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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4 of 像少年啦飞驰
Stats:
Published:
2026-05-05
Words:
10,412
Chapters:
1/1
Comments: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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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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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98

【驰臻】爱错

Summary:

*转世/年龄操作/阴差阳错
*张驰第一人称视角/飞驰1张驰死亡if
*一发完,不适合需要预警的人阅读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我在很久以后才意识到,原来人即使重活一世,依然会把重要的问题搞错。

我用很久以后开头,听起来像是给自己留了余地,好像我年轻,糊涂,走了很多弯路,后来终于幡然醒悟,像电影里那些到结尾才肯低头认错的男主角,走进雨里、雪里、机场大厅里,或者什么灯火通明的大楼下,捧一束花,等一个人回头。

可命运并不会网开一面。或者说,它已经对我网开一面过了。

它给了我第二次机会,给我还没被吊销的赛照,给我年轻的、重来一次的人生。它将我从悬崖下捞起,擦拭干净,放回起点,它的意思我理解得很明白:张驰,再跑一遍。

那我当然要跑。还要跑得比上一世更快,更漂亮,更让所有人无话可说。

人最可笑的地方就在于此。摔过一次,死过一回,醒来第一件事不是反省,而是庆幸自己知道标准答案。我把上一世所有坑都一一绕开,把所有弯路重新标线,把所有本该失去的东西提前攥进手里。我以为这就叫长进。

我没有想过,赛道可以重跑,人却未必会长出一颗新的心。

所以后来我再想起林臻东,总觉得这件事一开始就坏在这里。命运把我送回了起点,却没有提醒我,有些事不是比赛。

 

上一世我真正把林臻东这个名字记住,并不是从万和平口中。

当然,很多年后我一想起我们的初见,总会先想起万和平那张老脸。老万此人,嘴毒,心也不算软,我禁赛五年期满,跟他在赛场外的仲裁庭相见,确实是别有一番风味。

他说我只要把驾照考回来,赛照生效,体检合格,就可以重新参赛。

我那时差点真的以为他是大公无私,良心发现。

紧接着他就补了一句,林臻东都连续赢五年了,我也想让你体会一下,赢不了比赛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这话说得缺德,更缺德的是,他说得很高兴。我站在那里,听见那个名字,其实并没有太陌生。

林臻东。年轻,有钱,欧洲学成回国,技术漂亮,举止得体,据说不像个跑拉力的,倒像是某个围场贵宾室里走出来的小少爷。

禁赛那几年,我不比赛,不代表我不看比赛。谁赢谁输,谁快谁慢,谁被媒体捧成新的天才,我全知道。林臻东这个名字,我听过很多次。只是每次听见,总是隔着屏幕,看镜头里年轻的新王眉眼冷清,没什么笑意,站在领奖台中央,像一柄出鞘利刃。我坐在屏幕这头,手边有时是外卖,有时是锅铲,有时是张飞的作业,心想,行啊,小子,挺能耐。

我对他有印象,不止是从媒体口中得知。更早一些时候,我还见过他一面。

赛车手也不是天天只和方向盘过日子,尤其像我这种车手,奖杯拿得手软,人情场也躲不掉。那天是某个赞助商攒的商务酒局,席间热气氤氲,我被几个老板围着,听他们从赛事发展聊到品牌联名,又从中国赛车的未来聊到他们下一季度预算。聊着聊着,他们又拿我和万和平的成绩来当谈资,实在乏味。

我正琢磨着什么时候开溜,抬头时看见了一个人。

很年轻,看起来刚成年,站在人群边上,气质矜持,穿着低调显贵。那张干净到堪称漂亮的脸放在一屋子油光满面的商人堆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在看我。

不是粉丝看明星那种崇拜,也不是少爷看热闹那种好奇。他的眼神明亮,却在发觉我视线时藏了回去。那一眼很难描述,硬要说的话,像发动机点火时喷发的那一簇尾焰。

我当时被这一眼看得晃神,便端着杯子,冲他遥遥一举,算是打招呼。他愣了一下,随后也礼貌地点点头。

我们没有说话。

后来我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想起过这事。人这辈子会在酒局上见太多面孔,大部分并没有值得记住的必要。直到万和平在我面前提起林臻东,说他连续赢了五年,我才忽然能在两件事之间搭上一根弦,将电视里那个年轻冠军,和许多年前商务酒局惊鸿一瞥的那个沉默少年对上了号。

原来是他。

我那时并没有想到,这三个字后来会变成一根钉子,钉在我人生里,拔不出来。而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那年十八岁,五年前被家人送去英国学车,按理说该从卡丁车跑到方程式,一路坦途,却在回国看了我一场比赛后,非要改道跑拉力。

知道此事时,我三十七岁,禁赛五年,刚拿回赛照,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大概是嘴,张口闭口还能吹几句遥想当年。林臻东来找我,彬彬有礼,开口就是一句幸会,说可以给我车,给我资金,给我团队,给我一切我需要的东西。

他说,只想跟我比一场。

我拒绝了。

我那时当然有理由。男人到我那个岁数,尤其又被命运抽过几个大嘴巴,理由总是很多。我要尊严,要体面,要自己从泥里爬起,要让所有人看看,五年前那个张驰还没死,五年后也用不着谁施舍。

更何况,林臻东是对手。

他说十八岁看过我比赛,我嘴上打岔,心里其实受用。哪个赛车手不喜欢这种话?尤其是从一个年轻、漂亮、天赋惊人的同行嘴里说出来。

最后那场比赛,是我赢了。

巴音布鲁克,一百多公里,没有领航员,我比他快了零点五秒。

这零点五秒够我吹一辈子,也够我丢掉一条性命。

冲线之后,刹车盘崩裂,我听见金属碎开的声音,车身失控,天地翻转,高原日光从车前窗灌入,破风声在耳畔嗡鸣。

人将死的时候,脑子里其实没有那么多时间想遗言,但确实有过走马灯。张飞、孙宇强、记星、叶经理,许多人的脸从我面前飞速划过,最终定格在比赛前一晚我即将签下退赛申请书时,那只坚定按着纸面的手。

车下坠的时候,我想起他颔首抬眼看我,目光灼灼,一如当年初见。

林臻东这小子,再也没机会赢我了。

 

之后我醒了过来。

 

镜子里的面容年轻,身体机能良好,无任何不适症状,眼里也没有那五年落魄留下的晦暗。什么都没有。

我沉疴尽去,重获新生。

我盯着镜子看了很久,想着,这世界总算知道亏欠我了。

它给我开了一个天大的外挂。

这一世有着之前的记忆,所有东西推倒重来。我成功得更快,更成熟,更无懈可击。我知道哪个赞助可靠,哪个酒局该去,哪个合同不能签,哪个老板嘴上说看好中国赛车,其实只想把车队当广告牌。我知道怎么跟赛会虚与委蛇,怎么在一群西装佬中间装孙子,又怎么在赛场上让所有人闭嘴。

我找到了孙宇强,找到了记星,找到了叶经理,奇迹般地,他们也记得上一世的事。我们打造了一支无敌的车队,拿了所有能拿的冠军,赢到媒体和赛会看到我们报名参赛,都懒得在颁奖阶段吊人胃口。我商业价值水涨船高,广告、代言、采访、杂志封面轮番轰炸,年纪轻轻就上了富豪榜。媒体很会写,说我天才,说我年轻有为,说我把中国赛车带进了新的时代。

我终于拿回了几乎所有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只差那场比赛。

起初几年我并不急。林臻东现在按理说还小,或许刚被送去欧洲,或许还在某条青训赛道上练习最基础的线路,尚未知道自己将来会因为看我一场比赛,从此改了人生轨迹。

想到这里,我又是一阵志得意满。

可随着时间推移,他似乎没有按时出现,而我逐渐按捺不住。

起初我只暗中在业内打听。国内外赛事名单,拉力、场地、卡丁车、青训营选手,后来托朋友,托车队,托赞助商,问得光明正大,问有没有一个叫林臻东的年轻车手,家里做能源事业,十三岁去英国学车,长得不错,技术很好。

问到的人都说没有。还有人笑,说张驰,若真有这样的选手,一定已经崭露头角,可我们从未听过。你描述得这么详细,到底跟人家熟还是不熟,他是你什么人啊?

我说是债主。

他们笑得更厉害,当我在开玩笑。

我也跟着笑。

债主这个说法挺好。我欠林臻东一场全盛时期的比赛,也欠自己一个干干净净的结局。上一世他二十岁回国,我在天桥上被警车围堵得灰头土脸,赛照吊销,人生滑落谷底。他追着一个被禁赛五年的张驰跑,多少有些胜之不武。

这一世我什么都有,车、钱、团队、名声、状态,样样都在巅峰。我等他出现,等他站到我对面,让他亲眼看看,一个没被命运耽误过的张驰,究竟能跑到哪一步。

可他没有来。

二十五岁时没有,三十岁时没有,三十二岁时还没有。

林臻东像一滴水,汇入这一世洪流,却是让我遍寻不到。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我有一阵子是真的想过算了。我这一世赢得够多,少一个林臻东,少一场比赛,不至于让如今这个张驰的人生缺斤少两。

不至于。

不至于。

只是嘴上说不至于。

有人说年轻一代车手里没有人能真正接近我,我心想胡说八道,这位置本该有另一个人来夺。

有人在酒局上奉承我,说我一枝独秀,曾经我也用这句话夸耀自己,如今听了只觉得无趣。

我赢得太轻松时,总会想起他。想起上一世他也说,我不在,他就很轻松地赢了五年。

一想到这我就会笑。这话听起来真欠揍。但或许只有他和我懂,事实如此。胜利来得太轻易,便容易失去质地。人这一生,若没能遇到过一个真正旗鼓相当的对手,很难知道自己到底能做什么地步。

知己难求,对手更难求。我终于不得不承认,我等的不只是一场比赛本身。没有他,就像缺了一块最关键的证物,我赢了那么多,活得那么漂亮,却总觉得有个地方没被盖章确认。

我对这尽在掌握的一世,胜之不武。

 

就在我几乎要接受这一世没有林臻东的时候,命运又把那张脸送回我眼前。

机缘巧合,又是一场商务酒局。

那天本来不该我去。

这种场合一般都是叶经理出面,他比我会说场面话,可他临时被别的事绊住,电话打给我时,我刚从国外回来,时差没倒明白,坐在车后座上困得灵魂出窍。

叶经理说,那边能牵欧洲的技术资源,后面车队升级用得上,让我去露个脸,喝两杯,别把人得罪了。现在车队有空的人里,就你够分量。

于是我去了。进宴会厅时心里只想着尽快应付完,回去睡觉。

我没想到一抬头,就在二楼露台看见他。

林臻东站在栏杆边,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酒。他比我记忆里看起来成熟,穿一身深色西装。他的发型好像都变了,不再那么桀骜不驯地立在头顶,而是打理得妥帖,除此之外,眉骨、鼻梁、嘴唇,全都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

我几乎是立刻上了楼,可到了楼梯口又停住。

那双眼睛不一样。

上一世我在酒局里看见他,一瞥间锐利灼人,带着少年人不计后果的审视。

这一世还是酒局,还是人声鼎沸,灯火晃眼,换我隔着半个露台看他,他却没有发现我。

他正要转身离开。我身体先于大脑行动,叫了他的名字。他回头看我,眼神平静无波。

那一瞬间,我心里空了一下,随即本能地走过去,开口第一句就很不客气。

我问,你不认识我?

他看着我,似乎没料到我会这样问,神色里浮现出一点困惑。很快,那点困惑又被良好修养盖过去。他偏了偏头,说张先生,幸会。

幸会?

我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脸上却是浮起笑容,直接问他,你没看过我比赛吗。

他礼貌地说,看过几场。

我控制不住往前一步,听到他下一句紧接着说,车队往年的公关活动日,我偶尔会去。

公关活动日?这算什么看过比赛。

我想起上一世天台上,他说十八岁那年看过我比赛,语气淡淡,仿佛在说天气。

我当时怎么就没有听他说完,也没有注意到他当时的眼神呢?

但我知道,一定不会是眼前这个林臻东的眼神。

他说认识张驰,只是认识一个名人,一个商业价值很高的赛车手,一个酒会上可以礼貌寒暄的合作对象。

我忍不住问他,你不喜欢赛车吗?

林臻东微微皱眉,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来得唐突。这个问题也确实够唐突。但他教养很好,还是回答,说谈不上讨厌。

我问,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开。

他面露诧异,说赛车这么危险,我为什么要亲自开?

我呆愣半晌,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其他人扭头看我。林臻东也静静看着我。刚那个问题着实越界,可他既没有恼也没有不耐烦,甚至把困惑都妥帖收起,像只是在等我笑完。

我收起笑容,说,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诚恳问,张先生,我们以前见过吗?我是说,面对面的这种。

我看着他,心想,见过啊。

当然见过。

你站在我三十岁那年的观赛人群里。你二十岁回国,五年连冠,成了新的巴音布鲁克之王,然后拿着最好的资源来找我,说要帮我重回赛场。你在巴音布鲁克最后那段路上突破了自己的纪录,却又被我快过零点五秒。你站在收车台上,看着我冲出去,看着我连人带车滚下悬崖。

可这些我都不能说。

于是我说,没有。

后来想想,这事很好笑。

上一世他非要把名片塞给我,我拒绝得冠冕堂皇,一副五冠王宁折不弯的德行。如今风水轮流转,换我站在商务酒局露台上,向他伸手要一张名片。

林臻东没有拒绝。他从西装内袋取出名片,递给我,动作自然。我低头看名片,卡面素净,只有名字、邮箱和一串号码。旁边有人见缝插针地笑,说林总和张先生是同岁吧?一个在拉力赛场,一个在资本市场,都是难得一见的天才,真是年轻有为。

同岁?

我低头看着那张名片,忽然明白原来自己从一开始就找错了方向。

我一直在等一个小我十二岁、十三岁去欧洲、十八岁看我比赛、二十岁回国的林臻东。我把时间卡得严丝合缝,像一个自以为看过答案的人,照抄完之后才发现出题人换了考卷。

来酒局的目的全然被我抛诸脑后。酒局散后,我去问叶经理,那个林臻东究竟什么来头?为什么你们从来没提起过他?

叶经理语气莫名,说你要找的不是个年轻车手吗?

这句话把我问住了。

叶经理接着说,林总跟你一样大,常年在欧洲,为人低调,之前跟赛车毫无关系,近几年才在国内新能源行业布局。同名同姓的人那么多,你的条件又给的那么具体,谁会往林总身上想?

我听得心烦。我想知道的不是这些。

我想知道他为什么和我同岁,为什么明明长着那张脸,却不赛车,也不认识我。

旁人都靠不住,我决定亲自确认此事。

起初进展很慢。叶经理说的没错,林臻东大部分时间在欧洲,偶尔回国也是私人行程,我的消息发过去,常常隔很久才有回复,措辞礼貌周全,多半是助理在回。

我一开始还拿合作当借口,可绕来绕去,最后总会落回冷冰冰的商务流程里。

这个林臻东被那套流程护得严丝合缝,令我无从下手,烦不胜烦。

我找了他那么多年,可不是为了换得一句幸会就算了。

他可以不记得我,可以不赛车,但我忍不了他在见过我之后,依然把我摆在一个过客的位置上。仿佛上一世那个天台、那场综艺、那张退赛申请书、那场比赛,全都是我一人自作多情。

我不信邪,这一世我顺风顺水,字典里没有放弃两个字。

机会也确实来了。

那天我打听到林臻东在上海有项目会议,便厚着脸皮去地下车库堵他。恰好被个三流狗仔拍到,为了博人眼球,极尽渲染之能事,说亚洲车王夜会神秘情人。

我一开始没把这绯闻当回事。这太假了,何况谁敢得罪林氏能源,懂点规矩的狗仔都不会报道,连车队公关部都懒得辟谣。

可林臻东居然联系了我。措辞仍然漂亮,比之前简短许多,是他本人的风格。

他说自己这边可以配合澄清,避免给我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这事给了我一个很坏的启发。我觉得,既然他不肯站到赛道上,那我就换一种方法逼他看我。

 

我开始追求林臻东。

我举止夸张,当然会被媒体拍到。群情沸腾,热搜连续爆了半个月。从未有过公开女友的亚洲车王张驰在大张旗鼓地追人,对方还是个男的。

孙宇强不能理解,问我是不是有病,我说你懂什么。

他认真看着我,说他确实不懂,人家现在不认识我,也不想跟我比,怎么还倒追起来了?

我敷衍说这叫随机应变,而且林臻东他虽然没答应,可也没有反对啊。

孙宇强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神奇怪,欲言又止,我当时全心想着薅夺林臻东的注意力,没有在意。

何况,认识多年的好兄弟突然开始追一个男人,还是上一世的对手,他一时接受不了也是正常的。

而这招也确实有效。

我收到林臻东回上海的消息,那天下雨,我把车停在他酒店地下车库,就在他的车旁边,玫瑰花放在副驾驶。林臻东独来独往,做事极少假手于人,不喜欢随身带助理和司机,真是方便了我。

待他出现,看到我时,表情是意料之中的无奈。我摇下车窗支着下巴对他吹口哨,他看了那束花一眼,忽然问我,究竟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我语气轻佻说,你啊。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微妙的异样,问我确定吗。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古怪,我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却下意识说,确定啊。

林臻东沉默很久,然后说,好。

这一字说出,反倒杀了我个猝不及防,半晌才反应过来,说你答应了?

他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报了个号码,说这是他的私人号码,下次可以用这个联系他,不会再转给助理。

待我手忙脚乱掏出手机记下来,他已经回到自己车上,驱车驶离。

我坐在车上,一时不可置信,林臻东就这么简单被我追到了。

对此我很得意,以为自己终于把他从这一世的茧里拽了出来。

之后想来,我只是仗着他舍不得关门,硬闯进了这间本来就对我不设防的屋子。

 

我们在一起之后,我试探过他许多次。我提赛车,提巴音布鲁克,提上一世本该属于他的五连冠。当然,我不能直接这么说。我只是把那些旧事拆成一块一块,伪装成闲聊、玩笑、采访旧闻,轻飘飘丢在他面前,看他会不会接住。

他没有,至少我完全看不出破绽。

林臻东对赛车谈不上兴趣。听我说时,他会看着我,神情认真,像在听一件对我很重要、因此他也愿意尊重的事。可尊重不是热爱。这个区别我太清楚了。

提到巴音布鲁克时,他甚至有些不适。那种不适很轻微,如果不是我刻意关注,未必能注意得到。但他很快便把表情收拾好,肯定我的成绩,每一句都妥帖。

他和上一世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可奇怪的是,确认关系之后,他又比交往之前好接近得多。我们很快住在一起。这么讲也不准确,他还是需要常去欧洲,上海的房子更像中转站。我把自己的东西强势搬进去,那里才稍微有了些乱糟糟的活人气。林臻东对我这种圈地盘的行为不置可否。

上一世我对他的有钱程度其实没有什么概念。这一世我以为我和他差距不再那么大,但好像还是探不到他的底细。他嘴上说我没有必要再为了赞助去应酬,像只是随口一提,可我知道他说得出做得到,只要我点头,他真能替我把那些酒局和应酬全都挡在外面。

我没有点头。不点头的理由也很多:车队不能总靠别人,赞助关系还是要维护,我不是吃软饭的人……理由多得能写半页,归根结底不过是我那不肯低头的老毛病。林臻东也尊重我的意愿。我半夜从酒局回来,他也只是会给我留灯。他不喜欢赛车,但会尽力调整自己行程,留出时间去看我比赛。比赛结束后,我肾上腺素还没降下来,整个人像刚从火里滚过一圈,非要拽着他去酒店,他也从不推拒,只是在我靠近时,会暗中检查我的手腕、肩膀、膝盖,确认我没有受伤,以为我不知道,而我也顺水推舟假装不知,只拉着他做成年人该做的事。

我在心里没有把自己种种的行为称为喜欢。我仍然认为这算确认。确认他会不会在某个瞬间露出旧日锋芒,确认他会不会在我提起赛道时本能地接话,确认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有没有一丝被我遗漏的光芒。

确认到后来,我们着实像一对真正的恋人。

为什么会用像这个字,是因为那段时间,连我自己都很难分清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会去机场接他,会给他下厨做饭,会在他看文件时坐在旁边打游戏追剧,会搞些无聊又没用的情趣。

林臻东不太擅长处理这些。

他擅长的东西很多,可以处理几千万的合同,可以在欧洲团队和国内资本之间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却似乎不擅长对付我。他面对我时总有一种微不可察的迟疑,我感觉得到。

我将其解释为生疏,他没谈过我这样的人,没见过这样的阵仗,没被人这样毫无章法地闯入过生活,所以他不习惯。这个解释很好,很合理,很能满足我膨胀的自尊心,于是我更加肆无忌惮,反复试探那条边界究竟在哪里。

直到有次我在异地比赛,他专程回国来看。

酒店窗帘没有拉严,外头城市灯火斑驳,洒在地毯上。我第二天还有赛段要跑,按理说该早点睡,可林臻东刚好在。

事后,他起身去清理,从浴室出来时,睡袍扣子没有系好,侧脸被夜灯映得柔和。我靠在床头看他,心情很好,像又赢下一场比赛,胜负不计入成绩,却依旧让人忍不住得意。

我叫他一声,他转头看我,我嘴欠,调笑说,你这是要我死在你身上。

原本只是句成年人的荤话,只是亲密之后一句不经脑子的玩笑,可林臻东全身一下僵住了。

我起初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林臻东脸皮薄,不好意思。直到他抬眼看我,我才发现不对。

那眼神令我感到陌生,他哑着嗓子说,别讲这种不吉利的话,你明天还有比赛。

我被他看得莫名发寒,又忽然觉得扫兴。

赛车手没人不知道危险。上一世的那个车手林臻东当然也知道。可他仍然会站在发车线后,将自己和车送上赛道。他看死亡,不会像看一个禁忌,也不会因此不再往前。

眼前这个林臻东不一样。

他保守,稳重,连一场稍显晦气的玩笑都开不起。

人真是贱。找不到时,我觉得这一世少了些什么。找到了,我又觉得他不像那个人。他只是长着同一张脸,有着同一个名字,却不赛车,厌恶风险。他和我吃饭,接吻,睡在同一张床上,却不会和我并肩站在同一条发车线上,不会用灼热眼神看我,不会将一场比赛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我看着他,心里那点从重逢开始燃起的火焰渐渐冷却。

而这个林臻东一如既往平静收拾好自己的情绪。这种平静令我觉得没意思。好像刚才失态的人并非他,也并非我,好像那句话没有落在我们之间。

之后我们都没再提过此事。

我照常训练,照常比赛,照常出席活动。林臻东也照常飞来飞去。表面上看起来一切照旧,可有些事一旦发生,便很难再装作完好。尤其我这个人,一旦找到什么东西的瑕疵,便忍不住反复往那里看。

我开始更频繁地比较他。

我知道比较这件事很卑劣。可我停不下来。

这个林臻东看我时无甚大的情绪波动,爱我时也很轻巧,仿佛什么都可以退让,什么都可以由着我。

可我想要的不是退让。我想要那个不肯让我赢得太轻松的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让我自己都觉得难堪。

更难堪的是,长久的相处让我失去警惕,而林臻东看出了我的破绽。

一个普通的傍晚,我们在他上海的住处,窗外天色暗沉,他刚从欧洲回来,倒时差太累,想在家吃,我炒了两盘菜,拿了瓶红酒,在取杯子时余光瞥到碗槽,想到上一世跟年轻的林臻东对坐,拿瓷碗醒酒,不由失笑。

我带着这笑容回到桌边,脑子里还想着那个林臻东认真跟我说假酒的事。

眼前的林臻东也认真抬头看我。

他开口说,张驰,你可以告诉我,每一次你看着我的时候,究竟是在看谁。

他的语气很轻,称得上平和,却如同一把冰锥自我头顶灌入,令我无路可退。

他把我一直遮遮掩掩不肯承认的事说了出来。

我本可以撒谎。

过去那么多年,媒体、赞助商、对手、粉丝,我哄过的人跟跑过的弯一样多。至于恋人想听什么,也不难猜。说我看的是你,只是走了下神,对不起,最近太累了。

随便哪一句。

可我没有说。这与诚实无关。我只是忽然发现,自己真的答不上来。

我总是无可避免地想起那个人。那个帮我修车的对手,那个天台上说十八岁那年看过我比赛的人,那个屏幕里眉眼冷清的新五冠王,那个巴音布鲁克发车线上的劲敌,我下意识想从眼前人的脸上去找熟悉的神情,找那隔着人群喧哗、既仰望又想超越我的灼灼目光。

他们都叫林臻东。

而我到底在看谁。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话。

林臻东看着我,似乎已经有了答案。他没有催我,即使沉默已是回答,却仍然给了我一次把话说清楚的机会。

我辜负这机会,倒也不令人意外。

我说,我们算了吧。

林臻东看着我,过了很久,他点头,说好。

我们从一个好字开始,也从一个好字结束,开始得轻易,结束得也很得体,不像分手,倒像是结束一场没谈成的合作。项目不合适,方向不一致,双方友好协商,后续不再推进。

我想,也许这样才是对的。

他不是我要找的人,现在放手,多少还算及时。

 

孙宇强知道我们分手时,发了很大一场火。

这事很奇怪。我跟林臻东在一起时,他本来就不太同意,说我这不像谈恋爱,说我不认真就别祸害别人。我那时一意孤行,他也拿我没办法。真等我和林臻东分手了,他反倒没有一点如释重负。我们测试车辆时,我顺嘴跟他说起这事,他听完,脸色难看到极点。测试完,他坐在车里,问我是谁提的。我说是我。他问你怎么跟他说的。我有些莫名,说还能怎么说,就算了呗。

孙宇强说张驰,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真的莫名其妙,一个原本就不看好这段关系的人,在它结束后突然替对方鸣不平,怎么看都有点不合常理。我说你不是一直不同意吗?现在分了,你又来发什么火。

孙宇强摆摆手没说话。我又说,我们本来就不合适,他不是我要找的人。

话音刚落,孙宇强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下,怒极反笑,说你知不知道,他是……

他说一半刹住话头,挤出一句你会后悔的,末了狠狠踹开车门,大踏步离开。

我没把这话当回事,只以为孙宇强又犯了文艺病,看见人被甩就惺惺相惜。何况“你会后悔”这句话,我上一世加这一世都听过太多,大部分都是跑不过我的对手在我采访奚落他们时说的。

说这话的人只是没本事阻止你,只有寄希望于未来替他们打你一巴掌。

可我没想到这一巴掌来得那么快。

此事过了没多久,车队收到消息,林氏能源要赞助我们。

那时车队正要升级混动方案,电池、配件样样都烧钱。叶经理兴冲冲来找我,说林氏能源很有诚意,除了赞助,还想把他们家太子爷塞进来当二号车手。

彼时我和林臻东已经完全没有联系,虽然分手是我提的,但是林臻东答应得太洒脱,走得也太利落,令我心里的不爽无处安放。于是听见林氏能源和太子爷两个关键词,我顿时停下手里的事,心里冒出不该有的得意。

不是不赛车吗?不是口口声声说危险吗?所谓的分手后不联系,绕了一大圈,还不是想回到有我的赛道上。

我对叶经理说,让他们太子爷亲自来和我谈。

叶经理白我一眼,说你这架子端得够大的。

我说二号车手进队,我这个一号车手不能把把关?

太子爷第二天亲自来了。

不是林臻东。

对方也姓林,二十出头,眼神里有不知天高地厚的锐气。

我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没有握,只问你们林氏有几个太子爷啊?林臻东呢?怎么没来?

对方愣了下,说臻东哥?他很小的时候就出去自立门户了,现在做得比林氏能源还大,您不知道吗?

我像个傻子一样呆呆看着他,看得对方有些不自在,扭头看一旁带他进来的叶经理,迟疑着说你们车队这几年用的车,不都是臻东哥他们提供的吗?欧洲的fourwing前几年也被他收购了。我们家现在想拿混动项目和你们合作,说实话,也是他默许的。而且您不是和他谈……和他很熟吗?

我和他很熟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自己这一刻像坐在一辆高速失控的车里,手里没有方向盘,也没有刹车。

很多过去被我当成好运的事,一件一件从记忆里翻出来。

二十一岁那年,我们拿到一套几乎不可能谈下来的欧洲技术支持,叶经理说是我商业价值高,对方愿意赌中国市场。

二十三岁那年,车队赞助商撤资,现金流差点断掉,突然有新的投资进来,条款宽松到近乎慈善。

还有许多许多。

我满心满眼是拥有上一世记忆和技术的自己,忽略了车队永远有业内最好的车、最好的配件。我以为那是我应得的,我以为世界终于学会善待我。那些恰到好处的资源,低得离谱的报价,及时出现的赞助,一路顺风的升级,原来全都不是命运开恩。

我失魂落魄去找孙宇强。我去找他时,心里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

人有时候很奇怪,真相摆在眼前,偏偏还要找另一个人替自己说出口,好像只要不是自己亲口承认,那把刀就还能晚一点落下来。

我问他,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孙宇强没有在瞒我,也可能他早就等着这一天。

他说,林臻东也全都记得。

他说,上一世是他非要回国跟你比赛,才害你坠崖。这一世他不想再开赛车,也不想让你知道。他说你这样的人,只要有车、有路、有资源,就能自己到达顶点。他能做的,就是把车给你,把路铺好,把那些本该拖住你的烂事都提前清走。

孙宇强说到这里,苦涩地笑了一声。

他说,他这辈子要给你最好的火星车。

火星车。

我笑不出来。

这词听着多风光。最好的车,最好的技术,最好的团队,最好的时代,所有人都说我命好,夸我生来就该站在领奖台上。我也真这么想过。我想上一世我太倒霉,这一世总该轮到我顺风顺水。

可没有什么顺风顺水。只是有人将自己横在我和上一世那场坠崖之间。

我问孙宇强,他现在在哪儿。

孙宇强摇摇头没回答,他只是看着我,把这些年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倒出来。他反问我,你找的到底是什么。

是一个二十岁回国跟你邀战的林臻东?一个站在终点线看你坠崖的林臻东?还是一个永远停留在上一世比赛前夜,刚好够满足你遗憾的林臻东?

他每说一句,我脸上就像挨一下。

他说,他觉得自己欠你一条命,换了一种方式站到你身后。你呢,张驰,你看见过他吗?

我在那一刻想起林臻东问我的那句话。

你可以告诉我,每一次你看着我的时候,究竟是在看谁?

他不是不知道答案。他只是还想再给我一次机会。

而我没有接。

我让他听我用沉默承认,我看的从来不是眼前的他。

 

我在很久以后才意识到,原来人即使重活一世,依然会把重要的问题搞错。

我才知道原来我是爱他的。

这话说出来有些荒谬。许多人都知道我光明正大找他,大张旗鼓追他,和他在一起,又和他分开,一场所谓恋爱谈得荡气回肠,尽是八卦头条茶余饭后的谈资。

我那时不懂也不承认。

我只懂胜负,我把林臻东当成一场没完成的比赛,一个命运欠我的结局。我拿着前世的记忆,像拿着一份旧攻略,在这一世横冲直撞,攻略上写着林臻东该十八岁看我比赛,以我为标的,来做我的对手,在巴音布鲁克和我轰轰烈烈地比一场。

可林臻东已经不在这场游戏里了。

他将自己摘到更远的地方,替我架桥铺路,将自己从张驰的故事里删得干干净净。

我却怪他和上一世不一样。怪他不够胆赛车。怪他不像个对手。

我直到如今才明白,原来不一样的那个人是我。

上一世的张驰,落魄、嘴硬、穷得叮当响,却知道即使是对手也该诚心以待。

这一世的张驰,有钱、有名、有无数人捧着,却把一个爱他的人看成前世遗憾的替身。

 

其实我知道该去哪里找他,如今我真站在楼下,却不知道该不该上去。

我的手机里也还存着他的号码,我看着那串数字,也不知道该不该拨出。

我想起上一世的天台,想起这一世的露台,想起他隔着昏黄灯火,问我究竟在看谁。

我终于知道赢不了比赛是一种什么感觉了。

命数逆转,他将我从上一世那场坠崖里救出来,又再斗胆试了一次命运。他比我勇敢,着实赢过我许多。

而命运给我机会重来一次,从来不是为了让我赢更多冠军,赚更多钱,站到更高的领奖台。我会错了它的意。它不是让我再跑一遍。它只是给我出了同一道题,让我在还来得及的时候,看清什么才是此生最要紧的东西,谁才是我最不该辜负的人。

可惜我又答错了。

楼上灯亮着。

而我手里没有捧着花束。

Notes:

黄昏是我一天中视力最差的时候,一眼望去满街都是美女,高楼和街道也变幻了通常的形状,像在电影里……你就站在楼梯的拐角,带着某种清香的味道,有点湿乎乎的,奇怪的气息。擦身而过的时候,才知道你在哭。事情就在那时候发生了。 ——《恋爱的犀牛》

感觉这个比较贴这篇最后张驰对林臻东的感情……虽然林臻东不会哭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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