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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能重来,带土绝对不会在高考完跟随小琳选择了中医学这个专业。
这句话在他心里已经重复了不下八百遍。从背中医基础理论背到怀疑人生的时候开始,到在人解课上摸到大体老师后吓得做了好几个噩梦,再到西医中医的理论知识在他脑子里打架——每一次期末背书背到崩溃的时候,这句话都会时不时在脑海中刷刷存在感。
其实大一的时候,带土还是挺天真烂漫的,怀揣着一颗“我要救死扶伤”的赤忱之心,非常意气风发地踏入了这所以中医学专业闻名的大学。开学典礼上,校长在台上慷慨陈词,“大医精诚”“悬壶济世”听得带土热血沸腾,恨不得下一秒就变身成为救死扶伤的白衣天使去拯救苍生。
那时候老师上课讲阴阳五行,他还觉得挺新鲜。老师说:“心主神明,肝主疏泄,脾主运化,肺主气,肾主水。五脏藏精气而不泄,满而不能实。”带土一听,哇塞好牛逼,虽然听得好懵逼,但是感觉好有诗意啊。再一学医古文,念些难懂但是感觉很高级的句子,更顿觉自己有着古风小生的气质。
如此优雅,吊哉吊哉。
那个时候的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不是阴阳五行的诗意世界,而是一个由各种不可明说之物组成的修罗场。才进入大学的他忧愁很简单:每天都早八满课,都没什么时间出去玩。不过好在好朋友都在学医,卡卡西到了大学也是他和琳的同班同学,大家的课表都挤得满满的,谁也别嫌弃谁。
然后命运就给了他一个大嘴巴子。
大一下学期学《中医诊断学》,里面说望诊要看神、色、形、态。舌诊要看舌质、舌苔、舌下络脉。光是舌苔就有白苔、黄苔、灰苔、黑苔,还有厚薄、润燥、腐腻、剥落之分。带土第一次对着课本上的舌苔彩图吃饭的时候,差点把饭喂进鼻孔里——不是因为恶心,他经过一学期的学习已经免疫了,是因为他在看书看得太投入,单线程有点处理不过来。
还有切诊,切诊就是号脉。这大概是所有中医学生共同的噩梦,很多医生可能也不太会把脉,临床上依靠其他三诊来诊断也是有的。课本上写了二十八种脉象,每种脉象都有自己的描述,《濒湖脉学》里说弦脉“迢迢端直长,肝经木旺土应伤;怒气满胸常欲叫,翳蒙瞳子泪淋浪”,好优美的描述,好有意境,就是有点看不太懂。然后他随后发现自己不仅看不懂,也根本摸不出来脉之间的区别。
他跟卡卡西互相号脉,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人伸出一只手,表情都很严肃。带土闭上眼睛,食指中指无名指搭在卡卡西的寸关尺上,仔细体会指下的感觉。
“你的脉是……动脉?”带土不确定地说。
“不是,是滑脉。”卡卡西说。
“你又不是孕妇,你滑什么脉?”
“滑脉不一定是妊娠,痰饮、食滞也可以出现滑脉。你午饭吃了三碗饭,我也被你影响了。”
“所以是我的食滞让你怀孕了?”
“……宇智波带土,你的逻辑是跟体育老师学的吗?”卡卡西无语,“你吃太香了,所以我也忍不住吃多了。”
带土:“快进到我再也不玩抽象了。”
他不知道卡卡西这是在夸自己还是怎么样,大概是否定了自己的理论知识,但是肯定了自己的吃相吧。但带土其实还是很好学的——不好学的话期末挂科概率很高,他又还想保一下上学期的高绩点,争争奖学金——那段时间,带土走在路上都忍不住观察路人的面色、舌苔、走路姿势。等公交的时候看到旁边的大叔面色晦暗、眼周发黑,他心里自动浮现出“肾虚水泛证”的诊断。食堂阿姨问他要吃什么的时候他发现阿姨舌边有齿痕,典型的齿痕胖大舌,“脾虚湿盛”四个字差点脱口而出,幸好他及时刹住了车,改成了“阿姨多给我点肉”。
阿姨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还是多给了他一勺红烧肉。
大二选修,他忘记退选了挂科率极高的《中药鉴定学》,被迫和自愿选修这门课的卡卡西、琳一起上课。
这门课的内容就是把各种中药材拿来看、摸、闻、甚至尝。美其名曰“眼看手摸鼻闻口尝”,期末就要考认中药。每次上课前排桌子上都摆了一排小碟子,碟子里放着不同的药材。黄连黄柏肉桂丁香等等等,有些闻起来倒是挺香的。带土心情不错,拿起镊子翻看各种药材,时不时闻一闻。
教授这门课的老师站在讲台上叉着腰说:“同学们,今天的任务是鉴定五灵脂、白丁香、夜明砂三味药材。要求写出它们的来源、性状特征、气味。开始吧。”
全班安静了一瞬,他们都是之前学过中药学的,自然知道这些是什么东西。有人举手:“老师,真的要闻和尝吗?”
老师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当然啦,这可是屎诶,不亲身体验一下怎么知道它和别的屎有什么区别?”
带土看着五灵脂,看着那些黑色的老鼠屎——鼯鼠也是老鼠——觉得自己的灵魂在那一刻得到了升华。
但他不能逃,因为老师点名了。“宇智波带土,你动作快点,别人还要用那碟五灵脂呢。”
带土深吸一口气,低头看着碟子里那坨黑乎乎的东西,伸出镊子,轻轻夹起一粒,凑到鼻子跟前。
一股微弱的腥臊味钻入鼻腔。
不是特别难闻,但也绝对算不上好闻。带土把镊子拿远了一点,转头看向旁边的琳。少女一脸淡定,正仔细端详名字很好听但是原料不是很美妙的白丁香,表情就像在鉴赏某种贵价古董。卡卡西这个人更是恐怖,他不仅闻了五灵脂,还掰开看了看断面,在实验报告上认认真真地写:呈长椭圆形,两端钝圆,表面粗糙,棕褐色,气微腥臭,味甘咸。不对吧,难道只有自己一个人对屎有抵触心理?
轮到尝的时候,带土犹豫了很久。按照这门课的要求,其实不需要真的放嘴里嚼,用舌尖稍微蘸一下,尝个味道就行。但他还是觉得恶心,五灵脂是屎,就算是中药材,那本质上还是屎。
他把蘸了五灵脂溶液的玻璃棒伸向舌尖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我高考数学考了138,就是为了上大学来舔屎的吗?
舌头触碰到玻璃棒的时瞬间,带土想起高考成绩出来那天,他觉得自己简直是走了大运,考出了他从来没有考出过的好成绩。不过成绩是令人满意了,但是他对未来没什么规划,之前也一直想着赶紧高考完再说,一时间也不知道选什么专业。他正翻着那两本厚厚的报考参考资料时,野原琳的消息弹了出来:“带土,我决定学中医!”
反正自己没有特别感兴趣的专业,既然这样还不如跟小琳报同一个学校呢。于是带土干脆利落地把琳的志愿抄了过来……悔不当初,悔不当初。卡卡西和琳学医是回家了,他学医是出家了,要是知道学医这么痛苦他就不学了。带土脑子里闪过了很多画面——高考数学138的荣光、填报志愿时的无所谓、刚进入大学时的兴奋、期末月的痛苦……往日种种,回转到现在、此时此刻,他宇智波带土,在中鉴的课堂上,舔屎。
他面无表情地放下玻璃棒,在报告上写下:气微腥臭,味甘咸。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七个字,忽然觉得自己的文笔真是精炼而准确,不愧是被医学文献摧残过的男人。吊哉。
吊哉的男人面对考试也很没招,尤其是中鉴。带土的复习方法简单粗暴:把所有药材的照片存进手机,每天翻八百遍,翻到做梦都梦到自己在认药。
有一天晚上他梦见自己被一群老鼠屎追杀,可能是因为琳白天刚跟他说过辛夷毛茸茸的很可爱,猫爪草真的有点像小猫爪也很萌,满天飘着毛茸茸的辛夷和可爱的小猫爪。在这诡异的背景里,他在前面跑,五灵脂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用夹杂着鼯鼠叫声的声音喊:“你不是尝过我吗?你跑什么?你再尝尝啊!”
带土从梦中惊醒。吓晕了,开什么玩笑啊混蛋!他才不要吃屎!
好在这个挂科率很高的中鉴最后也是被他顺利通过了,不过随着年级的升高,需要背诵的东西也已经多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中医基础理论要背,中医诊断学要背,中药学要记药性药效配伍,方剂学要两百多首方歌,针灸学要背穴位的定位主治,中医内科学要背五十多个病证的辨证论治。而且不是背一遍就行了,是背了忘、忘了再背、背了再忘、忘了还得背。就像西西弗斯推石头,只不过人家推的是石头,带土推的是中医学知识,例如方歌——就是那种把中药方剂的组成编成一点都不顺口的顺口溜方便背诵的东西。背到“四君子汤中和义,参术茯苓甘草比”,带土脑子里浮现出四个穿着古装的君子围着一锅汤在开会,汤里漂浮着人参、白术、茯苓和甘草。带土甩了甩头,试图把这副诡异的画面甩出脑海,继续背。
卡卡西刚好看到他打完一把令人红温的游戏,关掉手机就掏出书背诵,有些疑惑:“你这个点背方剂?清营汤?”
带土说:“对,清营汤治热毒深,夜里睡不着觉的时候背一下,有助于睡眠。”
“清营汤的功效是清营透热,不是专门治失眠的。”
“我知道,”带土说,“但背方歌确实能治我的失眠。你不懂,这叫条件反射。”
卡卡西沉默了。他可能是在思考带土这套理论的可行性,也可能是在怀疑。
带土不在乎。他继续翻着书,嘴里念念有词:“清营汤治热毒深,热入心营扰神昏,角地银翘玄连竹,丹麦清热保真阴……”
背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打了个哈欠,放下书上了床,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然后安详躺下,三分钟之内就睡着了。
卡卡西站在他的床下,看着他在不到五分钟内从红温状态进入深度睡眠,脸上的表情从无语变成了一种微妙的钦佩。
大三没有暑假,带土因为成绩很好,可以优先选择,于是选了个离学校最近的见习医院——但这也不能给他带来什么除了通勤时间短些的好处。
每天起一大早,在大太阳底下踩共享到医院,趁还没到上班时间,先给自己来上两针以防中暑。才刚得气,还没出针,带教老师就来了,带土手忙脚乱地出了针就掏出小本子准备做笔记。他第一轮轮的是中医内科,带土理论知识学得不错,但可能因为在老师面前太紧张,老师问他啥问题他有点磕巴,还好上午遇到的病人都是一些很常见的症状,带土回答得也还可以。但下午的情况就糟糕了——下午的第一个病人就是个难缠的患者。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病人慢性胃炎反复发作,之前在外院吃了几个月的中药,胃痛不但没好反而加重了。他一进门就带着一股子火药味,把病历往桌上一拍:“我跟你讲,我最讨厌吃中药了,又苦又难喝,喝了我还胃疼!你们中医到底有没有用啊?”
带土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老师倒是不慌不忙,先让他坐下来,然后慢慢问诊。问着问着就发现了问题——病人之前吃的中药方子里有乳香、没药,这两味药活血止痛效果很好,但对胃有刺激性。再加上病人本身就脾胃虚弱,吃了之后当然胃痛加重。
“这样,我给你换个思路,不用那些刺激胃的药,改成健脾和胃的方子,你先吃三副试试,不疼了再接着吃。”带教老师一边写方子一边说,“你要是不放心,一副一副地抓,吃完一副觉得舒服了再抓下一副。”
病人将信将疑地看了医生一眼,又看了看带土,忽然指着带土问:“他是不是你们的学生?你给我开的方子他会不会乱改?”
带土:?
带教老师好脾气地笑了笑:“方子是我开的,他连鼠标都没碰。”
病人这才稍微放松了一点,拿着方子走了。带土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老师,”他小声问,“这种情况经常有吗?”
“经常。”带教老师偷空喝了口茶,“做医生就是这样,病人不信任你是常态,信任了你反而要更小心,不能辜负。慢慢来,不急的。”
带土懵懵地点点头,然后手忙脚乱地在医院当了三个月陀螺。新学期开始的时候他已经觉得自己不会再觉得上课累了,因为上这个没有钱拿的班更是累中拉完了的那个。
这学期有节课是“脊柱损伤患者的搬运”,ppt上一个人被固定在硬板上,颈部戴着颈托,整个人被绑得严严实实。旁边写着:禁用搂抱式、背驮式、一人抬头一人抬脚式搬运,否则可能加重脊髓损伤,导致病人瘫痪甚至死亡。
带教操作的是个男老师,叫戴。这位老师嗓门大得像装了扩音器,笑起来能震碎玻璃。他穿着一件荧光绿的运动外套,站在实训室里,对着全班三十多个学生大吼:“今天我们来学习脊柱损伤患者的搬运!大家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这就是青春啊!”
带土揉了揉被震得嗡嗡响的耳朵,觉得自己的青春大概是有点耳背的。
训练室的地上铺了垫子,垫子上躺着一个人体模型。戴老师先做示范,站在患者头侧,负责头颈部双肩锁搬运,助教的师兄师姐们配合,同时托起头颈、胸腰、臀部、下肢,将患者水平移动到硬板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看得带土眼花缭乱。
“好了!现在分成五人一组,轮流练习!一人扮演患者,四人搬运。注意轴线翻转,动作要同步!”戴老师大手一挥,学生们开始组队。
带土自然而然地跟卡卡西、琳、凯、红豆分到了一组。五人站在实训室里,面对着地上那个模型和一条硬邦邦的脊柱板,面面相觑。
“谁先当患者?”琳问。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带土。
“为什么是我?”带土炸毛了。
“因为你话最多,可以趁此安静一会。”卡卡西说。
带土:?
“带土,就你嘛,就一次。”琳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既然琳这么说了……
带土认命地躺到了垫子上。戴老师走过来,给带土戴上了颈托,然后对其他人说:“好了,搬运吧。注意我说过的要点,同步协调,保护脊柱。”
卡卡西担任指挥,站在带土头侧。“准备,一人负责头颈部,一人负责胸腰段,一人负责臀部,一人负责下肢。我喊一二三,同时托起。”
带土躺在地上,颈托箍得他有点难受。他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日光灯,听着卡卡西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一、二、三——托。”
四双手同时伸过来,托住了他的头和肩、腰和背、臀和腿。带土感觉自己像一块木板一样被平平地端了起来,那感觉非常诡异,就像自己变成了一盘被端上桌的红烧肉……为什么是红烧肉?要不中午就吃红烧肉吧……
“平移——放。”
他被稳稳地放到了脊柱板上。没想象中那么难受,可能因为这组都是学霸,理论知识学得好,动起手来也相当厉害。
这个时候红豆开口了。
“这动作怎么这么眼熟。”她歪着头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我知道了!这不就是抛尸的动作吗?”
带土躺在脊柱板上,猛地转过头瞪向她——然后被颈托卡住了,只能转动眼球。
红豆浑然不觉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还兴致勃勃地比划着:“你看啊,一个人抛尸的时候不就怕留下痕迹嘛,抬起来的时候也是得小心翼翼,保持身体不晃动,避免血液滴落在地上——这不就是完全一样的原理吗?”
可怕的女人……不愧是跟大蛇丸学习的怪胎。带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现在是觉得我像尸体吗?”
戴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们身后,双手叉腰,笑容灿烂得像一颗太阳。“哈哈哈哈!这位同学说得很形象嘛!确实,脊柱损伤搬运的要点就是要像搬尸体一样!保持身体为一个整体,不能有任何弯曲和扭转!你抓住了重点!”
带土闭上了眼睛。好吧,他不是需要被呵护的患者,他是一具尸体——一具正在上大学的尸体,一具选择了学医的倒霉尸体,一具被同班同学用“抛尸”来形容自己搬运姿势的尸体。
琳笑得弯了腰,眼泪都出来了。卡卡西也绷不住了,说了句非常欠揍的话:“带土,你这个造型还挺适合拍恐怖片的。不过抛尸的话,你这个表情不够安详。应该放松面部肌肉,微闭双眼,嘴角自然下垂。”
“旗木卡卡西你给我闭嘴!!!”
带土从脊柱板上弹起来,颈托歪到了一边,面红耳赤地追着卡卡西满训练室跑。戴老师在旁边大笑,一边笑一边喊:“不要跑!不要在训练室里跑!注意安全!青春也是需要规则的!”
那天下午的操作课,带土一共当了三次患者。不是因为他主动要求的,是因为每次轮换的时候,所有人都会一致同意让他继续躺回去。
“你们就是在欺负我。”带土再次躺上脊柱板的时候,悲愤地控诉道。
“没有没有,”红豆笑嘻嘻地说,“主要是你躺着的时候最安静,我们操作起来没有压力。”
“那你倒是让卡卡西躺啊!他也很安静吧!”
卡卡西说:“我不当尸体。”
“我也不想当尸体啊!!”带土叫道,“不对……都说了要好好呵护我啊!你们上了临床敢这么叫病人就等着受死吧!”
“好了好了,”琳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带土,就最后一次了,练完我们去喝奶茶,我请你。”
带土看了一眼琳的笑容,又看了一眼卡卡西欠揍的脸,深吸一口气,重新躺了回去。
“来吧。”他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安详一点,“抛吧。”
“师兄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带土的思绪回到现在,学生们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双肩锁平移假人。他高深莫测地回答:“抛尸。”
这些都是刚踏入大学校园的新鲜血脉,非常积极地加入了某个能学到很多知识的社团,带土这次就是友情教授。他这句“抛尸”一出来,显然把小朋友们吓得够呛。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胆子大些,扯了扯同伴的袖子,自以为很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师兄是不是在那种……就是电视上放的那种……法医?或者跟那个什么……什么科有关?”
“什么科?”马尾女生也小声回问。
“就是那种……公安系统里的法医科啊,专门跟尸体打交道的。”
“可他是我们院的师兄啊,我们院没有这个专业吧。”
“也许是来进修的?”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自以为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殊不知带土的耳朵早在几年医学生涯中被训练得比狗还灵。但凡老师点名提问前的任何风吹草动,他都能在零点五秒内捕捉到并做好缩头乌龟的准备。
带土完成了最后一步操作,将假人稳稳固定在脊柱板上,然后站直身体,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
“我不是法医,”他说,“我也是学中医的。”
两个讲小话的学生立正了。
带土看看两个有些不知所措又有点迷茫的师弟师妹,没有解释,只是用一种过来人的沧桑语气说了一句:“等你们上到后面就懂了。”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变成了那种以前最讨厌的师兄——说话说一半,故作高深,让人摸不着头脑。果然学医的最后都会变成这样,不是变成了大蛇丸那种阴森森的老师,就是变成了戴老师那种热血到让人耳朵疼的怪胎,再不然就是变成了他这样满嘴跑火车的——其实都怪红豆他们吧!到底为什么要说抛尸!
“听起来师兄很有自己的感想……有什么经验或者感想能传授一下吗?”
“有的。”带土很认真地点头,很严肃地说,“学医就是在吃五灵脂。”
新入学的小孩哪里懂五灵脂是什么,看着他高深莫测地抛下这句话就离开教室,只觉得五灵脂这个药名很高级,不愧是高年级的师兄,说感想还要提及一下专业知识,顿时对这个师兄生出了敬仰之情。
带土看了一眼时间,正正好可以吃午饭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琳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带土卡卡西!妇产科那边有个产妇胎位不正,我跟着老师用艾条灸至阴穴,每次灸二十分钟,坚持一段时间胎位居然真的转过来了!你信吗?我以前只在书上看过,今天亲眼见到了!好神奇啊!!!”
后面跟着一串感叹号和两个转圈的小人表情。
带土盯着那个表情包,好像也被琳隔空传染了好心情。他回:“信啊,艾灸至阴转胎位,课本上有的。不过你小心点,别把自己烫了。”
发完消息他想起大一的时候自己在图书馆第一次翻到“至阴穴主治胎位不正”时的反应。那时候他觉得这是玄学,脚趾头上的一个穴位怎么可能让肚子里的小孩翻身?但琳今天亲眼见到了。
吃饭的时候刷抖音,看到有人发图文帖:如果能重来,你还会选择学医吗?
下面跟了几百条评论,有人说“不会,我宁愿高考完就去搬砖,少走十年弯路”,有人说“会吧,虽然很累但是很有成就感”,还有人说“不知道,总感觉自己不是学这方面的材料,就算高考分数还不错,上了大学一看到比砖还厚的教科书完全不知道怎么汲取知识”。
带土一边吃饭一边翻评论,突然发现自己居然没办法立刻给出答案。
大一的时候他大概会毫不犹豫地说“不会”,大二的话他也许会在繁忙的期末月里纠结一下然后说“可能不会”,大三学中医经典背得梦里都是“上工中工下工”的时候可能说“学医就是在吃屎”,在见习轮转过肛肠科后他会说“吃屎都不学医”。
但现在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了。
他想起了见习时遇到过一个老奶奶。老太太八十多岁,冠心病加心衰,走几步就喘得厉害。她老伴每天陪着她来医院,两个老人手牵着手,像小学生一样排排坐在诊室外面候诊。有一次老太太咳得厉害,带土正好路过,手忙脚乱地帮她拍背顺气。老太太喘过气来之后拉着他的手说:“小伙子,你以后一定是个好大夫。”
带土当时愣住了,想说“我还在见习,以后也不知道会不会成为医生”,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太煞风景,最后憋出一句“奶奶您别激动,对心脏不好”。
他又想起来第一次在课堂外当“尸体”,实训室里弥漫着酒精的味道和一点淡淡的艾草味——大概是有其他班上午上了针灸课。红豆已经带着一群学生等在那边了,看到带土走进来,立刻露出一个灿烂到让人想报警的笑容:“师兄你来啦!大家欢迎我们的御用模特!”
学生们很给面子地鼓掌,然而带土没什么被热情感染的迹象,很冷淡地问:“颈托呢?”
红豆颠颠地跑过来给他戴上,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疼——令人心疼的不是红豆,是被戴颈托的带土。
“师兄辛苦了,”一个女生小声说,“当模特是不是很累啊?”
“累倒是不累,”带土闭着眼睛说,“就是丢人。”
“没有没有,”另一个男生赶紧说,“师兄你躺得真的很专业,特别自然,像真的一样。”
“……什么叫像真的一样?我本来就是真的——要是你跟你们师姐一样说我是尸体的话,我打死你。”
“不是不是不是,师兄你是假的。不对不对不对……”
红豆在旁边笑出了声,然后一拍手:“好了好了,别废话了,开始搬运。我当指挥,其他人注意同步。记住我说过的要点——保持身体为一个整体,轴线翻转,动作要同步,不能有任何弯曲和扭转。”
带土躺在垫子上,颈托箍着他的下巴,视野被限制在天花板那一小块区域内。他看着日光灯管上积了一层薄灰,心想天花板多久没被打扫过了。
“一、二、三——托。”
四双手同时伸过来,托住了他的头肩腰臀腿。带土被平平地端了起来,整个人悬在半空中,白色的灯光从他头顶上方照下来,在地上投下光影。
这个角度,如果忽略掉身边围着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学生,倒是挺像某种宗教画里的场景——圣徒升天,或者被天使托举的灵魂。
带土觉得自己大概也能算是圣徒,但他的圣物不是十字架,是五灵脂,谁惹到他他就朝谁扔屎;他的圣水不是洗礼池里的圣水,是煎煮过后苦味翻倍的中药。
那个时候他又是怎么想的呢?他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呢?
“平移——放。”
带土被稳稳地放到了脊柱板上。红豆凑过来检查他的姿势,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不错,带土师兄今天的表情比上次安详多了,进步很大。”
“我谢谢你。”带土闭着眼睛说。
他听着学生们兴奋的议论声,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很哲学但是很无厘头的问题:五灵脂是屎,但是也很有用,他也很有用,那他现在算不算一坨被供奉着的巨大五灵脂?
这个想法把他自己都逗乐了,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红豆眼尖,立刻指着他就喊:“大家看!师兄这就叫‘尸笑’!是濒死体验的一种表现!说明你们刚才搬运的时候动作不够标准,刺激到了他的笑穴!”
带土:“……红豆,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体验一下什么叫真正的濒死?”
“好了好了,下一个环节!”红豆完全无视了他的死亡威胁,一拍手,“现在我们来练习‘颈椎损伤患者的开放气道’。谁来当那个需要急救的幸运儿?”
全场静默,师弟师妹们当回了鹌鹑。
于是带土再次悲壮地躺回了垫子上。这一次,他的脖子被垫高了一点点,脑袋向后仰着,嘴巴微微张开,像个正在做人工呼吸练习的泳坛名将——如果不看那死鱼般的眼神的话。
“来,同学,你试一下清理口腔异物。”红豆指挥着一个戴眼镜的师弟。
眼镜小哥战战兢兢地伸出两根手指,作势要往带土嘴里伸。
带土猛地一个激灵,条件反射地“啪”一下合上了嘴,差点把人家手指咬断。
“等等!”带土从垫子上弹起来,捂着嘴,“为什么不带手套?你手洗过吗?消过毒吗?你洗手是按照七步洗手法洗的吗?指甲缝里有没有藏泥垢?有没有——”
他一连串输出,把眼镜小弟说得脸都白了。
“带土师兄,这是练习……”小弟弱弱地辩解。
“练习也不能不讲卫生啊!”带土痛心疾首,“你知道口腔科有多少细菌吗?我虽然学中医,但我也是有底线的!我的口腔不接受未经消毒的生物入侵!”
红豆在旁边笑得捶地:“师兄,你这也太较真了吧!这也就是演习,要是真抢救,你还管人家手指干不干净?”
“那肯定啊!”带土理直气壮,“如果是真的抢救,那叫舍己救人,那是情怀;但这是演习,演习就得讲究个无菌观念!我可不想为了个演习来上一嘴的细菌!”
众人:“……”
最终,在带土坚持要求对方戴上无菌手套并喷了半瓶免洗消毒液后,这场闹剧才算勉强完成。
他停下神游,看着手机。
“如果能重来,你还会选择学医吗?”
他盯着这个问题看了很久,手指在输入框上悬着,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反反复复。
最后他打了一行字:
“如果重来,我可能还是会选。虽然我总是说学医就是在吃五灵脂,但是我可能有异食癖,竟从苦里面品到了一点甜。”
发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觉得自己真是矫情得要命。什么苦啊甜啊的,说得好像自己的生活是什么青春疼痛文学。他赶紧刷到下一个视频,看“规培面容”看得直乐。
对的对的,他学医就是为了看懂这些医学生笑话。他虽然总说五灵脂难吃,但只要咽下去了,照样对你身体有益。中药是这样,学医是这样,他这个人也是这样。
嗯,吊哉吊哉。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