?”

李浩宇一下试图挣开他的禁锢没成功,语气不耐烦起来:“松手!我他妈说张呈你急什么!”他看着雷哲鸣因为愤怒憋得通红的脸,突然笑了一声,讥诮道,“啊——这么维护你对象啊?他活儿那么好?”

旁边有围观的人小声惊呼,心跳震得耳膜发疼,雷哲鸣掐住李浩宇的脖子:“你再说一遍?”

“怎么着,敢搞破鞋还不敢让人说啊?”李浩宇扒着雷哲鸣的虎口,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贱笑,“死同性恋。”

四个字像一点火星,溅进了泼满汽油的枯草堆。

右拳挥出去的时候雷哲鸣大脑一片空白,周遭只剩下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狂跳的声音。

拳头砸在皮肉上发出闷响,李浩宇脑袋偏向一侧,缓了几秒后从惊愕中回神,当即骂了句脏话还手,膝盖狠狠顶向雷哲鸣的小腹。

两人登时扭打在一起,走廊墙壁上的宣传板被撞得叮咣响。

本就是课间时段,突然爆发的动静很快引来大量围观群众,有人尖叫,有人跑去叫老师,有人嘴上拉架,但大家心照不宣都围成一个圈,没人敢真的靠近。

拳头擦过眼角,火辣辣的,雷哲鸣气血上涌,把这些天积攒的所有恐惧和愤怒融在一起,随肉拳挥向李浩宇的脸。

 

“——都给我让开!干什么呢!?”

一声粗吼穿透混乱,教导主任气喘吁吁赶来,扯开挤在前面的人,终于打断这场闹剧。

一开始跟李浩宇闲聊的男生壮着胆子上前分开二人,雷哲鸣满目猩红,血从嘴角往下淌,校服外套被扯开,拉头早不知飞到哪里去了,李浩宇跟他差不多狼狈,鼻血蹭了一脸,颧骨一片青紫。

“简直无法无天!学校是给你们打架的?!”

教导主任气得险些没站稳,等李浩宇跌跌撞撞从地上爬起来,他一左一右拎着两个男生的衣领,脸色铁青:“都跟我去教务处!”

雷哲鸣胡乱抹了把嘴角,不服不忿用眼神呵退所有看他的人,视线扫向楼梯,倏地怔在原地。

张呈就站在往上一层的转角平台上。

那人大概刚从老师办公室回来,手里拿着一叠卷子,他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这场闹剧的收尾,看着被主任拎着的、狼狈不堪的雷哲鸣。

体内的燥热和愤慨顷刻间褪去,只剩下一片无处遁形的茫然,雷哲鸣慌张垂下脑袋,在裤子上擦掉手上的血。

 

*

 

“为什么打架?”教务处里,教导主任拍了桌子。

没人说话。

教导主任怒视两人,提高音量:“谁先动的手?”

雷哲鸣低着头,头发乱糟糟遮住眼睛:“我。”

“又是你!”教导主任抬起食指恶狠狠指着雷哲鸣,“雷哲鸣,你是不是以为学校不敢开除你?”

雷哲鸣抬起眼睛:“他先嘴贱的。”

“他嘴——”教导主任闻言把脸转向李浩宇,“你说什么了?”

李浩宇眼神躲闪了一下,支支吾吾:“没说什么……就开了几句玩笑……”

“开你妈的玩笑!”雷哲鸣眼眶赤红,猛地又要冲上去。

“雷哲鸣!”教导主任用力拍桌,气得发抖,“你还想在这儿动手?!”

电话打给双方家长。

雷志强来得很快,带着一身从厂里蹭的灰,进门一看到雷哲鸣脸上的伤,火瞬间烧到头顶:“小王八犊子又给老子打架!刚给你解决了个什么玩意儿,这回又谁啊?”

雷哲鸣窝窝囊囊往他爸身前凑了半步:“爸……”

“你少给我来这套!”

雷志强瞥了眼另一边也挂了一脸彩的高个子,这才去握教导主任的手。

教导主任知道雷志强跟校长关系好,对他也很是客气,赶忙拉着他到沙发上坐下,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雷总,哲鸣这孩子哪都好,就是脾气太冲,您看看,唉……”

雷志强喝了口主任递过来的茶,顺顺火气看向自己儿子:“你小子不想念了是不是?”

雷哲鸣还是那句话:“他嘴贱。”

雷志强直接气笑了,把茶杯往桌上一磕,冲李浩宇招手:“来你怎么嘴贱的我听听。”

李浩宇气势弱了又弱,往教导主任身后躲:“我、我又没说他……”

“他说张呈坏话。”

雷志强差点脱口而出那跟你有什么关系,一想到上次是那孩子救了这小混蛋,把话憋了回去。

李浩宇的家长姗姗来迟,女人显然知道自己儿子什么尿性,看起来疲惫不堪,一进来就给教导主任道歉。雷志强见来的是位女士,脾气收敛了些,压着火听教导主任简单讲完事情经过,脑仁嗡嗡疼。

毕竟先动手的的确是雷哲鸣,李浩宇有了依仗,又见雷志强一副要收拾雷哲鸣的样子,胆子大了不少,只是一被问到他到底丢了什么导火索,他的声音又弱下去。

李浩宇他妈狠狠给了儿子肩膀几拳,拽着他到雷哲鸣面前让他道歉,李浩宇唔哝半天,小声嘟囔了一句:“……他俩搞同性恋还不让人说了……”

雷哲鸣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你他妈放屁!”

几乎是同时,雷志强也炸了:“小兔崽子你说什么呢!”

李浩宇吓了一跳,他妈赶紧给了他一胳膊肘,跟雷志强赔笑:“孩子瞎说的,瞎说的……”

教导主任的脸色更难看了,重重咳了一声:“这里是学校!别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往外说!”

接下来又是好一通批评教育,两边各打五十大板,雷志强飞快在处分通知上签了字,扯着雷哲鸣的胳膊就往外走。

 

一直到车门边雷志强才松开他,头疼地给人塞进副驾驶,绕去另一头上了车,雷哲鸣心里还想着刚才李浩宇口无遮拦的那句话,没敢抬头看他爸的表情。

雷志强按下车窗,摸出烟点上一根,狠狠吸了一口:“雷哲鸣,你跟老子说实话,这学你是不是不想上了?”

雷哲鸣扯了扯嘴角:“想。”

“想上你他妈还给我惹事儿!”雷志强按住太阳穴,脑袋往座椅头枕上磕了两下,“算你爹求你了小祖宗,我不用你成绩多好参加什么竞赛,你就消消停停把这三年念完行不?”

“我一直很消停……”

“那你告诉我今天怎么回事儿?那兔崽子说话操蛋是他爹妈没教育好,人张呈都没出面,轮得着你动手?你是不是以为你爹是黑社会,你想干啥就干啥?”

“张呈那是没听见——”

雷志强看着儿子这副油盐不进的死样子,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沉默到整根烟抽完,才讷讷开口:“哲鸣,我真的不想看见你变成你妈那样。”

雷哲鸣闭了嘴。

 

车子很快驶到雷哲鸣的租房楼下,雷志强解锁车门,转头看副驾驶一动不动的人:“干啥,等我请你下车呢?”

“爸,”雷哲鸣盯着挡风玻璃,“我上回跟你说的事儿,你再考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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