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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佳乐手里捏着一个白馒头,面前摆着一碟榨菜。馒头是早上买的,一块钱两个,他已经吃了三天。榨菜是超市打折的时候囤的,五毛钱一包,他算了算,一包能就三个馒头,平均每顿只要六毛钱左右。他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很久,嚼到淀粉在口腔里分解出甜味,才咽下去。然后夹起一根榨菜丝,放在馒头咬出来的缺口上,再咬一口,再嚼很久。
孙哲平从房间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张佳乐坐在那张已经掉了漆的餐桌前,穿着一件领口松垮垮的衣服,头发也乱糟糟的,他面前那个白馒头已经啃了大半个,碟子里的榨菜还剩下几根,蔫蔫地躺在那里。无论是这顿饭还是张佳乐这个人都可怜兮兮的。
孙哲平他在这个出租屋里住了大半年,和张佳乐的交流基本维持在“早”“嗯”“借过”这个层面。两个人不熟,或者说从来没有机会变熟。但他还是看出来张佳乐不对劲。一个多月前,张佳乐蹲在沙发前问他借三百块钱,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单纯的缺钱,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从那之后,张佳乐变得比平时更省了。以前他虽然工资低,但隔三差五会买点好东西犒劳自己,一杯奶茶,一盒炸鸡,或者街角那家蛋糕店里的泡芙。但最近这几周,孙哲平再也没有见过他手里拿着任何一样单价超过五块钱的东西。
“喂,”孙哲平开口了,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显得有点大,“张佳乐,你……额……那个啥……”
他说不下去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不熟,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立场问,也不知道问了之后张佳乐会不会说。他看着张佳乐手里那个白馒头,看着碟子里那几根蔫蔫的榨菜丝,看着张佳乐那张比一个月前瘦了一圈的脸。
“看你可怜兮兮的,你孙哥今天心情好,请你吃饭去。”
张佳乐的两只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好啊好啊,”他说,他低下头,三下五除二把手里那口馒头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嚼了两下就咽了,差点噎住,拍了两下胸口才顺过气来。然后他从椅子上弹起来,屁颠屁颠地跟在孙哲平身后,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愿意带它出门散步的小狗,尾巴摇得快要从身上掉下来了。
大排档在街角,红色塑料凳,白色折叠桌,地上有烟头和用过的纸巾。张佳乐坐下之后没有看菜单,直接对着老板娘喊了一碗加鸡腿加卤蛋的米线。他说“加鸡腿加卤蛋”的时候声音特别大,不是自己的钱花起来就是有底气。
米线端上来的时候,张佳乐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汤,烫得他嘶了一声,但没舍得吐出来,吃得很急,饿了好几天的人终于看到了食物,所有的克制和体面都在那一瞬间被本能冲垮了。
孙哲平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和一瓶啤酒,他没有怎么吃,就看着张佳乐吃。
“你到底在干嘛?”孙哲平终于忍不住了问了,“感觉你好久没有吃饱饭了。”
张佳乐的筷子停了一下。那口米线挂在嘴边,一半在嘴里一半在碗里,他的目光落在那碗已经吃了一半的米线上,鸡腿只剩下一根光溜溜的骨头,卤蛋只剩下一圈蛋白,米线少了大半,汤也喝了好几口,碗里的水位线明显下降了。
他当然不能说。总不能说自己那天晚上不知道怎么回事,鬼使神差地跟着一个站街的人走进了巷子里那间小屋,做了一些想起来就脸发烫的事情,还写了一张三百块钱的欠条,欠条上写的是“张佳乐”三个字,但他觉得那三个字签得一点都不像自己——笔画太飘了,像是被人握着笔写的。虽然问孙哲平借了钱还了叶修,但他又莫名其妙地开始买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每天晚上下班经过那条巷子的时候,像做贼一样塞到叶修手里就跑。有时候是一盒蛋糕店打折的面包,有时候是两罐啤酒,有时候是一包比叶修平时抽的好一点的烟。他每次塞完就跑,跑得飞快,他怕叶修又抓住他说“乐乐啊,再照顾一下生意呗”,然后他又会像上次一样鬼迷心窍说“好”。
“没事,”张佳乐说,把那口米线吸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然后又夹起一筷子,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 “就是买了点东西,导致生活费超支,只能省着点了。”
他没有看孙哲平。他的目光落在碗里,落在那些正在慢慢变少的米线上,落在汤面上那层薄薄的油光上。
孙哲平看着他,他没有追问。他不傻,他知道这个说法站不住脚。买什么东西能让他连续啃好几周的馒头?什么东西这么贵,贵到要拿一日三餐去换?但他没有问。
“谢谢大孙。”他说,声音闷在那碗快要见底的米线里,含混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孙哲平把那碟花生米往他面前推了推。“吃吧,”他说,语气还是那种不太在意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多吃点,瘦得跟猴似的。”
张佳乐低下头,夹起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嚼。花生米是咸的,脆的,张佳乐的眼泪是咸的,热的。
那条围巾是张佳乐在步行街尽头的格子铺里看到的,他在最里面的货架上翻到了一堆围巾,红的、灰的、黑的、格子的,叠成豆腐块大小的小方块,他的手指拨开最上面那条灰色的,就看到了那条红色的围巾,围巾右下角绣着一片枫叶,小小的,金黄色的。 张佳乐的脑子里忽然就想到了叶修眼睛的颜色,张佳乐想都没想就掏了钱买下了那条围巾。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印着店铺logo的透明塑料袋,红色的围巾在里面卷成一个圆滚滚的卷,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是不是有病?你借孙哲平的三百块还没还完,你又花钱?你的生活都只能啃馒头了,你口袋里最后那两块钱今天早上买了一个馒头当早饭,你现在连坐公交车的钱都不够,你居然还有钱买围巾?
但紧接着,想到叶修戴着那条围巾说“谢谢乐乐”的画面在他脑子里晃了一下,他的嘴角就那么莫名其妙地翘了起来,翘得高高的,压都压不下去。要是张佳乐是一条狗,那他现在尾巴一定摇得快要从屁股上飞出去了,整条尾巴像直升机的螺旋桨一样转成一个模糊的圆。
今天下班比平时早。百花理发店最后一个客人是来修刘海的,三分钟就搞定了,老板娘一挥手说“都走吧都走吧”,张佳乐抓起那个塑料袋就往外冲。他站在巷口的时候心脏跳得很快,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进去了。
巷子还是那样。没有路灯,墙壁斑驳,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但张佳乐现在闻不到了,他的鼻子好像已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闻到那个塑料袋里围巾的味道,新布料的味道。
他看到了叶修。那个人还是老样子,靠在墙上,叼着烟,烟雾在暮色里慢慢散开。张佳乐的心脏跳得更快了,快到他觉得叶修一定能听到,隔着整条巷子都能听到,全世界都能听到。
“叶秋!”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冲到了叶修面前,把那个塑料袋往叶修怀里一塞,动作又快又猛,像在丢一颗已经拉了环的手榴弹,“这个给你!”
他转身就跑,每次给叶修送东西,他都是塞完就跑,跑得飞快,像身后有鬼在追。因为他怕叶修叫住他,怕叶修又用那种声音叫“乐乐”,怕叶修又说出那句“再照顾一下生意呗”,更怕自己又会像第一次那样,说出那个“好”字。
但他今天还没有跑起来。他的后领被人一把抓住了。那只手的力气很大,大到他感觉自己的脚后跟都离了地。
张佳乐回头看到孙哲平站在他身后。孙哲平一米八三的个子,工字背心外面套了一件深色的夹克,胳膊比他大腿还粗,整个人像一堵墙挡住了张佳乐。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孙哲平看了张佳乐一眼,又看了叶修一眼,又看回张佳乐。
“跑啥?”就两个字,声音不大 ,但让张佳乐很紧张。
叶修靠在墙上,怀里抱着那个塑料袋,他已经拆开了,那条红色的围巾从袋口露出一截,深红色的绒布在暮色里泛着柔软的光,那片金色的小枫叶刚好翻在外面,被巷口漏进来的最后一缕光照得亮了一下。
“就是就是,跑啥?”叶修附和道,声音里带着笑。
张佳乐站在原地,左右看了看。左边是叶修,叼着烟,抱着他送的围巾,笑眯眯地看着他。右边是孙哲平,死死盯住张佳乐防着他逃跑。张佳乐站在他们中间,哪边都靠不近,哪边都跑不掉。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乐乐今天带朋友来啊。”叶修说。
每次被叶修叫“乐乐”的时候,张佳乐就觉得自己心跳的好快好快,感觉有人在他心脏里敲门咚咚咚的。
孙哲平打量着叶修。他的目光从叶修的脸上移到那条红色围巾上,从那片金色的小枫叶上移到叶修夹着烟的手指上,从那双手移到叶修靠在墙上的姿势上,从那个姿势移回到叶修的脸上。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三四秒,不算快,但很彻底。
“你是?”孙哲平问。
“我是嘉世网吧的网管,”叶修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抖了抖烟灰,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样,“有空来上网啊,给你打折。”
“哦。”孙哲平就回了一个字,但他的目光还在叶修身上,没有移开。
叶修从墙上直起身子,把烟叼回嘴里,腾出一只手来。那只手伸过去,轻轻地、自然而然地,牵上了孙哲平的手。他的手指插进孙哲平的指缝里,孙哲平的手比他大很多,他的手被孙哲平的手整个包裹住了,像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子的手。孙哲平的手很暖, 叶修的手指在孙哲平的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
孙哲平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头看了一眼叶修的脸。他的手没有动,没有握紧,也没有松开,就那么让叶修牵着。
叶修的另一只手伸过来,牵上了张佳乐的手。张佳乐的手是凉的,可能是刚才在巷口站了太久,可能是心跳太快把血液都泵到别的地方去了。叶修的手指在他手心里轻轻地捏了一下,表示安抚。
“我们走吧。” 叶修说完就开始带路。
孙哲平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出第一步的。可能是因为叶修的声音太好听了,可能是因为叶修的手太暖了,也可能是因为鬼迷心窍了。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是没有理由的,就像你明明只是路过一条巷子,你却拐了进去;就像你明明只是一个健身房的教练,你却跟着一个刚认识不到五分钟的人,走进了巷子深处那扇你不知道通向哪里的铁皮门。
三个人排成一条不太整齐的线,叶修在中间,左手牵着孙哲平,右手牵着张佳乐。张佳乐的脸红得不像话,孙哲平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手一直握着叶修的手,没有松开过。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张佳乐的后背紧贴着那扇门,他的心跳快得像打鼓,咚咚咚咚咚,每一下都敲在他的耳膜上,敲得他什么都听不清了。
叶修很自然地走到床边坐下了,一只手撑在身后,另一只手还夹着那根没点着的烟,在指间翻来覆去地转着。他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两个还站着的人,嘴角弯着,那个弧度不急不慢的,他有的是时间,这个夜晚才刚刚开始,不管这两个人站多久他都会这么笑眯眯地等下去。
“坐啊,”叶修说,下巴朝床沿扬了扬,像在招呼两个来家里做客的朋友,“站着干嘛。”
张佳乐的后背还贴着门板,随时准备夺门而逃。他的眼睛瞟了一下,门把手就在他右手边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只要他伸手,只要他拧开,只要他拉开门,他就能冲出去,冲进那条没有路灯的巷子,冲出巷口,冲上大马路,冲回他和孙哲平合租的那间屋子,冲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钻进被子,把今天的这一切当成一场没有发生过。
“不要啊!我要回去了!”
张佳乐的声音在房间里炸开了,他的手已经摸上了门把手,一个理智的声音在对他说:拧开它,拧开你就可以走了!但他的手指没有动,因为还有另一个声音,比那个理智的声音更大,在说:你真的想走吗?你真的舍得走吗?你真的舍得在他喊了你“乐乐“之后就走吗?
孙哲平站在房间正中央,他太高了,头几乎要碰到天花板上那盏灯泡。他的目光从叶修身上移到张佳乐身上,又从张佳乐身上移回叶修身上,在两个之间来回了几次。
“这是要干嘛?”孙哲平问。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狭小的房间里显得格外低沉。
叶修把那根烟叼进嘴里,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着了。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和鼻腔同时涌出来,在暖黄色的火光中翻滚着,像一团小小的、正在慢慢消散的云。
“显而易见。”叶修声音混着烟雾一起从嘴唇间溢出来,他把烟夹回指间,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小的圈,烟雾随着那个圈卷成了一个圆环,慢慢扩大,慢慢变淡,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我在站街啊。乐乐经常照顾我生意的。”叶修说“乐乐”的时候,声音里有种黏糊糊的亲昵感。
孙哲平的目光从叶修身上移开,落在了张佳乐身上。他打量着张佳乐,目光先落在张佳乐通红的脸颊上,然后落在他抓着门把手、指节发白的手上,然后落在他微微发抖的膝盖上,最后落在他裤兜的位置,此刻已经瘪得不能再瘪的裤兜。
孙哲平的眼神从“打量”变成了“审视”,心想:你小子还有闲钱来嫖?你连饭都快吃不起了,你每天啃馒头就榨菜,你问我借了三百块钱还没还,你居然有钱来这种地方?你居然还经常照顾人家的生意?
张佳乐对上孙哲平的视线,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做出了一个决定——他必须解释!否则孙哲平就会认为他是一个连饭都吃不起了还要去嫖的、不可救药的、无可救药的、脑子有病的变态!
“不是啊大孙!”张佳乐的声音又尖又急,整张脸红的像个番茄,不知道是憋的还是羞的,“你别听他说!他这是妖言惑众啊!我哪有经常——我我我——”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快到自己都跟不上,舌头和牙齿在口腔里打了架,然后他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支支吾吾说 :“我就……就做了一次……”
最后那几个字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根本不想让任何人听到,他是在跟自己确认这件事,而不是在跟孙哲平解释。
叶修依旧笑眯眯的。他靠在床头的墙上,烟还叼在嘴里,烟雾从他的嘴角一缕一缕地往上飘,飘到天花板上就散了。他的眼睛在张佳乐和孙哲平之间慢慢地转着,他的烟在指间画着圈圈,一圈,又一圈,又一圈,不急不慢的。
在张佳乐大喊大叫之后,房间安静了几秒。安静到张佳乐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安静到孙哲平能听到叶修指间那根烟燃烧的声音。
孙哲平没有说话,转过身,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床沿上坐了下来。床垫在他坐下去的瞬间发出一声惨叫,弹簧被那高大身体压得几乎要断裂了,吱呀吱呀地响了好几声才慢慢安静下来。他就那么坐着。没有要走的意思。
叶修看着他坐下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床头的铁架子上按灭了,烟头在铁管上留下了一小圈灰黑色的印子,像一个小小的句号。他的手从半空中落下来,落在了孙哲平的大腿上。
叶修看着还站在门口的张佳乐,说:“乐乐,关门。风灌进来了。”
巷子里的夜风正从那道还没关严的门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张佳乐汗毛都竖了起来了。他又看了一眼孙哲平正坐在床沿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又看了一眼叶修笑眯眯的样子,像一只终于把猎物抓到的狐狸。张佳乐叹了一口气把门关上了。
“那就先从新朋友开始?”叶修问。
叶修的声音总是让张佳乐觉得心痒痒的。
“我不知道,我不会,我想回去了。”他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又攥紧了一点,但他没有拧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拧开。
孙哲平就老实坐着。他的姿势跟他这个人一样不太讲究,两条长腿随意地分开,双手搭在膝盖上,背微微弓着,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目光一直在跟着叶修动。他看着叶修把烟按灭在铁架子上,看着叶修从床头直起身子,看着叶修朝他这边挪过来。他没有后退,没有躲闪,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他自许是一个直男,初高中都谈过女朋友,当健身教练之后也有很多女客户想约他。他从来不需要考虑自己是不是直男这件事,因为他一直是,理所当然地是,像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不需要质疑。
但此刻,叶修靠近了。
那个人靠近的时候带着一股烟味和洗衣粉的味道,叶修的脸越来越近,近到孙哲平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和密度,他仔细看了看叶修的脸,其实挺漂亮的,你看第一眼不觉得,看第二眼开始觉得有点意思,看到第三眼就移不开目光了。
叶修伸出手,掰着孙哲平的脸。他的手指贴在孙哲平的下颌线上,他的动作不轻不重,刚好够把孙哲平的脸掰正,让那双眼睛正对着自己的眼睛。
“我可以亲你吗?”叶修问。
孙哲平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都行。”
张佳乐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看着叶修的手贴在孙哲平的脸上,看着孙哲平说“都行”,看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十几厘米变成几厘米,马上就要变成零。他的脑子里有一根弦忽然断了!
“叶秋!”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冲出来,又急又尖,带着点委屈,“你之前都没有亲过我!”
张佳乐说完这句话的瞬间就后悔了。他的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蹿红,他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松开了又攥紧,攥紧了又松开。
叶修的手从孙哲平的脸上放了下来。他转过头,看着张佳乐那张红得快要滴血的脸。
“乐乐,”叶修说,声音里的笑意满得快要溢出来了,“你吃醋了?”
张佳乐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想说“我没有”,想说“你胡说什么”,想说“我只是觉得你这个人不公平”,但他的嘴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因为他的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说:你有的。你就是吃醋了。
孙哲平坐在那里,看着这两个人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多余。这种感觉很奇怪,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觉得自己多余过。他这么大一个人,往哪儿一站都是一堵墙,谁都不敢忽视他的存在。但此刻,在这间只有十几平米的小房间里,他觉得自己像一盏电灯泡。
孙哲平皱了皱眉。他不喜欢当电灯泡。他伸出手,扣住了叶修的后脑勺,把那张还在笑眯眯地对着张佳乐的脸掰了过来。他的手很大,大到他的手指几乎覆盖了叶修整个后脑勺,指尖陷在叶修的发丝里,指腹贴着头皮。他没有给叶修任何反应的时间,也没有给自己任何犹豫的时间,吻了上去。
那个吻不长,也不短。他的嘴唇贴着叶修的嘴唇,不分开,一秒,两秒,三秒。有一种“我不想当电灯泡”的直白和一种“既然都行那就来吧”的干脆。他亲完之后退开了一点,看着叶修的眼睛,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张佳乐站在门口,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他的手从门把手上滑了下来,垂在身侧,软绵绵的:“你——你们——”他的声音在“你”和“们”之间卡了很久,声音就是发不出来。
张佳乐找回声带发出最后一声呐喊。“我也想亲——”
叶修笑眯眯地转过头,看了一眼张佳乐那张红透了的脸,然后转回去,又亲了一下孙哲平。这一次比刚才那个吻长了一些,孙哲平没有动,也没有推,就那么坐着。
张佳乐急了,他的脚从门边挪开了,三两步就跨到了床边,一屁股坐在了床沿上,整个人靠了过去。他的肩膀挨着叶修的肩膀,隔着衣服的布料,他也能感觉到叶修身上散发出来的温度。
叶修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靠得这么近的张佳乐,嘴角弯了弯。他凑过去,在张佳乐的嘴唇上落了一个吻。那个吻太轻太短了,就是轻轻的碰了碰,张佳乐想抓住什么,但叶修已经转回去了。
张佳乐就这样看着叶修转回去跟孙哲平接吻。这一次是深的像要把对方吃掉一样的吻。叶修的手搭上了孙哲平的肩膀,孙哲平的手扣在叶修的腰侧,两个人的嘴唇贴在一起,不分开,舌头的动作在两个人微微颤动的下颌线下若隐若现。那种湿润的、黏腻的、像什么东西在口腔里被翻搅的声音,一下一下地传进张佳乐的耳朵里,啧啧作响。
孙哲平的手从叶修的腰侧滑到了他的大腿外侧,一用力,把叶修整个人提了起来,像拎一只猫一样轻巧。叶修跨坐在孙哲平的腿上,膝盖抵着床垫,两个人的身高差在这种姿势下被抹平了,孙哲平微微仰着头,叶修微微低着头,两个人的嘴唇从头到尾没有分开过。
张佳乐就坐在旁边,不到半米的距离。他能看到叶修的后脑勺,看到那些细碎的发尾在孙哲平的手指间被揉来揉去,能看到孙哲平的大手覆在叶修的后背上,把卫衣的布料攥出了一道道褶子,能看到叶修的耳朵尖泛着红,跟上次他看到的一模一样。他听到嘴唇和嘴唇分开又合上的声音,舌头和舌头交缠时发出的湿润的、细碎的声音,还有偶尔从两个人嘴角溢出来的、压抑的、含混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呻吟的声音。
他的心脏跳得像打鼓,他的手攥着床单,指节发白。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或者说点什么,但他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他只能干着急,急得手心出汗,急得喉咙发干,急得他想伸手把叶修的脸掰过来,急得他想大声喊“轮到我了”!
他的理智和欲望正在他的身体里打一场你死我活的仗,谁赢了,他都不知道。他大概是输了。从第一次走进这条巷子的时候,就已经输了。
“可以摸摸你的胸肌吗?”叶修问。他的手指已经悬在孙哲平的胸口前方不到两厘米的地方。
孙哲平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头看了一眼叶修的脸。其实在健身房也有人这么问过他,那些女会员,有时候是男会员,他们的目光落在他胸口的时候会多停半秒,然后问出类似的话。他都拒绝了,拒绝的理由很简单:不想。不为什么,就是不想。但此刻叶修问他,他说:“可以。“
叶修的手先脱掉了他的夹克,夹克从肩膀上滑下去的时候,孙哲平感觉到一丝丝凉意,然后叶修的手覆上了他的胸口。
“哇……”叶修发出了一声很轻的惊叹。他的手指在那块的肌肉上按了按,又揉了揉, “软软的……好神奇的手感。看起来明明那么硬,摸起来怎么会是软的?”叶修的手指又捏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刚才的感觉没有错。
孙哲平看着他在自己胸口上摸来摸去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让叶修玩了一会儿,没有催他,也没有说话。他是那种不太在意别人怎么摸他的人,但是现在他有了别的想法。
“公平起见,让我也摸摸你的。”
他没有等叶修回答,因为他觉得“公平起见”这四个字已经不是一个问题了,而是一个陈述句。他把手伸进了叶修的卫衣下摆,手指先碰到的是腰侧的皮肤,那里的触感跟他想的不一样,叶修的腰侧是软的。他本来以为会摸到一具瘦削的、平坦的、像男孩子一样的身体,但他的手指往上走了一段之后,碰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件小衣服一样的东西。布料是光滑的,薄薄的,贴着一层柔软的、温热的、像刚出炉的小面包一样的弧度上。他的指腹在那层布料上停了一下,隔着那层薄薄的缎面,他能感觉到下面的皮肤是热的,能感觉到那颗小东西在他的指腹下微微动了一下。
“这是什么?”孙哲平问。
叶修笑眯眯的说:“你帮我脱下来看看就知道了。”
孙哲平帮叶修把衣服脱下来,看到了那件米白色的小内衣,他用手指勾住了那件小内衣的下摆,往上推。布料从叶修的皮肤上被一寸一寸地剥离,,那两团小小的、柔软的、白花花的肉就从布料的束缚中弹了出来。
孙哲平把那件小衣服从叶修的身上脱了下来。他把那件小衣服拿在手里看了一眼,布料在他的指间滑过,凉凉的,滑滑的。
“好可爱。”孙哲平说。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从来不觉得自己会说“好可爱”这三个字,他的词汇库里应该没有“可爱”二字。但此刻他看着手里这件米白色的、带着蕾丝花边的、小小的衣服,看着那两团从衣服里解放出来的、白白的、软软的、微微颤着的肉,他脑子里唯一能找到的词就是“可爱”。不是漂亮,不是好看,不是性感,就是可爱。
叶修挺了挺胸,那两团小小的软肉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往上抬了一下, “可以摸摸看。”
张佳乐在旁边坐不住了。他从床沿上弹了起来:“叶修你不要这样啊!我兄弟大孙不是那样的人!你不要勾引我们俩了!我没钱啊啊啊——”
他说“我没钱”的时候,声音里的焦急几乎要溢出来了,好像他现在面临的最大问题不是叶修正在脱衣服,不是孙哲平手里那件米白色的小内衣,而是他真的没有钱了,他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所有的念头都搅在一起,糊了,焦了,冒烟了!
叶修没有理会他。他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他的目光还落在孙哲平脸上,张佳乐那些叽叽歪歪的话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好像这个房间里只有他和孙哲平两个人。他又挺了一下胸,这次比刚才更明显,那两团小小的、柔软的肉往孙哲平的方向又近了一寸,近到孙哲平的手指不需要伸直就能碰到它们。
孙哲平摸上去了。他的手覆在叶修的胸口上,整个手掌贴着那团柔软的、温热的、微微颤着的软肉。他的手指很大,大到那团肉刚好被他整个手掌包裹住,边缘刚好卡在他的指缝之间,他的手指在那团软肉上轻轻地捏了一下。
叶修轻轻地喘了一下:“好舒服哦……”
张佳乐还在叽歪。他的嘴巴一刻不停地往外蹦字,发出一连串毫无意义的、让人心烦的噪音。
“叶秋你之前不是这样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已都没意识到的委屈,。张佳乐现在是一个被人抢走了糖的小孩,糖没了,手空了,但他不敢哭,因为他知道哭也没有用,糖已经被别人吃掉了。
孙哲平啧了一声。那声“啧”很短很短,但精准地击中了张佳乐的耳朵
“张佳乐,闭嘴。”
孙哲平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但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权威感。他说“闭嘴”的时候,甚至没有看张佳乐,他的目光还落在叶修胸口那两团软肉上。
张佳乐瘪了瘪嘴。他的上嘴唇和下嘴唇合在一起,往左边歪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话。他的嘴巴闭上了,但他的眼睛没有闭上,他的眼睛还在看着,看着孙哲平的手指在玩弄叶修那两团软肉上,看着叶修的身体在每一次触碰中微微颤动,看着两个人的呼吸越来越近。他只能干瞪眼,瞪得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掉在地上。
孙哲平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玩着叶修的胸。他的手指在那两团柔软的、白白的肉上慢慢地揉着、捏着、搓着,像在搓一个还没成型的面团。孙哲平的指纹粗糙,常年握健身器材磨出来的茧子刮过叶修细腻的皮肤,叶修发出了舒服的喘息声。
叶修的一只手被张佳乐牵着。张佳乐的手指扣着他的手指,十指交缠,握得很紧,紧到两个人的指缝之间没有一丝空气,叶修另一只手便轻轻的搭在孙哲平的肩膀上。
叶修的喘息声越来越大了。那些声音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时候,张佳乐按捺不住了,张佳乐吻了上去。
张佳乐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勇气。也许是他被那只手牵着牵出了惯性,也许是他被那些喘息声勾得心痒到了无法再忍的地步,也许是他终于受够了只能干瞪眼、瘪嘴、被说闭嘴的日子。他凑过去,嘴唇贴上了叶修的嘴唇,堵住了那些正在往外涌的喘息声。那些声音被他堵回去了,从叶修的嘴里被堵回了喉咙里,从喉咙被堵回了胸腔里,在胸腔里找不到出口,就只能变成另一种呜咽的声音。
呜咽声从两个人嘴唇交合的缝隙里漏出来,细细的,碎碎的。他的手扣着叶修的手,更紧了一些,他的嘴唇贴着叶修的嘴唇,更深了一些,他的舌尖尝到了叶修舌尖上的味道是烟味,还有一点甜,不知道是今天吃了什么,还是这个人本身就是甜的。
孙哲平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两个人他们的嘴唇贴在一起不分开,叶修的呜咽声从两个人嘴唇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叫不出来,只能哼哼。
孙哲平皱了皱眉说:“张佳乐,你很碍事。能不能一边去。”
张佳乐的嘴唇还贴着叶修的嘴唇,没有分开,但他的身体僵住了,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冰水,他的嘴唇从叶修的嘴唇上慢慢地、像慢动作回放一样地离开了,他舍不得离开。张佳乐觉得自己委屈极了。
“乐乐乖,”叶修轻声安慰道,“先去旁边待会儿。”
张佳乐的手松开了叶修,整个人往后退了退。他看着孙哲平的手又回到了叶修的胸口上,叶修的头微微仰着,脖子露出一整条弧线,喉结在暮光里滚动了一下。
他想,他大概是真的很多余。现在,他终于得到了他应得的评价——碍事。
他靠在墙上,缩了缩肩膀, 他想说点什么,嘴巴张开了,又合上了。他的嗓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房间里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叶修的喘息声,还有那些从两个人之间传出来的、湿润的、细碎的声音。张佳乐坐在床尾,靠着墙,听着那些声音,闭上了眼睛。
孙哲平的手指在摸到叶修那道柔软温热的缝隙里的时候,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怪不得张佳乐不找个女的嫖。不是他不想找女的,是他找的这个人不在常规的坐标系里,叶修比孙哲平见过的所有人的都有趣。
他的手指在那条缝隙里越陷越深,那里面的触感他形容不出来,他把叶修抱在怀里,两条手臂环着那具有些瘦削的正在微微颤抖的身体,他的手在那道缝隙里进进出出,水声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一滴一滴变成一片一片。
叶修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涌出来,嗯嗯啊啊的,不成句子,不成词语,那些声音在窄小的房间里弹来弹去最后全部钻进了张佳乐的耳朵里。张佳乐没忍住。他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就一条缝。他想着只看一眼,就一眼,看了一眼就把眼睛闭上,当作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发生,他还是那个坐在床尾的多余的人,他还是那个只配在旁边待着的碍事的家伙。但他的眼睛睁开之后就没有再闭上了。他看着了叶修的脸,仰着的头,嘴唇张着,舌尖在齿间若隐若现,眼睛半闭着,睫毛湿漉漉的。张佳乐看的入神的时候那双半闭的眼睛睁开了,四目相对了。
糟糕。张佳乐心想,被叶修发现了。张佳乐像一个被当场抓住的小偷,赃物还在手里,赃款还在兜里,人赃并获,百口莫辩,叶修法官问他“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他说“我就看了一眼”!
叶修朝他招了招手。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张佳乐看清了那两个字的口型是在说:“过来”。张佳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床尾挪到床头来的,可能是爬过来的,可能是滚过来的,可能是被叶修那只手隔空牵过来的。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他的使唤了,他的腿自己会动,他的手自己会伸,他的嘴巴自己会张开。
叶修的手搭上了他的裤腰。牛仔裤的纽扣被解开了,拉链被拉下来了,裤子被推下去的时候,张佳乐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那颗心脏不属于他了,已经飞出去冲向叶修了。
叶修的手握上张佳乐的性器,张佳乐觉得所有的肌肉都在那一瞬间绷紧了,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叶修的手动了一下,张佳乐喉咙最深处挤出了叹息:“啊啊……好舒服。”
孙哲平看到了。他看到叶修的手握在张佳乐的那根东西上,看到张佳乐的身体在叶修的手下颤抖,看到张佳乐那张脸红的跟他发色一样。他看到这些的时候,手上的力气不自觉地加重了一点。不是故意的,是身体自己做的决定,是手指自己的意志。
他的手指本来就很粗。骨节突出,指腹粗糙,那两根手指在叶修身体里进出的手指每一次进出都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道。叶修的身体在他的手指玩弄快极限了,但孙哲平还在加力,还在往那个极限的更远处推进。
叶修的喘息声变调了,他的指甲掐进了孙哲平手臂的皮肤里,留下几个月牙形的印子。他的身体在孙哲平的怀里扭了一下,他有点想逃。
他抬起头,吻上了孙哲平的嘴唇。那个吻来得又急又快,急到他的嘴唇撞上了孙哲平的牙齿,磕了一下,有点疼,但他没有退开。他的舌尖在孙哲平的嘴唇上舔了一下,顾不上体面了,顾不上优雅了,什么顾不上了。他要分散孙哲平的注意力,要让他停下来,要让他不要再加力了,要让他知道自己就在这里,在被他抱着,在被他的手指进入着,在因为他而变成这样。他的嘴唇贴着孙哲平的嘴唇,不分开,舌头顶进去,缠上孙哲平的舌头,尝到了只属于孙哲平的味道。叶修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像猫的咕噜声。
孙哲平的手指慢了一点,但没有停。他的嘴唇回应了叶修的吻,像在说“你别以为这样就能糊弄过去”的回应。他的牙齿咬了叶修的下唇一下,不重,但足够让叶修感觉到,那个力度刚好卡在疼和不疼之间。
叶修在孙哲平手里高潮的时候,他的额头抵着孙哲平的肩膀,呼吸又急又浅。然后他主动趴了下来,他的腰塌下去了,屁股却抬着画出一道圆润的、柔软的、让人移不开视线的弧线。
孙哲平的手覆上去慢慢地摸过去,从腰窝开始,沿着臀部的弧线一路滑到最丰满的地方,在那里停了一下,捏了捏,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的手掌抬起来,不轻不重地落了下去。
啪。那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像一根树枝被折断了,叶修的腰在那一声里又塌了一点下去,他的嘴里发出一个很短的、像被什么噎住了的“嗯”。
“抬起来。”孙哲平说。
叶修扭了扭腰。他的腰很细,细到孙哲平觉得自己两只手就能合拢。叶修的屁股从床单上抬了起来,抬得不高,但刚好,刚好够孙哲平看到那个藏在两瓣白肉之间的、粉色的、小小的花苞。
“床头柜里有润滑。”叶修的声音从床单里传上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润滑剂是张佳乐递过来的,张佳乐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他的身体已经动了。他从床尾弹起来,裤子在膝盖那里卡了一下,他差点被绊倒,踉跄了两步才站稳,一边走一边把裤子往上提,但只提了一半就跑过去了。他把那瓶润滑剂塞进孙哲平手里。
孙哲平拧开盖子,稀里哗啦倒了一堆在手上。那个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他的手指探下去的时候,叶修的身体又颤了一下, 他的手指带着那些凉凉的、滑滑的液体,探进了那个温暖的柔软的地方。他的手指在那里慢慢动着,那些润滑液在他的动作下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一下一下的,让人听了之后心跳会不由自主地加快。
叶修在这个时候爬了起来,他从趴着的姿势变成了跪着的姿势,转过身,面对着张佳乐。张佳乐还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瓶润滑剂的盖子。叶修抬头,把张佳乐的东西含进了嘴里。
张佳乐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短路了,所有系统关闭,关闭,关闭!还有这个——脑袋宕机!他能感觉到叶修的舌头在他的柱身上慢慢地、像在舔一根快要化掉的冰棍一样地移动着,舌尖在马眼那里画了一个小小的圈,他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孙哲平的手指在叶修的下面玩着,慢慢地揉着,捏着,拨着。他觉得好玩极了,这种触感是他从未体验过的。他的手指在那条缝的入口处画着圈,一圈,又一圈,又一圈,然后他抬起了手,不轻不重地扇了下去。
啪。这一声比刚才更响了,那里已经湿透了,润滑剂和别的东西混在一起,让每一下拍打都带着一种潮湿黏腻的声响。叶修的身体在那一下拍打中猛地一颤,他的口腔在那个瞬间收紧了,张佳乐的腰在那一下收紧中猛地往前一挺,差点就缴了械,他的手指插进叶修的头发里,攥紧了,指节发白,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孙哲平觉得好玩极了。他一下轻一下重地扇着,没有规律,没有节奏,像在乱敲一面鼓。轻的时候像羽毛落在皮肤上,重的时候像木板拍在水面上。叶修的身体就在那些轻重不一的拍打中一颤一颤的,每一次拍打都让他收一下嘴,每一次收嘴都让张佳乐倒吸一口凉气。
张佳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射的。他只知道自己前一秒还在挣扎,后一秒就掉下去了,掉进了一个温暖的洞穴里。
叶修的嘴里满了,他含着那些东西,没有吐出来,也没有咽下去,就那么含着,嘴角溢出来一点,白色的,稠稠的,沿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淌到脖子上,淌到锁骨上。
孙哲平把他翻了过来,他抓过那件米白色的小内衣,用它胡乱地擦着叶修的脸——从嘴角擦到下巴,从下巴擦到脖子,从脖子擦到锁骨。
孙哲平声音还是那种低沉的调调:“你看,弄得这么邋遢。”
张佳乐不知道自己该看还是不该看。他的大脑里有两个声音在吵架,一个说“别看”,一个说“看吧”。张佳乐就是一个抵抗不住诱惑的人,他看了。他看着叶修的脸,那张被他的东西弄脏了的、被米白色蕾丝内衣擦过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白色痕迹的、眼睛半睁半闭的、睫毛湿漉漉的、嘴唇红红的、微微张着的脸。
好色。他的脑子里只蹦出了这两个字。好色,好色,好色。色到他刚刚才射完的下体又在裤子里硬了起来,硬得发疼,硬得不要脸,硬得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有病。
不对不对不对。他在心里大喊,声音大到他觉得全世界都应该能听到,但事实上他的嘴唇连动都没有动一下。张佳乐不应该是这样吧?张佳乐应该是一个正常的、普通的、没什么不良嗜好的、每个月工资一千八的理发店学徒。张佳乐不应该站在一个站街的人的房间里,看着自己的兄弟用一件蕾丝内衣擦另一个人的脸,而自己下面硬得像个傻子。
他在心里把这段话重复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用力,更大声,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但他的下面没有软下去,它不听他的,它好像有自己的意志,有自己想要的东西,有自己想去的地方。而它想去的地方,大概就是叶修的体内吧。
张佳乐站在那里,裤子还没提好,手里还攥着那个润滑剂的瓶盖,看着叶修脸上那些白色的、被擦得到处都是的痕迹,觉得自己的脑子里有一万匹马在跑,踩得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叶修再被翻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迷糊了。他的脸陷在枕头里,他的手还攥着床单。孙哲平从后面进入的时候,叶修的身体往前滑了一下,被他一只手扣住了腰胯拉了回来。叶修在他手里轻飘飘的,完全没有了自己的方向和重量,只能随着孙哲平的动作上下起伏、前后摇晃。
呻吟声从叶修的喉咙里泄出来,断断续续的,孙哲平低下头,看着身下这个人。
孙哲平问:“爽不爽。”
叶修的声音从枕头里传上来,闷闷的: “爽——”
孙哲平又问了。这次的问题比刚才长了一些:“是跟我做舒服,还是跟张佳乐做舒服。”
叶修的身体在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微微僵了一下。孙哲平的手指在叶修的腰侧收紧了一点,拇指在那一小片被掐红了的皮肤上慢慢画了一个圈,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催促。
“你。”就一个字还说得很轻很快,孙哲平很满意。
孙哲平继续问:“我是谁?”
叶修说不出话来,孙哲平的撞击打断了他每一次试图组织语言的尝试,,他的思绪被撞散了,叶修说:“不知道。”
孙哲平的动作慢了下来,叶修的身体不再被撞得往前滑,让叶修觉得喘得上气了。他附下身,嘴唇几乎贴着叶修的耳廓说:“我教你念我的名字。念好听了,就放过你。”
于是叶修开始跟着念,念了一次又一次孙哲平。
孙哲平的手从他腰侧移到了他的手背上,十指扣进了他的指缝。那只大手把叶修的手整个包裹住了,他的身体压得更低了,胸膛贴着叶修的后背,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缝隙,心跳隔着两层皮肤互相传递。
“乖乖喊好听点。”
叶修的声音软软的说: “老公……求求你了,我不行了……”
孙哲平射进去了。他压在叶修的身上,没有立刻退出来,两个人就那么叠在一起。
房间里安静下来了。没有了呻吟,没有了喘息,没有了撞击声,没有了那些湿润的、细碎的、让人心跳加速的声音。
叶修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呼吸慢慢地从急促变得平缓。他的手还跟孙哲平的手扣在一起,十指交缠,没有松开。
张佳乐坐在床尾,靠着墙,从头到尾看完了这一切。他想说点什么。他想说“你们能不能考虑一下我的感受”,想说“我坐在旁边已经很久了”,想说“我还在这里啊”。但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反而是眼泪一直流出来。
张佳乐你骗不了自己,明明你也很在意。
叶修靠在床头数钱的时候,红色的票子一张叠一张,他数得很慢,一张一张地捻,每一张都要在拇指和食指之间停留片刻,对着光看一眼,确认不是假钞,然后才放到另一只手里,一共是7张红票子。
孙哲平的钱包瘪了,此刻全部钱都在叶修的手里,被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沓。
“辛苦点也是值了。”叶修自言自语道,把那沓钞票在床沿上墩了墩,墩齐了边角,然后塞进了裤兜里。他拍了拍裤兜,那沓钞票硌着他的大腿,硬硬的存在感很强。他喜欢这种感觉。
张佳乐和孙哲平走在回出租房的路上,孙哲平先开了口。
“遇到妖精了吧。”他说的是陈述句。
“不知道,”张佳乐说,声音闷闷的, “现在你钱也没了。”
孙哲平沉默了几步。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响着。
“无力抵抗。”他说。
张佳乐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巷口渗进来一点,刚好落在孙哲平的侧脸上,孙哲平在笑。
“你根本就没有抵抗诱惑!”张佳乐说。他的语速比平时快,带着一种“你别找借口了”的急躁,但他的声音不大,因为他知道他自己也没有抵抗,从第一次走进这条巷子的时候就没有抵抗,从叶修跨坐在他腿上、抓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问他“你想玩玩看吗”的时候就没有抵抗,从他说出那个“好”字的时候就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
孙哲平没有否认。他甚至没有接话。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孙哲平突然笑了起来。张佳乐觉得孙哲平脑子坏掉了。
“说得好像你抵抗成功了一样。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张佳乐想说“我至少抵抗了”,但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之后,他自己都觉得好笑。他抵抗了什么?他抵抗了个屁!叶修招招手喊了两声“乐乐”他就凑了上去。
“早知道不跟着你来了。”孙哲平虽然这样说,但他的声音里没有后悔。他说完这句话,把手插进了裤兜里,裤兜也是空的,跟张佳乐的口袋一样。
张佳乐听到这话,觉得自己委屈极了:“我也没打算带你来啊!”
张佳乐快步走了出去,准备离开巷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还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叶修还在那里。孙哲平走到他身边,也回头看了一眼。两个人并肩走了出去。外面的路灯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孙哲平摸了摸衣服口袋,摸出几个硬币,钢镚在他掌心里哗啦啦地响,那是他全身上下最后的一点钱了,他把那几个硬币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塞到了张佳乐手里。
“拿去买早餐吃吧,”孙哲平说,语气还是那种不太在意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的、大手一挥的调子,“算你孙哥请你的。”
张佳乐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几个还带着孙哲平体温的硬币
“大孙,你后悔吗?”
“不知道,明天再说吧。”
“大孙,明天你还来吗?”
孙哲平看着他,看了两秒:“不知道,你呢?”
张佳乐想,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