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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后你惹出事来,莫要把师门的名字说出去。
这是隐退多年的老盟主对自家亲传弟子的唯一要求。
如今有两个消息摆在他面前,好消息是那臭小子真把话听进去了,坏消息是自己垒起来的鸡窝又被震塌了。
前人道:与其寻找名门,不如自己创造一个名门。诚然此言,与其继承师父的老仇家,不如自己成为新一代混世魔王收获更烂的人缘。拿着盟主他老人家的名头耀武扬威算什么本事,要单挑或群殴肯定是报自己名号啊。
于是剑客摊开双手,懒洋洋地朝人行礼。在下黄少天,黄少天的黄,黄少天的少,黄少天的天,无师门传承,诸位一起上吧。
但见江南第一漕运帮的四猫兄弟不屑冷笑,像你这样乳臭未干但心比天高的毛头小子我们见得太多了,行了,亮招!
刀光剑影乱如花,肌肉虬结的几位练家子齐齐攻上,名震武林的四角笼一旦成型便如同瓮中捉鳖,叫人脱困不得。蓝袍剑客面上毫无惧色,一柄冰蓝长剑出鞘扬锋,剑鸣细密如雨,出招快而准,怕是玄铁打的笼子也会被削成泥。
不消片刻,四人哀声连天地倒地,剑客手腕一抖挽了个流畅漂亮的剑花,敛息收剑道:“你们这名起得也是有失水准,叫什么四猫兄弟,就这三脚猫功夫,怕不是以后写个自传都得改名叫笑猫日记。”
“死小子!方才是小看你了,再来一回!”
剑客扶稳斗笠,“得了,我等着打下一场呢,你们先拿号。哝,四八七,慢慢等吧。”
四猫中的一人猛地翻身,箭步上前,“不行,我们约个地方再战,否则岂不是辱没漕运帮老大的名声!”
哎呀,这样的话自己真是听得耳朵起茧子。剑客无奈耸肩,竹编斗笠下的那张脸连眉峰唇角都透着飞扬意气,这人年轻,俊秀,骨挺皮瘦,像是将将淬过的剑。他没多言语,抱着胳膊道:“这么急干嘛,我肯定会名扬天下的,到时候还愁找不到我吗?”
这么轻狂的话竟也能一语成谶。
多年以后,面对江湖风云榜,四猫兄弟会想起自己的笑猫日记就是从这一页开始书写。其实仔细想想输给剑圣有什么丢人的?但架不住某人名声太噪,漕运帮方圆两百里就差小石头不知道四猫兄弟曾经和剑圣交过手。
什么?小石头是谁?小石头是漕运帮心爱的看门狗。
你小子既然跟剑圣交过手,那肯定有两把刷子,话又说回来了,打不过剑圣我还能打不过你吗?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再一次被抽得像陀螺一样后四猫兄弟嚎泣道小赤佬能不能别拿老子当代餐了!如今武林已经全面推进黄少天行踪系统化透明化,联盟保证来者绝不落空绝不跑第二趟,一站式便侠服务,更有滴滴代打在线。
风云榜前五百代打,倒贴一百两。风云榜前一百代打,倒贴五十两。风云榜前十代打,十万两。
那还真的是很实惠。
至于为什么堂堂剑圣如此拉仇恨,问题大概都出在那张嘴上。作为初出江湖数年便挑落武林盟五大高手的绝代新星本应该被正道簇拥着,奈何此人上敢在近身搏斗时感叹何前辈真的是秃头啊,下能在盟主训话时神游天外,用内力控叶子逗蛐蛐。
别的不说,冯盟主实打实地欣赏黄少天给盟内带来了如此多创收。每日来云鹤楼买他消息的人数不胜数,直叫人叹息道苦一苦少天和他家那老头子,骂名我来担。
所以今天的栖霞山也是如此热闹。
落花狼藉雨零星乱,江湖群侠欺我老无力,次次砸坏我鸡窝。老盟主左手抓泥巴,右手把泥抓,语重心长道:“少天,再这样下去你师父我就连这间茅草屋也要没了。”
搭着架子替人铺房顶的青年闻言慢悠悠转头,“那你要赶我走吗?我这还是特意从雍州赶回来的呢,没人陪你多无聊呀。”
“哈哈死衰仔,分明又係嚟偷清静,你都有今日啊?”
“哇还是乡音。”
黄少天撇撇嘴,铺好茅草后纵身跳下,正对老盟主一双贼光发亮的眼。嘶,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呗,古人曲线救国,老朽曲线救鸡窝。
老盟主清清嗓子,拿起石块道:“孩子,我观你今日招式似有变化,已隐隐有剑道至纯至真境界。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提过的那本天下第一剑法,为师觉得眼下是时候了。”
“什么仙人抚我顶,梦中得道的剑法吗?师父我早已年过弱冠了,这话逗逗小时候的我还成。”
剑圣大人捋起衣摆,毫不讲究地接过石块重修窝棚,但见老盟主又贼生生道:“那你怎么没想过为何人家名门大派的子弟无一不需要尘世修炼,我却从未如此要求过你呢?你说要下山我便大手一挥。”
黄少天满面狐疑,半信半疑地打量对方,看得老盟主心下连连叫好。成了,已经撬动了!他连忙沉下脸色,抬手用力朝徒弟背部一点,一阵奇异的酸痛感顷刻席卷肌肉。黄少天登时警铃大作,若不是冰雨不在手边,恐怕身体的本能已让他拔剑出鞘。
老盟主肃声道:“瞧,你这仍有一段剑骨未开,所以才会有薄弱处。如今正是你剑道大成的关口,为师要你隐姓埋名,入世生活,动心忍性,休息一年然后回来。”
“呃别的不说我总感觉最后一句不是我的台词。”
“错觉,师父怎么会骗你呢。少天,养剑亦需养心呐!”
从小看你长到大,我还能不知道你小子什么性格吗?老盟主笑眯眯揉搓老母鸡,黄少天认命地垒窝。唉,这家伙瞧着混不吝又散漫,其实心思细密,极有想法,不用点阴招还真不行。
姜还是老的辣呀。
手腕一翻将藏着针头的草制圆丸藏回袖中,老盟主急急忙忙收拾出盘缠与行李。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出发吧。从此刻开始你就是……流木!祖上为官奴故无姓,岭南人士,若问起来你的身手就说是从百越派偷学的。
老盟主点点他这身月白锦袍,手指一扫甚至是苏绣的纹路,面色复杂道:“这好衣服也不能穿了,咱是入世修习,出身凡凡的人家怎么穿得起这料子?那些公子小姐平时送的东西都不许带走。”
看样子是来真的?黄少天眼珠滴溜转,“知啦,说好了一年后就把剑谱传给我,师父你说话算话啊。”
“自然。好了少天,天下如此之大,虽然为师真的很不舍,但……唉!你走吧!”
老人家展袖掩面,快走吧快走吧浑小子再不走我就笑出来了。没有人唠叨的日子,没有上门寻仇的人砸烂鸡窝的好日子,想一想都心旷神怡。
望着那挺直背影逐渐远去,老盟主舒出口气,又忽地想起来什么,立马传音道:“少天,务必记得为师教你的江湖避险小妙招!”
所谓江湖避险小妙招,第一招,见到满门皆灭身世极惨的人物不要靠近。第二招,见到貌似疯癫的老乞丐不要害怕。第三招,见到茶楼客栈悬崖这种事故多发地不要久留。
如果一定要留,那也不要待在大堂。万一正逢休沐日实在没位置了,有人来大堂挑事,你也不要出手。
至于为什么师父嘱咐再三不能出手,黄少天终于明白了。
尖腮小二朝他摊手,悠悠道:“这位大侠,咱家这楼梯梯子板凳加起来共计十三两,您瞧瞧是怎么付呢?”
没人说了在武侠小说里砸坏东西还要赔钱啊!
黄少天皱眉苦脸,背手负剑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江湖儿女……”
“江湖儿女也得给钱。”
“方才那登徒子调戏妇女,我……”
“做好事也得给钱。”
这还有什么能说的嘛!真是郎心似铁。黄少天叹了口气,将手伸进包裹里摸索,颇为心虚地掏出二两银子,弯着眼笑道:“实话不瞒,在下从岭南一路游历至此,如今荷包瘦瘦,只剩这些了。”
小二凌厉的眼光一扫,掂量着碎银道:“大侠,我们也是小本生意,你这连零头都够不上。”
方才被他所护的几位姑娘挎着背篓上前,“郎君是好人,这钱怎么能算到他头上呢。你且等着,过几日我们定将银子凑出来交予你。”
黄少天闻言连忙摇头,急得上前几步,不巧正踩瓷瓶碎片,其又轰轰烈烈地毁得彻底了些。这时候也顾不上尴尬了,黄少天利落卸掉冰雨剑上玉穗,伸手递去,“这玉先抵给你,我不叫你白等,日后我会以二十两来取。不必忧心我不回来,这物什的水色好坏一扫便知。”
话音刚落,黄少天身边的姑娘便悄悄拧他一把,还没等他吃痛出声便听对方压低嗓子道:“傻子,你这么说不怕茶楼偷偷把它当了?到时候可就不是二十两的事情了。”
这姑娘还挺机警。黄少天捂着胳膊瞧她一眼,头戴粗麻方巾的采药女未施粉黛,素如白玉兰,目光定定地往过来,不闪不躲。黄少天眨眨眼,莫名学着她小声道:“放心吧,这玉就算他想当也没人敢收。”
此地不宜多言,黄少天三下五除二地签下抵押条,背着空荡荡的行囊轻巧出门。平江城春光万里,浑身干净的游侠抬起胳膊伸了个懒腰,望着城头笑道:“哎呀,这下真的是一贫如洗,重新开始。”
“你这人真怪,我头回见到分文没有还能笑出来的人。”
黄少天侧身,采药女正掐着腰抬头看他。他只扯扯唇角,视线落在对方腰间,随即扬起下巴,“这位姑娘也很有趣,里面藏的是软剑还是鞭子?”
“既然看出来了还膛这趟浑水干嘛。”
“我心善呗,看你隐忍着不出手,怕是有隐情。”
采药女又上下扫视他两眼,许久后才背起竹篓,抬手扯下发间方巾,挽过鬓边碎发道:“行啦,不必这么防着我,也算是我害得你背了一身债。先擦擦脸吧,有灰。”
黄少天笑着接过,“在下流木,姑娘怎么称呼?”
“哪有上来先报假名的。”
“这就冤枉我了,鄙人出身官奴,实在没法子呀。”黄少天委屈道。
对方显然被他噎了个话茬,语调闷闷,“抱歉,我叫苏沐橙,是平江书院的先生。”
黄少天揶揄道:“书院先生还得精通武道呢?”
苏沐橙权当未听见,“你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个赚银子的门路?你身手很好,正巧最近威远镖局招镖师,我与镖头有些交情,可以帮你引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