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雅各布·帕尔默感到极其地不快乐。
能让一个二十岁的人感到不快乐的事情太多了,比方说,酒吧里有人碰倒了他的杯子于是他崭新的外套被酒液浸湿了、期末考试被看起来很面善的老师狠狠挂了科、被太阳晒化了的冰淇淋黏糊糊地流到手上而他的口袋里又没有卫生纸,吧啦吧啦。但从来没有过这么一种感觉,像是一团黏稠高热的沥青,沉沉地压在他的胸口上。
他本应该像任何一个同龄的学生一样享受悠长的暑假,然而父母的离婚协议书在今天早上被摆到他面前,然后他被问了那个很蠢的问题:你想跟爸爸还是妈妈?他们对离婚这件事本身闭口不谈——在这件事上他们居然罕见地展现出惊人的默契,只是告诉他开庭的日子是在几月几号。雅各布默默地听着,父亲和母亲在他看来分别是细细的一道流水和一块精美冰凉的鹅卵石,然而小溪里的石头通常只是被水流绕开,这有时候会让他想起来高中时隔壁班那个因为单亲家庭出身而被孤立的同学,走廊上他低着头穿过那片嘻嘻哈哈的男孩女孩,人群从他身边流过去。
所以尽管他并不对这样的结局感到奇怪——十岁那年他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但这会儿还是好像有人把他年龄数字十位上的二摘走换成了一。他像个小孩一样赌气,收拾出来几件都没来得及熨烫的衬衫裤子丢进行李箱然后塞进车子后备箱,踩下去油门逃离那栋让他感到不安的别墅,逃亡般地驶离富人区的途中还不得不接起来父亲打进来的第无数个电话,告诉他自己没关系、只是想出去一个人住几天静一静、不要担心——
这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旧街区。空气里弥漫着附近快餐店炸薯条的油烟味,盛夏里承受了暴晒的、并不怎么干净的柏油路面的热浪卷起来他的车轮。靠着双漂亮迷人的蓝眼睛、一张脱口而出就是金子和蜜糖的嘴,他很快打听到了这附近有哪里的房子在出租,爽快地签下房东递交出来的短租合同,然后搬进这栋没有电梯的旧公寓顶楼的一间空房。
他把行李箱立在角落里,环顾了一周刷着白漆的墙壁,窗外的景色是对面楼的砖墙和一排落满灰尘的空调外机。他在那张床垫上坐下来,外面的街道上有人在大声打电话,楼下的几个孩子在欢笑,墙壁的这边或者那边隐约传来肥皂剧的声音,所有声音彼此陌生,拼凑成与他从小生活的那栋大房子里截然不同的嘈杂。他的家太过安静,所有人都像住在自己独立的真空气泡里,书房、螺旋楼梯、他的卧室,彼此之间有着足够长而宽阔的走廊;或许有点过长了。
雅各布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他得去一趟超市。至少他今晚还是想在身上擦沐浴露,然后躺倒在铺着床单的床上。
他从来不知道不开心可以是这种质地。弥漫的,成为空气的一部分,跟着他钻进这家超市,此刻跟着购物车被歪歪斜斜地往前推。购物车里堆满了他拿下来的日用品,还有另外许多杂七杂八的东西:能把舌头染成绿色的糖果,尼斯湖水怪造型的汤勺,魔法棒形状的调料瓶...之类的。这些东西只要付了账就会听话地属于他,但显然这不叫幸福。幸福没在这辆被塞得满满当当的购物车里。他推着车经过那些手牵手挑选麦片的情侣、经过那些在货架前为了该给孩子买哪种奶粉而轻声争执着的夫妻,幸福当然也没在那里。他们说的话、做的事,他们为了微小的爱而向生活妥协甚至会变得面目全非的模样,实在是非常非常可悲。爱不过是块胶布,把纸一样的两个人糊弄地粘在一起。
他拎着几个巨大的购物袋再次踏上台阶,然后在狭窄的楼梯间里猝不及防和一个正下着楼的男人对上视线。对方手里拎着袋垃圾,穿着打扮比他自己还像个大学生:印着科学冷笑话的T恤,牛仔裤帆布鞋,要不是脸上的胡子有些太明显,没准他真的能完美地混入教室当个好学生。
雅各布这会儿的样子绝对算不上迷人,或者优雅,随便那些人怎么看他这种男孩;暴汗浸湿他的衬衫,垂下来的金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偶像包袱让他下意识地绷紧下巴,而对方却没有半点要嘲笑他的意思。
“嗨,”男人停下脚步,侧过身子把狭小的通道让出去一些,有点拘谨但友好地冲他笑笑,“新搬来的邻居?需要帮忙吗?”
雅各布谢绝了他的好意。不,绝对不是因为这个人这会儿手里正提着袋垃圾,虽然听上去真的很混蛋但这确实让他有点介意。
房门被敲响时雅各布刚把枕头塞进了新买来的枕套。他开了门,门口站着的正是他今天在楼梯间遇见的那个男人。他手里端着个塑料饭盒,雅各布看见里面是热气腾腾、裹满了浓郁酱汁的通心粉。那人有点局促地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嗨,抱歉打扰。晚饭不小心做多了...不介意的话,可以帮忙解决一点吗?我叫瑞兰德·格雷斯,就住在你楼下。”他说着,伸出根手指往下指了指。
有微风吹过老旧的走廊,好像又带过来隔壁房间微弱的风扇声。雅各布眨眨眼,然后鬼使神差地接过那个饭盒。直到通心粉的温度传到他的掌心时,他才发现经历了一天的奔波后,这会儿他肚子确实挺饿的。他同格雷斯道了谢,然后回他,我是雅各布,雅各布·帕尔默。
雅各布,格雷斯点点头。啊,还有,他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指了指楼下,然后告诉他公共洗衣房的位置。下了楼要在哪里拐弯,往哪个方向去,它就紧邻着一家叫什么的便利店——雅各布一个都没记住。他今天才刚刚搬过来,除了超市哪儿都没去过,“陌生”这个词简直就是为初到这个街区的雅各布量身定做的。他在心里偷偷笑着,说不定他是格雷斯的第一个新邻居呢...没有人在跟新邻居介绍洗衣房的位置时的语速像机关枪一样的。
雅各布露出来今天第一个发自真心的笑。他清了清嗓子,眼睛自下而上地看着格雷斯:方便的话,你可以带我过去吗?他说着又晃了晃手里的餐盒,当然,是在晚饭时间后。
于是二十分钟后,雅各布同他的新邻居并肩走在了夏夜的街道上。空气里的热度似乎并没有因为夜幕的降临而消减多少,马路被白天的太阳烤得发软,他走在上面好像踩着块即将融化的橡皮。街灯下两个人的身影被拉得长长的、然后交错在一起;瑞兰德汲着双有点磨损了的拖鞋,手里拎着个脏衣篓,充当了个导游的角色,告诉雅各布刚刚他们路过的某一家面包店的可颂做得很好吃、这一家的墨西哥卷饼值得被大力推荐,当然这也可能和他有次写论文熬穿后往嘴里塞的第一口食物就是他们家的饼有关系...雅各布的手揣在裤兜里跟在他身边,在他自己意识到之前,压在他胸口的沥青已经变成了太过温软的潮水。
洗衣房里的灯管有些年头了,有一盏坏了的,在两个人头上一闪一闪。他们经过的洗衣机无一不哐当哐当地响着,只有最里头的一台是空着的。格雷斯把那个装着几件衣服的脏衣篓搁在地上,掐着腰吐出来口气然后看向雅各布,嗯...不想等太久的话或许我们可以一起洗?啊,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雅各布挑了下眉毛,怎么会!
当这台机器终于轰鸣着运转起来时,两个无所事事的人终于并排靠在了微微震动着的机子上。“其实,”格雷斯率先开口打破沉默——大部分情况下这种任务都是由雅各布完成的——他的声音在一片嗡鸣声中显得有点低,但很清晰,“今天在楼梯间里看到你时,我以为你是个平面模特之类的。你看起来和这个地方不太搭。”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雅各布歪着头看他。
格雷斯愣了愣:“噢、抱歉——”
“嗯——不过我确实不是。”雅各布捂着嘴偷偷笑了下(这并没有起到任何遮掩的作用),好吧,格雷斯的话至少证实了他的那些本男性杂志真的不是白看的,“我还在念大学。我记得过来的路上你说你有一次熬大夜写论文,你是个学者吗?听起来好厉害。”
格雷斯的眉毛嘴角往下撇了撇,他无意识地撅起来嘴,好像在纠结脑袋里的东西要怎么组织成言语,“...算是吧。至少一周前是的。”
雅各布“噢”了一声。他同情地皱起来眉毛,介意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他问。说出来这句话时他觉得自己的右手有点空空的,好像缺只酒杯之类的东西。
啊,没问题...没什么不能问的。格雷斯推了下眼镜,双手撑在身后的洗衣机上,我是研究分子生物学的。不过前些天某个挺重要的学术会议上,我指名道姓地点出来某几个泰斗级的人物太固步自封、说他们活着就是浪费碳资源...你知道,我没那么年轻了,三十多岁的年纪还能说出来那么自负的话,所有人都会拿你当怪胎,然后恨不得把你一脚踢走的。他耸耸肩,露出来一抹有点无奈的笑;雅各布知道他其实有点想问“你会不会也这么觉得”。
浪费碳资源,雅各布笑着摇了摇头,天呐,瑞兰德,你好酷。真的。这并不是为了照顾对方的心情而胡诌的瞎话、当然也没有要嘲讽人家的意思,他心底甚至生出来一种双手捧起来他的脸、或者拍两下他的脸颊然后说出来“你好酷”的冲动。这个人太过友好,配上这个身份又有点让他想起来学校里那种跟他的生活没什么交集的好学生,你知道的,要是非得本土化处理一下、把这个瑞兰德·格雷斯丢到中国的某个高中里的话,你绝对不会对他的脸感到陌生的——想象一下吧,每次去食堂的路上你都会路过的信息宣传栏,红底黄字的喜报上印着这个人的大头照,底下还会配着一行加了粗的华文行楷体大字:恭喜我校瑞兰德·格雷斯同学在全国中学生生物奥林匹克竞赛中荣获一等奖;然后他像任何一个好学生一样老老实实地毕业、工作,因为性格太老好人而被别人明里暗里地欺压;最后却是因为发言太过尖锐才被逐出这个被一群死要面子的人占领着的地方。抛开一切的一切不谈,他的态度真的很酷,是吧?
那你最近在做什么呢? 雅各布问他。要是格雷斯回答他自己失业了的话,说不定他会一通电话打给自己老爸然后问他,公司或许会需要一个...科学家吗?
噢,我找了个托管班,在那里给孩子们上趣味科学课。格雷斯说这是他一个好心的前同事提给他的建议,她说孩子们会很喜欢你的,先去试试看,如果觉得合适的话就可以给那些学校递简历了。于是他决定试一试,几天下来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份工作。格雷斯抱起来胳膊:所以,愿意和我谈一谈你吗?现在是假期,搬出来一个人住的话,是和家里闹矛盾了吗?啊,觉得不舒服的话不回答也没关系的。
被问到话的青年抿了抿嘴,暗暗地希望自己能像格雷斯一样简单地(至少看起来是的)说出来“没什么不能问的”这种话;把自己暴露在别人面前的感觉对他来说太陌生怪异了。但对方无害的面庞让他有点动摇,于是他想了想,尽可能装出来副没什么所谓的样子说,或许是吧。我爸妈互相折磨了二十来年后终于离婚了。我小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是当它真正来临的时候又叫人难以接受...我想一个人住段时间静一静。把这几句话吐出来后他居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却仍然伴随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忧虑——你知道,他能对着在派对上认识不过半小时的女孩问出来“想离开这儿吗”,再过一会儿就能跟人家亲吻厮磨,学校里不少男孩都羡慕他把进展推得这样快的能力,虽然他本人并不这么觉得;但是在这个洗衣房里,面对一个认识时间绝对不止半小时了的男人诉说自己的事情,甚至生出来一种想要告诉他那栋大房子里的走廊长得多么恼人、在日复一日的生活里他离所谓的幸福太远太远的冲动时,他感到一阵小小的恐慌和不安:会不会太快了?他把目光投向洗衣机的滚筒,他的衬衫和格雷斯那些有点幼稚的T恤绞在一起翻滚,这让他产生一种奇妙的感觉;明明在几个小时前他们还完全是两个世界里互不相干的陌生人。
太孩子气了,是不是?雅各布低下头干巴巴地笑了笑。
不...当然没有,格雷斯看起来有点不知所措,我很遗憾听到你说这些。格雷斯看起来真的有点难过,于是雅各布偷偷地猜测他或许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关于他的父母,尽管不一定是婚姻的问题。
他们倚靠着的洗衣机终于发出“滴滴”的声音来。在分别时格雷斯一边拧动着他的钥匙,一边自然地说,明天见。明天还会再见到你吗?明天会有又一份做多了的晚饭被塞到我的手里、明天也要一起到洗衣房去,听你讲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店吗?哎呀,邻居本来就是这样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关系。明天见,雅各布弯了弯眼睛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