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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自动锁定,黑洞洞的,了无生机的一片暗色。
邱鼎杰呆坐着,一动也没动,眼前还是手机里那张照片,裴怀渊发给他的。
画面里的两个人他都认识,一个是陆振羽,难得一见的omega继承人,据说谈判桌上手段了得。另一个他再熟悉不过,是在结婚证上与他并列的爱人。
照片里黄星环住那纤细的脊背,两个人贴得好近。
“邱啊,我无意间看到的,还是觉得你应该有知情权。”
他没回复裴怀渊的消息,就静静地看着客厅那盆榕树,原本在精心打理下,已经抽了新枝,挂了绿芽,不过一场倒春寒,就又灰败了。
邱鼎杰自小就体弱,隔三差五总得往医院跑上一回,但即便是这样,也没耽误他考上顶尖的学校。
家里疼他,一直精心养着,也没打算让他在自家产业上劳心费力,随着他喜欢,学了设计。
邱家和黄家是产业链的上下游关系,早先就认识,算不上青梅竹马,但也是挺久的情分。
黄星这人从小就冷淡,那点难得的好脸色都给了父母和邱鼎杰,两家人看在眼里,门当户对又情投意合,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姻缘。
两边的事情现在都是黄星在打理,好在秘书还算得力,他尚能分出些心神。邱鼎杰最常做的事就是在家画稿,黄星出差的时候会带着他,算是换个环境找找灵感。
要说唯一的遗憾,大概就是结婚三年还没有孩子。
在黄星看来,邱鼎杰的身体是头等大事,剩下的都无关紧要,更何况他底子弱,黄星也舍不得他遭这个罪。
新婚夜那次永久标记,两个人没有经验,难免有些不知轻重,还没等到第二天,邱鼎杰就发了高热,足足三天才退烧,养了一个星期才堪堪恢复些活力,险些吓丢黄星半条命。
从此以后,就连这种事情黄星都是小心再小心,克制着就怕又把人伤了。要说尽兴肯定是没有的,但这方面难受些,总好过看邱鼎杰生病时恹恹的样子,那才是真的煎熬。
原本邱鼎杰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身子弱,本来就对这种事情需求不大,黄星又体贴他,每次他的体验感都很好。
还是有一次和裴怀渊闲聊,两个已婚omega,偶尔交流点私密话题,也实属正常。对方听他说完,很有些惊讶。
“你家黄总不是S级alpha吗,这么能忍吗?”
邱鼎杰懵懵的,黄星不提,他每次过后也没力气深想对方到底尽没尽兴。
裴怀渊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
“你这点频率别说S级,A级都嫌不够。”
“alpha都一样的,你喂不饱他,他早晚要出去偷吃啊。”
应该不会这么严重吧,邱鼎杰想了想,黄星的日程都会同步给他,平时也会早早下班回家,宁可把资料带回来,坐在他旁边加班,也不会在公司待到很晚。
他也在这方面做了一些努力,但每次被黄星一哄就什么都记不清了,久而久之他也不纠结,人性总该能压制住原始欲望吧?
好像也不一定。
榕树的叶子落了一片,悄无声息的。
手机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新消息,黄星发的。
“在回家的路上了,邱邱困的话先去休息。”
长桌上摆着精致的点心,侍应生端着托盘在大厅里穿梭,黄星瞥了一眼,有邱鼎杰喜欢的青提慕斯。
明天下班的时候,要记得去他喜欢的那家店买一块带回家。
“黄总,您爱人的设计理念我一直很欣赏,下个季度的新品,想请您牵个线,让邱先生担任总设计师。”
“感谢陆总的欣赏,我会转达给他。”
陆家旗下的珠宝品牌一直名气很大,黄星接下陆振羽递来的橄榄枝,觉得对方实在是很有品味,也难得愿意聊上几句。
陆振羽来得匆忙,没顾上吃晚饭,大厅里灯光亮的刺眼,低血糖来得猝不及防,他身子晃了晃,说了一半的话戛然而止。
总不能眼睁睁看人倒下去,黄星伸手想扯住他的胳膊,但失去意识的人完全没有重心,软绵绵的依旧往下滑。黄星只好上前一步,侧过身将另一只手撑在对方背后,帮人稳住身形。
好在问题不算严重,几秒钟后陆振羽恢复意识,虽然还有些无力,但他立刻撑住一旁的墙面,跟黄星隔开一个礼貌的社交距离,有些歉疚地朝人笑笑,声音还有些虚弱。
“给黄总添麻烦了。”
举手之劳,也算不上麻烦,助理匆匆赶来,扶着陆振羽去一旁休息,黄星又应付过几个前来搭话的人,看了眼时间,也准备回家。
玄关的灯光亮起,邱鼎杰没在客厅,大概是睡了。黄星轻手轻脚去客卫洗漱,收拾妥当才打开主卧的房门。
邱鼎杰没睡,在床头靠坐着,窗帘没拉上,也没开灯,淡淡的月光透进来,他像一株纤弱的藤蔓,在一团黑暗里纠缠。
“怎么还没睡?”
黄星往窗边走,想把窗帘合上。
“在等你。”
橙花的香气弥漫开,被褥传来窸窣声,黄星回头去看,邱鼎杰掀开被子,跪坐在床上,抬手一点一点解开自己的睡衣。
柔软的棉质衣物滑落,没带起一点声响,瓷白的躯体好不容易养出一点肉感,浸润在月光里,蚕丝一般细腻。
黄星小腹紧绷,偏他勾人而不自知,抬起手臂,一双水润润的眼就这么看过来。
“阿星,你抱抱我。”
愈疮木的味道铺开,随手扯上窗帘,黄星从另一侧上来,单手将他拥在怀里,另一只手摸索着打开一盏昏暗的夜灯,声音带着些隐忍的低沉。
“故意招我呢?邱邱。”
邱鼎杰眯了眯眼,刚适应光线,就被黄星低头吻住,唇瓣碾磨的力道不算重,但灼热的气息烫得他晕头转向。
一场春雨轻柔地落下,枝头花苞怯怯,被拍打得颤颤巍巍,却躲不开,只能仰首承接雨露,被沾染几抹红痕。
黄星始终关注着他呼吸的频率和颤抖的幅度,见人差不多了,抱着他平复了一阵,就要起身,却被邱鼎杰环抱住脖颈。
没什么力度,但黄星挣不开,只好轻声哄着人先松手,一会儿就回来抱他。
邱鼎杰眼尾还带着水痕,眼神湿漉漉的,却固执地不肯放开,他动了动身子,跟人贴得更紧。
橙花的味道变了调,是一种明晃晃的邀请,邱鼎杰将他往下拽,像塞壬的歌声,一点点瓦解黄星的意志。
“今晚……放纵一点吧,阿星……”
愈疮木的气息陡然加深,将橙花密不透风地裹住,交织着沉沦。
餍足的alpha拥着爱人,怜爱地吻过沉睡的眉眼,他到最后仍然收敛了力道,唯恐碰伤自己的珍宝。
大概在前年,好友给黄星引荐了一位新的中医,他的方子意外地好用,邱鼎杰的身体有很大起色,但昨晚胡闹得有些过分,他仍然不放心。
邱鼎杰被愈疮木的气息包裹,睡得很沉,黄星也没去公司,就这么陪着他。
那些生根发芽的不安,被熟悉的信息素短暂填补,邱鼎杰醒来时,黄星正在他身边坐着,用平板翻看报表。
“感觉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平板被反扣在床头柜上,黄星俯身在他额间落下一个早安吻,手钻进被子,缓缓揉捏细嫩的皮肉。想到昨晚,邱鼎杰有些羞,眼神四下乱瞟,却仍小声问道:
“昨晚……你喜欢吗?”
“什么?”
黄星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样的……我……”
邱鼎杰声音越来越小,整个人自暴自弃地要往被子里钻,被听明白了的黄星一把捞出来,让人靠在自己怀里,低头吻了吻发顶。
“喜欢,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这样的温柔反而让他心口酸涩,想到昨晚那张照片,邱鼎杰将手攥成拳抵在唇边,死死咬住一个指节。
喜欢的话,可不可以不要出去找别人。
早餐一直温着,路过客厅时,那棵榕树仍旧灰扑扑的,叶片仿佛一夜之间失去了最初的鲜活。
明明一开始,叶片郁郁葱葱,绿得像是打了一层蜡。
中药也熬好送来了,黑褐色的药汁酸苦,邱鼎杰长年累月地喝,早就习惯了,但黄星还是哄小孩一样递过来一颗糖,夸他好乖好棒。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亮了大半个客厅,唯有那棵榕树被遗忘在阴沉的角落里。
邱鼎杰翻看时尚杂志汲取灵感,黄星拿着平板审策划案,两人的小臂时不时碰撞在一起,好像很近,又好像下一刻就要远得抓不住。
黄星看着邱鼎杰专注的侧脸,想起昨天陆振羽的请求。
“陆总很欣赏你,叫我帮他问问,你有没有兴趣来设计下一季新品。”
他捏着邱鼎杰的手把玩,蓝色血管蜿蜒在手背上,像多瑙河的水流过。他看得专心,没注意到邱鼎杰的脸色白了一瞬。
这到底是欣赏还是羞辱,是陆振羽的意思还是黄星的意思?
可最终他也没有问出口,只有睫毛隐忍地颤了颤,声音尽可能的自然。
“算了吧,最近有点累,不想画。”
黄星向来心疼他,自然他说什么就是什么,闻言手上动作放得更轻,头也没抬地附和。
“好,不画了,谁都别累着我家邱邱。”
邱鼎杰想缩回手,但又实在贪恋那点温度。
怎么舍得呢,怎么会舍得放下。
因为身体原因,邱鼎杰很少和其他小孩子一样,在阳光下肆意跑跳,父母老来得子,偏偏他体弱,更是捧在手心里养。
所以邱鼎杰从小就很乖,知道不能让父母担心,让他吃药就吃药,让他不要跑动,他就安静坐着。隔三差五请假,有时候在医院一住就是一两星期甚至更久,纵使他性格好,也很难交到太多朋友。
算下来,始终陪着他的只有黄星,后来多了个裴怀渊,仅此而已。
认识黄星的时候,邱鼎杰十岁,两家大人在聊什么他听不懂,但黄星坐在那,漂亮得像个瓷娃娃,邱鼎杰看着就喜欢。
他一点点蹭到黄星身边,笑起来有浅浅的酒窝,举了举手里的彩色卡纸,问黄星要不要一起玩。
“我不会折纸。”
面对他的靠近,黄星看上去有些无措,声音都带着点紧张。
“没关系呀,我教你。”
等大人聊好了回头看时,两个孩子的脑袋几乎要抵在一起,手边是好多折完的小星星。
后来他们上同一个初中,同一个高中,家里托了点关系,把他们分在同一个班。
每次请假,黄星都会带着当天的笔记,去医院看他,一个慢慢地讲,一个细细地听。
在病床边,黄星给他削过太多苹果,到后来能完整地打下一圈果皮不中断,他每次在削之前都要和黄星打赌,然后每次都能赢。
赢了就胡搅蛮缠要奖励,有时候是吃药后的一颗糖,有时候是一朵小花或一片枫叶。
到后来他常常会讨一个吻,即使不用打赌黄星也会满足他。
再后来他们去了同一个大学的不同专业,他的身体不适合住宿舍,家里也默许他们的关系,黄星陪他住在校外,事必躬亲地照顾他。
他们住在两个房间,黄星的抽屉里永远不缺抑制剂,最过分的时候也不过是发热期,在他后颈留下一个临时标记,让愈疮木与橙花短暂交融。
他有过意乱情迷的时刻,橙花的香气变甜,他勾着黄星的脖颈说没关系,你可以不用忍,你知道我爱你,我愿意。
黄星只是安抚地在他后颈咬一口,再给自己打一针抑制剂,他说邱邱,这个世界对omega不公平,我不想别人在背后议论你。
易感期的时候黄星会出去住,那也是他每个月最难熬的几天,一个人的屋子好空荡,空调温度再高,也总觉得冷冷的。
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的呢?
毕业之后他们依然住在一起,只是换了一处房子,黄星每天在公司实习,忙得昏天黑地,他的生活变得很单调,每天画图,吃药,等黄星回家。
接着他们谈婚论嫁,挑选吉日,订婚,领证,结婚,每一个步骤都盛大。黄星第一次喝得有些醉,迷蒙的双眼闪着光,抱着他在夜色里耳鬓厮磨,他说邱邱你看,所有人都在祝福我们。
他父亲年纪大了,已经有些力不从心,家里的产业也一并交给黄星打理,有了之前的经验,这次黄星上手很快,但也更忙了。
他没怨过,只恨自己身子不争气,不能分忧。本以为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也很好,等以后有了孩子,他也有个伴儿。
可三年过去,还没等盼到孩子,裂隙就先出现了。
黄星占据了他十六年的岁月,早已经混着那些汤药融进血肉,即使想剥离也找不到办法。
榕树这几天没人浇水,盆里的土壤已经有些龟裂,整棵树蔫蔫的,看着很是可怜。
邱鼎杰照例去体检,尽管有家庭医生,但一些系统性的检查还是去医院更方便。
黄星当天有个会议实在脱不开身,很少见地没陪他一起,早上千叮咛万嘱咐,要他出了结果就发过来。
“关键指标都还正常,个别数值偏低,还得慢慢调养,总之还是不错的。”
医生仔细看过检查结果,给出了详细的建议。
邱鼎杰认真地记住,想了想还是多嘴问了一句。
“嗯……就是……我结婚三年了都没有孩子,是因为身体弱吗?需要额外调理吗?”
医生又挑出几张报告单,快速浏览,指着上面的数字耐心和他解释。
“我看你的病历上,跟配偶的信息素匹配度是很高的,你们又都是S级,正常来说,你体质偏弱只会导致妊娠过程中反应更强烈,换句话说,你会比常人更辛苦,但不影响正常受yun。”
“所以这个问题你不需要太过担心,放轻松,有时候心理因素也会产生影响。”
邱鼎杰道谢后离开医院,司机送他回家,他先是给黄星发了诊断结果,让他不用担心,然后打开裴怀渊的对话框,跟好友倾吐。
或许是逐渐加深的不安全感作祟,他格外想要一个孩子,不知道是为了绑住黄星,还是为了给自己一个装聋作哑的借口。
“邱,会不会是你吃的药太多了,有一点影响啊?”
裴怀渊回复得很快,他结婚之后无所事事,托邱鼎杰的福,他丈夫的生意很稳定,大部分人都会给个面子。
“不应该吧,我这两年只喝中药来着,其他的都停了,阿星找的医生,效果还挺好的。”
裴怀渊看着屏幕上的消息,轻笑一声,思索了片刻,回复道:
“药方你有吗?我表妹是学中医的,我帮你问问看?”
邱鼎杰不好拂他的意,再者说,药方是根据每个人的体质修改的,发给他看看也没什么。
裴怀渊动作很快,他看着收到的回复,笑意愈发深了。
还真让他查出了点东西。
“邱啊,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这里面有两味药都有抑制作用,服药期间是不可能有yun的。”
“黄总对你这么上心,怎么可能不知道你药方里都有什么呢?”
邱鼎杰看着裴怀渊在图片里圈出的两味药,很久才找回呼吸,他知道裴怀渊说的是对的,黄星一定知道这药方里每一味药的用处。
可是为什么?
他想不通,也觉得不可思议,打字的手都有些颤抖,似乎在努力说服自己。
“不应该吧,阿星没道理这样做,他可能也不知情。”
消息接二连三地发过来,砸得邱鼎杰晕头转向。
“我倒宁愿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可是邱,你家公司现在从上到下都听黄总的,几乎要改姓了,有你家的稳定供货,黄总自己家的产业这两年扩张得非常快。”
“陆振羽也是omega,陆家的产业同样诱人。”
邱鼎杰向来聪明,裴怀渊没有直说,但他能懂这话里的欲言又止。
如果黄星和他结婚只是为了拿到邱家的产业,给自家做跳板,那么在目的达成之后,想甩掉一个失去利用价值的omega,无子简直是很好的理由,也足够方便。
然后就可以再寻找下一个有价值的omega。
更何况陆振羽看上去,比他更像黄星的同路人,一个能在商界杀出一条路的omega,怎么也比他这种病病歪歪的强。
先传来的是心脏的钝痛,然后从胳膊到指尖,一点点发麻,失去知觉,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邱鼎杰缓了好久。
十六年的情分,怎么可能到最后只剩算计呢?
我总也不肯相信,你竟会如此待我。
邱鼎杰食不知味地吃完晚餐,榕树的叶子蜷曲着,轻轻一碰就掉下来,他不忍心,装了一壶水浇进去。
万一还能救活呢?
复古造型的钟表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落在耳中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邱鼎杰自上而下描摹,古铜色的花纹盘绕纠缠,在底端延伸出两个带弧度的尖角,像一对獠牙,随时等着吞吃些什么。
愈疮木的气味比门锁声更早飘进来,黄星看他穿得单薄,很自然地走过来摸了摸他的手,一片冰凉。
黄星叹了口气,责怪的话说不出口,要不是自己最近太忙,邱鼎杰也不至于孤单地等在客厅。
没什么工作需要处理,这会儿也还没到休息时间,黄星把邱鼎杰挪到自己胸口枕着,将整个人虚虚拢在怀里,橙花香气让他彻底放松下来。
邱鼎杰的手搭在黄星腰侧,热度透过薄薄的睡衣,让他僵硬的指尖慢慢回温。
没人喜欢自欺欺人,不过是无法承受真相带来的后果,才甘愿在谎言里攥住一点虚假的甜。
在任何有可能失去黄星的事情上,邱鼎杰都是逃兵。
他最终选择了最不着痕迹的试探,甚至把手挪开了一点,生怕自己不自觉地攥拳,暴露出内心的慌乱。
“阿星,我的身体……如果一直没有孩子怎么办啊。”
黄星正拨弄着他的头发,手指缠住略长的发丝盘玩,闻言安抚地拍了拍他,声音很轻柔,一如既往地令人安心。
“不会的邱邱,上次去抓药的时候,老先生不是说让你再喝三个月吗?到时候我们再让他给你调理一下,邱邱不要着急。”
邱鼎杰猛地僵住,那张药方被黄星漫不经心地提起,仿佛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三个月?三个月之后,黄星身边还会有他的位置吗?
感受到他的紧绷,黄星只当他又在多想,将他抱得更紧,试图让怀里的人放松下来。邱鼎杰却抬头看他,眼睛里难得的满是固执。
“如果真的一直没有呢?”
黄星低头亲他,一点犹豫都没有地给出回答。
“那我就一直和邱邱过二人世界。”
听上去真美好。
这场试探随着衣物的滑落,不了了之。
邱鼎杰受邀参加一场展览会,前段时间刚定做的衣服,穿起来居然有些空荡。
他没想到场馆内的冷气这么足,车上没有准备厚外套,邱鼎杰强撑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提前离场。
但已经晚了,连日的深重忧思掏空了他的精神,在外力催化下迅速爆发,这场病来势汹汹。
邱鼎杰被吵醒时,黄星正在床边坐着,按住他一条胳膊,方便家庭医生给他挂水。
他今天要出门,就给家里阿姨放了假,回到家头脑昏沉,睡得无知无觉。黄星联系不上他,又接到司机的电话,说已经把邱先生送回家了,需不需要他去公司待命。
黄星一下子慌了,所有待办事项全部延后,秘书压着限速把他送回去,橙花的气息散逸,带着失序的滚烫。
已经很久没有过这么严重的情况,黄星拨号的手都在抖,医生在赶来的路上,他只能抱着怀里滚烫的人,释放出安抚信息素,先尝试物理降温。
医生来得很快,温度实在有些高,静脉注射是最快的方式。黄星不放心,安排医生在客卧住下,随时待命。
邱鼎杰没什么精神,打着针又沉沉睡去,黄星看着他,防止打针的手乱动。
他烧得滚烫,已经有些分不出梦境和现实,更没有精力再去粉饰太平,邱鼎杰微睁着眼,好像在看黄星,但眼神很空洞。
“你跟别人怎么玩都可以,只要你别不要我就好……”
“阿星……别不要我……”
断断续续的一句话,几乎都是破碎的气音,颠三倒四,翻来覆去地说。黄星凑近他,听清之后简直不敢置信。
在他面前一向活泼灵动的爱人,怎么会说出这种话?自己又究竟在什么时候,让他产生了这样的错觉?
邱鼎杰半梦半醒着,眉头紧蹙,连难受的哼声都很细弱,黄星放出更多安抚信息素,终于让人在浓重的愈疮木气息中短暂安眠。
黄星一手虚握着邱鼎杰的手腕,确保输液的手不动,另一只手拿过他的手机,直接指纹解锁。平时邱鼎杰很少出门,朋友也不多,问题只会出在这里。
他们都录入过对方的指纹,像一场表达信任与忠诚的仪式,但从来都不会互相查看。
但这一次不行了,他决不允许任何伤害邱邱的因素,继续留在他身边。
置顶里是黄星以及双方父母,下面的消息除了裴怀渊,剩下的都已经有些时日了,黄星点进去,慢慢翻看。
屏幕的光线照亮黄星的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在昏暗的卧室中有些骇人。外面落下一场急雨,带出花坛里的灰土,地面一片泥泞,又很快被冲刷干净,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从那张照片开始,裴怀渊愈发过分,黄星继续往上翻。
“我今天又在他手机上看到暧昧消息,他不耐烦,说alpha都这样,你家黄总应该更受欢迎吧?但他对你一心一意的,真难得。”
“黄总还和你报备日程呢?我刚结婚的时候他也这样,后面还不是被我发现行程是假的,说是在开会,其实在陪别人逛街。”
“你公婆居然不催生,也有可能都被黄总挡下来了,毕竟他那么疼你。”
“刚看到你消息,那会儿朋友给我打电话,这tai又没保住,在闹离婚,果然alpha都一个德行。”
“怎么又生病了?这次严重吗?黄总又得公司医院两边跑了,要快点好起来啊邱。”
每一句看似正常的话,都在无形中制造压力,精准踩中邱鼎杰最敏感的神经。
裴怀渊太懂邱鼎杰在意什么,就这样温水煮青蛙,一步步把邱鼎杰逼成现在的样子。
而自己竟然无知无觉。
他确信邱鼎杰不敢也不愿向黄星求证,也笃定黄星不会干涉邱鼎杰的个人空间,就这样利用两人对彼此的爱,打了一手漂亮的信息差。
黄星把那张角度刁钻的照片发到自己的手机里,转手发给陆振羽,没等多久就收到回复,文字里都透着震怒。
简单交代了前因后果,陆振羽明白他的意思,应承得很干脆。
“黄总安心照顾邱先生,这件事情说到底因我而起,我来解决。”
黄星找他就是这个目的,裴怀渊的夫家不算完全干净,只是各行各业都有灰色地带,有些事情可大可小,全看有没有人深究。
陆家在这方面有关系,真铁了心想查,他们完全躲不过。
吊瓶快要滴完,黄星喊来医生换上新的,又叫人替他守一会儿,自己去厨房熬粥。
路过客厅时,黄星看到那盆榕树,枝干都有些干枯,发黄的叶片堆叠,遮掩住干裂的土壤,显然被忽视了很久。
他记得这是他们刚搬来这个房子时,邱鼎杰买回来的,那时候叶片油亮,看着生机勃发。
在熬粥的间隙,黄星给榕树浇了水,虽然不能起到立竿见影的效果,但终于不再变得更糟。
他端着粥回卧室时,邱鼎杰还在昏睡,医生识趣地离开,黄星轻轻把人摇醒,小心地扶起来靠坐在床头。
两瓶药打下去,体温确实降了,但还有些低烧,邱鼎杰看着黄星吹凉一勺粥递到他嘴边,里面切了细细的肉沫和青菜,柔声哄他张嘴。
他乖顺地咽下,尽管并没有任何食欲,吃了小半碗,胃里隐隐有些翻滚着恶心,可黄星耗时费力给他熬粥,他也不想浪费,压着难受又张开嘴。
黄星注意到他蹙起的眉,立刻放下碗,喂他喝了两口水,又扶他躺下。
点滴瓶还在不断往下渗着药液,邱鼎杰盯了一会儿,黄星以为是流速快了让他难受,起身调慢了一点,问他还疼不疼。
看着黄星满脸的担忧,邱鼎杰在身体的不适中,奇异地感受到一丝精神上的满足,但很快他抱歉地朝黄星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声音也小小的。
“阿星,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黄星避开他输液的那只手,隔着被子俯身拥住他,将脸埋在邱鼎杰滚烫的颈窝里,那一点湿意快得像是错觉。
“不是麻烦,邱邱,从来都不是。”
快点好起来,好不好?
以后不会再留你一个人胡思乱想,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
这场病终于痊愈,黄星半松了一口气,但后面还要精心调养,将亏空补回来。
更重要的是,心病也到了该解决的时候。
邱鼎杰裹着毛毯,蜷在沙发上晒太阳,脸色还透着苍白。
见黄星端着药碗过来,他有些抗拒,这药他之前已经偷偷停了一段时间,黄星没发现,毕竟他在这方面一直不需要担心。
“不想喝,可不可以不喝。”
意料之外的,黄星没有断然拒绝或者试图哄他,只将药碗放在茶几上,认真地看着他。
“给我一个理由,邱邱。”
到底是谁该给谁一个理由?邱鼎杰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选择了最牵强的。
“太苦了,喝够了。”
见他依然不肯说,黄星在他身边坐下,两人中间隔着一段距离,黄星的语气是少见的郑重。
“邱邱,我需要和你道歉,你生病的时候,我在你手机里看到了一些东西。”
邱鼎杰猛地一颤,毛毯下面的手死死握着,有慌乱,有紧张,还有种终于尘埃落定的轻松与释然。他环抱住自己的双膝,安安静静地听。
“那张照片,我把完整的监控调出来了,一会儿就拿给你看,只是出于礼貌扶了一下。”
“至于这个药方,我确实知情,老先生当时征询过我的意见,这两味药加进去,效果会更好也更快,只是服药期间有抑制作用,但不会损伤根本,等你再巩固一段时间,药方就会调整,这两味药都会撤掉。”
“我当时只想快点把你养好,但我还是做错了,我应该和你商量,尊重你的意见,而不是自以为替你着想。”
“所以,邱邱愿意原谅我吗?”
正如黄星早已成为邱鼎杰骨血里的一部分,于黄星而言,邱鼎杰也绝不是陈年墙体上一块可以随意剥落的老旧墙皮。他是贯穿到心里的钢筋,在上面垒土浇筑,一旦拔出来,黄星也会跟着坍塌成废墟,不死也得脱层皮。
“你抱抱我,我就原谅你。”
邱鼎杰永远无条件相信黄星,只要黄星说了,他就信。如果出发点是因为爱,那么无论黄星做什么,他都能原谅,都能接受。
更何况这段时间,黄星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硬是自己也熬瘦了几斤,脸颊都凹陷下去。
总有些东西是装不出来的,他身上早已无利可图,做戏也无需认真到这种程度。
邱鼎杰终于理直气壮地享受熟悉的怀抱,聪明如他,很快反应过来另一个问题。
“所以怀渊和我说这些……”
“他大概也是关心则乱,反而让你误会了这么多,以后邱邱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就好。”
按照目前陆振羽给他的消息,裴怀渊基本要在里面待一辈子,既然以后也不会和邱鼎杰有交集,何必要让他直面朋友的背叛。
爱本就是下意识的保护和心疼。
榕树的叶片舒展开,黄星没再忘记给它浇水,甚至偶尔松土施肥。在精心打理下,这棵奄奄一息的小树,也在顽强地逐步恢复。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病症,让刚有起色的身体又虚弱回去,好在之前底子打得不错,不至于元气大伤。老先生重新调整了方子,那两味药依旧保留,但这次征得了邱鼎杰的同意。
新药的味道比之前好接受一些,但还是难喝,邱鼎杰被苦得皱着一张脸,闹脾气地让黄星给他熬甜汤。
小圆子胖乎乎的,点缀在红豆汤上,邱鼎杰用小瓷勺挖下去,发现里面还藏了水麻薯。
这些都是黄星新学的,用一些养身的食材,变着样做成糖水,作为邱鼎杰乖乖喝药的奖励。
他欣喜地发现邱鼎杰与日俱增的小性子,带着学生时代那种鲜活,控制在恰到好处的程度,流露出底气十足的依赖与松弛,让他心尖发软。
黄星有意削减了业务量,更多地向下放权,工作也尽量转到线上,空出时间在家陪邱鼎杰。
阳光最好的午后,邱鼎杰披着毯子在沙发上画稿,在他病好之后,陆振羽请他们吃过一次饭,言辞恳切地表达了歉意,尽管错不在他。
对于自己的误会,邱鼎杰也有些不好意思,在对方的盛情邀请下,参与了陆家年终珠宝展的新系列策划。
客厅里那盆榕树缓过最艰难的时刻,抽出了新枝,嫩叶尚且稚拙,却也透着新生的喜悦。
陆振羽发来最终的审判结果,这两人比他们想象的还要胆大妄为,如今算是自食恶果。
裴怀渊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只提出想见一见邱鼎杰,这个请求也被陆振羽转达给黄星。
黄星当然不会同意,邱鼎杰的情绪经不起再一次的剧烈起伏。
看到来的人是黄星,裴怀渊也不算意外。
“黄总,我知道我是怎么进来的,但说到底也是我自己鬼迷心窍,咎由自取。”
黄星在他面前坐下,眼神透着不耐。
“我没时间听你在这忏悔,邱邱待你不薄,你也忍心这样对他。”
裴怀渊盯着两手之间的银色链条,声音很轻。
“所以我才想跟他说一句抱歉,是我贪心不足,才造成这样的局面。”
他眼圈泛红,黄星看也不看他,转身离开。
鳄鱼的眼泪永远不值得同情。
裴怀渊哭得无声无息,自己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呢?
大学时他就被邱鼎杰身上的单纯和阳光吸引,虽然经常生病,但邱鼎杰总是在笑,一看就被家里很好地保护着。
同样是omega,他是不被父母期待的存在,小小年纪就学会察言观色,温和的表皮下早就千疮百孔。他尝试着接近邱鼎杰,被心软的omega全然信任地接纳。
作为邱鼎杰的好友,很多资源都心照不宣地朝他倾斜,他在家里的日子好过起来,也顺利攀上了更高的门第。
一开始他诚惶诚恐,但给予他一切美好的源头,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究竟怎样轻易地改写了别人的命运。
他汲汲营营二十多年都求不到的东西,就这样被送到手里,对方甚至无知无觉。
人和人怎么能有这么大的差别呢?
这种不平衡的心态在婚后达到顶峰。他所以为的新生,不过是另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这个家里没有他的位置,公婆瞧不上他,变着法地刁难。
丈夫原本也不爱他,只贪图邱鼎杰对他的重视,顺理成章地接管了所有附加好处,放任花花草草来他面前挑衅,毫不掩饰自己的轻慢。
他们不肯好好待他,但也不肯放过他带来的利益,就这么拖着他无休无止地坠下去。
曾经带给他馈赠的人,成为捆绑他最深的诅咒,在所有人眼里,他先是邱鼎杰的好友,其次才是他自己。
而原本就对邱鼎杰百依百顺的黄星,婚后依然待人如珠似宝,连先天体弱都成为被格外呵护的理由。
怎么会有人毫不费力地获得幸福呢?他想不通。
他开始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试图证明这些都是经不起推敲的假象,用最恶意的揣测,一遍遍向自己强调。
都一样的,到最后都一样的,可怜的不止你一个人。
看着邱鼎杰越来越黯淡的眼睛,他以为自己会畅快些,却发现心里堵得更厉害。
明明他也曾真心对待这来之不易的朋友,下意识照顾这具脆弱的躯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亲手扼住了这束光呢?
黄星的动作来得迅速而猛烈,他反而感受到难得的解脱,哭过之后,他露出一个许久没有过的,真心实意的笑容。
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回家的路上,黄星绕道去甜品店,买了邱鼎杰喜欢的青提慕斯,毫不意外地收获了爱人亮晶晶的眼神。
邱鼎杰先挖了一勺喂到他嘴边,然后才自己吃起来,一如既往的绵密香甜,但还是不如黄星给他做的那些糖水。
剩下半块被送进冰箱,黄星回到客厅,自然地搂住还在画稿的邱鼎杰,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把审判结果说给他听。
邱鼎杰安静听完,只沉默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转而指着稿子,和黄星讨论这一处该用缅甸鸽血红还是克什米尔蓝宝。
他病愈之后就听黄星说裴怀渊做错了事,被控制调查,可哪里会有这么赶巧的事情呢,他稍微一想就能明白其中关窍。
黄星只和他说一半,无非是怕他难过,那他就当做不知道,免得又惹人担心。
那些话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带来的伤害是真切存在的,他在黄星面前毫无原则,但不意味着他会原谅除黄星之外任何给他带来痛苦的人。
在裴怀渊起心动念的时候,再多的情分都一笔勾销了。
更何况这些事情差一点就动摇了他和黄星的感情,这是邱鼎杰最不能容忍的禁区。
他放松地靠进黄星怀里,觉得还是克什米尔蓝宝更合适,黄星赞同地点头,其实用哪个都无所谓,这条项链最终都会被他买下来送给邱鼎杰。
那盆榕树仍旧放在原先的角落里,被精心养护,姿态舒展又繁茂,半点没有之前的颓态。
“阿星你看,它是不是比之前茂盛多了?”
“是啊,比刚搬回来的时候更好了。”
“要不要修剪一下形状啊,现在会不会有点杂乱。”
“不用,我们只需要浇水施肥,让它自然生长就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