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你们要进窄门。
因为引到死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
——《马太福音》
致「」:
我已经站在那门前。
那门不窄,也不宽,那只是一扇门,无甚殊异的尽头。就像死亡于我,既不是拯救,也谈不上恐惧。如果以正常的流程来看,虽然它已经在我的眼前,但要真正走进那门里,也许还有些时间,四五年,久的话,也许需要走上十几年。
我知道那门后什么也没有,没有通往永生的窄门,也没有引渡魂灵的恶魔与天使,那只是一扇门,通往既定的死亡。无论生前是普世道德上无恶不作的罪人,还是受尽苦难的圣者,都将迎来棺椁下的长眠。
我已经无数次目睹。
而如今,我想我也将走向我的终结。我这一生从来与平淡无缘,我也没有在等待一个安然长逝的终局,那也许是阿纳托利的梦想,但梦想之所以是梦想,也许就在其不可实现的性质,希望没有太出乎他的意料。
上一个礼拜日,我前往加西亚教堂,我如今已经不再频繁与他人交谈,我会看到太多不该看到的也不愿看到的东西。在大多数时候,情绪与罪恶交织的色彩像油漆一样无视我意愿地泼满视线的幻觉里,我看不清神、也看不清人的面目。他们的灵魂在皮肤下闪烁着怪异的光彩,可惜我并非为了处理这些而诞生,所以病态接管躯体的时间已经越来越长。
那是疼痛难得放过我的躯体的时候,我从高塔里上浮,看到冬日的阳光穿过迷幻的色彩浸没草地,从绿荫的缝隙里生出骨骼嘎吱作响的挤压。在弥撒结束后,鸽子的羽翼也遮挡不住政客匆匆走过留下的色彩,那些驳杂的、纠缠的线条太混乱又太强烈,看起来简直像是一个漆黑的空洞。
那是我即将穿过的门吗?我注视着那些与我伴生的、与人类共存的空洞,难以抑制地生出……失望。
阿纳托利在一切尚未开始前许诺了我太多不切实际的美梦,以至于落进这样的现实更加令人无法忍受。他的国家的毁灭并不是终点,而是警告和预演。
我曾被点燃理想,但最终,一切的理想都不过是毁灭的前奏。我无法断言毁灭是宇宙的结局,但我想,至少,这是人类的终点。这并非出于我的傲慢,而是我自幻觉中所读出的,人类的傲慢。
我偶尔会幻想——幻想一个这样的观众,这样的读者,可ta要么是又一个像我一样可悲的疯子,要么是比我更可悲的、想要变成普通人的疯子。后者似乎比我要好一些,于是我曾经尝试用这样的面孔装饰自己,并骗过了阿纳托利。
但是,没有人比我更清晰地知道自己究竟是怎样一个生物,我从未像我口中所伪装的那样爱过普通人——时至今日,我不得不承认这一点。我清晰地看见过他们的善良与懦弱,恶毒与勇气,贪婪与渴求,怠惰与满足,傲慢与责任,在那些斑斓的幻觉里,我看到了太多太多,令我艳羡的,令我仇恨的……
当人类脱下由体面构筑的外壳时,内里的存在将令一切生灵惊叹。
穷人,富人,好人,恶人,英雄,疯子……野蛮血腥和礼貌优雅会同时存在于这种生物的灵魂里,他们跪在十字架前忏悔,内心却毫无愧疚。
正因如此,憎恨始终流淌在我的灵魂和血液里。这不属于我,而是来自于人类。我自幻觉中窥见那些灵魂的幻彩,又被迫承受了一切憎恨。我不得不反复地修补着我的人皮,妄图把这些令人作呕的情绪隐藏在失望和孤独的表象之下。
这究竟该是个怎样的世界,我到底如何错位地与存活于这个平庸又疯狂的世界,我终其一生也没能找到一个能与我共存的归属。也许阿纳托利错了,也许人类永远无可救药,就像我永远找不到治愈我、让那些“天赋”停下来的办法。
我尝试过我所能做的一切:我叩问神明,但是上帝从未垂眸看过人间;我从记忆中搜寻,寻找到了最开始阿纳托利塞给我的那些让我成为“正常人”的漫画与影像。
当时的我并没能从这些故事中学会当一个“正常人”,相反,我窥见了“疯子们”的大脑。老实说,这令我……欣喜若狂。
创作表达在过程中就已经能让创作者获得难以描述的快乐,从拼接起思维与实物的桥梁。但那仍然是为了联通向另一个人的思维,可谁能承接到全部的、有关我想要表达的艺术呢?它也要停留到百年后、千年后,被人从故纸堆里拾起吗?可它又并非书画,它是有关人类本身的作品,只会封存在档案袋里,吸引下一只飞蛾。
仅仅是又一只妄自尊大的、自以为能理解全部罪恶的飞蛾。
而我在最初与最后见到了,一只蹲在滴水兽上的、几乎要融入黑夜的蝙蝠。
我几乎有些想要大笑出声,向百年以来最出色的反派先生小丑致敬,我完全理解他的快乐。如果能有一个比你自己更了解你所思所想所及的观众,并且他执意要将你拉进这个普通的世界,那是多么地好笑又多么地叫人欢快!
但是——但是,我灵魂中的另一部分依然叫嚣着一种不该存在的情绪,我竟然还保留着期待。
那是我人生的起始,而现在,我怀揣着不切实际的期待,渴望那成为我的终点。
无论我将要走进哪扇门,通往哪一个结局,我都会大笑着、欣喜地前往。
那很可笑,就像我过往无数次幻想又从未实现的奇迹,像我携带着足以去所有炼狱行走一趟的罪恶祈祷而从未出现的神明。但无论天上是否会降落一只蝙蝠,我都要去完成我最后的演出了。
席勒·安戴尔·罗德里格斯
门缓慢地打开,光自门后涌了出来。而信封被点燃,烟尘比火光更早地吞没纸张,最终,灰烬随着扬起的手臂纷纷扬扬地落下,这是演出开场的彩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