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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玄个人向】飞腾

Summary:

君子如届,俾民心阕。

Notes:

夏侯玄中心向个人志《越鸟北风》的第四篇

Work Text:

来到值房门前时夏侯玄的脸色不太好看。大脑里有一点昨日留下的花朵与青草气息的余韵,可惜这并不能完全抵消生理上的不适。他尽力抑制着在大庭广众下按压太阳穴的冲动,拖着步伐往里走。经过比家里更高一点的官署值房的门槛时,他下意识地熟练把腿抬高了寸余。这个微小的动作忽然让夏侯玄意识到,他已经回洛阳快一年了。

 

洛阳!夏侯玄本已绝了重返洛阳的心思。但母亲一句话,他还是不得不回来。临行时母亲安慰他说,事情或许会有转机。只是没想到这个所谓的转机竟是天子的突然驾崩。诏书还没下,但起复已几乎是板上钉钉。他环顾房屋四周,再看看陈设物品——从谯县老家回来后,虽然他还是白身,但仍坚持一旬至少做两次全面扫除,像离开洛阳城前那样。打扫与打扫的意义不同,昨日的洒扫是照例,今日的打扫则更类似某种需要亲自去下的宣言。自己动手心里踏实,万一没弄好,也不用再费尽心机怪别人了。半个时辰后,看着抹布上的灰尘,夏侯玄决定好好训斥一下那几个新来的仆人。如果他们尽力,哪里来的灰尘呢?做事情总要尽心的,就像离开洛阳时他遣散的那个老仆,虽然慢,也谈不上有多好的效果,但尽心。不过那个老仆已经在三年前去世了,现在能做的只剩下了无用的怀念。

这个家里只有他知道曾经该是什么样了。

洒扫完毕,门被光明正大地重新打开,人与春色一起涌进来。第一天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重逢而已。一些旧人,一些旧事。司马师来了,黑了些,沉稳了些;何晏来了,白了些,精神了些;邓飏他们来了,无论外貌还是精神都没怎么变样。仿佛时间回溯,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闭口不谈前几年发生的事,只是喝酒。可惜,他的家还没有完全准备好迎接这么多人。酒碗,少了几个。

 

具体聊了些什么,夏侯玄已经记不太清,因为那天喝太多了,头疼。昨天休沐,与何晏和王弼出游,一样愉悦,一样喝了很多,一样头疼。他甚至记不清仆役最后是如何把他送回家的。早早来到官署是个好习惯,让他还有时间先洗把脸。他让下人打来一盆水,水很凉。凉水一激,他舒了口气。拿帕子擦了擦脸,酒意被擦去,他自认可以相对心无旁骛地埋首于案牍之中。当日事当日毕,没有太多积压,夏侯玄的手指与公文接触,发出沙沙的伴奏声。小时候学过许多道理,那些道理让夏侯玄觉得那些大事都在注视着他,期待着他的头脑慢慢清醒,思维能力渐渐恢复,并打出或高或低的分数评判他的表现。夏侯玄的习惯一般是先难后易,但近来因为一些现实原因已变成了先易后难。整理文书、审阅批复汇报、翻看休沐前遗留下的少量未尽簿册……当处理完第二件事时,夏侯玄抿了口杯中的水,水还是温的。暖和的风从室外吹进来,把一绺发丝吹进领口。夏侯玄抬头活动一下脖子,却发现门房恭敬地站在门外,将门拉开一道小缝。

“有人求见。”门房的语气发自内心地欢喜。

问了问具体情况,原是某八竿子打不着的负责礼乐的官员来访。那官员的脸比春风更暖,很对他脾气地开门见山,没有恭维:“是这样……最近我们遇到了一些难处……”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篇很长的文章。夏侯玄打开一看,是些关于宫廷乐队训练曲目的事。来人不光准备了文章,还有与文章相配的说明,条理清晰,洋洋洒洒,头头是道。待他说完,夏侯玄轻车熟路地随口点评两句,然后用一种和蔼的语气开口:“态度很好,但这事为什么要来和我说呢?我不负责相关工作,你请回吧。”他挥挥手,吩咐人送客。那官也不尴尬,临走前还不忘补一句:“礼乐典章这方面您是权威。您的指导,对我们的工作大有帮助!十分感谢!”夏侯玄礼貌地点点头,但他不知道自己指导什么了。把人送走,他冲门房说:“这种人以后不要放进来,全部婉拒。”门房答应得爽快,但夏侯玄却从门房的表情中看出了一丝不情愿。

“又是个收钱的,下个月开掉好了。”夏侯玄想。

回到案前,继续工作。下一份文件是关于洛阳武库的。库中军需前些年因种种原因耗去许多。战事、贪墨与某些不可说的因素,交织成一笔烂账。这的确是大事,也在他的职分之内。不过此事涉及部门很多,要想解决,他得抽时间去跟曹爽商议。夏侯玄把文件归类进重要的那一摞,想想又觉得不够,又提笔在上面加了个“急”字。洛阳武库首要供给禁军,禁军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说到禁军……

“现在什么时辰了?”夏侯玄问。

“午时中。”有人答。

上任之初他立了新规矩。负责当日操演的牙门将应向他面报训练情况。夏侯玄原也不指望一两天就能练出什么,不过是先看看选选有无可用之人。午时中,时间确实还早。他先派了个人去校场看看,然后喝了些水,吃点东西。吃得很快,没怎么嚼,急着钻回公文里。

阳光的方向变了,正好能从窗子里斜斜照进来,文书的边角被打得明明暗暗,给书写与阅读平添了些不适。字迹开始晃眼,晃得手下这点公事也开始惹人烦躁。想到昨日一些,关于阳光、洛水、垂柳、鲜花、草地、好友、散步、谈笑,多么愉悦!不过烦躁只有一瞬。开什么玩笑,他是护统五校,主武官选的中护军!他低下头,把目光重新按回公文上。

只不过,脖子稍微有点酸。

“现在什么时间?”夏侯玄揉揉脖子。

“未时末了!”

该来了呀!夏侯玄想。翻了翻名册,今日该来向他汇报的应是一个牙门将带两个百人督。不巧,还多少都有点小身份,是武皇帝时勋贵重将的远房族人。牙门将姓李,钜野人,一个比较儒雅的青年。两个百人督一个姓朱一个姓张,也并不是纯粹的粗豪武人。担心从心底涌出。或许是被什么事绊住了?再等等?只好先让脖子再辛苦辛苦了。

从未时末到申时中,夏侯玄站起来了两次。官署中逐渐冷清下来,只剩下夏侯玄和他的几个仆从们。去校场的人早就回来了,报的是训练正常进行。既然进行了为何不来呈报?生病或有事?哪有三人同时的道理?出了些状况所以不敢来?连假都不敢请?夏侯玄忽然怀疑起自己是否待人太苛了。也是,大家都回家了,只有他和手下人还守在这里,为一件平常的小事。太严了?严法会杜绝恶行,抑或是助长?商君及其下场?过秦论?王霸道杂之?魏武帝?

“还忙着呢?”和话一起传来的是轻快的脚步声。

“不忙,不过有点小事需要收个尾。”夏侯玄又抽出一份公文。他不用抬头就知道是邓飏,笑嘻嘻的,伸着懒腰,手里抓着一把瓜子。“还有,别往地上吐瓜子皮,扫起来怪麻烦。”夏侯玄抬起头。

“知道你爱干净,一块去毕昭先那里喝点?”邓飏已经往地上扔了几个瓜子皮。夏侯玄说晚了。邓飏先将一把瓜子放在夏侯玄案头,又俯身去把瓜子皮捡起来:“又不用你打扫……真是……”

“不喝了,昨天刚喝过。”

“我也昨天刚喝过。那明天?”

“明天也不喝,因为明天有重要事要忙。”

“好吧,真难约。”邓飏似乎很扫兴地耸了耸肩。

邓飏没别的事,说完就离开了。夏侯玄出门去送,一抬头,看见晚霞正在天上吞吐着玫瑰色的温柔气息。“真不去?”上车前邓飏不死心地追问。“喝不动,今天闻不得酒味。”夏侯玄指了指自己的头。邓飏的马车带着遗憾离开,驶向晚霞的方向。夏侯玄的心里多了些犹豫。酒的确喝不动,明天还有正事。是否应该为了正事早回家休息呢?他回过身:“唔……今天先……”

仆役们看向他,他却忽然改了口:“今天先多留一会,明天争取按时回。”仆役们的表情没什么波动,或许是畏惧,抑或是习惯。自己想休息又何苦拿心疼仆役做借口?显得高尚?那还是勤劳公事更高尚些。他想。

杯子里的水又变凉了一次,这让回到座位上的夏侯玄开始思考自己如此等待的意义。此前并非没有此类事情发生,只是都会送来个理由。诸如生病,诸如上官有事找,抑或是别的什么。假设他们不是出了什么意外而是纯粹的没有汇报,如何处理也是难事,他并不能因为这种事情罢掉一个牙门将或百人督,何况也得给人一个改过机会。偷偷在晋升名单上划掉那三人的名字?这当然是一定的,但只是如此似乎并不能起到警示作用。看起来也只好训诫一番,毕竟这次的三人都是勋贵族人,族中都出过名将……名将……他蓦地想到校场斩姬的孙武故事,手停在《孙子兵法》前顿住——该死的,对着书找根据的自己好像那个马幼常!

把他从胡思乱想中拉出的是一股酒气。不重,若有似无,让夏侯玄一度以为是关于昨日的回忆。门房通禀有人找。夏侯玄抬头看了一下,两个人站在门房身后,面色微红,神情惶恐而又拘束。他一时间没认出那两个人是谁。软巾、宽衣、博带、垂佩,只是皮肤略黑。为首的人衣襟上沾了些草叶,还在喘着粗气,微靠后的那人的腰带系得有些歪。夏侯玄皱皱眉,因为他终于看清了那两人是谁。

“做什么去了?”夏侯玄问。

“……我们,认罚。”为首的人咬咬牙。

“为何罚?”夏侯玄把玩着桌案上的那枚官印。

“玩忽职守……”

“何来玩忽职守?今日训练不是练了吗?”

“是练了……但是没来汇报,也是大错。”

“哦……我还以为你们忘了呢。”夏侯玄把印轻轻放在桌上,没抬头,“如何罚呢?”他的声音很轻,像是真的在真诚发问。为首的李姓牙门将的脸色已由红转紫,身后面皮惨白的朱姓百人督看向同伴的眼神里掠过一点微不可查的埋怨。“该如何罚呢?”他又重复了一遍,“你们说吧,我听你们的。站下去,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告诉我。”

牙门将与百人督的脸色更加惶恐了。夏侯玄站起身,背向他们。气氛做足了,现在只需要解决最后一个问题。“如何罚呢?”他在心里问自己。

 

“如何罚呢?表兄,禁军里不少军官很有些背景。他们若是犯错……”夏侯玄试探地问曹爽。接到起复诏书当天晚上曹爽来找他,事先没派人捎信。曹爽又胖了些,脸上带着喜气,一进门就握夏侯玄的手。没有客套与寒暄,单刀直入地讲着谁可用,哪里可以先动,哪些事情如今终于能做了。夏侯玄想起小时候,舅母常常带曹爽来串门。那时只有十岁左右的曹爽就是个聪明外放的性格,早早做完功课后满院地爬高上低。舅母责备曹爽,曹爽吐吐舌头,用稚嫩的童音说着:“法家说,万事必有弛张;道家说,弦有缓急小大然后成曲;儒家说……”舅母拿他没办法,摇头、叹息、又有些骄傲。“行了,别说了,说不过你。”

曹爽和那时一样,几乎没有变化。

但已经不把事情看得那么理所当然的他有。

“该怎么罚就怎么罚。我们又不是受气来的。”曹爽说得理直气壮。

“若是有反弹……”

夏侯玄没说完,曹爽竟有些怒了:“你怎么这样畏首畏尾了?几年不见丢了锐气?”夏侯玄的脸红了一下。若按自己的标准,可能是没准备好吧。若按曹爽的标准,大概是丢了锐气吧。曹爽说了很久,面前的水杯仍是满的。一霎时,屋里难得地静了下来。曹爽的眼神像在审视:“你在担心什么?”

夏侯玄没说话。

曹爽叹了口气,从腰间解下大将军印信,放在桌上,往夏侯玄那边推了一把:“道理你都懂,我也不想用道理劝你。”然后他看了看夏侯玄,又补了句郑重而斩钉截铁的话:“放手去做,我给你善后。”

看着那印,夏侯玄的心里忽然有些不祥的预感:“表兄,我不是担心这个。”他去看曹爽的眼睛,想去探寻那股不祥预感的来源。曹爽也静静地看着他,他们用眼神互相探寻。夏侯玄不知道曹爽有没有在自己眼里看到软弱,但他并没有在曹爽眼里看到类似的东西。在荆州时父亲对他说:阿玄,知道吗?最可怕的敌人往往来自身后。他问那是什么意思,父亲摇头叹息:打个很近的比方,打败袁本初的并不完全是武皇帝。夏侯玄点点头,原来说的是所谓的“人和”。后来长大了些,夏侯玄隐约觉得父亲或许指的不只是那个。但他本来也要做事的。虽然亲兄弟也未必可信,何况表兄?但这关系已经足够牢固了。他必须相信,如果还有做事的心。心很重要,就像仆人打扫屋子一样。如果真的有人没准备好,也没办法,慢慢努力就是。

“太初,帮我。”

“好。”他把大将军印推回给曹爽,表情是一模一样的郑重,“我会尽力而为,尽全力。”

曹爽笑了,笑得如释重负。他收回印信,又谈起如何处理与司马懿的关系。夏侯玄认真听着。曹爽说要精诚团结。“这很重要!”曹爽说。

“真好。”夏侯玄想。

 

“精诚团结。”夏侯玄想。转过身看着那两个站得笔直的军官,他把语气缓了缓:“你们到底去做什么了?”

“去游玩了!”李姓牙门将似乎想通了什么事,昂首挺胸,答得坚定,很有副军人模样,“是我拉他们两个一起去的!”

“你怎么想的?”夏侯玄不再看那牙门将,指了指那姓朱的百人督,“你说。”

“是……是这样……训练一切正常……没发生什么大事……我们三个……”

“另外一个人呢?”夏侯玄打断。

“他……他喝醉了。是我灌的他酒,他酒量不好,这会还没醒……所以来不了……本来想着今日没发生什么大事所以我们想着一起去洛水边玩一玩原想着一天不回也不碍什么……”百人督的语速愈来愈快,低着头,眼睛看着并拢的脚尖。

“那怎么又回来了?还是你说。”

“是……是因为我们没想到您一直在这里等着……”

“怎么想着去洛水?”夏侯玄回过头,看那牙门将,“你带的头?”

“是!”牙门将目不斜视,但夏侯玄能看到他眼圈有些泛红,“因为……”他似乎有些迟疑,或者说,羞臊。

“说话!”

百人督插话,声音颤抖:“是因为……您昨日去过洛水……还有何尚书……和王郎……”

夏侯玄的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钓了一个时辰了!你可真有闲心。”何晏吐出口中衔着的草叶,躺在草地上,用斗笠遮住脸,“辅嗣,你说。太初讨不讨厌?”

“不讨厌。”王弼靠在一棵柳树旁,用帕子擦了擦鬓角的汗。

夏侯玄真的很累,今日只想拉着朋友一起出来玩,没有斗嘴的打算。风很暖,柳条垂得很低,时不时有鱼儿跃出水面,但并没有一条跃进他的钓鱼篓里。“反正鱼儿大概是觉得太初是个讨厌鬼的,早早跑远了。”何晏拿下斗笠扇扇风,“什么吃的也没带,饿着肚子来,饿着肚子回。”

王弼没理会,走过来拍拍夏侯玄的肩:“钓不上来算了,买一条吧。”

“听到了吗?辅嗣饿了!”

“别急,再等一会。”夏侯玄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鱼竿握在手里,心思却不在鱼上。看太阳,大概是午时左右。岸边蒲草青得发乌,微微颤着,散发出些青涩味道,青涩和泥土与花朵的甜香交织,自顾自地浮着。柳絮轻舞,像要融进日光里去。炊烟从远处树梢间升起来,起初细,后来散成一团透明的灰,飘到这里,送来新蒸麦饭的清香。“时间还长着呢,急什么?”夏侯玄又说了一遍。

“你这样是钓不上鱼的,鱼都吓跑了。”何晏的声音也很大。

“我去买鱼。”王弼说。他拍拍身上土,小大人似的点着怀中的铜钱。夏侯玄回头,正好与摘下斗笠的何晏对视一眼。夏侯玄本想多坐会儿的,鱼不重要,主要是放松休息。但王弼还是个少年,一个人去买鱼难免吃亏,一起散散步怎么不是一种休息呢?眼神交换后,夏侯玄扛起鱼竿,何晏背上包袱,跟在王弼身后。王弼走得很慢,夏侯玄与何晏走的也不快。聊着琐事,沿着河岸并肩而行。疲劳被阳光、流水和传递的酒壶带走。午后时光,微风渐息,身体开始热起来,但没人想坐上仆役的马车。

“今天会碰到什么新鲜事吗?”何晏忽然说。

“你指什么?”

“不用猜了,会。”王弼把路上一直放在手中把玩的钱收进怀里,指了指水边一家鱼肆的方向。少年人的耳力和视力的确更好些。何晏没看见:“哪?什么?”王弼笑了:“去看看?”

“辅嗣怎么也爱看热闹起来了?”夏侯玄问。

“反正也要买鱼的。”王弼说。

王弼的腿少见地比嘴要快,他已经往前迈了两步。何晏跟上,夏侯玄走在最后面。几个呼吸后,王弼的脸红了:“要不换一家?”

“怎么换一家啊?这些话你没听过吧。”何晏坏笑起来。夏侯玄也听到了,原来是些夹杂着亲属与生殖器的咒骂与争执。夏侯玄促狭地拍拍何晏的肩:“听你的样子你对这些话很熟?”何晏有点醉,说话也放肆起来:“别忘了我祖父之前干过什么营生。”王弼的脸更红,可肩膀已经被何晏掐住。

“不知先贤采集诗三百时筛掉了多少类似的话呢?”

“好吧。”王弼叹口气。

其实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主客间就鱼价产生了纠纷。客人觉得做鱼的钱含在鱼价之中,摊主却要另收加工费。一开始是语言冲突,但当一个醉醺醺的客人把鱼桶一脚踢进洛水时,性质就彻底变了。鱼行不乏帮手,客人亦非善茬。不过目前还在对峙阶段,没有真的动手。

“辅嗣,你觉得曲直如何?”何晏低声问。

“不知道。”王弼答得干脆。

“太初,你觉得事情怎么收场?”何晏又问。

“总之不要真的打起来就好。”夏侯玄说。

“你们两个呀,真无聊。”何晏叹口气,晃晃王弼肩膀,“辅嗣,猜一下嘛。猜对了有奖。”

“……总该让着百姓些。”想了一会,王弼说。

“百姓?不都是吗?你是说……?”何晏握住王弼肩膀的手松了些。回头看夏侯玄,脚下趔趄,一不小心踩到身旁围观人的衣角。倒霉的人回头看了一眼何晏,怒道:“挤什么!我刚洗的衣服!”热闹里出了新热闹,围观人再一次散开,正好露出了他们三个。

“啊,看起来是贵人!三位郎君来评评理!”摊主心思玲珑,眼睛转了一下,冲他们喊。

王弼怒视一眼何晏,往后缩了缩。何晏又一次回头看夏侯玄。夏侯玄无奈地往前走了一步,看了看争执双方,刚想打个圆场。才发现那三个客人已经放下钱一言不发地转身逃跑般离去了。所有人一头雾水,围观人多有失落之感。店主兀自咒骂,点了点钱:“真稀奇,反倒他们给了双份的钱。他妈的,还吹牛是什么禁军?真没种。”

听到这句话,夏侯玄忽然觉得有些扫兴。

人群渐渐散去,已经处理完自己纠纷的何晏还没忘了买鱼的事。摊主不肯收钱,何晏却一定要给。推让再三,摊主还是收下了钱。夏侯玄没说话,坐在鱼肆里发呆。王弼凑得离他近了些,但也没说话,只是把酒壶递给他:“你觉得何平叔这样好笑吗?”

“你觉得他是这样的人吗?”

“不是。你也不是,但你可以暂时是。”

“你说得对。”夏侯玄喝了一大口酒。

何晏挑完鱼回来了:“说我什么呢?”夏侯玄把酒壶递给他:“没什么,该你了。”何晏没接,只是笑笑:“你多喝,都是你的。不够的话再买些就是。”

摊主端了些果子来。不太贵,但胜在新鲜:“今日多谢几位贵人了。”

“无妨。更何况我们也没做什么。”

这些果然不够,等鱼汤端上来的时候,酒已经喝完。夏侯玄又买了些,不太好喝,但很烈。酒精和味道不错的鱼汤把刚刚发生的一切慢慢淡成了笑谈。只可惜鱼肆里的石墩子坐着很硬。何晏有点不舒服:“坏了,隐囊没带。”他长吁短叹。王弼白了何晏一眼,还没说话,却被一旁殷勤的摊主接上了话:“今日没有,若郎君们往后常来,小店也替你们备着。”

“会做生意。”何晏看了眼夏侯玄,“你说呢?”

“是吧。”夏侯玄费力地挑着鱼刺,最后干脆放弃。摇摇酒壶,“再来点吗?你出钱。”

 

“胡扯也要找个好点的借口。”夏侯玄有些生气,但语气仍然平淡,“我昨天去的,你们今天就知道了?”

“真的不是借口!”牙门将的背仍然挺得很直,只是眼圈更红了,“老张手下的兵昨天碰见您了!”

“所以呢?”

“我们认罚……”百人督嗫嚅着说,“我们忘了今日并非休沐……”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算了。”夏侯玄叹了口气,“明日校场各自领三十军棍,下去吧。”他不再说话,自顾自地收拾东西准备回家。钜野李氏,李曼成,再问已经没有意义。他本想训一句的:当儒将不是这么回事。可他也不知道该拿什么话才能把他们教成李典一样的人。

“站着想加到四十军棍?退了!”他瞪了兀自发愣的那两人一眼。

 

收拾回家的东西还有那份关于洛阳武库损耗的公文。这是这几天最重要的事了,不仅重要,而且紧急。等到有了些初步的想法,夏侯玄想去和曹爽谈谈。他写了几份不算十分成熟的方案,特意找了个不是休沐的日子登门,还带着勾掉了那三个没按时汇报的禁军武官姓名的晋升名单。但他扑了个空。“大将军早上打猎去了,这会儿还没回来。”门房恭敬的语气略带歉意,“如果是很急的事的话,您可以在厅里稍候。”此时大约是申时,夏侯玄点点头,被门房引着进了正厅。正好和里面出来的郑冲打一照面。“文和怎么在这?”夏侯玄有点疑惑。“啊,太初。我来找大将军。你也?”夏侯玄点点头。郑冲的神色急匆匆的,略微寒暄就行礼告辞:“不好意思,只是实在还有些急事需要处理。”夏侯玄和郑冲不熟,也没太多话好讲,还了礼后任其离去。走进用来待客的偏厅,只见琳琅满目的果子点心,甚至还有些用来休闲的投壶双陆之类。

“真是……像是他会做出的事……”夏侯玄想。

等了快一个时辰,仍不见曹爽回来。再待下去就得在这吃晚餐了。夏侯玄不想再等,留了名帖,又嘱咐了门房一番事情紧急之类的话后转身离去。回到家里,夏侯玄边吃晚饭边想事。等待的偏厅里怎么会有那么多吃的玩的呢?看起来郑冲是没动那些东西的,又或者是备的东西太多,郑冲吃了点也不显?夏侯玄啃了一口苹果,喊来仆役:“以后咱们待客的地方也备点果品点心吧。”

“啊?”仆役摸不着头脑。

“也不用太多,但多少是个意思。”

吃过了饭,夏侯玄又开始思考起武库的事来。在灯火下斟酌着方案,想着是否该再去找子元商议商议。“大将军来了!”门房忽然来报。

“什么?”夏侯玄本以为这事情要被推到明天的。

他来不及整理衣冠,曹爽就走了进来:“太初,你看你。我们的关系还需要那些繁文缛节吗?”他的面皮微红,大概是喝了些酒。一进来就拉着夏侯玄坐下,仿佛在自己家一样。

夏侯玄的心里暖了一下。

“说吧,何事?”

“啊……表兄见过郑文和了吗?”

“见他干什么?”曹爽迟疑了一下,“哦,你说那个啊。我先来找的你,他的事不急。”

也是,曹爽和郑冲之间只是上下级而已。非亲非友夤夜来访的话,多少有些失礼吧。夏侯玄护住了那一点暖意。

“你不是说是急事吗?说啊。”曹爽打了个呵欠。

“啊……是这样……”夏侯玄说了洛阳武库空虚的那件事,又讲了自己的方案雏形。曹爽听完伸了伸懒腰:“这事我知道,他们也报给过我了。我之前想了个办法,你听听看行不行。”

“嗯。”

“先帝御府里不是收了好些东西吗?那些金银器物什么的,熔了呗。”

“什么?”夏侯玄以为自己听错了。

“放着也是放着,熔了嘛。熔了之后用这些钱补充军资,补武库的亏空。”

“不是,我是说……”

“难道你有什么好办法?”曹爽斜着眼看他。

夏侯玄无言以对。他原想了许多,可都是些稳妥却很慢的办法。熔掉御府金银是否太过逾矩了?转念一想,这也实在是件好事。只是还有一点点小小的顾虑:“好办法。但天子那边表兄准备怎么说?”

“好好劝导一下。天子圣明仁德——”曹爽剔了剔牙,“——总会同意的。不过你倒提醒我了,是该与司马公商量商量。不过我觉得他也会同意的。毕竟他是上书劝谏过先帝不要大兴土木的人。你觉得呢?”

“是吧。”

“那这事就这么定了。”曹爽的神色有些倦怠,“说起来,下次休沐别去洛水了,跟我打猎去吧。”

“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你不知道?你和平叔,还有王家那个小子去过洛水之后,那边人忽然多了起来。”曹爽笑呵呵地说,“你去看看就知道了,玩也玩不痛快的。”

“啊?”

“我骗你做什么?一个个峨冠博带,饮酒赋诗。百姓也是机灵,冒出不少卖玉麈隐囊之类物件的小摊小贩,样式俗得很。”曹爽的眼神带着期待,“真不跟我去打猎啊?”

“唉,忙死了,还休沐什么?”夏侯玄抱怨。但他心里还藏了半句没说的话:

那里原不该是那样子的。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