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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球在空中密集地飞来飞去,张现玩疯了完全不顾及形象地在雪地里打滚,头发上、脸上、衣服上到处都是雪,稚嫩的笑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雷哲鸣搬了个大大的雪块想扔进张呈的外套帽子里,结果脚下一滑,瞄得偏了点,雪块砸到那人额角,霎时散开糊了他一脸。
张呈顿住,抬手抹掉脸上的雪,看向罪魁祸首。
雷哲鸣吓得心脏突突跳,以为自己玩过火了,刚要颤巍巍凑过去道歉,但张呈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半蹲下来,这次攒了一个更大、更结实的雪球。
战斗升级,三个人在老楼前面那片不大的空地上来回追跑打闹,张现和雷哲鸣配合越发默契,很快给张呈打得连连败退,张现抓住机会从背后扑上去抱住哥哥的腰,雷哲鸣从前面冲过来,两人合力给张呈扑倒在柔软的雪地里。
“耶!抓住了!”张现欢呼,整个人压在张呈腿上,跟雷哲鸣击掌庆祝。
“你呢细蚊仔!”张呈把妹妹从身上推下来,仰面躺在雪地上,胸膛起伏着,鼻唇间呼出大团大团的白气,溅起的雪花落在他脸上,凉丝丝的一片。
张现玩心大起,一边笑着一边摘下手套,把冻得冰凉的小手从张呈外套领口探进去,贴在他的后脖颈上。
“嘶——”
张呈被冰得一个激灵,身体猛地弹了一下,随即抓起手边一大把松软的雪直接泼在了张现的头上。
“啊啊啊啊——!”张现尖叫着跳起来,抖落头上的雪,撒欢儿地跑远了,“小鸣哥哥,有人欺负小孩儿!”
三人在雪地里跑了不知道多久,体力消耗得飞快。张呈鲜少进行这样的剧烈运动,最先跑累了,他双手举到耳边作投降状,呼吸有些急促:“不来了,歇会儿。”
张现气喘吁吁地给他比了个向下的大拇哥,自己跑到一边玩雪去了。
张呈本想进楼道里休息,但那个角度看不到妹妹,于是决定去找块石墩坐到单元门前的屋檐下,他在雪地里四处搜寻,没注意到身后有个跃跃欲试的身影。
雷哲鸣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见张呈休战,眼睛一转准备最后捉弄他一下,他悄悄抓了一把雪,在手里攒成不太结实的一团,助跑后加速朝张呈冲过去。
然而他高估了雪地的摩擦力,也低估了自己的速度,就在离张呈还有三步远的地方,雷哲鸣急刹车没刹住,惯性加上底下踩实的雪面,他身体一下子失去平衡,整个人直接前倾,一头栽向了张呈的后背。
砰!
张呈没防备,被撞得向前踉跄,鞋底在光滑的雪面上根本找不到着力点,两人惊呼着想抓住点什么,结果只是徒劳地挥动了手臂,然后一起重重摔倒在前面的雪坑里。
身下的雪被印出一个庞大的人形,雷哲鸣半个身子压着张呈,膝盖顶着他的大腿,张呈痛得闷哼一声,吃了一嘴原生态绵绵冰。
一瞬间的混乱后,世界骤然安静下来。
雷哲鸣趴在张呈身上,两人急促的喘息声交织,白气在冷空气里蒸腾,和着飞扬的雪花落在外套上。
最初雷哲鸣还在懵圈地傻笑,但当张呈用胳膊肘撑着雪地想翻身坐起来,他的手掌不期然穿过被外力扯开的拉链抚在了张呈的胸膛上。毛衣下是错乱但有力的心跳,他抬眼对上张呈近在咫尺的眼眸,上扬的嘴角逐渐收敛了起来。
张呈的脸上泛着运动后的潮红,额发被雪水和汗水打湿,两人脸对着脸,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上凝结的细小霜花。
雷哲鸣心脏快跳出喉咙,耳膜鼓噪,他能闻到张呈身上那丝淡淡的洗衣液味儿,混合着雪的冷冽,像记忆里某款古龙水。
他喉口发干,在张呈深邃的目光里乱了阵脚,下意识舔舔嘴唇。
张呈便皱了皱眉,推开他的手,把那个进行到一半就夭折的翻身动作做完,却没起身,直接躺在了雪地里。
雷哲鸣赶紧把腿从他身上迈下来,一时无话,只局促地跟着他一起躺到地上平复呼吸。
张现在远处堆雪人,不成调的歌声模糊飘来。
张呈侧过头,看见雷哲鸣的鬓角上粘了一小撮雪,下意识抬起手给他捻掉,雷哲鸣被他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弄得一怔,而后也转过头来看他。
路灯映得雷哲鸣的眸子格外清澈明亮,里面清晰地倒映出张呈的影子。泛湿的手指不由上移,像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轻轻触到了那人同样冰凉的耳廓。
雷哲鸣鼻尖红红的,眼神闪烁。
“雷哲鸣。”
张呈低声叫他的名字,指尖在他的耳廓上缓慢摩挲着,动作起初有些生硬,然后变得轻柔。
失序的心跳构建出一个与世隔绝的结界,将二人包裹其中,在这个世界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夜空中无声落下的雪。
胸腔里的血液轰然冲向四肢百骸,雷哲鸣屏住呼吸,认真地看张呈,那人脸上不再是那副永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此刻嘴角清晰地勾起了一点点柔软的弧度。
在这一个瞬间,雷哲鸣心头那个阴暗而执拗的念头动摇了,那个将接近张呈视为一场攻略游戏的算计,轻而易举被张呈难得流露出的温情碾碎,一道炙热的阳光消融掉积雪,充盈的情感猛烈撞击他的肋骨,撞得他眼眶发热。
这是心动吗?雷哲鸣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太想靠近眼前的这个人,不仅仅是身体上的靠近,还有某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渴望。
也许是雪夜太过静谧美好,也许是微凉的手指传递了让人沉溺的信号,雷哲鸣撑起上半身,前倾凑近,虔诚地、小心翼翼地吻上了张呈的唇瓣。
这个吻冰凉、青涩,像一片雪花落在唇上,轻盈得没有重量。
张呈有一瞬间的欲言又止,在那声藏着颤抖的“雷哲鸣”之后,他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是:“我不属于这里。”
在这个家庭看似平静温暖的表象下,那些他终日无法摆脱的潮湿过往拼凑成了他内心根深蒂固的漂泊感和自我放逐,他始终认为自己不配拥有任何稳定的关系。
雷哲鸣冲撞进他的世界,窃喜地试探与他交往的边界,他数次想推开他,想告诉他自己是个麻烦,带着一身泥泞和伤痕的人根本不值得他这样靠近。
但当雷哲鸣带着一腔孤勇和难以错辨的真挚吻过来的时候,柔软的嘴唇贴上他的,所有理智的防御都被冲得溃不成军,他只尝到了棒棒糖的甜。
脑海里浮现了放学时的画面,雷哲鸣事无巨细应着张现的话,走路一颠一颠的,头发被风吹得翘起一小撮。
张呈的心脏在那长久的沉默中变得发胀,他很清楚,某种奇怪的情绪开始侵入血液,若不稍加在意,那情绪将会变成另一个概念化的词语。
沈阳是一座干燥的城市,堆砌的柴火堆只需要掉进一点点零星的火苗,就足以烧尽整片荒原。
一滴泪钻出眼角滴落雪地,雷哲鸣觉得自己疯了,他张皇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多大胆,随即缩着脖子想要逃开。
张呈却像是预判了他的怯懦,抬手抚上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发间,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
舌头顶开牙齿闯入口腔,疯狂地扫过内壁黏膜,捕捉着那点残留的甜糖气味,继而将其搅散、放大,弥漫在彼此紧密交缠的呼吸和唾液里。
数不清的多少次里,雷哲鸣隐匿在暗处窥视张呈,他望向那人平静得如一汪死水的眼眸,试图从中找出一些他在乎的东西。当他知道自己很喜欢的老师居然是张呈的母亲的时候,他心里愤恨,唾骂张呈明明拥有着他遥不可及的一切,凭什么还摆出一副熟视无睹的模样。
可这次没有。
牙齿不小心磕碰到唇炎的裂口,细微的刺痛更加刺激了早已混乱的神经,感官里只剩下那人灼热的气息、强势的唇舌,和他按在自己脑后宽厚的手掌。
冰与火在唇齿间激烈交战,理智的堤坝彻底崩坏,雷哲鸣逃不出张呈为他设下的结界,因为他亦是欲望的同谋。
雪花簌簌地飘落,天地之间都冷却了。
雷哲鸣紧紧闭着眼,张呈垂在身侧的手摸索着抓住他的手,那人的手掌又大又热,能完整包住他的拳头。第一次没有任何暴力和试探,这个吻剥离了所有复杂的欲念,变得纯粹又笨拙。
在意识浮沉的间隙,雷哲鸣忽然想起不知道在哪部电影里看过的画面。
赤诚的信徒历经千辛万苦踏过茫茫雪山,忍受着极寒与孤寂,一步一叩首,最终抵达圣洁的雪峰之巅。在离天空最近的地方,他们将自己的一颗火热真心掏出来,毫无保留地献给那片永恒的白,献给自己的信仰。
而现在,他感受到了相同的战栗和冲动,他想把自己献祭给张呈。
翻涌的窒息过后,雷哲鸣伏在张呈的身上喘气,他们额头相抵,好似能从痛苦中解脱出来。
远处,张现就快堆好她的小雪人,找寻的视线在聚焦的那一刻愣住,直到手里的枯树枝掉在地上,她终于反应过来,小鸣哥哥对她哥来说真的不一样。
她把树枝插进雪人圆滚滚的身体,坐在地上朝两人挥手:“哥哥!快来看我堆的雪人!”
声音打破了方寸之间的魔咒,张呈先松手,撑着地面站起身,然后向还没缓过神的雷哲鸣伸出手。
雷哲鸣顿了顿,将自己的手掌放上去,张呈用力,给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他们并排走向张现和她那个充满童趣的小雪人,短暂的雪崩过后,好像一切都没变。
沈阳的冬天每年都会下雪,但今年的这一场,与每年的都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