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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枢木朱雀再次来到潘多拉贡时是一个夏夜,月亮高高挂在天空,倾斜下明亮银光,星子点缀在天幕上闪烁,让他想起也许正在故乡吃西瓜的小耶。
时隔一年多,皇帝似乎终于发现了这个由大洋另一端的小小国度进献的「王子」,把朱雀从遥远的兰佩路基领召回潘多拉贡。以布里塔尼亚皇帝那旺盛的繁殖欲,如果是小耶,她大概会在抵达潘多拉贡的当天就被送往了温莎城堡,当晚她会躺在城堡的某个房间里,在哭泣中成为新皇妃,又在十个月后,以孩子的年龄生下另一个孩子。
这并不是危言耸听,而是上一位作为礼物和忠诚的保证被送入潘多拉贡的小国公主的经历,那女孩分娩时甚至只有十二岁,比小耶大两岁的小国公主没有撑过生产,因大出血死在了弥漫着腥气的产房里。
女孩们在花苞一样的年纪里早早死去,而她们甚至还没有完整的见过这个世界,只是从一个宫殿被送到另一个宫殿,永远被动的等待着大人们或男人们的安排,然后随着一声痛苦的呼号——人生就终止了。
她们不会像枢木朱雀一样,还有机会自由的行走在蓝天下。
枢木朱雀端正跪坐在廊下和宫司对弈时听她用平淡的语气讲述了大洋另一端的小国公主身上发生的事,这个故事使他指节麻痹,迟迟无法落下下一子,宫司并没有催促他,在良久的沉默后,朱雀抬起头,宫司平静的眼睛正安静的注视他,眼神深邃而宽广,像一尊神像而多过于人类。
就像她被朱雀看到亲吻停灵在吹上御所的堂兄——朱雀的外祖父的那个夜晚时一样。
“潘多拉贡的城堡里居住着许多空有公爵、伯爵名头的年轻男孩,而布里塔尼亚的皇帝陛下有许多男性情人。“有着比朱雀更为幽深的墨绿眼瞳的姨母轻声说。
京都六家在天皇意外去世不久就倒向了将军,这是父亲在发现朱雀与皇家唯一子嗣仍旧交往过密时指着他的鼻子骂出的话,然后他说:“我怎么有你这么愚蠢的儿子。”
枢木朱雀刚出生就被外祖父接入宫中,很少见到父亲,他和小耶从小一起长大,小耶的皇祖父,那个将自己的称号定为「天皇」而非「天子」的勇武男子,那个让年幼的枢木朱雀叫他外祖父的温和男人,那个令将军也俯首、被夸赞为空前绝后贤君的君主,自从他去世后,两个孩子在幽深的宫宇中像小兽一样相依为命,朱雀常常觉得自己和小耶才是彼此唯一的至亲,尽管小耶从来不愿意喊自己哥哥,与外祖父和小耶相比,「父亲」时常令朱雀感到陌生和不知从何而来的惊惧,「父亲」看他的眼神不像看儿子,更像猛兽观察猎物。
“毕竟她有如此高贵的出身,合该成为宗君皇冠上的明珠。”和她们血脉相连的男人这么说,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漠,好像他说的并不是亲妹妹的孩子,而是什么可以随手舍弃的物件。
枢木朱雀知道自己的父亲和将军在密谋什么,把失去至亲的女孩进献给大国的君主作为礼物与忠诚的象征,冀求自己的权势可以如圣岳般恒久。
少年的身体因激动而颤抖,他极力压制自己的冲动,试图找到转圜的办法,最终——
“这不公平!”枢木朱雀冲动的闯入了那间密谈的房间,对着被他称作父亲的男人吼道。
她只是一个小女孩
一个受人操控的、甚至不能决定自己召见谁的小女孩
父亲只是冷冷的撇了他一眼,并没有理会他,好像枢木朱雀只是一只不乖巧的对主人吠叫的小狗。
跪坐在父亲对面的,那个从有朱雀有记忆开始就每个月给他送礼物的,朱雀应当称他为将军大人的男人却用从未有过的冷酷口吻对他说:“这个世界上不存在公平,你从小就知道的。”
他张口结舌。
是啊,他从小就知道,不存在什么公平。
在他和小耶在外祖父膝下肆意玩耍的时候,侍卫们在烈日下一动不动的站岗。在他和小耶在外祖父的跟前兴奋笑闹的时候,仆役和侍女们在辛苦的劳作和侍奉。
他以为自己早就不再去看、不再去听了,在外祖父以遣送出宫而非杀死那个试图毒害小耶却误毒了他的侍女来勒令朱雀做一个真正的武士后。
可是他忍不住去看,忍不住去听,他以需要贴身保护为由把侍卫从庭院叫进廊下,他以惩戒为由把仆役们关进居所,他以清净为由令侍女们退下。
那时候,将军大人就是像现在这样温和的看着他,只是他什么也没说,摸摸朱雀的头,递给他一个木盒,朱雀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把打磨细致的小木剑,男人让他练剑时不要再用那把不合用的铁剑,用这把给朱雀定制的小木剑,他已经跟藤堂先生说过了,并向他承诺当他能自如的挥舞这把木剑时,会送给他一把更好的。
“别让其他东西伤害到你,朱雀,你该学会保护好自己。”那天下午将军大人把七岁的朱雀抱到怀里,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仔细的挑破他手掌上的水泡,然后一个一个上药。
“为国献身是她的使命,从现在开始给她安排新的教习,抵达潘多拉贡时她要学会如何确保自己受孕。”
枢木朱雀转身跑走了。他跑出了那间房,跑过了无数走廊,跑到了小耶的房间。
“听我说,小耶,你是外祖父唯一的孩子,大家都需要你,你得留下来。你是女孩,你会有小宝宝的,你还这么小,你会死的!让我去吧,我是男子汉,他们不会对我怎么样的,我也不会怀孕。我可以请求布里塔尼亚的皇帝陛下帮帮我们。”
“朱雀是笨蛋!朱雀大笨蛋!”女孩眼里闪着泪花,她努力瞪视着朱雀,试图让泪水不从眼眶里流出。
“嗯,朱雀是大笨蛋。”他知道女孩已经同意了,用手帕拭去她的泪水,把女孩抱在怀里,像过去别人对自己那样轻轻拍着女孩的脊背安抚,女孩也伸出手臂抱住他,小小的手模仿他的动作轻轻拍打他的脊背。
两个孩子拥抱着依偎了一会儿,小耶忽然推开了他,两只眼睛生气的瞪着他:“不对!祖父从来没有这么做过!你从哪里学来的!是不是……是不是……”
朱雀茫然的眨巴眼睛,看着突然生气的小耶,女孩在男孩无辜的绿眼睛下泄了气,小小的肩膀耷拉下来,然后更生气的对着他大吼:“朱雀是大笨蛋!”
他给小耶喂了自己曾误食过的那种毒药,医女们当时说幸好他只摄入了大约四滴的剂量,再多半滴都会一命呜呼,为了保险,他只给小耶吃了一滴。
很快小耶就倒在榻榻米上捂着肚子喃喃痛呼,他叫来了医女们,很快大人们来了,后来又发生了什么,朱雀不记得了,他恢复意识的时候,就坐在开往布里塔尼亚的船上。
朱雀这次被安排在温莎城堡里,皇帝仍旧没有召见他,他的房间在城堡偏僻的一角,某个午后,他在附近的花园散步时身后响起属于小孩子的清脆声音。
“哥哥也在找皇帝陛下吗?”
是个小女孩,穿着粉紫色的公主裙,看起来六七岁左右,长相精致可爱,一头浅金色卷发被规整的束起,抱着一只粉红色小兔子玩偶,朱雀猜测她也许是布里塔尼亚皇帝的某个女儿,听说那位陛下有一百多位子女,这个数目还在继续增加。
“是呀,你也在找陛下吗?小公主殿下。” 朱雀转身,朝着女孩蹲下来,让女孩不需要再仰着头。
“嗯,我要找到皇帝陛下,那样才能完成我的愿望。” 女孩笑眯眯的说,随着笑脸颊出现两个小小的梨涡。
“诶——,这样啊,是什么样的愿望呢。” 也许是想要出去玩,想要玩具,想要父亲陪伴之类的小孩子的愿望,朱雀这么想着。
“是生宝宝哦。我想要陛下和我生宝宝,想要陛下给我一个宝宝,我很乖很乖,身体也很好,不会像姐姐一样在生宝宝的时候死掉......”
什么样的世界会让幼小孩子的头脑中充斥的不是玩闹而是孕育和生产?那种手指麻痹的感觉蔓延到了全身,枢木朱雀意识到面前的小女孩并不是布里塔尼亚皇帝的女儿,而是又一位小国公主,也许——她还是朱雀听过的那个故事中女孩的妹妹。
朱雀回想自己和小耶这个年纪在干什么,最后放弃了,他的记性并不好,大多数事情都像流水一样随着时间从脑海中掠过,和小耶完全不一样。
但是。那一定是纯真的,快乐的,无忧无虑的,因为外祖父那时还在她们身边,她们还是两个每天笑嘻嘻傻乐的小孩。
「不应该这样的。」
「她还是个孩子。」
「还在应当喜欢花、喜欢草、喜欢树、喜欢小动物、喜欢蓝天、喜欢白云,喜欢笑、闹、玩的年纪。她应该在大人膝下自由自在的玩耍,而不是——而不是——如此随意的谈论死亡,如此自然的每天思考和苦恼该怎么让别人给予自己一个孩子。」
「她甚至自己还是个孩子。」
“哥哥,你怎么哭了?”女孩的小小的、柔软的手轻轻摸了摸朱雀的眼睑,然后她圆鼓鼓的、还散发着奶香的小小的脸凑过来,对着朱雀的眼睛轻轻吹了吹气。
“不哭不哭哦,乖孩子不哭不哭哦。”小小的孩子模仿她被大人安抚时的情状,安抚比她大好几岁的少年。
有脚步声传来,朱雀抱着孩子转过身。
“哥哥,你的愿望到底是什么呀。”孩子细嫩的声音从怀里传来,她是如此执着。
「纯真年代,我希望纯真年代到来。」他看着那停在数米外的回廊上神色莫辩的朝他看来的君主,在心中想道。
一个让女性不必被动等待安排,孩子不必过早成熟思考,人们可以永葆初心的纯真年代。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