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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时候一些看似不可理喻的事情会毫无预兆地发生,让你不得不怀疑世界本无任何科学和理性可言,但事情就是这样。对于朔间零而言,这种心情达到顶峰的时刻,或许就是他正坐在教室里过去曾属于自己的位置上看着窗外发呆、决意不以任何形式参与这场荒谬的游戏的时候,日日树涉突然拉开门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1
虽然当时他并未察觉什么异常,但现在想来一切的起点应该是一天前的那封邮件。那时他刚参加完全球公民音乐节的演出,并在晚上的聚会结束后从随队的工作人员那里得知了他多年以来的暗恋对象日日树涉刚到落地纽约、正为自己下次剧目演出作协调的消息。
以他们两人的关系,同处一地时约见一面实在太自然不过,朔间零从通讯软件中毫不费力地找到那人的联系方式,即使多年已过这串号码他依然熟稔于心。然而他字才打了一半,日日树涉的消息就先一步进来了,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地问他这周五有没有时间,要不要出来见一面。朔间零打字的手轻轻一顿,觉得有些好笑,像是没想到他们的默契在这时竟又一次显现。
他把自己之前打下的话都删掉,飞快地回复了一个好,消息的发送音还没结束,那边确认的回信就闯了进来,是个日日树涉一直很爱用的表情。朔间零没再回复,只无言地看了这段对话一会儿,内心生出了一种近乎于近乡情怯的既紧张又轻松的心情,而那封邮件就是在这时挤进了手机,唐突地打断了他的情绪——没有主题,发件人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域名,正文内容更加奇怪,全文只有一段话:“恭喜您被选中参与「大逃杀」游戏,在游戏开始后,请尽快完成您分到的任务,杀掉指定对象以脱离任务点,祝您游戏愉快。”朔间零飞快地扫完全文,然后想也没想,直接把邮件拖进了垃圾箱,删除举报拉黑一气呵成。各类广告邮件他一天收没有十封也有八封,死亡威胁也不是没见过,早就习惯了这种看起来像是恶作剧一样的内容。
但当他在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正身处于高中校园内,并用了很长时间确认了他确实无法离开这个空间自己也并非是在做梦之后,他也不得不承认无论是动用了何种手段,那封垃圾邮件也并非仅仅是一个恶劣的玩笑。
现在,他被关在他高中最后一年所在的教室里,面前的黑板上正一条一条滚动显示着这个游戏的规则:“现在距离游戏开始还剩下一个小时的时间,所有参与者们均已在各自的起始点就位,基础武器已发放。”
朔间零看向那把凭空出现在自己手中并不算锋利的美工刀——他还依稀有印象这是确实曾是属于他的东西。
“本游戏中每位玩家只有一位目标对象,只要杀掉自己的目标对象,玩家就可以顺利存活。”
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轻轻落到了朔间零面前的书桌上,他猜测那上面应该写了他目标对象的名字,或者其他能让他确定他目标对象的信息,但是他并没有打开那张纸条。确认纸条上的人是谁对他而言并没有任何意义,因为无论如何他也不可能因此去杀人。比起这个,更值得思考的是别的问题,比如这条刚刚播报完毕的规则:相比起传统的“只要把其他都杀掉”就可以的大逃杀,这个看似使生存变得更容易的规则在事实上进一步加剧了博弈的复杂程度,因为在信息更加不完全的情况下,目标却变得更加具象,这赋予了人们隐瞒自己目标的动机,与此同时,每个人的死对于另一个人而言都“有利可图”这点并没有改变,信任和合作无疑变得更加困难。
“游戏时长:12小时。”
“在12小时内,如果您未能杀死自己的目标对象,您脖子上的颈环将会自动爆炸。”
好吧,朔间零毫不意外地伸手摸了摸脖子上多处的那个颈环,试着扯了一下,果然纹丝不动。
“在12小时内,成功生还并杀死了自己目标对象的玩家,将获得离开这个空间的权限。”
“规则已介绍完毕,祝您游戏愉快。”
最后一行字飞快地滚过,现在黑板上只剩下1小时准备时间的倒计时和尚处于冻结状态的12小时的计时板。虽然从睁眼起发生的一切完全没有常理可言,但朔间零还是以非常快的速度接受了到目前为止的全部事态,并开始思考起了关于这个游戏本身,以及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问题。
至少在他的印象里,他昨夜是正常入睡了的,然而再睁眼便是以这样的方式重返校园,虽然记忆没有出现明确的断裂,但也不能排除被扭曲的可能。朔间零看着手里的那把美工刀,用它轻轻在自己的手臂上划了一个很小的口子,和先前一样,血液和痛感同样都是真实的,伤口也没有在裂开后就消失。尽管如此,他认为自己依然有很大可能仍然处于某种程度上的意识空间里,这是从教室完全复现了他记忆中的场景来推断的。
那么在这个也许并非现实但依然可以受伤的地方,是否存在真正的死亡?这个问题的结论关乎这个游戏最重要的后果,如果可以的话他确实想要实证一下,但很遗憾人无法通过死亡本身来验证死亡的真实。
朔间零把美工刀收进了口袋,若有所思。
从结果上看难以考证,那么目的呢?传统的大逃杀一般都和政治威慑相连,可如果真的是这个原因,完全没必要采取这么迂回的规则,也没有隐瞒目的的必要;考虑到他的“明星”身份,娱乐性质似乎更有可能……当然,也有可能上述所有的推断都不成立,他只是单纯地在经历一件他永远都无法用常识去理解的非自然现象。
他叹气,倒是突然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一件事:他第一次看大逃杀类型的小说就是在这个教室里。那是一个理论上他应该在外面上体育课的下午,他不想被太阳晒,便在他现在所坐的这个靠窗的位置上偷闲看起了从图书馆顺手拿的高见广春的Battle Royale——和当时同样翘了体育课并非要挤在他旁边的日日树涉一起。
也不知道日日树涉现在怎么样了,他还记得他们原定于周五的那顿晚餐,但现在他更应当许愿的是日日树涉没有被卷进这场游戏里,但如果所有人都是在这个学校里的话……他感到一阵头痛。
2
游戏开始的头二十分钟里他什么都没做,并打算永远什么都不做下去,只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熟悉的校门和操场,这种无所作为是他反抗这场游戏的方式。半小时时有人拉门进来,他依稀有印象这人是他比他小一级的高中同学,也许因为自己并不是对方的首要任务对象吧,来人既没展现出什么强烈的攻击性,也没展现出什么想要结交的意愿,保留着高中时的习惯叫了声朔间前辈就走了,显然没人想在这种时刻寒暄一句好巧啊。
他就这样在这场大逃杀游戏里度过了相当平和的第一个小时,这让他觉得也许自己真的可以在这个房间坐到24小时后看看会发生什么,然而所谓的事与愿违就是他产生这个想法还没到两分钟,那个他最不希望出现在这里的人就来到了他的身边。
他听到拉门声的时候还以为是之前走掉的人又回来了,然而回过头对上的却是日日树涉同样显得有些错愕的目光。
朔间零很难形容自己在那个瞬间的复杂心情,见到日日树涉在任何时候都是一件会让他高兴的事,但在这个场景下却又充斥着怎么偏偏是这里的无可奈何。看到教室里的人是朔间零后日日树涉也愣住了,但他很快回过神来,在这样的场景下也几乎是用可用兴奋形容的语气说了一声:“零!好巧啊。”
是啊,他是知道会有人这样和他寒暄的。朔间零几乎要叹气了,为这种不知何时产生的难以言说的期待,他轻轻笑了一声,还是说:“是啊,好巧啊,日日树君。”
日日树涉笑了,小跑到他身旁,抽开了椅子坐下,第一时间就看到了仍然安稳地摆放在桌子上的那张纸条:“我猜零还没有打开过它。”
这是一件显而易见的事,朔间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着日日树涉说:“那我就猜你也没有打开过自己的纸条吧。”
“猜对了!那就奖励零和我一起看纸条上写了什么吧!”日日树涉把自己的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了朔间零那张纸条的边上。朔间零觉得熟悉的环境真的会让人很容易就突然陷进回忆里,这个动作也会让朔间零想起日日树涉高中时是怎么在他面前玩口袋魔法的小把戏的。
“零?”日日树涉张开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他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忘了回答,说好啊,那就打开看看吧。
日日树涉一边拆纸条一边问:“刚刚怎么突然走神了。”
“因为太久没见过你穿高中校服的样子了,觉得很青春啊。”这句话也是事实。日日树涉立刻深有同感地点头:“我也是!看到零这个样子总觉得无限怀念啊!”
他说完,两张纸条也拆好了,他颇有仪式感地把两张纸条背着放在桌子上,朔间零的那张在上面,他自己的在下面,倒数着三二一翻了过来,然后两个人同时陷入了沉默,五秒后日日树涉率先打破僵局:“原来零还有暗恋对象。”
朔间零不落下风:“没想到日日树君有前男友。”
讲完这句话,心思各异的两个人又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
日日树涉几乎从不为自己所做的决定后悔,但是此刻他必须承认他多少感受到了这样的心情:首先虽然他没打算在这个游戏里杀人,可任务对象是朔间零这点还是多少让他感到为难;其次就是,零什么时候有了暗恋对象?而且刚刚的话又是什么意思,零默认他在他们分手之后他又找了新的男朋友吗?难道是在讽刺他?他疯狂地胡思乱想着,在他旁边的朔间零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要杀掉自己的暗恋对象是哪里来的三流狗血剧本,日日树涉又是哪里来的前男友,他们相处十年了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吧?
日日树涉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虽然他也是很难得的什么都不想说了,很多谈话都是从看似没用的废话开始,他深谙此道:“零会杀人吗?”
朔间零看了他一眼:“明知故问。”
很好,那么现在就可以直指问题的关键了:“我也不会!所以零带我去找找你的暗恋对象吧,我真的很好奇啊!我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一直都不知道零的暗恋对象是谁其实让我很伤心吧。”
朔间零面无表情的想其实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我的暗恋对象会是我最好的朋友吧:“我也是一样的心情啊,日日树君的前男友又是哪个呢?”
就只有面前这一个啊。算了,其实非要说日日树涉也没有那么好奇吧,知道是谁也不会怎样,好不容易又和零在一起了,还不如做点更有意思的事,比如:“好吧,那零来和我一起拯救世界怎么样?”
话题跳跃之大令人难以置信,但朔间零听懂了。显然,日日树涉也对为什么会被牵扯进这场游戏里有所疑惑,既然他和朔间零都不想杀人,那么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解决掉这个游戏,这样大家就都会得救了。这是个很不错的提议,所以朔间零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应下了:“好啊。”
说这话时朔间零正背靠着窗户坐着,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有些晃动,表情是懒洋洋的,把对他那句拯救世界的回答说得和吃饭睡觉一样轻松,熟悉到另日日树涉觉得有些恍惚:朔间零永远都会这样答应他一切看似荒唐的决定,就像过去的无数次一样。相似的场景唤醒的是从来没有改变过的情感,而与此同时浮现的却是另一种让他感到刺痛和不公的心情:朔间零也会对他的暗恋对象这样吗?他曾经以为他会永远是朔间零那里那个特殊的存在的。
“那么,你现在又在想什么呢?”朔间零向他靠近了一点,不知道是对刚才的回击还是只是单纯地不满他在此时的突然出神。
“嗯嗯?”日日树涉被这突然的动作惊了一下,他有点想不管不顾地在这时说一句在想你,但即使说了朔间零也只会觉得他在开玩笑吧,然后说一句我也想你或者是笑着反问是吗?其实也许之前的分手也只是因为自己的爱并不被信任,但为了这种信任又要怎么做?他觉得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了。为了掩盖这种突如其来的情绪,他采取了一种更夸张的做法去转移注意力,转移朔间零的,也是转移自己的,他拉起了朔间零的手往外走:“在想要如何拯救世界啊?既然暂时还没什么头绪,不如先出去看看别人在干什么。”
3
很遗憾的是他们在外面走了十分钟没有见到任何一个人,平和到朔间零觉得这作为一个hunger game是不是有点什么不对的地方,虽然理性角度上他的判断是大概被选来参与这个游戏的人并不多而校园空间又足够广阔,不过日日树涉也提供了一种可能性,也许只是大家杀得太快了,朔间零觉得他说得不无道理,但毕竟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嘛。
不过虽然没看到别的人,这十分钟里他们还是完成了一些基础信息的交换,日日树涉和朔间零的情况差不多,都是昨天晚上(如果他们的时间感知正确的话)收到了一封邮件,晚上入睡时还一切如常,再睁眼就是这样的情况了。
“所以零有什么看法?”日日树涉说这,又推开了一扇教室的门,依旧空无一人。
朔间零跟在他后面,也进教室环视了一圈,简单地说明了自己的推测:“政治目的可能性不大,考虑到场景和身份更可能是某种娱乐性质的东西,和你说完之后我会想也许是某种类型的真人综艺,虽然我对此完全没有任何印象,不过如果我们一致同意现在大概率是发生在某种意识空间里的话,那么记忆也就并不可信,虽然记忆原本就并不可信。”
“我和零的判断很相近,不过这倒是让我想问零另一个问题。”日日树涉说,从教室里的书架上随手抽出了一本诗集翻开,朔间零扫了一眼他手指停留的那页,另一只老虎[2]。
他其实知道日日树涉想问什么,但还是说:“你问。”
日日树涉看着他,问:“零觉得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我是真实的吗?”
果然。毕竟如果是在意识中的话,那么对方也可能仅仅是某种被投射出的幻影,那又要如何验证真实呢?朔间零笑了,想原来被困在大逃杀游戏里他们也还是像在教室看书时一样莫名其妙地开始讲起一些得不出任何结果的哲学问题,他很诚实地说:“坦白来讲这一点无法验证,哪怕真的在所谓的现实生活中,作为语言的‘真实’也无法验证。但我会说你是真实的。”
“为什么?”日日树涉追问。
但这次朔间零没从抽象层面进行任何论证,而是很直接地说:“因为我从来不知道你有前男友这件事吧。”
日日树涉:“……”
一个没有浪漫色彩、也并不包含任何思辨讨论的答案,但日日树涉不得不承认这个回答非常真实可靠。他合上书,放回原处,又开始想朔间零暗恋对象的事了,虽然他刚才忽视这件事不到两分钟吧?客观而言,他觉得朔间零似乎也很在乎他所谓的“前男友”的样子,从恋爱角度这似乎是个好的信号,但他又确实想不明白为什么朔间零默认自己在他之后还会有别的男朋友,还是朔间零只是不想承认他是自己的前男友?而且朔间零从头到尾没有否认自己有暗恋对象这点也是事实……他内心有些挣扎。
朔间零倒是挺爱看日日树涉这种被他噎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的表情的,他因为日日树涉有前男友这件事心烦意乱许久,让日日树涉吃个瘪小小地报复一下也没什么不好吧?想到这里他心情颇好,先日日树涉一步拉开门进了走廊。
因为一路上没有人,他们探索得速度还算快,这其实已经是这层楼最后一个教室了。离开这里再往楼上走,就会到他们高中时的社团活动室的楼层。
“继续上楼?”朔间零征询日日树涉的意见。
严格来讲这不是一个问题,他们迟早要把这里都走一遍的,日日树涉点点头:“好。”
4
其实朔间零也怀疑他们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寻找事情的真相,但他姑且把他们这种不紧不慢地参观母校的行为定义为寻找线索。而且他并不惊讶地发现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想起许多和日日树涉有关的事,如果这是一个记忆类的解谜游戏想必他们已经通关了,但可惜并不是。
就这样不知不觉的,他们走到了轻音部的门口。里面的陈列和他许多年前离开这里时一模一样,所有的乐器都被规矩地摆放在原处——当然,他的棺材也是。他笑了下,坐在自己的棺材板上顺手拿起了边上的吉他,随便弹了首轻快的曲子,日日树涉在他身边并排坐下,并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听。
“还记得吗?”弹完后朔间零问道。
日日树涉觉得朔间零未免太看不起他:“当然,这可是零给我自己的单人剧写得第一首歌。和零一起经历的每件事都在我的记忆中闪闪发光哦?”
“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朔间零说着,站起身把吉他放回原处,打量着边上的架子鼓和电子钢琴,似乎还打算再试试其他乐器。日日树涉看着他专注的神情,鬼使神差地开口问道:“所以,零给自己的暗恋对象写过歌吗?”
朔间零还没碰到鼓槌的手一顿,片刻后,他把头转了过来,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向日日树涉,说:“写过啊。不仅写过,还写过很多。为什么会这样问?”
想想也是,日日树涉觉得问这个问题的自己简直有些自取欺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要得到什么答案。之前那种有些诡异的沉默又降临了,正当日日树涉打算随便说些什么缓和一下气氛的时候,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个他们之前都没见过的人,不知道是不是被他们刚刚弄出的音乐声吸引过来的。
朔间零不动声色地警觉,但面上还挂着温和的笑意,正打算先沟通试探下试试,就看到对方从门口拿出了一把电锯,显然是要二话不说先除之而后快的意思。朔间零的第一反应是这不公平吧,虽然他是不打算杀人,但也没打算被杀得很惨啊?为什么他发到的是美工刀但是对方是电锯?但是事态紧急他也没有再瞎想的余地,在对方冲过来之前他直接把他们刚刚坐的棺材用双手立了起来堪堪挡住一击,电锯凿进木头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对方竟然也没立刻追上动作,像是被面前这张着美丽面庞的人突然爆发出的怪力吓了一跳一样。与此同时,日日树涉也没闲着,在棺材形成的视觉盲区的掩饰下直接绕到了来人背后去,眼疾手快地把挂在墙上的锣摘了下来,对着对方后脑勺就是一下。
“咣——”来人正面朝下重重摔进了棺材的残骸里,电锯还没关,站在他背后的日日树涉贴心地帮人断了电。
朔间零没来得及心疼自己质量颇好的棺材,有些犹疑地问:“应该没死吧?”
日日树涉保证:“放心吧零,我控制了自己的力度,不会死的。”
事态光速爆发又光速解决,电锯被日日树涉顺手没收,两人也有心情关心一些细节了,朔间零蹲到地上:“这个人是不是最近新出道的一个歌手?是我们学校的吗?”整体而言朔间零对这些事还挺漠不关心的,好在他旁边的人是日日树涉:“不是我们学校的,但确实是刚出道的新人,上周刚出版了新专辑,好像成绩还不错。我们上周恰好在活动现场碰到过一次面。”
朔间零还是比较理解这种事业刚刚起步的小伙会在面对这种情况的时候产生一些比较激烈的反应的,全然不觉其实冷静如他和日日树涉这般的才是更加异常和恐怖的存在。
“不过至少能证明虽然场景在这个学校,但参与这个游戏的人并不一定是我们学校的学生,而是明星就可以。”朔间零总结道。
因为刚刚这个小插曲,轻音部的活动室看上去一团乱麻,已经不太适合待着了,遑论很有可能又会有人被声音吸引过来,这里也没有第二个棺材能抗一下电锯了。朔间零叹了口气,招呼了下日日树涉:“先走吧,再看看。”
5
“……”
“……”
刚刚那一阵兵荒马乱结束,回到至少看似安静祥和、阳光明媚的走廊上,先前没处理完的问题所带来的诡异氛围又重新笼罩,日日树涉打赌这是他们过去十年相处中从未有过这么多沉默的时刻。
在这场游戏过去的前三个多小时的时间里,他们只是像普通地重返校园一样走过一间又一间教室,对在这些空间里发生过的每段共同回忆信手拈来,却绝口不提他们在一起的那段日子,又像是自讨苦吃一样的,朔间零在耿耿于怀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前男友,而他则想知道为什么朔间零现在有了自己的暗恋对象依然会对他的感情经历感到好奇,这种无法解释的东西太多,压在心脏上、卡在喉咙里,让日日树涉觉得呼吸和讲话都变得如此困难。
高二结束之后没多久就分了手,他们分开的时间远比在一起要长,尽管如此他们的相处模式却没有发生过很大改变,日日树涉认为他们都在某种程度上心照不宣地维持了这点。最好的朋友?最好的朋友。在最后零不是这样肯定了吗?
然而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朔间零却悄悄发生了变化,可如果是这样,又为什么又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呢?连他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悲春伤秋太多次了,这些问题难道之前就从未存在过吗?只是他又不得不承认,这场荒诞的不知如何开始也不知如何结束的大逃杀反而为他们提供了一个空间——一个能在未来的时间里重新审视过去并不被任何外在因素打扰的空间——让他们不得不直面那些被刻意忽视和搁置掉的情感,自己的、也是对方的。
这条走廊长得有些过分了,如同没有尽头一样。日日树涉侧头去看朔间零,那个人依然是那种专注到有些空洞的神情,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他的视线回到亮得发光的地板上,开始想自己应该如何开口,开口了又要说什么。
变故就是在这时发生的:在面前地板的反光上他看到了一道不自然地闪光,在明白那是什么之前他已经用胳膊挡了过去,一把匕首就这么刺进了他的手臂,在他身后的朔间零几乎是立刻拉着他另一手躲进了最近的活动室里又把门反锁上,正好就是演剧部。但是现在谁也没心情追忆过去,朔间零把所有能移动的沙发、衣帽架全都靠在了门口,下一秒砸门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但朔间零像是听不到一样,只是用自己的美工刀把挂在门边上的演出服划成一个个布条,给日日树涉做紧急包扎。
日日树涉伸着胳膊,任由他处理:“零……”
“他进不来的,刚刚拉你进来的时候我看到了,他冲过来的时候手上只剩一把小刀了,不可能打开这扇门的。”朔间零打断了他。
“我不是想说这个,我只想说我没什么大事,你可以不用这么紧张。”一直到现在,朔间零的肩膀都还是僵硬地紧绷着。
朔间零的动作竟然真的在他说完这句话时慢了下来,没有答话,只是以堪称轻柔的姿态缓缓地在他胳膊上缠绕着布条。外面砸门的声音渐渐消失了,不知道是不是发现确实进不来,所以决定先去找其他目标。
为了不被杀,所以先杀了所有人,这是一种最直接的处理方式,而一旦有一个人开始这样做了,其他人就会开始效仿。在博弈成本和信任成本双重增高的情况下,和任何一个人合作都是充满风险性的行为,但有一个人一开始就是全心全意地信任了他的。
日日树涉看着面前的朔间零:“在我最开始去找你的时候,你没有担心我会伤害你吗,零?你到现在都还不知道我拿到的武器是什么。”
“不要问这种蠢问题。”这句话的内容听起来很不客气,但语气却异常柔和,让他的话听起来不像责备,而像嗔怪了。朔间零包扎好,在上面打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他把多余的布条剪断,又接着说:“我不仅相信你,也相信了相信你的我自己,就像是你对我一样。”
其实他想问的不是这个,一直以来他最想问的问题都不是这个,因为他害怕听到朔间零的答案,但是在这样的场景下他突然感到他可以问出口了,无论是什么,他都想要获得一种确定性了。
“零。”他又喊了这个名字,语气比今天的每一次都要郑重。
“嗯?”朔间零看他。
“这可能还是一个蠢问题,但我还是想要问你,”他深吸了一口气,“当时,为什么要和我分手?我知道你生气了,可你之后对我又似乎没有改变过。这件事我一直没有敢问出口,但今天我想从你这里得到答案。”
然后他见到了他从未见过的,朔间零错愕至极的神情。
6
现在他们在这个被他们重新移动到了房间中央的沙发上面对面坐着,两个人看起来都有很多话要讲。
朔间零:“所以你的前男友是我?”
日日树涉:“所以你的暗恋对象是我?”
很难想象两个人竟然可以对同一段过去产生如此不同的认知,但事实就是在朔间零的眼中不是他们为什么要分手、而是他们什么时候在一起了的问题:“我可以问是谁表白的吗?”
朔间零看起来是真的完全没印象,日日树涉觉得这样和另一个当事人科普他们两人之间的恋情有些奇怪,但他迫切地需要得知关于回忆的真相,还是说:“应该是我。就在演剧部,高二的时候,你来演剧部陪我对剧本,无事生非[3]。”
朔间零知道日日树涉说的是哪天。
只是一个普通的、金黄色的午后,什么事都还没有发生,他其实只是不想被人缠着,就来这里偷闲,把门反锁上,假装没有人在。结果日日树涉突然从衣服堆里冒出来,讲:零,要不要来陪我对剧本?
他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叫日日树涉拿来看看。日日树涉开始翻找,朔间零的目光则自然而然地落在那人的背影上。他有一个秘密在这个人的身上,如同细密而又波纹起伏的水印,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他是喜欢这个人的。
日日树涉就在这时转头过来,长长的辫子被惯性甩到身后:找到了。
之后的一切都很平常,即使是对剧本,日日树涉也很专注,因为对方的态度,朔间零也逐渐认真。中场休息,日日树涉去拿水,回来时突然接上了那句表白的台词,并即兴发挥了那句你爱我吗?朔间零只以为他演得投入,自然而然地接上了。
“不是这样的,零。”日日树涉打断了他的回忆。
朔间零顿了一下:“不是这里表白吗?应该是同一天,如果是这种误会……”
日日树涉摇了摇头,很认真地说:“不,是那天也是这件事没错,我承认有我最后太过兴奋没有再去确认的原因,但,零,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认真的吗?那个关于爱的问题,是以我对你的口吻问出的,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
朔间零想日日树涉的夸张或许让很多人忽视了他一针见血的部分,他是知道的。只是很多时候日日树涉不会这样和他讲话,因为他们之间的默契、因为太过珍重的爱带来的小心翼翼、因为某种不确定性带来的不安、因为急切地想要保持即使不用言语也能理解的这份特殊性……但这次不是这样的,他不要朔间零再试图回避那个最关键的问题了。
朔间零是真的不知道日日树涉那时也许是认真的吗?其实不是的,他只是逃避了,逃避了一个关于爱的瞬间与永远的命题以及去确认日日树涉的爱与表演的界限的问题,以极为安全的姿态维护着自己秘密的爱情,拒绝了同样在当时对此在一定程度上感到惶然的日日树涉的进入。
朔间零说:“但你会在戏剧排演的中场休息时带出这句表白,也代表了你的态度。”
日日树涉没有回避:“我知道,零,我太害怕了,那是我的过失。”而那时的朔间零要得绝不是一个可以被解读的、模棱两可的选择。
他想他也知道了日日树涉所谓的分手是哪个夜晚了,在革命结束不久之后,新学期开始之前,他一个人靠在天台的栏杆上俯瞰着空无一人的学校,日日树涉就在那时上了楼顶,没头没尾地问他:“结束了吗?”他当时的回答是“结束了”。
那对他而言确实是一个阶段的终点,所以他在说出那句话时的心情并不沉重,而是希望以一种新的姿态去面对这一切,而接下来的他的转变却像是在通知日日树涉他要与那段经历发生决裂一样,这让日日树涉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一种我是不是真的伤害了零的心的不安之中,渐渐地也不敢去确认了。
只要这样,这种对他们两个人都特殊的感情就还能以具有独特性的方式延续下去。
朔间零笑了,他说:“我们还真是胆小鬼啊,涉。”
日日树涉也笑了:“是啊。”
他们两个人正四条腿交叠在这个不算大的沙发上,笑得眼泪都快流了下来,并在这种不断地震动中由于无法维持平衡一起以一种算不得太体面的姿势摔倒了地毯上,换来的是一阵更激烈的笑声。
朔间零很难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但至少有一点是可以确认的,他们为这些难以言说的感情经历的一切都不会是错误的,不过还有一件事需要修正:“现在我可以认为我不是暗恋你了吗?”
“当然,”日日树涉说,“那么你也可以不是我的前男友了?”
“现男友,给你这个认证,”朔间零说完像是想到了什么,“如果是这样,我们是不是已经解决了这个杀掉任务对象的问题了?”
7
但显然这个游戏并没有给他们什么钻语言空子的机会,尽管暗恋对象变成了明恋对象,前男友变成了现男友,对于他们过去的经历而言,这个指代也是唯一的。
对于这个起到了红娘作用的大逃杀,他们决定以一种更认真的态度去对待——或许现在真的可以回归到拯救世界这个主线上了。两人在演剧部把现有的信息进行了又一次整合,规则、偶像身份、娱乐性质。
朔间零也在这时获知了日日树涉的武器,一把他在演剧部常用的修改衣服长度的裁布刀。这个信息可以进一步确定这个空间在制定规则、发放武器和选取对象的时候都以他们的记忆作为了蓝本,那么最终的离开这里的答案可能也同样在记忆之中。
“我觉得这个空间主要是以我们的记忆来构建的。”朔间零说。他们走过的这些地方,他们曾花费了最长时间身处其中的教室、轻音部和演剧部的陈列细节几乎可以说是完全复现,而他们印象不深的教室则像是机械的复制粘贴,另一个细节是,这个空间里的所有书都是拼贴了他们一起看过的部分,而考虑到刚刚他们见到的所有人展现出的毫无性格的回避和毫无性格的攻击性,真正存在意识的只有他们两个人这件事似乎也是有可能的。
“要再去找更多人沟通确认一下吗?”日日树涉问。
朔间零摇头:“如果能碰上可以,按照游戏最开始的情况,主动去找我们可能未必能‘找到’。”
“那就回到我们的记忆上,我们高中在学校里一起看的大逃杀类型的作品似乎只有高见广春的那本……音乐?”日日树涉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而朔间零也想到了。
在第一次看那本书时他们都觉得设计得很有意思的点:为了加强对民众对控制,书中的当局是把摇滚音乐列入了管制名单的。
朔间零肯定了他:“也许就是这个,第一次有人出现在我们面前并对我们呈现出攻击性的时候就是从我们在轻音部演奏了那首曲子开始。”
他们回到轻音部室,虽然还是满地狼藉,但是那个被锣敲晕的人已经不在了,日日树涉好像还有点遗憾的样子。朔间零把之前弹过的吉他挂在了身上,日日树涉绕过棺材,坐到了架子鼓后面。对乐器虽然他不像朔间零那样精通,但达到流畅的水平还是没问题的。
其实他们现在也不确定直接的演奏是不是一个正确的方式,但是现在管他的呢?
朔间零简单地起了Born to Run[4]的前奏:“我开始了?”
日日树涉轻轻敲了一下节奏镲,合上最后一个音节:“悉听尊便。”
朔间零笑得弯起了眼睛,想如果未来能和日日树涉一次进行一次双人演唱会也是不错的决定。
8
“你们在一起了?什么时候的事。”斋宫宗放下了手中的擦嘴巾。
最后周五这顿饭还是他们三个一起吃的,因为周四斋宫宗也在纽约落地了,为最新的时装周。
朔间零和日日树涉对视一眼,朔间零说:“就这周。”
“哦。”斋宫宗没再追问,其实他不是很好奇这两个人的恋爱细节,他们在任何时间宣布在一起了他都不会觉得有任何意外,十年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日日树涉倒像是有些失望:“你不关心一下我们?”
“敬谢不敏。”显然斋宫宗还是对面前的鹅肝牛排更感兴趣。
其实事情最后和他们的猜测差不多,醒来后他们很快就想起发生了什么。实际上他们收到的不是垃圾邮件而是工作邮件,一家综艺节目公司发来的最新真人游戏邀请,说想让他们来一起做一下内部测试,看一下要不要推广,但他们事先谁也不知道这是基于记忆生成的AR游戏,虽然现在还不具备直接把这些变成电信号发送到前台的功能,但公司认为这是一种很有潜力的真人秀形式。
不过朔间零睁眼的第一句话就是不能推广,第二句话就是由于事前协议没有说明这些有违伦理和隐私的部分,我们还是法庭见吧。公司经纪人试图找到一些转圜点比如客观上讲我们不是什么都没看到吗,被日日树涉一句是你们不想吗呛得哑口无言。
不过,虽然这件事留下了许多需要解决的问题,但他们所经历的一切却并非虚假的。周末,日日树涉难得睡了个懒觉,躺在朔间零的床上,不厌其烦地叫着对方的名字。朔间零还困着,被一遍遍喊得心烦意乱,叫他如果有事快说。
日日树涉也不恼,脸贴过去说:“只是很想叫你的名字,感觉和之前都不一样。”
朔间零不得不说恋爱是会给人带来这样的幻觉的,只他不否认自己此刻感到充实和幸福的心。他叹气,闭着眼睛把人抱过来,语气听起来又像是要睡着了:“那你可以在梦里继续……”
END.
[1]西尔维娅·普拉斯,割——献给苏珊·奥尼尔·洛;
[2]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创作的诗歌,诗意语言永远无法抵达真实的存在;
[3]莎士比亚创作的恋爱喜剧;
[4]布鲁斯·斯普林斯汀于1975年发行的摇滚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