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如果你曾是1983年阿姆斯特丹大学的地理系学生,那么你一定不会陌生当时在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的事情,在波士顿失踪近20年的维斯塔潘教授在阿尔卑斯山区被发现,并且活着回来了,还和以前一样年轻!毋庸置疑那曾是该年度最热门的新闻,学生们都在讨论他到底是幽灵还是其他生物。
维斯塔潘教授实际上是由一名牧羊人发现。后者最爱的一只黑鼻羊脱离了往常的路线,忽略了周围的食物,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它,也只有它。他们一路穿过一大片森林,最后在一条小溪旁发现了面部朝下,眼看着就要坠入水中的维斯塔潘,他的穿着过时,甚至可以说是褴褛,一开始这位牧羊人以为他是独自徒步的遇难者。
他的羊开始嚼起对方衣服时,他才赶紧上前。直到那时,牧羊人才发现维斯塔潘还活着,花了牧羊人许多的力气和心思才成功地把维斯塔潘搬到了公路边,又等了许久才等到好心的卡车司机把他们一同载去小镇上。一路上维斯塔潘都没有醒来,如果不是胸口还有微弱起伏,牧羊人和卡车司机也不会想着要救人把他带走。
急诊室的工作人员也并没有检查出他到底为何昏迷,而更多的时候他们还在惊讶于从维斯塔潘身上搜出来的身份证明,他的护照已经过期,上面的照片勉强可以看出是本人,而最让人震惊的还是所记录着的出生日期。他出生在战前的荷兰,本该已经是迈入老年的年纪,可他的面庞却毫无任何变化。
这是他本人吗?还是有谁顶替了他的身份?值班护士呼叫了警察,而警察到来之后,事情并没有因此变得更清楚,反而愈发像某种蹩脚的玩笑。
先到的是两名地方警员,年纪都不大,制服上还沾着夜里的潮气。他们在值班台前翻看那本已经被水汽泡得微微卷边的护照,又抬头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男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拿起电话给警局回拨,告诉了那头他们手上有的信息,查一查能否联系荷兰大使馆让他们在系统中找找这个所谓的“维斯塔潘”。
“他什么时候会醒?”另一人问。
医生正在洗手,闻言回头道:“如果我知道,就不会还让他躺在这里。”
那名警员半开玩笑地说,也许是儿子偷了父亲的护照出来招摇撞骗呢?但那不对,谁会选择用护照呢?而且他们也太像了,除非这家人从小就长得一模一样。
仪器的滴滴声笼罩了整个空间,心电图完美地就像教科书上的示意图,这不应该,他的呼吸和心跳不该如此平稳。维斯塔潘的谜团不止于此。
打电话的警员放下电话,她神情凝重,走到这场聊天中,所有人都为她见鬼一样的表情不自觉地沉默。“我刚刚得到消息,”她的声音也很轻,还在颤抖,“也许这就是马克斯·维斯塔潘本人,但——他在1964年就失踪了,失踪在马萨诸塞州。”
而他们在瑞士。
没有人接这句话,他们围在床边,再一次去看维斯塔潘的脸,近距离看时,那张脸甚至更令人不安。那这代表着他从未变老?所有的一切都彻底被静止,也许包括他的灵魂?
他们突然散开。
马克斯是在两天后的下午醒来,护士正在为他抽血,对上那双海蓝色的眼睛时她差一点尖叫出声,谁知道维斯塔潘现在是个什么?她手抖了一下,针头稳稳扎在静脉里,胶管中缓缓流出鲜血。护士先看见那双眼睛,再看见自己的倒影落在里面,一瞬间竟有种被某种比人更古老的东西注视着的错觉,而床上的男人眨了下眼,像只是从一场过长的睡眠中被吵醒。
她立刻按下床头的紧急按钮,告知值班医生马克斯醒了。接着她用自己能做到的最镇定的语气告诉马克斯他现在正在一家位于伯尔尼的医院里,害怕又期待对方会有的反应。
马克斯甚至都没眨眼,就像他们前台那台正在开机的电脑,最后他长叹一口气:“现在是1964年吗?”
这个问题让护士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但她还是说:“不,现在是1983年,1983年6月22日,维斯塔潘先生。”
“'教授',不是'先生'——”他下意识地纠正,就像过去有人用错误前缀称呼他时总是会做的那样,但他只是疲惫地再次闭上眼睛,如同从无边的重复中终于打破循环回到了线形运转的时空。
医生拿出他的手电筒检查瞳孔,收缩反应正常,心跳正常,呼吸正常,血压虽然偏低,但对一个在山里躺了不知多久的人而言也还说得过去,可奇怪的是他的腺体处同样有一处久远的咬痕,并不新鲜,从犬齿的痕迹可以推断出大概是个Omega的杰作,而信息素检测则显示这Omega留下的信息素非常稳定,就像不久前两人才又结合过。
“维斯塔潘教授,您还记得过去的事情吗?也许某个亲近的人,比如伴侣之类的?”医生问,他已经让实验室验过三次血了,而如果有,马克斯也记得,那么他失踪时候的经历便迎刃而解,虽然只会扯出更多的疑惑。
如果活着为什么不联系家人?过去的十九年他们一直在一起吗?为什么他会被发现独自昏迷在阿尔卑斯山脉?
没有人对此感到任何轻松。
马克斯直勾勾地盯着医生,直到后者几乎要顶不住压力移开视线时他才缓缓说:“没有。”
“你有哪里疼吗?”医生问。
马克斯的目光在自己手臂上的针头上停了停。“没有。”
“头痛?恶心?胸闷?”
“没有。”
“你在山里待了多久?”
“我不知道。”不知怎的,这是这段对话唯一合理的地方。
大约三小时后等马克斯完成了所有的检查回到病房,他的病床边已经站满了人,他的母亲,妹妹,侄子们,还有他的朋友们都在那里。索菲看见他后几乎直接腿软地倒在维多利亚怀里,马克斯视线扫过每一个人,只有他一个人被留在过去。
他的母亲抱住他大哭,她怎么可能不呢?在马克斯离开欧洲去了波士顿不久他就被报失踪,渺无音信的二十年间她也曾动摇马克斯也许死在异国他乡,而他们将永远不知道是什么害死了他。当被抱住时,马克斯的表情终于出现了变化,他闭上眼同样抱紧了母亲,那时人们注意到他无名指上的戒指。
如果仔细看,这不是一枚会被轻易忽视掉的戒指,而在这么多天后所有人也才在此刻注意到它。那是一枚金色的戒指,上面刻着的图案已经有些模糊,勉强才能看出来是一艘船,可与其说是船,其实更像一个被封闭起来的容器。船身正中有一道细长的竖缝,从上往下切开,看起来就像有一处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或者一扇正在打开的门。船上方则是一颗星。星很小,刻得极简,却仍能看出细长的八芒轮廓。它没有任何温柔的引路意味,只冷冷悬在那里,像一枚钉在空中的眼睛。
他的朋友们站在后面,抹掉落下的泪,马克斯的眼神也看向他们,夏尔和丹尼尔看上去早就哭过一次,他们看上去都是老头了。他记得他们以前聚在一起时讨论过战后和平时代他们会如何变老,未来的生活是什么样呢?他们要去做彼此的伴郎,孩子们一起长大,一起走向新世界。
这些他们都实现了,只是没有马克斯和他们一起。
窗外刮起风,带来的海洋咸腥味让他颤抖。他看向窗外,似乎那里有什么敲响窗户,等待着进来的邀请。傍晚的天空已经变得深蓝,最后的夕阳散发着刺眼的橙红色光芒,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紫色。
“如果天空再次下起紫雨,那就是我回到你身边的时候,”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马克斯似乎可以感受到那张唇在自己耳边轻语时的一切,和那具躯体紧贴自己时的冰凉。
1964年3月12日,阿姆斯特丹刚刚结束一场持续三天的冷雨,而马克斯收到了一封来自美国的邀请函。
地理系旧楼的窗框年久失修,雨水顺着缝隙渗进来,把窗台木头泡出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那天下午他原本在改学生交上来的地貌测绘报告,红笔还停在一句愚蠢的结论上“海岸线的后退主要出于当地人主观意愿”,门外便响起两下敲门声。
系秘书汉娜推门进来,把一只牛皮信封放在他桌上。“美国来的,”她说,“已经打电话确认过了,不是恶作剧。”
马克斯先看到的是寄件地址。阿卡姆,马萨诸塞州。
他抬了下眉,把信封拆开。里面有一封打印正式,措辞异常谨慎的邀请函,两页补充说明,以及几张洗印粗糙的黑白照片,都来自密斯卡托尼克大学,这所大学即使在大西洋彼岸的阿姆斯特丹也不算籍籍无名。但名声有好有坏,这所大学的人总是在追逐着什么不被认可的东西,明明被学术界反复拒绝,却又总能在某些偏僻期刊上死灰复燃。
发信人来自一支临时组建的联合考古队,主要成员都是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教职人员和几名博士生,其他成员也横跨波士顿几所大学,以及塞勒姆的历史协会。信中先是花了整整半页,列举马克斯过去十年关于北大西洋沿岸地貌变迁、冰川沉积与历史地图复原的论文与讲座记录,语气客气得近乎奉承,随后才终于进入正题。
他们在塞勒姆附近发现了一处地下遗址。
准确地说,最初发现它的不是考古学家,而是一场塌陷。冬末暴雨后,林地边缘一大片地面突然向下沉落,露出巨大的黑色石面。当地人原本以为只是地下岩层裸露,直到有人清理掉覆盖其上的泥土和碎枝,才发现那并非自然形成的基岩,而是边缘整齐、角度不合常理的石构表层。更深处甚至还有向下延伸的空洞,像某种被彻底埋入地下的建筑腹腔。
这些仍不足以惊动马克斯。这本来也不算什么,北美大陆从不缺神秘传说,殖民遗址和被误认的人类遗迹,大多数时候,所谓“惊人发现”最后都只是塌陷的地下室,印第安土丘,还有些被夸大其词的教堂地基,甚至是哪位地方绅士祖上留下的酒窖,也许在其中还能发现曾被他们祖辈残忍迫害的奴隶骸骨。但再往下看,马克斯的手指却慢慢停住了。
真正让他停下视线的,是补充说明中的下一段:考古队在遗址上层土壤中发现了大量不属于当地内陆环境的海侵痕迹,如细碎贝壳,盐分沉积,和被海水长期冲刷后才会形成的磨圆砾石,以及与周边水系完全不匹配的湿痕分布。换言之,那地方看起来像曾被海水淹没过,可按现有地图和地层判断,它根本不该如此。
马克斯把第一页翻过去,拿起照片。第一张拍的是塌陷口,林地和泥地都很寻常,唯独中央那块露出的石面黑得根本看不清有什么,宛如黑洞吞噬了一切。第二张离得更近些,可以看见石面上刻着某种深浅不一的线条,它们既不像装饰纹样,却能够勉强看出一些似乎是动物模样的线条。第三张最模糊,镜头仿佛在拍摄者按下快门的瞬间颤了一下,只隐约照出一道向地下延伸的入口,边缘湿漉漉的,像刚被什么东西舔过。
汉娜看得出来马克斯对此兴致满满,他的眼睛几乎是在发光。“你真的会去?这听上去不像是你该干的活,难道那些考古学和地质学的家伙不能够完成这些?”
“他们大概已经尝试过了,因为只有在考古学家、地质学家和地方历史学家都无法说服彼此的时候,”他把照片放回桌上,对上汉娜有些不赞成的目光,“密斯卡托尼克大学才会想到请一个地理学教授来收拾残局。你不会信了他们信中提到的方舟与洪水吧?”
“而且你不好奇吗?这个地方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如果是骗局那我的工作大概简单,还有一笔高薪,你看看他们开给我的支票!而如果这是真的,汉娜,我们可以创造历史,我们真的发现了灭世洪水的存在。想想吧!”
她的视线落到信末。那里还有一段手写附注,字迹匆忙,墨水颜色深得发黑:根据奥恩图书馆馆藏手稿,此地曾被描述为“海在不该上岸之处上岸”。另,地方传说中的“方舟”并非船只。请勿在夜间单独进入遗址下层。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汉娜问:“为什么是你?”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运河水面泛着铅灰色的光。楼下有学生骑车经过,车铃短促而清脆。
“我在几年前的一场学术讲座上遇到过一位他们的教授,大概是那时候认识的,没想到他们还留着我的名片,”马克斯重新拿起那张入口照片。“拜托你为我回信,我会去的。”
二十天后他降落在洛根机场,傍晚到达,等他从海关出来再坐上密大安排好的接机真正来到塞勒姆时,同样也是个傍晚——一个有着紫粉色天空的傍晚。这座小镇早就褪去过去的厚重,就像其他美国小镇一样无害,可空气中却还飘着属于港口的咸湿。
就像在信中那人所描述的那种,海在未应许之地上岸,马克斯开始怀疑此地是否发生过不可能。可他不喜欢这样的描写,这群清教徒总是有这样的倾向,一旦涉及殖民历史,宗教,或者死亡,就总要把句子写得像墓碑铭文,好像只要足够晦涩神秘,错误就会自动变成预言,或者是神的旨意。
车驶入塞勒姆,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些什么,也许依旧和愚昧的巴洛克时期一样,穿越过边界就穿越,就像他在出演阴阳魔界。显然这座小城不是他想象里那种依旧被火把,绞索和黑袍占据的地方,它早已焕然一新,县政府与州政府达成协议他们开始以臭名昭著的巫师审判为卖点,开始做出尝试。
历史被包装一新,死亡和近乎野兽的私刑都成为了营收的一环,巫师们挂在钥匙扣上或是印在明信片上,摆在玻璃柜里等着外地人掏钱。马克斯对此没有太多意见。人类向来擅长把自己不能承受的东西做成纪念品,也许某一天纳粹德国的勋章也会成为收藏品呢?
司机把他送到一间靠近旧路口的旅店前。它不在主街上,位置略偏,从外表上来看只有三层楼,外部石墙被爬墙虎厚厚覆盖,但如果天气合适倒也能够想象鲜花绽放时的桔红色一片。窗户不多,门前挂着一块已经被风雨磨得发暗的招牌,招牌上只是简单地写着旅店名:The Ark。
马克斯站在门口,看了那块招牌三秒钟,说实话他真的不是宗教狂热者,所以也许这家旅店就是地方传说中的方舟?但那也解释不清一切。
司机拎着他的行李,走进大门后先是一条近五米的走廊,暗色地毯上绣着金色的花纹,马克斯不是历史学家,但他看得出来这不是他能够买得起的家伙。
墙壁两边是两幅一模一样的壁画,等到他驻足仔细观察时才发现了些不同,左边壁画上全是雌性动物,右边则是对应的雄性动物,它们被海浪追逐着,而在他们最前面的并不是诺亚一族。那是一个家族没错,但他们的脸却看不清楚,与其说是被灰色颜料覆盖,更像是那一片的色彩被吞噬。
走廊的尽头是前台,有一个高大的男子站在那里正等待着,他有着一头棕色的卷发,一双如海蓝的眼睛,还有饱满鲜艳的唇,穿着酒店侍者的制服,白色衬衫与红色马甲。他站得笔直,什么也没做,只是直视前方微笑着,像一尊雕像,也像是只为了等待马克斯。
“拉塞尔先生,这位就是考古队特邀的教授。我的任务完成了,”司机冲拉塞尔随意说,后者微笑点头,与他告别。
“我可以看看您的护照吗?登记一下姓名而已,”拉塞尔现在对着他笑,而马克斯发现自己很难说不。
他将护照拿出来,拉塞尔的眉毛稍微挑了一下:“荷兰?真少见,我们这里可很少有外国人来。看来密斯卡托尼克那群家伙真的没办法了。”
“我可不是在场的唯一外国人,”马克斯撑着桌面。
拉塞尔并没有尝试藏起自己的口音:“有一点不一样,至少这家旅店是我的遗产,维斯塔潘教授。”在念着他的姓氏时拉塞尔故意咬重了些。
“马克斯,太正式了总是会让我想起我父亲。”
“当然。那么相对地,也请叫我乔治,拉塞尔先生是我父亲,”他的举手投足间透露着甜蜜,马克斯一开始不敢信自己的鼻子,他从未见过这么高的Omega,可是这苹果香气却无法做假,“来吧,拎上你的行李,我带你去你的房间。”
“什么?你不帮我提吗?”马克斯看着乔治,又看看自己三个大号行李,疑惑着自己所听说的小费文化是否只是别人说来逗他的。
“我?马克斯,我可是个Omega,你要我来扛你的行李?你的骑士精神,绅士风度呢?”乔治故作惊讶地睁大眼睛。乔治看着他,仿佛这世上最荒谬的事情就是一位 Alpha 竟然指望 Omega 替他搬行李。
“你刚刚还说这是你的旅店。”
“是啊,”乔治理直气壮,“我负责拥有它,但提行李可不是我会跟着做的事情。”
最后当然还是马克斯自己把行李提上了楼。
乔治走在前面,脚步很轻,肩背打直,窄腰被马甲收紧。老房子的楼梯踩上去会发出不满的响声,可那声音大多来自马克斯脚下,乔治熟悉每一块木板会在哪个位置抗议,总能刚好避开。他带马克斯穿过二楼走廊,停在一间靠东的房门前,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这是你房间。”乔治推开门,“窗外能看见一点林地。如果你早上六点醒来,也许还能看见密斯卡托尼克那群人在外面等你,他们很喜欢用过早的工作时间证明自己正在从事严肃研究。”
“你不喜欢他们?”
“我不讨厌他们,”乔治把钥匙递给他,“我只是觉得一群人明明害怕,却非要表现得像自己是来征服未知的,这种事总有些好笑。我有我自己的理由。”
马克斯接过钥匙,乔治手上的暗金色戒指晃了一下,戒面上似乎刻着一艘船,太小,磨损又重,马克斯没来得及看清。
“你也知道遗址的事情?”他说。
“塞勒姆又不大,而且我正好可以看见那块遗址,马克斯。他们就和敦威治的石柱一样难以忽视,”乔治回头看他,又替他把窗帘拉开半扇。窗外是阴沉的树影,天边还残留一点紫粉色,很快就要被夜色吞掉。
“餐厅八点以后没有正式晚餐,不过厨房里还有东西,”乔治说,“如果你愿意,可以下来吃点。坐了那么久飞机,又被迫搬了自己的行李,你看上去很需要补偿。”
“你真体贴。”
“我经营旅店,马克斯,”乔治说,“偶尔假装体贴也是工作内容之一。”
门关上后,马克斯站在房间里,没有立刻收拾行李。他把那只牛皮纸袋放到桌上,抽出里面的照片重新看了一遍,站在窗边发现确实可以些许遗址的东西,对比之下实物和照片根本是两种感觉。
八点半下楼时,他已经好好地洗了个澡又换了套衣服,马克斯好奇自己是否能找老板要上一杯咖啡。
餐厅在一楼后侧,空间比前台小一些,墙上挂着几盏昏黄的灯,桌布是白色的,边角绣着深蓝色纹样,看上去像海浪。此时没有其他客人,只有乔治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只餐盘和一瓶已经开过的红酒,桌面上还摆着一盏黄铜烛台。他没有穿那件红马甲,只剩白衬衫和深色长裤,袖口卷起,戒指在灯下泛着很暗的光。
“我以为我是来吃晚餐,”马克斯走过去,“不是来和老板单独约会。”
“你也可以理解为旅店服务,”乔治替他拉开椅子,“我们这里很少有贵客,尤其是被密斯卡托尼克花钱请来的贵客,我得确保我的钱花得值。”
“你赞助了这个项目?”马克斯一愣,他在想乔治到底继承了多少遗产,难道是和小说中一样有远房舅舅留下的?
“大概?我的家族出资建立了密斯卡托尼克大学,除了钱,我们还捐赠了数不尽的古籍,手稿,当然还有土地,否则它怎么能和哈佛相提并论?”乔治喝了一口酒,唇瓣似是染血,然后他稍稍向前探,“我的家族乘坐五月花号来到了鳕鱼角,你知道的,寻找传说中的应允之地。”
“看上去你们成功了,成功找到了蜜与奶,”马克斯盯着对方,乔治的侧脸在跳动的火光中看上去神秘而深不可测。
结果乔治只是扯扯嘴角:“也许吧。或者他们失败了,而这一切都没人记录下来。”
晚餐很简单,烤鱼,烤土豆,酸面包,还有一碗奶油汤。味道比他预想中好得多,甚至好得有点不符合这栋房子阴湿古怪的气质。乔治只喝酒,他一点也没碰盘子上的东西,更多时候在看马克斯。
“你觉得那个遗址是什么,又是他们白欢喜一场,还是真的有什么值得深究?”乔治突然问他。
马克斯就着汤咽下面包:“如果只看照片,那像一个被误判的地下结构。可能是旧地窖,可能是早期殖民时期的防御工程,也可能是某种宗教用途的地下空间。真正麻烦的是土壤里的海侵痕迹,不论什么时候塞勒姆都不可能会被海水淹没过,这会花上些时间,也许是永远都无法解释的原因。”
“你知道,我曾看过家里流传的一本手稿,它需要的只是海,一艘船,一群相信自己被选中的人。塞勒姆后来给了他们新的土地,也给了他们新的恐惧。他们很快发现,海并不总待在海该待的位置。”
“它?那是什么?上帝吗?”马克斯开始思考起那段十七世纪的历史,“你是说那片遗址真的就是宗教地点?”
乔治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着酒杯里的红色液体,火光落在杯壁上,把那一点红照得很深,像凝固的影子。“他们确实发现了一个地方,或者说他们创造了这个地方,”他说,“那地方让他们相信,圣经里的故事也许没有结束。洪水只是暂时退下去,世界也只是暂时被允许继续存在。”
马克斯听得有些不耐烦,也有些兴奋,这两种情绪在他身上常常同时出现,他不喜欢面前这人总是往圣经上靠拢的倾向,但他也不否认如果这是方舟那又是多么惊奇的发现。
“所以你认为那是方舟?”
“我认为世界上也许真的有方舟,”乔治说,“只是未必是圣经里说的那种。”
“那会是什么?”
乔治抬眼看他。
“你觉得方舟最重要的功能是什么?”
“在洪水中保存生命。”
“漂浮在海面上,迎接着灭世洪水和暴雨,等着白鸽带着生命的象征回来……”乔治轻声说,“如果我告诉你那不是方舟如何运作的呢?如果我告诉你,他是一艘纯白的帆船,漂浮在再也不存在的高山草原之上,行驶在星空之下呢?”
马克斯停住了。
餐厅里的灯光变得更暗,或者只是窗外夜色彻底沉下来,让一切显得更黄,更旧。乔治坐在他对面,神情温和,海蓝色眼睛里映着一小点灯火,眼睛里泛着奇异的金色的光芒。
在能够开口前,马克斯听见了水声。
和雨点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差不多,或者是从没关紧的水龙头里滴落的水声,从墙里传来,或者从桌子下面,像远处有潮水推过木板,慢慢吞下这栋旅店的地基。他低头看了一眼,地毯干燥,桌脚也没有任何水迹,可那声音仍在,贴着耳膜,带着一种几乎能尝到的咸味。
“怎么了,马克斯?”
马克斯甩甩头,把刚才的异象当作是因为时差而没休息好的后遗症。他眯起眼睛看乔治,试图从对方脸上看到戏弄的神情:“你在胡说吧?”
而就像在等他这句话,乔治果然笑起来:“当然了,教授。只是为了看看你们荷兰人是不是也有幽默感这东西。今天可是四月一日,别把我刚才说的所有放在心上。”
“好了,晚安马克斯,记得别把窗帘全部拉上,”Omega的手在他肩上停留过久,久到马克斯差点就想要拉过来吻他的手心。
睡意来得比他预想中快。
也许是飞行,也许是红酒,马克斯倒在复古的巴洛克风格的大床上,鹅绒的柔软让他很快就抵抗不住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次听见了水声。
起初很轻,像有人在楼下拖动一只湿透的木箱。接着那声音贴着墙壁,踩着楼梯上来,接着是走廊的地板,没有开门却出现在床脚,一点点靠近。马克斯睁开眼,却没有醒来,房间里有光,那并不是月光,更不是灯光,一种从水底浮上来的灰白色亮光笼罩着他,就像水下有什么苍白的东西正在上浮,即将与他碰面。在这光亮下家具的边缘变得模糊,墙纸上的花纹像在缓慢游动,一切都像是一副水彩画。
窗外传来一声鲸声,这时他才向外面看去。酒店周围的树林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色的海,海面高过三楼,安静地贴在玻璃外面。水里漂着木片和发白的布料,还有一些更小的东西,看上去像贝壳,却也像牙齿。
可这些都不是最令他惊讶的,在海面之上有一艘巨大的船只,如果说黑洞会吞噬一切,那么这艘船看上去便是永远无法被一切玷污般纯白。而在甲板上有人正趴在那里看他,他的面部就像被谁用铅笔乱画,一团杂乱线条取代了五官。在他身边正躺着一只花豹,他注视着船下的世界,不知道是否在可怜终于被放弃的海拔以下的世界。
乌鸦停在桅杆上,它的叫声指引着方向,白船缓缓驶离,航向了天际线。
而乔治站在窗边,他穿着白衬衫,领口敞开,袖子湿透,头发也在滴水,他像是才被海水中捞起。那些水沿着他的脸颊滑下来,落到地板上,却没有溅开,只留下暗红色的湿痕,很快被木板吸进去。
“我提醒过你,”乔治说。
马克斯坐起来,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乔治朝他走来,每一步都很轻,木板没有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他走到床边,他俯身看着马克斯,眼睛蓝得像深海,可那一圈金色的瞳孔领却在闪耀。
“你们这些相信证据的人,总要亲手碰到伤口,才肯承认刀是真的,”他的手落在马克斯脸侧,冷得像块冰,“你为什么愁烦?为什么心里起疑念呢?你看我的手、我的脚,就知道实在是我了。摸我看看!魂无骨无肉,你们看,我是有的。”
马克斯抓住他的手腕,几乎是出于本能。乔治没有挣开。那股苹果香气在梦里变得浓了些,却没有甜意,像一只被切开的青苹果在盐水里放了太久,果肉已经泛白。
他们靠得太近,近到马克斯能看见乔治嘴唇上的水光,他感到乔治的手轻轻摸上自己的脖子,接下来会是亲密还是谋杀?
而乔治低头吻了他。那吻没有温度,带着海水、铁锈和腐烂木头的味道,却让马克斯的犬齿发酸,像身体里某种更古老的本能被撬开。乔治坐到床沿,膝盖抵在他腿侧,双手慢慢解开自己的衬衫扣子。
第一颗。
第二颗。
第三颗。
动作很慢,带着乔治好不容易克服的羞耻,白色布料向两边滑开。最先露出来的是苍白的胸口,皮肤光滑,冷得像大理石,然后马克斯看见一道线,从乔治锁骨中间一直向下延伸,穿过胸骨,直到被衬衫和阴影挡住。
那是伤疤?看上去不像。伤疤会愈合,新的嫩肉长出来后留下的痕迹统统都没有,那道线更像有人曾用一把极锋利的刀将他的躯干从正中剖开,又耐心地把外表重新合上,只留下闭不紧的一线,而那人甚至没有留下任何缝合痕迹。
乔治低头看了一眼,像才想起这件事。
“啊,”他说,“你看见了。”
他抬手,指尖按在那道线的上端。
然后他将自己打开。
没有鲜血,没有肋骨,没有心脏,没有任何人体被打开后该有的湿热和腥气。乔治的躯干里面什么都没有。那甚至不能称作空洞,因为空洞至少该有边界。那里是一片黑色的、缓慢起伏的水面。水下沉着星光,星光里浮着无数细小的白色碎片,像被磨碎的圣餐饼。
马克斯终于发出一点声音,分不清是喘息还是咒骂。
乔治仍坐在他面前,衬衫敞开,身体从中央打开,神情却安静得近乎虔诚。他胸口本该有心脏的位置,只悬着一枚小小的光点,像八芒星,也像一只睁开的眼。那光点每跳动一次,房间里的水声就更近一点。
“他们把能给的都给了,”乔治说,“血,骨头,名字,未来。可祂不吃他们以为该被吃掉的东西。”
他握住马克斯的手,带着他碰向那道打开的边缘。
马克斯的指尖没有碰到血肉。
他碰到了冰冷的潮湿,碰到了盐、木头和一种细腻的灰。那感觉像把手伸进一艘沉船的内部,又像伸进一口多年未开的棺材。乔治的皮肤边缘柔软而苍白,里面却没有支撑他的骨架。他仍维持着人的形状,只因为有什么东西还没有允许他散开。
“你是什么?”马克斯问。这难道是他的圣痕?
乔治笑了。那笑容仍旧漂亮,甚至带着一点白天的轻快。可在敞开的躯壳前,它显得太残忍了。
“我曾经是一个儿子,”乔治说,“后来是祭品,再后来,他们说我是是把钥匙。”
水从他的身体里漫出来。
不是血,是海水。黑色海水沿着他的腹部、腰侧和床单向下流,很快浸透整个房间。水里有动物的影子,一对一对经过床脚,牛,鹿,羊,乌鸦,蛇,还有一些不该成双的东西。它们都没有眼睛,却都在看着马克斯。
乔治俯身贴近他,敞开的胸腔里那片黑水几乎碰到马克斯的皮肤。
“如果方舟真的能保全我们,”他轻声问,“为什么我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窗外的黑海猛然撞上玻璃。
马克斯醒了。
房间里一片漆黑。
他猛地坐起,呼吸急促,后颈发冷,像刚从水里被拖出来。窗帘确实没有完全拉上,只剩那一道细缝。窗外没有海,只有塞勒姆夜里的林地,树枝在风中轻轻晃动。
马克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有一点灰白色粉末,细得像被磨碎的骨头,他把手凑近鼻尖,闻到了苹果、海水,还有木头在腐烂前最后一点甜味。
楼下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一下,又一下,消失了。
马克斯看着门缝下的微弱火光,深知乔治就在门外。
他现在有些后悔接了这份工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