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场景:
富丽堂皇到近乎奢靡的宫殿中,侍者往来布置,左侧的座位周围摆放四个架子,上面用藤蔓缠绕、鲜花点缀,架子中间是四片薄如蝉翼的轻纱,尾端钉满珍珠钻石确保它们在刮风时也能安静垂下。
侍者一:
娇艳的玫瑰,多清芳,红色的花瓣就像预言里今夜可笑的血光,看看上面撒的水珠,和姑娘的心思一样剔透,远些观赏,像不像公主提着火红的裙摆跑入溪中?
侍长:
别再提什么该死的预言,忘掉它!否则今夜唯一的血光就源于你,做个聪明人,别让母亲为你痛哭。
侍者一:
啊!我真蠢,那不是预言,是谣言。
侍者二:
谁放上来的玫瑰?公主不喜欢红色的花,星星点点分布,像痨死鬼咳出来的毒,我把它们这些都拿下。
侍者一:
别碰!
侍长:
现在公主最爱红色,你竟不知道?
侍者一:
看看,庭院里栽了那么多株轮生冬青树,缀满的鲜红浆果一颗又一颗,红色玛瑙石都不比那更妍丽,东方来的圣女不喜欢珠宝,公主选择更漂亮的东西讨她欢心。
侍者二:
原来传闻是真的,我听说冬季万籁俱寂时,公主带人去看雪,去赏月,去观花,这可不像她。
侍者一:
那高山上的皑皑白雪不会融,天空这月亮多像莹润的珍珠,宴厅装饰的鲜花开得比红绸缎更连绵,如果你从未见过永恒,今晚真是好运气,你看到公主的目光就会见到永恒。诗人说,那是陷入银色荒诞中、迷失的爱恋。
侍者二:
银色的荒诞,是梦?你说话越来越像那个疯癫的预言家,那我便留下玫瑰花。
侍长:
嘘!你也不要再提他。
侍者一:
真可惜,这玫瑰要被摆放在公主的席位旁,人们只会夸赞公主日光璀璨的金发,谁也看不到玫瑰花,不如把它缠到架子上。
侍者二:
架子之间的帘子是什么?四片轻纱围拢密不透风,多像纱做成的笼子。
侍者一:
是圣女的座位。自东方而来迷路的小白鸽、难以高飞的白蝴蝶,就让纱做的笼子保护她吧!否则那冰雪雕琢的身躯,会被阳光轻易灼伤。
侍长:
听听走廊外的声音,残酷的太阳升起了。
[娇俏的笑声自远处响起,飘起的红色裙摆率先映入眼帘 ,美、瓷上]
侍长:
公主殿下,请先不要坐下,国王还未到来,宴会厅还需要布置。
美:
烦请安静。国王?他可管不到我头上,再吵闹我就把你的舌头割下,将你的指骨穿在项链上,哦,瓷,你知道吗,我有一套尾指小指骨串成的装扮,回去给你看看。
瓷:
听上去不是什么好东西。
美:
但你没有见过不是吗?圣女大人,别扫兴,如果一节指骨代表一个人,让我想想,手链上就有十三个人,项链呢……真难数,这可是新奇东西,不常见。
瓷:
或许也是十三个家庭,十三个老人的子孙,十三个青年的恋人,十三个幼童翘首以盼的家人,而现在只留下十三节指骨。
美:
亲爱的,你在伤心吗?为何眼睫颤动得像风雨前无能为力的蒲公英?
瓷:
只是觉得真荒唐,真悲哀,真丑陋。
美:
恰恰相反,万物被权力浸染时最美,倘若你的尾指指骨也成为我的收藏,想想看吧:你轻盈的身躯将在我的怀中,完全由我驱使跳低步舞;你的手被我牵住;你的唇同我亲吻;你的眼睛将安眠——睡吧亲爱的,任何人都不要打扰我油画中的爱人。
瓷:
死亡会让人腐烂,不会让人相爱。
美:
腐烂、静悄、潮湿……与你有关的一切我全盘接收,死亡不会让人相爱,但可以让人紧紧相拥。那么在此之前为何不亲吻我,我脆弱的蒲公英,就在爱情血肉模糊之前,在心脏荒芜之前。
瓷:
公主殿下,您的心脏上生长的是什么呢,蒲公英?不,那太微小,入不了您的眼睛,但它们绝不脆弱。它们随风远行,植根每一片贫瘠的土地,这些不足为道的野草,在我的家乡却被诗人歌颂,或许您从未听说过:春风吹又生。
美:
你总是巧舌如簧,看看这副神色,冰雪也不会比它更冷了。瓷,你的眼睛和头发为什么这样漆黑而静谧:眼睛是潮湿的夜晚,与太阳背道而驰;头发是静悄的丛林,日光不能到达任何一个角落。
瓷:
夜晚有自己的星月相伴,丛林有独自的生长方式,太阳尽可以播撒光芒,但并不是每一个人都需要太阳。
美:
万军之耶和华使太阳白日发光,这是神的旨意,无论需不需要,臣服她。
瓷:
传闻有一个巨人叫夸父,所有生物都臣服于太阳的炙烤,甚至因其而死去,夸父为了阻止太阳,竟欲与日逐走,众人劝阻他,但正如“虽千万人吾往矣”,最后他死于逐日的道路上,却留下一片桃林和一个口口相传的故事。
美:
令人惊叹的奉献精神,但他逐日的时候仍然会感慨自己的渺茫,无法追上。太阳就在那里,千千万万年,高高在上。仰视她。
瓷:
古书记载,中原大地曾十日凌空,民不聊生,羿手持神弓,仰射九日。可见身体的仰视并不代表灵魂的仰视。
美:
我不在乎灵魂,我只要你温柔的身体,还有这双潮湿的眼睛。雨水降落在你眼中的湖泊,又在汪洋里轮回,我们会在无数的湿云中相遇、纠缠、降落在这人间,就像爱一场注定淋湿你的雨,爱她。
瓷:
您的眼睛是最广阔的海域,可这片蓝色的海洋竟汹涌至此,不允许旅人停泊,我爱您,正如月亮与大海的潮汐密不可分,但我注定要到达彼岸。
美:
若你不愿归属大海,那就唯有葬身大海,亲爱的,我为你祈祷。
瓷:
荣幸至此,公主殿下。
美:
愿主蒙福,我的磐石。
[手在胸口画十字,面容虔诚]
瓷:
您一向如此吗?杀过很多人,又在祈求上帝的原谅。
美:
我是上帝所赐福的女儿,只遵循祂的旨意,从不需要任何人的原谅。
[一声呵斥:真是吵闹,是谁在里面?]
[国王上]
听到声音,美咯咯笑起来,低头垂落的金发搭在瓷的颈间,“亲爱的,我必将捧起你的头颅,砍下你的指骨。”
瓷语气轻缓:“望您如愿。”
年迈的老国王在侍卫的拥簇下走进来,侍者垂首站立两旁行礼,国王落座主位,见美与瓷仍僵持着,大手一挥:“坐下。”
侍者小步上前,撩起纱帘一角,露出那个捕获白鸽的鲜花宝石笼子,“圣女大人,请。”
国王虽年迈,但神态分外威严,他的目光在瓷身上稍停片刻,意味深长地眯了眯眼,随即被落下的帘子阻隔视线,瓷安静地坐在里面,姿态端庄,面容若隐若现。
美轻哼一声,转身离开时手臂用力一挥,层层色彩斑斓的裙摆便飘开,在短暂的滞空后又垂下,像一朵骤然盛开又凋谢的花。
国王斥责:“对待远道而来的客人,你怎么如此无礼?”
美娇俏的声音含着点冷意:“我可是为圣女大人准备了厚礼,这样的控诉太不讲道理。”
国王追问:“喔?是什么?”
而两人谈论的对象,瓷,仍然端坐在“笼子”里一言不发,仿佛话题中心不是她,但那层纱帘轻薄,她能感受到美目光灼灼,那双海浪漫卷的眼睛又是怎样情绪汹涌。
“你们不觉得这条裙子的上半身和红色的裙摆不搭配吗?”她转了一圈,朗声道,“猜猜看下面一层的裙子是什么颜色,我为圣女准备了一支舞,舞蹈结束时答案会揭晓。”
“胡闹!回去坐好。”
瓷温声安抚国王,“让公主跳吧,我也很好奇。”
国王面色为难,良久叹了口气,应允:“来吧,可别过火。”
美坐在席位前的矮桌上,举起手在脸侧轻拍了两下,手腕的饰品叮当作响,站在远处的奴隶立即走上来,恭敬的递上一柄匕首,并脱下她的鞋。
她在桌子上晃了晃腿,脚被裙摆盖住,只能看到色彩鲜妍的趾甲,美毫不在意地拔出匕首,对着灯光欣赏锋刃的光泽。
“我可没允许你拿匕首,谁把这会带来灾难的东西呈上的!”
“你已经派人砍了那个疯子的脑袋不是吗?所以忘掉预言吧,你越怕它,才越可能成真。”
室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美身上,或不满或凝重或忧心忡忡,音乐响起,她随即站起身,踏在柔软的毛绒地毯上,蛇一般悄无声息移动。
那抹惊心动魄的红色开始飘动,她的身姿柔软,像丛林里的毒蛇在乐声下苏醒,金子般细腻的卷发看上去无比灿烂,成为一株欲望流淌的红玫瑰,成为一柄霸道璀璨的金权杖。
不顾众人的目光,她手握那把小巧的匕首,旋转不停。
刀刃锋利,划过那层屏障,轻纱马上垂落,将瓷的面容毫无保留露出,动作引来四周一片惊呼。
被拆毁的鸽笼,是要放白鸽归于天空吗?不,绝不。
坐在其中的人并无惊慌,她望着远处,似乎在思考什么,而非看向某个人,这显然激怒了美,她的面色瞬间沉下去,甩开匕首大步走到国王身边,拔出身旁侍卫削铁如泥的佩剑。
“公主殿下……”
国王用力拍在桌面,酒杯里的酒撒满桌子,“美,停下!”
室内此起彼伏地呼唤她,美旁若无人大步走上前,她的脸上带着甜美的笑容,眼里饱含狂热的光焰,喝令道:“谁也别过来。”
第一剑挥出的时候斩断瓷头上那枚银制的簪子,束起的发辫瞬间散落下,瓷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悲悯得像一叶为游鱼遮蔽雨水的浮萍,谁也不该惊扰她。
“真神圣。”美低声赞叹。
第二剑刺入她的颈间,瞬间鲜血如注,在那身雪白的衣裳渲染开一大片红梅,宴会厅静悄悄的,瓷仍敛着眼睑,没有倒下,只是无声无息地垂下头。侍者睁大眼睛,被身旁的人死死捂住嘴巴,防止她尖叫出声惹来灾祸。
而视线最中心人的一无所知,她挥手,将瓷面前矮桌上干净的银盘子推出去,轻快地吩咐:“来人,砍掉圣女的脑袋。”
立即有人恭敬地开始行动。
“你真是太不像话了。”国王语气责备,对有人杵逆自己不悦,他的手敲击着座位旁的扶手,似乎在思考要怎么惩罚美,他年纪太大了,不能容忍任何人挑战自己的威仪。
美毫不在意,她伸出舌头舔掉唇边被溅上的那点血迹,猫一样的蓝眼睛惬意地眯着,不多时,呈着圣女头颅的银盘子就被端上,而那具白衣的身体则被摆回原本的座椅中。
宴会厅有几个人跪在地上开始祈祷,不忍再看这一幕,也有人只能靠旁人的搀扶维持站立,勉强不倒下。
“睡吧亲爱的,我将亲吻你,然后拥抱着你跳舞,让你的指骨贴在我心口的位置。”
美着迷地捧起那颗漂亮头颅,呼吸加速,手指陷入瓷的发间,加重力气。
“我会在你的坟前哭泣,百年后与你合葬到一起,生不允许我们相聚,但死也不能使我们分离,若我违反誓言,请耶和华降罚于我。”
瓷哀伤的眼睛还圆睁着,鲜红的唇上有搽开的血迹。那鸦青色的辫子像攀爬的葡萄藤,结了两颗最完美的果实,黑夜因她的眼睛藏匿,轮生冬青的红浆果也为那张娇艳的唇自卑,美低下头,她要亲自采撷这朵皎洁的花。
但手上一阵潮湿的触感打断她的动作,室内开始躁动,隐忍已久的侍者终于忍不住尖叫起来,泪流满面地跌坐在地上,嗓音撕裂了般——
“上帝!!!”
她看到美手上那颗头颅开始融化,掌心很快空荡荡的,只在地面留下一滩黏稠的黑水,美后退一步,猛地回头,座椅上,那具躯体脖颈上的断面有软软的触手长出来,如初生的婴儿一样好奇地四处蠕动探索,顶端红色的吸盘是目视四方眼睛。
那不可名状的怪物像织布般互相缠绕,形成一个肉色的球体。
有人忍不住干呕起来,国王强忍住不适,“来人把那东西扔出去!”
美拿起刚刚被扔到矮桌上的侍卫佩剑,语气凶狠:“谁也别过来。”
那摊黑色的黏稠液体开始萎缩成一团,顺着瓷的身体向上攀爬,没有留下一丁点痕迹,美向前探了探,一瞬不眨地看着面前的变化。
静悄的黑发慢慢生长,停在肩颈之上,比之前短了不止一半,肉球上五官开始雕琢,她鲜红的唇如任君采撷的红浆果般甜美,白玉细腻的肌肤纯洁无瑕,在美的注视中,那双熟悉的、潮湿的漆黑眼睛睁开,在宴会厅降下一片明月高悬的夜色。
垂腰的长发变成披肩长度,瓷的眼神更加哀怜但拒人千里,令观者的灵魂都忍不住颤栗,美几乎难以自抑地想要低下头亲吻她的指尖,温暖那副雪砌的身躯。她无辜地歪歪头,身体前倾,“真是令人惊喜呢,圣女大人。”
她伸手擦拭脸颊几乎干涸的血迹,“可我的舞还没跳完。”
“我已经不好奇下一层的裙摆颜色,但你不愿停下对吗。”瓷抬眸,漆黑的眼睛像深渊,换来美一个甜美的笑容。
于是她垂下眼,不再说话了。
“够了,美!还有那个、那个怪……”
无视国王几乎愤怒到极致的神情,美不知道今天第几次驳斥他:“别阻止我。”
她拍了拍手,手腕的饰品再次发出清脆的叮当声,音乐声犹豫片刻后响起,却不再似最初那样欢快,美惬意地眯着眼睛旋转,在一个节拍重音中拿起佩剑,对瓷粲然一笑。
那柄剑挑起瓷的下巴,佩剑削铁如泥,瓷却像感受不到疼痛般,伸手拂开剑刃,鲜红色的血液顺着剑刃流下,这令美再次产生嗜血的快意。
“我知道你不怕!”
她毫不留情的再次用佩剑刺穿瓷的喉咙,而圣女的眼睛圆睁着,全心全意望着美的方向,这让美很是开心,她哈哈笑了两声随着音乐声后退,解开那层红色的绸裙。
这一次美没有停下步伐,彩色的裙摆仍在不停飘荡,她扔出手上的红绸,精准的落在瓷的头上,布料柔顺垂下,覆盖她的面容,如同一片火红的盖头。
那层绸布上用金丝绣满复杂的图案,镶嵌五色的珠宝,瓷身上的衣服雪白如丧衣,却被血迹覆盖一半原本的颜色。
美愉快地呼喊:“圣女大人,你的衣服脏了。”
刚刚被刺穿喉咙的人缓缓开始行动,纤长手指掀起红绸,像新娘子掀起盖头,衬得一向柔美的面容多了几分娇艳。
“你伤不了我。”
“我知道。”
“我们离开这里好吗?”瓷的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祈求。
“我不要!”
乐声渐大渐急,国王不得不提高音量:“美,停下!”
但她今天非要得到一个答案不可,:“圣女大人,你会在我的坟前哭泣吗?百年后你会与我合葬吗?”
“不会,千年万年后我仍端坐在这里。”
国王重复:“我说够了!”
“是吗?微小的你,脆弱的你,无法抵抗大海风浪的你,凭什么谈千年万年?”
“你将绸布披在我身上,我的绸布披在你的心上,使你永远不能看清真实的我。”
“谁来定义真实?我早就说过,我不在乎灵魂,只想要……”
国王再也忍不了这出闹剧,也不能容忍有人再三挑战自己的威仪,他站起身指向美,“来人,将那个疯子带下去,杀了她!”
侍卫们冲上去,压住仍未停下的公主,美无法挣脱,她轻蔑的笑声同手腕上的饰品一样叮当作响:“我是上帝所赐福的女儿,你们不能伤害我。”
美的声音渐渐消失在远处。
“那麻烦你明日就离开皇宫吧。”国王匆匆丢下这句话,在簇拥下离去,三三两两的人群一边哭泣一边互相搀扶离开宴会厅。
直到彻底安静,瓷才扯下头上的红绸布盖头。
她沉默良久,微微弯下腰,面容悲悯,可眼睛是枯萎的河床,再也落不下一滴泪。
幕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