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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5 of 夏侯玄中心向个人志 《越鸟北风》
Stats:
Published:
2026-05-28
Words:
12,349
Chapters:
1/1
Hits:
10

【夏侯玄个人向】残旗

Summary:

无人收废帐,归马识残旗。

Notes:

关于一个原创人物,和夏侯玄的故事
夏侯玄中心向个人志《越鸟北风》的第五篇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1)

火堆上坐着两口锅。一口锅里是用一块咸肉干煮出来的咸汤,配手里那半块干面饼吃的;另一口锅里烧着水,水还没开,里面已被一群急不可耐的伤兵扔进了许多带血的布条。火堆边七零八落放着些湿透的靴子与绑腿,被火一烤,冒着白气。雷饼儿靠着块相对干些的石头坐着,手中短刀伸进火里烧一下,然后把刀递给身边坐着的另一名伤兵。至于那些疼得受不了,在满是脏泥的地上趴着躺着的货色,他才懒得管闲事。早就劝过,劝也不听,为了贪点舒服连命都不要——现在是什么时候,哪有干净担架给他们躺?

汤发了下来,他没急着把饼直接泡进去。他太渴了,想先喝口汤。火光一照,稀汤里映出他那张窄而长的脸:高颧骨,高鼻梁,浅眼窝,羌人特有的那种小辫盖着额角一块陈年刀疤。“窝囊!”他用羌人的话轻轻骂了一声。之前他们从伏兵中杀出。至于具体多久之前,雷饼儿已经记不清了。这样的事总在发生,不知道斥候们是做什么吃的。他摸摸肋部刚包扎过的那道刀伤,“真晦气!一不留神被个小鸡崽似的板楯蛮偷袭了。”他想。不过幸亏那板楯蛮力气小,一刀下去只破了皮肉,没砍到骨头。自己倒反手一刀给那小鸡崽扎个对穿。伤口浅是浅,但真疼啊。刚刚包扎时他疼得差点叫出来。“跟个熊官,胆子都小了。”他喝了口汤。

包扎一下喝口热汤之后的确舒服了不少,但雷饼儿心里还是烦。上面居然下令在这种地方休整?有几个小军官还点起火来,怕火光与浓烟招不来敌人吗?夏侯征西也不派人下来管,真是什么都不懂!他正想着,身边一大片伤兵已经开始吃起东西来。喝汤的吸溜声不绝于耳。“算了,不想了,饿死了。”他知道自己当不了贵人们的家,只好胡乱把那半块饼掰开泡进汤里后狼吞虎咽下去。

“你真厉害呀,一个人杀了七个。”有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少年用手支着身体挪过来,虽然说着赞美的话,眼睛却死死盯着雷饼儿碗里剩下的那口汤。雷饼儿一口把汤喝完,然后兴致缺缺地哼了一声:“这算什么?”

“这还不算什么?”又有人插嘴,“你是真行啊,我服了!败仗还能捞到这么些军功。”

“别提了。军功也他妈得活着回去才能领。”

“好歹有个念想不是?”

“念想?”雷饼儿心里很烦躁。几颗人头军功算什么。他眼皮子就那么浅?早年间——那可太好啦!几百头牛羊,上千人。想喝奶酒喝奶酒,想喝酪浆喝酪浆。撒一把炒黄米在奶里。还有他的名字,饼儿,汤饼……那才该是他雷饼儿的念想!不过他没过过那样的生活,他父母也没过过。只是老娘临死前抓着他的手,脸色苍白,浑身浮肿,“嗬嗬”地倒着气。她终于把那口气顺了回来,看着他,眼角流出浑浊的泪:“我的儿……对不起……怎么就混成这样子了呢……”

“是啊,怎么就混成这样子了呢?”雷饼儿也不知道。估计是时运不济吧。他抬头看看天,月亮又被浓密的云层遮得不见踪影。大概过不久又要下雨了。“是个念想,别提了,丢人。”他说。

“怎么丢人呢?”

“仗打成这样还不丢人?”

“那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你们是真他妈没打过漂亮仗啊。早年间,你们说这话——”雷饼儿比个手刀,放在脖子上划了一下,“——杀头!”

“凭什么杀头啊?”那少年兵打了个哆嗦。

“因为什么?没志气!丢人!因为这个!”雷饼儿拍了一下那少年的头,“我不是吹。早年间,兄弟家里也阔过。那时候的仗打得才痛快呢!”

其实雷饼儿也不知道那时候打仗到底怎么个痛快法,只是家里老人都这么说。他三岁时,父亲拉他去缠绵病榻的爷爷床前。爷爷床头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有个意气风发的男人:“这是我爹!”爷爷这么说,“你可得跟我爹学!别学你那废物爹,更别学我!”

“到底怎么个痛快法?”有个好事的人凑过来。

雷饼儿想了想:“想听?那我慢慢说。你,把水给我拿来!”

 

一个并不古老的传说。只有几十年光景,雷饼儿却觉得比那些巫师口中的故事还不真实。六七十年前,他们家是南安名胡,手下几千号人。那时凉州曾出过一个叫董卓的大人物。这大人物年轻时据说曾来过他太爷爷这里吃饭。后来,太爷爷跟了董卓,带着部众,自己做一名骑将。他们从凉州一路东进,直杀到洛阳。董卓做了相国,赏了他太爷爷好多牛羊金银。“那时候——可真是太好了!”病床上的爷爷说得激动,嘴角流出涎水,“我们在荥阳,杀得那曹操丢盔弃甲。曹操本人借了从弟的马才跑出去!曹操,你知道的吧!”说完,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床铺上一股骚味。他又失禁了。

 

“董卓不是坏人吗?”那少年瑟瑟缩缩地问。

“坏人?可能是吧。”雷饼儿怒目而视,又在少年的头顶拍了一下,“你是笨蛋?坏人不坏人跟我说的有关系吗?我说的是打仗!打胜仗!总比窝窝囊囊死在这里要好!”

少年不再说话。雷饼儿心里的火稍微退了些。其实他才不想管董卓是不是所谓的坏人呢。对于他们家而言——那时候是好日子。这才是最重要的!后来,董卓死了。太爷爷回到南安之后没多久也染病死了,只留下个体弱多病的儿子——他爷爷。他爷爷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偏在洛阳时跟那些中原文人染上了好读书的臭毛病。把偌大个家业败得干干净净。父亲染了瘟疫死了,又只留下他这么一个儿子。至于母亲,他也闹不清到底是累死的还是饿死的。

无法可想,便当兵去吧,至少有口饭吃。他入了伍,在郭将军手下。凭着一身武艺与满腔悍勇升了夫长,却又一夜之间被郭公调到这叫夏侯玄的贵人手下做卫队。来之前郭公对他们这批人许了愿:“夏侯征西是名将之后,朝中高官。好好干,你们将来前途大好!”他信了,乐滋滋地来。

“然后现在在这里给一大群丧家之犬讲故事?”雷饼儿看了一眼他们主将的将旗所在的方向。

他有些败兴,偏有人来抬杠。抬杠的人干瘦干瘦的,长脸,尖耳朵,留着杂乱的长胡子,脸上的沟壑深得像是黄河冲出的土墹:“老雷,你个羌人知道洛阳城门往哪开吗?”虽然是抬杠,但这话还真把雷饼儿问住了。“你他妈的耳朵挺尖的啊,聋吗?我说了那是我太爷爷去过!”他顿了顿。

“是。南安那边确实有姓雷的羌人豪帅。”有人用浓重的陇西口音替他帮腔,“大概四十多年前?”

雷饼儿并不高兴,反而愤怒起来。是啊,那已经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和现在的他有什么关系呢?“南安那边姓雷的羌人多了!”还有人在抬杠。他急于证明!证明那些往事还能与他发生哪怕一点点联系:“你们还别不信!董卓给我太爷爷封了都尉!还有宝刀!金银!”刚说完他就后悔了。这些连他自己都没见过的东西又能证明什么呢?他豁出去了:“董卓还请我太爷爷吃过饭!那顿饭吃的汤饼!想想我的名字!”

“就这个啊!征西将军也请咱们吃过啊。那天你不也在吗?”尖耳朵起哄。

是的,没错,叫夏侯玄的贵人的确请他们吃过汤饼。那是出征前的最后一夜。汤饼太烫了,热气熏得他差点流出眼泪。父亲母亲盼望着他能富贵,可什么是富贵呢?想破脑袋不过再吃上一口汤饼。父母给他起了个叫雷饼儿的名字。“汤饼什么味啊?那么好吃吗?”他问爷爷,爷爷用些他听不懂的文绉绉的话答他。他又问父母,父母干脆答不上来。“你将来富贵了,不就知道了吗?”母亲抱着他说。后来父亲死了,母亲也死了。母亲死前雷饼儿还是不知道汤饼的味道。十几岁的他用笔画了一幅画递给母亲:画上有个碗,碗上有热气,碗里却空空如也。

他真的不知道该画什么。

捧起碗,他先闻香味。的确是香。看一看,里面有羊肉,有葱叶,有面,还有羊汤。喝一口,真的很烫。可这对吗?按照老人的说法,这是极贵重的东西,吃上就等于富贵了。可他并没有富贵,那叫夏侯玄的贵人也没有像董卓对待他太爷爷一样陪他们一起吃,甚至压根没出现!“该不会是假的吧。”他想。

 

“那不一样!”雷饼儿提高了声音,“我太爷爷吃的那次……十口大锅!每口锅里都有足足五只羊的骨头和肉!面是用肉盖着的!肉太多了,董卓也心疼呢!要不他怎么陪我太爷爷一起吃呢?吃得还很多!董卓是个大胖子你们知道吧……”

“五只羊啊……”少年舔舔嘴唇。

“胡扯呢?五只羊?那得多大一口锅?”尖耳朵嗤之以鼻。

“没胡扯!不是锅,是你们汉人说的鼎。说锅是怕你们不懂……”他还想再说,远处却忽然吹起号角。山顶敌军大呼,一时箭如雨下。

雷饼儿下意识地拔出身旁放着的刀。“他妈的!说都不让说完吗?”横起刀的时候,他这么想着。

(2)

追兵又一次被杀退。这次雷饼儿只杀了两个人。一个人是用刀砍的,还有一个是用箭射死的。伤口疼,动作多少有点不利落。战斗结束的时候黑夜已经过去,盼了许久的白天却并没有阳光,反而淅淅沥沥下起雨来。雨水一冲,血液融进泥里。蜀军的装备要比他们更好,主要是刀和弓弩。雷饼儿自己的刀卷了刃,他拾起一把蜀军制式的刀来,蹲下身子,随便找了个蜀军尸体上的衣服擦了擦刀。先把自己的刀重新挂在身体右侧,又把捡来的那把刀挂在身体左侧——这样会让他安心不少。

雨不大却湿衣服。湿衣服贴着伤口,磨出一阵阵刺痛。山路更加泥泞难行。山风凛冽,吹得身子一阵阵发冷。雷饼儿忽然想起昨晚那给他带来了不少温暖的火光来。多少还是值得怀念的。热汤、休整、放松与闲聊——他还想继续昨晚没说完的关于董卓与汤饼的话题,却恍然想起那个跟他抬杠的尖耳朵和那个瑟瑟缩缩的少年都在昨夜战死了。

少年怎么死的他忘了,只记得死后尸体的样子:面朝泥土,肠子散落一地。他把尸体翻正,少年脸上还带着馋鬼的样子。他又把尸体翻回去,因为他记得少年是个家里没地的农家子。梦想中的面朝黄土背朝天,竟以这种方式让他得到了。老天是善良还是残忍呢?至于那个尖耳朵孬种——死得可真是不体面。想摸黑逃跑,结果被蜀军连弩射翻。再找到他时,那张长脸已经被削去了一半。血把他的乱胡子染得发黑,被雨一冲又变成粉色。雷饼儿当然不会闲到说出那孬种是死在逃跑的路上!

少了些熟面孔让雷饼儿多少有些空,空洞又被伤口化为愤怒。“他妈的,我就知道!在那种地方休整,生了火也没人管,果然出事了吧!”雷饼儿想。

步伐沉重,又进山谷。有些新兵的脸上已经写上了惊弓之鸟四个字。蜀军似乎总能随机出现在某个看起来根本没人能爬得上去的山头上。新兵把惊慌挂在脸上,雷饼儿这样的老兵把惊慌藏在心里。他快走两步,找到另一个昨天出现在火堆边的熟面孔:“昨天没说完呢还。你们汉人说的鼎……”那人面无表情瞥他一眼,同样快走两步,再次拉开了距离。

“热汤饼……”他和另一个人搭话,另一个人把头扭到另一个方向。

雷饼儿真生气了。怎么都不搭理他?昨晚不是还聊得好好的吗?他疑心是不是昨晚的战斗打掉了这些人的胆气。“一群怂货,怂货!”他脑子里有声音在咆哮。他和这些家伙是不同的!挺胸抬头,想像个得胜归来的兵一样。肋骨处的伤口猛一疼——他又把胸含了起来。将旗在前方,他死死盯着。“被后面的狗一口又一口追着咬,我们是一群羊吗?我才不是!”环顾四周,他悲哀地发现自己也并没有比旁边那群羊更像一只狼。

“我说,就一直这么窝囊下去?仗不是这么打的!至少董卓那时候不是!”雷饼儿去扒拉又一个新的潜在听众的胳膊。那人的脸抽搐一下:“姓雷的你他妈的有病?胳膊疼着呢!”雷饼儿本想还口,看看自己的手,满是雨水和血液融出的淡红。他讪笑一下:“不好意思兄弟,我的不是。”

但伤口疼得他还想说话。

“这么打真不行,家里老人传下来的说,董卓那时候从不会像这样被敌人这样一口一口咬下去……”他忽然觉得嘴被捂住。用余光一看,是那个陇西口音,昨天替他帮腔的乡党:“老雷!少说两句!议论官长,你不要命了?”乡党的声音压得极低。雷饼儿扒开他的手:“好好好,我闭嘴!真是……能出什么事……”他忽然住了嘴。对呀!他都叨叨一路了?别说以动摇军心为名杀头了,怎么连个警告的人都没有呢?

心里的嘀咕从出征的第三天就开始了。雷饼儿那时就觉得这仗凶险。心里对比之前每次出征——这夏侯征西和郭将军比怎么哪里都不一样啊?不怎么见人,军容也不太管,总往大将军那里跑,回来之后才给他们下命令。不仅如此!头两天吃的异常的好,还有热汤饼——之后怎么办呢?

雷饼儿又饿了。

再后来,事情如他所料。被堵在山中进不能进退不能退,连仗都没怎么打!饭食一天比一天糟,牛马驴骡一片一片饿死,雨也没停过。他知道大概是后援供给不上了。“真窝囊!”心里的嘀咕变成了嘴上的念叨。终于要退兵了,退法却一塌糊涂,连个确定的路线都没有。念叨终于变为牢骚——可他雷饼儿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他想起家里老人口中的董卓,那才是个真汉子呢。一往无前,动摇军心的人说宰便宰。把血倒进酒里,然后泼在路边阴沟。“不让你们喝这酒是因为这种人的血脏!喝了害病闹肚子!”董卓说。郭将军是个节俭的人,没有这一套仪式。只是砍了,砍完头随便扔在哪个岗子下,不能和同袍葬在一起。夏侯征西——“连稳定军心都不懂吗?”雷饼儿想笑却笑不出来。当然,他不想再发牢骚了。他才不要做那种动摇军心的,连血都是脏的人呢!

队伍忽然停住。“又要歇?”雷饼儿想。不过休息就休息吧,他感觉出奇的累。目光往前看,发现远处隐隐约约有个逆着人流迎面而来的影子。眼前有些眩晕,雷饼儿定了定神才看清那人影是谁。夏侯征西很少见地着了全套盔甲,外罩一件黑色斗篷,斗篷有些脏。胯下的马已不如初见时那般神骏。“大家坚持一下!路程已经过去一多半了!这几天我们已经打退了敌人多次进攻……只要……等我们平安回去,会给大家赏赐!”马匹向队伍更后面的方向走去。雷饼儿晃晃悠悠一边往前走一边听着,差点憋不住笑。“他来干嘛的?”雷饼儿根本没想明白。鼓舞士气?就这个?为什么需要打退那么多次进攻他心里没数吗?按原来的队形,他应该在队伍靠后的位置。这会儿人少得他都快靠近将旗附近了。不过他已不想再发牢骚,只是把身体左边挂着的那把蜀军的刀又紧了紧,然后加快了脚步。

“老雷,你累不累?”身前有人说。雷饼儿抬头,发现是掌旗官老张。老张平时一直觉得自己作为郭将军同乡,和他们这群大头兵大有不同,一向努力去说官话的。这会儿他倒是藏不住自己的阳曲口音了:“挂两把刀?真有劲……”

“有劲个屁,多少得带些东西回去证明自己还是打了一仗的。”迟疑一下,雷饼儿说。

“还是有劲。”老张的语气带些恭维与讨好,“求你个事。”

“啥事?”

“旗帮我扛会儿……真弄不动了。胳膊上挨了一箭……”

“想屁吃!”

“你总得让我找个空去把胳膊里箭头剜出来啊。扎太深了,动不了了。就一会儿,一会儿!”

“蠢猪!”雷饼儿骂,“昨天休整怎么不剜?你看看这会儿什么天气?扎得那么深,剜出来得见骨头的!你胳膊不想要了?”

“我倒想呢!昨天晚上中的箭,之后歇过吗?”

雷饼儿的心忽然抽了一下。

“不帮就不帮……好你个老雷,说得反倒成了为我好了……”老张还想再说,雷饼儿却伸出手来:“拿来吧。”

“啊!我就知道!谢了谢了,回头请你喝酒!”老张把旗递过来。雷饼儿白他一眼:“不许剜。好好歇着。喝酒的事等你养好再说。”

接过沉重的将旗,雷饼儿觉得肋骨处更疼了。这疼痛让他精神起来。扛着将旗,自是与此前垂头丧气的败兵模样不同了。他挺起胸膛,比周围人都高出一头来。夏侯征西不知去了哪。老张在他身边不断说着些恭维话,还把掌旗官的毡帽让给他戴,披肩也披在了他身上。

“老雷杀了几个?”

“忘了,谁知道?”

“行啊你。按照读书人说法,这叫居功不自傲……”

“掉你妈的书袋!是真忘了!”

“行行行,真忘了。那我先……”老张笑着说。雷饼儿端详一会,没来由感觉这老张变得有些贼眉鼠眼起来。“别乱跑,离我近点。”

“干嘛?”

“你是个掌旗官!清醒一点!要不然一会夏侯征西回来找旗。看见你不在,判你个玩忽职守,到时候你怎么解释?让我怎么解释?为你好呢!”雷饼儿把头扭到一边。胸口有点堵得慌,他得先吐口痰。

(3)

醒来的时候雷饼儿很后悔。他一身都是泥,小辫已经糊成一团。他不该睡的,尤其不该睡在这里。昨晚下令休整的时候他本来寻了棵树靠着。可扛了大半天的旗实在是太累,坐下他就睡着了。第二天一睁眼,他发现自己躺在树边的地上。不是别人把他推开的,只是睡着时自己滑下来了而已。

口很渴,嗓子疼,头热起来,眼前发晕,肋骨上又疼又痒。雷饼儿摸摸伤口,已经开始淌出黏糊糊的黄水。“坏了!”雷饼儿想。自己今天决不能替老张扛那旗了,他现在也是个伤员!印象里昨天老张就躺在他旁边。回头一看,根本没人。想着是不是他跑去了哪里,雷饼儿撑着树站起来,边看边等。可快到了重新出发的时候,老张仍不见人影。

“你看见老张了吗?”雷饼儿捅了捅旁边那个人。

“没看见啊。”旁边人说。

他又问了几个人,都是差不多的答案。有个人大概是在存心气他:“不是一直跟你在一起吗?”雷饼儿张口结舌。人家说的没错啊,可自己只是睡了一觉。“这畜生大概是跑了!当逃兵了!我说他怎么把毡帽披肩全分给我!”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次咳嗽都牵着肋骨,越疼越咳,越咳越疼。出发前他终于顺下那口气。看看在自己旁边立着的将旗:“这东西怎么办呢?”雷饼儿不知道。

大家都已出发,雷饼儿只好凑合着先扛起那杆旗。他想起老张。汉人实在奇怪,这时候当逃兵,一个人能跑得出骆谷吗?他们羌人就不一样了,都是以战死为荣的勇士。他忽然又觉得好笑:虽说以战死为荣,但他每次听到类似的话基本都是在战死之人的葬礼上。说完这样的话,大家喝顿酒,也就散了,从没见过哪个羌族的贵人真是迎着箭雨往上冲的。甩一甩头。“真是烧糊涂了。”雷饼儿想,“还不如盘算一下这旗怎么办呢!”他打算把旗交出去,看看左边看看右边,犹豫再三,旗仍在他手里。掌旗的跑了,旗和那身衣服都在他这里。他再把旗交给别人,万一追查下来,自己说得清吗?别人说得清吗?步子越来越沉,走得越来越慢,他疑心这旗根本也不想走,只顾一个劲地往地上扎。干脆拿旗当拐棍拄着走好了。“这杆要是再细再短点就好了。”雷饼儿想。

走了两个时辰,队伍又停了。雷饼儿不再想着什么快些赶路了,因为他也实在走不动了。先把旗立好,又一屁股坐在一块圆润的大石头上。他喘着粗气,看着周围。队伍已经彻底乱了,周围根本没什么他熟识的人。他不好意思找生面孔要水喝。歇了一会,刚想站起去远处寻人,眼前一黑,又坐了下来。

“迷糊一下好了……”雷饼儿想。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人叫醒。雷饼儿刚想骂人,一睁眼却吓一哆嗦。贵人来了,夏侯征西就站在他面前。

“我的旗怎么在你这?”夏侯玄问,语气焦躁。

为什么在他手里?雷饼儿自己还想问呢。打算勉强参拜一下,夏侯玄却伸手把他拦住:“别拜了,回话。雷饼儿,旗怎么在你这?”

雷饼儿愣住了。他稍微正了正身子,尽可能让自己周身的颓气少些:“啊……是这样……”

“大点声。”

雷饼儿自己也觉得自己声音小,他尽力大声说着:“原来的张掌旗官说他胳膊上中了一箭,实在扛不动了,让我顶一会。”

“荒唐!他人呢?”

“昨晚上还在呢,今天就不见了。”

“不见了?”

“大概是跑了。”雷饼儿补了一句。

“这个张农!”面前的夏侯玄很气愤,脸上的焦躁更明显了,“那杨太呢?就那个脸很长的。”

雷饼儿忽然想起那个跟他抬杠,一脸褶子的尖耳朵来:“死了……”

夏侯玄还在说些什么,似乎在和周围跟着的几个中层军官苍白地强调军纪。雷饼儿却根本没心思听。“不对呀,夏侯征西是和我们打过几次照面。但我呆过的每支部队里,有哪个主将和自己的卫队只相处过几个照面?吃汤饼他都不来!”雷饼儿想。他原以为自己或许是沾了长相的光才能被夏侯征西记住,没想到夏侯征西不仅能记住老张,能记住自己,还能记住那个死的很滑稽的尖耳朵。尖耳朵出征前倒是私下和他说过有人推他当了副掌旗……可……算了,要不还是想办法把旗交出去好了。他刚想着怎么说,却发现夏侯玄已经走近了一步:

“算了,雷饼儿,掌旗官现在就是你。另外我还有话问你,跟我来。”

 

作为卫队士兵,雷饼儿当然不是第一次进夏侯玄的军帐。今日的军帐比往日脏乱了不少。地图被摊在地上,上面还有不少墨笔圈点勾画的痕迹。地图旁堆着文书账册,旁边还有一碗豆子汤——一点热气都不冒,也一口没动。没有床,再看看夏侯玄通红的眼睛。“大概是一夜没睡。”雷饼儿想。

军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雷饼儿有些好奇夏侯玄想问他什么。不能在外面问吗?还非得跑到军帐里,又摒退别人。夏侯玄的表情犹豫,半天没说话。雷饼儿想坐会儿,这么一直站着实在难受,于是他先开口:“不知将军想问什么?”

“你这一路上牢骚不断,我一直没管你。后来你越说越不像样,连董卓那样的国贼都说出来了——”夏侯玄猛出口气,脸色发红,“——我问你,你对我到底有什么意见?”

“啊?”雷饼儿怀疑自己听错了。

“说话!”

意见?意见可多了去了。点火是一个,不亲士卒又是一个,还有路线军议粮草……说几个时辰也未必说得完。“没,我就是个嘴碎的粗人。将军千万可别把我的话当真啊。”雷饼儿说。事到如今,败都败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算了,旗也别交了。在这样没威严的将军手下露弱,真比杀了他还难受。

“你说的不是挺有道理吗?之前你不还说什么‘仗不是这么打的’,什么‘董卓那时候不会让人一口一口追着咬’吗?”

“嘿嘿,家里老人说的。我……我当故事讲的,当故事讲的。”雷饼儿憨憨一笑,挠挠头。

“你!”夏侯玄把剑一抽,“你不怕我杀了你吗?”

“啊!将军!都是我不懂事!我不该乱说!您如果要军法行事,我毫无怨言!”看着夏侯玄青一阵白一阵的脸色,雷饼儿连跪都懒得跪,只是微微一欠身。肋骨处的伤口又流出些脓水。杀?杀了算了。杀了就不用扛着那晦气的破旗了,纯粹活受罪。

“你不怕我杀了你?”夏侯玄又问了一遍,脚底下却退了一步。

雷饼儿没说话,他已看出这夏侯征西的斤两了。笑话,还再问一遍?要杀早杀了,至于等到今天?听说这夏侯征西的父亲就是名将,再上一辈还有虎步关右,杀的他们羌人人头滚滚的夏侯渊。怎么就生出这么个家伙呢?以后自己要是有了儿子,可不能让他变成夏侯征西这样。哦不对,自己还没媳妇呢。更想笑了。

但他最终还是补了一句:“将军,以后可切莫在休整的时候生火了。”

“这我知道!你不懂,那是因为——”夏侯玄顿了顿,语气愈发无奈落寞起来,“——算了,还有吗?”

“将军既然知道,那就没了。”

“你!”夏侯玄又一次气结。

“真的没了。”雷饼儿表情无辜,“将军还想听什么?”

“滚出去!”

说滚就滚,雷饼儿又微一欠身,然后走出军帐。夏侯征西果然现在没拿他怎么样。日后,谁知道呢?出去的时候,他和另一个传令兵擦肩而过。“什么?为什么大将军还要停!”军帐里隐约传出夏侯玄怒气勃发的声音。雷饼儿没那个多余的脑子思考了,因为他头晕得几乎站不住。扶着树,他咳嗽起来,吐出的痰里带着血丝。“大概……回不去了吧……”雷饼儿想。他忽然觉得自己刚刚有些过分了。不管怎样,夏侯征西没克扣过他们粮饷,处事相对来说也比较公道。更重要的是——不管什么时候死,他在见到先人的时候至少可以骄傲地说自己也被贵人请吃过汤饼了。

一步一步挪到将旗所在的地方,他把旗杆又往土里插得实了些。主将的邀请让他一时成了风云人物。有人送来水,问刚刚夏侯征西和他说了什么。有人递来干粮,和他打听上面的意思。还有人只是凑过来,满脸堆笑的巴结。更多是把头扭来看热闹的。雷饼儿一概不说,强撑着身子把人全部轰走,然后静静地呆在原地,看着那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大旗——哎呀,什么时候有个角裂开了呢?“老张这个活畜生!人跑了,旗也给我留个坏的!”雷饼儿又揉了揉伤口,然后把粘在手上的脓水抹到了地上。

(4)

三个时辰了,停下来就没再往前走过。雷饼儿也不急了。他坐在旗边,勉力维持一点体面。

“到哪了?”雷饼儿问。

“沈岭。”旁边有人答。

雷饼儿也不知道沈岭是什么地方。有些蝇虫绕着他飞,时不时贴上来叮一下。他挥手去赶,越赶越多。他犯了懒,干脆不管了。看看头顶的旗,只是遗憾,遗憾而已。他只能尽力把还糊在一起的小辫捋开了,这过程中捉出好多只虱子,雷饼儿把它们一个个捏爆。

阴云散了,太阳出来了。山中也怪,刮风下雨时冷,太阳一出就热。他躺在旗下,还有一丝阴凉。雷饼儿睁大眼睛,想看一看眼前这个叫沈岭的地方。真的很美。山谷被水汽浸得发青,远处那一团一团的粉红,大概是山樱吧。群山送来阵阵微风。风不像之前那样割人了,温柔,和煦。雾从草根间慢慢浮起来。野花零零落落开着,白的、红的、紫的,无人认领。雷饼儿摘朵花,拿在手里,放到鼻子前闻一闻。他觉得自己在风中一摇一晃的,似乎回到了小时候,很小很小时候,躺在妈妈的摇篮里。

然后雷饼儿听到了近在咫尺的喧闹。揉揉眼,景物褪色了。那些兵们朝另一个地方行礼,甚至跪倒——夏侯玄来了。

“来杀我的?”雷饼儿想。

夏侯玄和那些兵说了什么他听不清,但却没有要走的意思。雷饼儿看到士兵自动分成两行,夏侯玄正朝自己走过来。雷饼儿实在是站不起来,倒不是多难受,主要是困、迷幻,像喝了小时候族里巫师给的那种甜腻的怪药。

“你受伤了?怎么不早说?”夏侯玄蹲下身子看他。

“小伤,就是……破了点皮。”

“早知道不让你扛旗了。”说完这句话,夏侯玄站起来去和身后跟着他的那些人言语。雷饼儿迷迷糊糊的,比起刚才那如梦似幻的光影,他倒觉得夏侯玄的到来更像幻觉一些。

他是被食物的香气和药物的苦味拽出来的。有人在喂他。先是药,之后是肉汤。雷饼儿下意识吞咽。又有医官赶来,扒开他的衣服,处理着他的伤口。雷饼儿斜着看了一眼,医官神色凝重,夏侯玄的脸色也不好看。站了一会,夏侯玄扭头去了另一个方向。所以刚刚夏侯玄的脸色是替他难受还是单纯感到恶心呢?雷饼儿不知道。

时间像水一样流走。他的伤口被重新包扎,吃过东西的身体暖洋洋的。幻觉似乎减轻了,困倦却更重地袭了过来。意识沉入黑暗,无梦的黑暗,再醒来时他发现看不到头上的星空。只有一盏烛火,与隐隐透进来的一些拂晓的微光。

他在帐篷里,夏侯玄的帐篷里。

雷饼儿没说话,只是想看看这个让他窝囊了一路却又救了他的奇怪贵人平时都在干些什么。好像是在看信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身子真的舒服了很多,都有闲心考虑这个了。又觉得自己这么做多少太不识好歹。犹豫之间,小辫摩擦着布料,夏侯玄回过头看他:“你醒了?”

“谢……”他想爬下床来谢恩,却被夏侯玄止住:“老老实实躺着,伤还没好。”

“是。”

“有些话想问,你也必须受处分。但不是现在。”夏侯玄甩来一句话,表情虽严肃,语气却生涩。他不再看雷饼儿,而是走出帐篷。雷饼儿的脑子还有些木。环顾四周,这里并没有另一张床。也就是说——他到底躺在什么地方!

夏侯玄回来了,身后跟着医官与传令兵。医官给他换了药,传令兵给他带来了饭食。夏侯玄站在旁边看,一言不发。等雷饼儿吃完,其余的人离开,他才开口:“困了就睡。会有人照顾你。不必谢了,我说过跟你还有账要算。”

他走了,别的兵又进来。雷饼儿满腹狐疑,却实在不敌困意。他做了个梦,梦里他活着回到了长安。校场上,三军将士在他身后,夏侯玄站在他身前。他的伤好了,身体无比舒爽健康,轻飘飘的。再低头看,双脚悬空地绑在行刑的柱子上。“动摇军心?”一身戎装的夏侯玄面色如铁,大剌剌斜靠在座椅上,手中把玩着刀子。他惭愧低头,还能说什么呢?“宰了!”夏侯玄一拍桌子。令箭被甩下,刽子手提着大刀走来,一声号角,一道寒光,他的灵魂逸散开来,但听觉与嗅觉还残留着。他看到队伍里有几个熟面孔:杨太似乎正在嘲笑他,馋鬼少年在发愣,至于张农那个逃兵——怎么还堂而皇之掌着旗呢?“把这脏血泼得离营盘远些!省得损了锐气!”夏侯玄一挥手中令旗,“三刻之后,全军出征,拿下阳平关!”

原来他们还没从长安出发。

雷饼儿被吓醒了,一摸被窝,里面全是汗。“早就该死,但还没死……”他想到了些什么,但只是朦朦胧胧而已。天光大亮,夏侯玄从帐篷外走进来:“别动。”他摸摸他的头,雷饼儿并没有感觉对方的手很凉。梦里的人绝不是面前的夏侯征西,这点雷饼儿已经无比肯定。

“你退烧了。”

“谢……”

“我说了别动!”但夏侯玄这次说晚了。雷饼儿已经从床上爬起。他行了大礼,先是汉人大礼,之后是羌人大礼。夏侯玄看着他,面色冷峻。雷饼儿抢白:“将军,若能活着回去,我自去领军法。”

夏侯玄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是把他扶起。起身的时候他们的脸挨得很近。雷饼儿发现夏侯玄的眼睛红得吓人。

“您……一直没睡?”

“是,没睡。”

“请您去休息吧!”

“睡不着。”夏侯玄把脸背过去。

“我知道的。您这里只有一张床……”

“不是因为这个。”

“那这里也不是我该躺的。”

“该不该躺的,不是你说了算。”

雷饼儿语塞,他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旗。对,旗!他咬咬牙:“那请将军允许我一件事。”

“何事?”

“您说了让我接掌旗官的。人在旗在,我现在应该回将旗那里去!”雷饼儿用最大最铿锵的声音喊。

“你伤好了?”

“轻伤,不碍事!我烧都退了!”雷饼儿忽然想起那把一直挂在他身子左侧的刀,“您还记得我那把刀吗?那是从蜀贼那里夺的!夺那把刀的时候我肋骨这块就受伤了。但之后还是杀了……”刀自然是不见了,他开始掰起手指头,“七个!之后还杀了七个!”

他小小撒了个谎。

“真没事?”夏侯玄把身子转过来,看了他一眼。

夏侯玄的眼里却带着浓重的迟疑之色。雷饼儿有些急:“没事!”他挺起胸膛,指着自己头上的辫子,“您知道我们羌人从来都以战死为荣!”

夏侯玄深深望了一眼他的脸。雷饼儿干脆拽起了自己的辫子。额角上被辫子遮住的伤疤露了出来,“您看这个!”

“既然你……”夏侯玄顿了顿,“算了,你去吧。”

“是!”

“先去挑把新刀。蜀贼的那个,你拿着不嫌脏吗?”夏侯玄补了一句。

 

晚饭开饭前,雷饼儿再一次见到了夏侯玄。他端着碗,拿着半块干饼,在自己身边——确切来说是在将旗前坐下。他还是沉默的,什么都没说,等待着那口煮着稀汤的大锅沸腾。

夏侯玄没说话,雷饼儿也没说话。外圈倒是有些兵在窃窃私语。这样的场景还是第一次见,别说别人,就是雷饼儿心里也觉得新鲜。

锅终于沸腾起来,夏侯玄让士兵们先盛。雷饼儿也往后退——他可不想在夏侯玄面前表现得像个饿死鬼。夏侯玄走到他身边,声音不高:“你还行吗?”

“行!”他不假思索地说。

但夏侯玄终究没吃上这顿饭。还没轮到他的时候,外面跑来一个传令兵,对夏侯玄耳语几句。听那传令兵说完,夏侯玄“啪”地一声把手中空碗摔个粉碎。“疯了!真是疯了!”他顾不上体面,“怎么能……”生生咽下后半句话,他挤出一抹难看的笑,“大家先吃。”

雷饼儿也闹不清发生了什么,大概是贵人们与更贵的贵人们的事吧。夏侯玄走了,他站起,走到夏侯玄刚刚坐着的位置。风又大了些,把旗杆吹得微微有些发颤。“旗要是倒了可太不吉利了!”他弯下腰,先把旗杆往下又扎了半寸,然后直起腰,想一边扎一边把周围松动的土踩得更瓷实一些。

他忽然看到原本漆黑的两侧山间,竟然同时燃起一大片晚霞般的火光。

没有号角,没有呐喊。一支箭穿过了雷饼儿的胸膛。仰面倒下的时候,雷饼儿看到头顶仍在风中飘着的那杆将旗。另一支箭擦开旗面,把旗上原有的裂口撕得更大,风一吹,裂口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雷饼儿松开了手。“旗绝不能被我带倒……”他想。

(5)

“太初,我觉得……”郭淮没说完就被夏侯玄打断。

“我知道你说得对。先去打枹罕的话,仲权那边就危险了。姜维一定会先来攻打为翅的。”走到地图边,夏侯玄拿起代表夏侯霸军的小旗,“入沨中后转兵向南,先与仲权合兵击退姜维是胜算最大的决定。至于那些反叛的胡人,不过是借了姜维的胆子罢了。”

“那你刚刚……”

“争也没用,这不是朝议。直接让你去最快最直接也最稳妥。敌人可不会等我们吵出结果。”夏侯玄叹了口气。

郭淮神色犹豫地看着夏侯玄,夏侯玄神色平静地看着郭淮:“还有什么想说?”

“你知道我和仲权不睦,为何让我去?”

“刚刚一屋子人,有谁比你更会打仗?”

“仲权会这么想吗?”

“他怎么想不重要。你去了,如果他不听话,责任不在你,自有军法等他。”夏侯玄把小旗放回原位,回到桌案前,拿起一摞文书,“这里还有些你可能会需要的东西。辎重粮草援兵,还有一些各地汇总来的情报,关于什么的都有。我替你做了些笔头上的整理工作,真正决断就全交给你了。”

“感谢信任,但……”

“仲权虽与你不睦,但他是个识大体的人。诸将不合但仍能同心御敌的事本朝不乏先例。”夏侯玄心里多少有点不悦,压了压火气,他解下腰间佩剑,“我待会写封信告诉仲权凡事以你为主。你放心,我不会偏袒他。另外,你拿着这个去。”

郭淮不再说话。脸上的犹豫变成了古怪。他行礼后转身离去。迈出门槛时又回头看了夏侯玄一眼,仍没说话。

“还有什么事?”

“没事了。”

“伯济,你稍等。”夏侯玄忽然想起个事,“之前你拨给我的那个卫队,你还把他们领走吧。”

“怎么?太初对他们不满意?”

“不是不满意,很满意。只是我现在不太会上前线了,要那么精锐的卫队有什么用?只是……之前那一仗,有些减员。我招了些新人进来,你回去重新对一对名单吧。”

“没关系,这都小事。”郭淮笑了笑。

 

送走郭淮,夏侯玄没有立刻坐下。摆开的小旗需要重新归位,摊开的文书需要重新整理。一边做,一边琢磨着将要发生的战事。进军路线、辎重、补给、应变方案……至少有七成胜算。正始五年那场噩梦般的惨败后他再没亲自领兵上过战场,只是做些后勤、人事、居中组织与调和诸将的工作。

一转眼已经是正始八年了。

那一队救过他性命的卫士就要离开了。他骗了郭淮,不是有些伤亡,而是伤亡减员近三分之二。他记得很多人的脸,很多人的名字。他很难解释,也很难面对——那一仗里郭淮提前做出了正确的决定,几乎全军无损。那些人如果没被郭淮派来,能活着回来吗?

夏侯玄忽然想再核一遍转运的粮草。他翻开桌面上用来记录重要事宜的笔记,那上面应该记的有日期与数目。每次他都要强迫自己从第一页开始翻——第一页贴着司马懿给他的信。一共两封,信上全是很宝贵的意见,第一封信上写着退兵,第二封信上写着具体如何退兵的细节问题。好笑,之前他觉得自己早把兵书背的滚瓜烂熟,想来不说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至少也能落个指挥若定,可真去做才知道自己对军事完全一窍不通。大事不必提了,就连下面人私自在夜间山谷生火他也睁只眼闭只眼,还安慰自己这叫所谓的以恩信带兵……夏侯玄还记得他收到第二封信那天——他刚在屋里读完信,就被曹爽派人叫去军议。邓飏与杨伟还在没完没了争执。曹爽犹豫不决,去问他的意见,他没开口就被李胜一顿抢白。军议不欢而散,悻悻回到自己的军帐,把信又读一遍,他终于决定按司马懿所说多与自己的士兵接触了。但军心已散。他尽力挽回,倒有些成效。只是溃败,不是溃散。

仅此而已。

传令兵送来新的军报,夏侯玄接了,拿小刀划开信封。心思繁杂,小刀一不小心扎在手上。夏侯玄没觉得很疼,低头一看,刀只在指腹留下一道浅浅白印。原来他的手上已经生了不少老茧,这些茧与他现在所在的房屋之中的许多陈设都有关。兵书、地图、刀矛、令箭、将旗……

夏侯玄忽然想起那个叫雷饼儿的小羌。他把浮起的念头按下,先去看军报内容。里面是斥候侦查出的凉州群胡的最新动向,和郭淮所料分毫不差。夏侯玄长出口气,闭上眼睛,去回忆那张脸。

他觉得多少有些愧疚。

司马懿的信上说要他学田穰苴振奋军心。他自忖那时候的他还学得很生搬硬套。亲自过问士兵医药,与士卒平分粮食,与雷饼儿独处时又想起斩贾立威的事,板起面孔说将来有账要算。不知是被吓的,还是真像书里写的那般“病者皆求出战”,雷饼儿竟铁了心要回到将旗旁边。

然后他就死了,死在蜀军最大规模的一次截击里,死在自己刚站过的位置,死在自己面前。

那面将旗烂掉了,等回了长安,自然要做面新的。夏侯玄把烂掉的留了下来,挂在自己屋里,挂在自己理事的桌案前面的墙上。

喝杯水,赶走奇怪的念头,先核了一遍粮草转运数目,又伏案写下给夏侯霸的信,叫来传令兵,让他把信与新的军报交给郭淮。今日的事情还远不到告一段落的时候——今晚他还准备再做一份应急计划。点上灯,他的视线再一次滑到了那面残旗上。

一开始挂的是残旗,可夏侯霸和他说这太不吉利。夏侯玄觉得也是,当晚回去自己尝试着补,针脚歪歪扭扭,补得很丑,哪怕如此昏暗的灯火之下,他都能轻易看出缝合的痕迹。

“将军,该吃晚餐了。厨房做了热汤饼。”亲随在外面说。“好的,放在边上吧。”夏侯玄把书扣在桌子上。汤饼端来了,热气腾腾。“我再去拿些腌菜来。”亲随说。

“嗯。”夏侯玄含糊应了一声。

他吃得很快,也没想着稍微晾一下。热汤热面烫得舌尖发麻,他只停了一停,便又低头去吃。亲随端着腌菜回来时,夏侯玄已经快吃完了。

“您吃得也太快了吧。”

“快吗?还好吧。”夏侯玄说,“平时不也吃这么快吗?”

“可这东西多烫啊……”

“你稍等会,一会直接把碗端走好了,我要不了多久。”

“唉,何苦呢。”亲随摇摇头。

夏侯玄没搭理他,端起碗又喝口汤。“万一姜维真的没有去攻夏侯霸该怎么办呢?预案必须立刻做!”夏侯玄想。

不然会来不及的。

【END】

Notes:

*灵感来自肖洛霍夫《顿河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