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晚高峰一到,后厨那道塑料门帘就没有停过。
热气从帘子底下扑出来,混着油锅里的味道,往前厅窄窄的过道里挤。三桌客人刚走,桌面上还剩着半碗汤和几张揉皱的纸巾,五桌又喊加饭,收银台那边找不开零钱,老板娘隔着半间屋子叫:“小李,3桌收一下,6桌的汤催一下。”
李沛恩把一摞空盘放进塑料筐里,应了一声:“马上。”
他端着汤碗从两张桌子中间过,肩膀侧了一点,避开过道上那块油印。这里地面擦过,也总有一层滑腻,刚来的兼职踩过一次,差点把一盆毛血旺掀到客人鞋上。李沛恩记得清楚,哪张桌爱催,哪条路不能快走,哪一摞碗端到第七只就容易往外斜。
炸锅那边又掀了一锅,油味重起来,他把呼吸放浅,手里的汤碗没有晃。胃里翻了一下,像有人从里面轻轻拧了一把。他没停,把碗放进后厨门口的蓝筐,才借着去拿抹布的空隙绕到后门,拉开一点门缝。
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刮过脸侧。他低着头站了十秒,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颗酸梅糖,剥开糖纸含住。糖纸被他折成很小的一块,塞回口袋,再回前厅时,脸上已经没有多余的神色。
“你脸色怎么这么白?”3桌靠外面的客人看了他一眼,“是不是后厨太闷?”
李沛恩把桌上的餐巾纸拢到托盘里,笑了一下:“油锅那边味道重,开一下后门就好。”
“你们这店生意也太忙了。”那客人把手机拿起来,随口说,“小伙子看着瘦,端这些不累啊?”
“习惯了。”李沛恩把桌面擦干净,“您东西拿好,外面路滑。”
老板娘从收银台那边探头:“小李,6桌汤好了,先端过去。”
“好。”他把抹布搭回桶边,去后厨端汤。
墙上挂着的小电视一直开着,声音被锅铲和客人说话声冲得断断续续。娱乐新闻换到下一条,女主持语气轻快,说某个平台新项目试镜名单近期流出,几位新人演员都有机会。李沛恩手指在盘沿停了一下,汤碗的热气贴着指节往上烫。
他没有抬头,把汤放到6桌,说:“您要的汤,小心烫。”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一下。李沛恩趁着回后厨拿筷子的时候看了一眼,屏幕还停在搜索页,页面空白。上一次清掉搜索记录前,那一栏里有江衡的名字,有那部糊剧的简称,还有他们被人合在一起叫过的CP名。平台弹出的推荐内容已经被他关到最低,几个共同好友的动态也全部屏蔽。
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去。
店里又来了一拨人,老板娘把菜单往他手里塞:“2桌刚坐,你去点一下。还有,后厨说毛肚没了,别再往上写。”
李沛恩拿着菜单过去。客人问招牌菜,问能不能少辣,问有没有团购券。他一条一条回,声音不高,语气不急。等点完单回到收银台,老板娘正在算今天的现金,低声抱怨电费又涨了,冰柜一天到晚开着,挣的都交给电表。
李沛恩把点菜单夹好,问:“今天结我到几点?”
老板娘抬头看了眼墙上的表:“你再帮我到十点半。后面没几桌了,晚一点我把今天的钱给你。”
“好。”
他没有多问。十点半以后回去要走过两条街,租住小区门口那盏路灯前几天坏了,他已经习惯用手机电筒照路。只要能把今天的钱结出来,多站半小时也能算进去。
最后一桌客人走时,地上掉了几根竹签。李沛恩弯腰去捡,动作放得慢。起身时眼前微微发暗,他扶了一下桌边,等那点暗色散开,才把竹签扔进垃圾桶。
老板娘数了钱给他:“今天辛苦了。你明天还来吧?”
“来。”李沛恩把钱折好,放进外套内袋,“还是原来时间?”
“嗯,晚上人多。你要是白天有事,晚点到也行,别太晚。”
“我会提前说。”
他把围裙摘下来,叠好放进柜子。后厨门帘还在晃,油味在衣服上留下很淡的一层。他走出餐馆,冷风一吹,胃里的不适没有散,反而空了一块。他在路边停了一下,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绕过积水往出租屋走。
租住小区的楼道灯果然还坏着。
李沛恩用手机电筒照着钥匙孔,门锁卡了一下,他没有用力拧,先把钥匙退出来半截,再慢慢转进去。门开时,屋里的冷气贴着脚踝涌出来。房间不大,靠窗放着一张小桌,桌上有便宜叶酸、产检单、房租收据和一本硬皮记账本。窗框边贴过胶带,夜里风大时仍然漏。
他先脱下外套,把围巾搭在椅背上。洗手台水凉,他把手洗干净,又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才坐下来打开记账本。
今天餐馆结的钱被他写在最新一页。房租下个月要交,押金不能动;电费比上次多,电暖器晚上不能一直开;产检单上下一项费用被铅笔圈了出来,圈痕擦过一次,纸面起了一点毛边。日常吃饭那栏只剩下几行空格,他把今晚买酸梅糖的钱也记上,笔尖停在总数下面。
算完以后,缺口还在那里,没有少下去多少。
抽屉里放着以前的演员证件照,背面朝上,被一沓票据住。旁边还有一张宣传期留下的拍立得边角,照片被裁过,只露出江衡的半截袖口和他自己的手。那时候他们坐在剧组临时搭的采访间里,主持人让他们靠近一点,镜头外的人笑着说营业期别太拘谨。江衡的手放在桌面下,指节碰到他时,没有立刻移开。
李沛恩把抽屉推回去。
手机亮了。以前同剧组认识的人发来消息。
“还在找活吗?”
李沛恩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他先把产检单翻过来,又点开余额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薄得可怜,像一层随时会破的纸。他把手机放下,起身去倒水,杯子碰到桌沿,发出很轻的一声。
过了一分钟,他又坐回来,点开聊天框。
对面像一直守着,很快又发来两句:“我这边有个临时替班,来钱快。你要是方便,今晚说一下。”
李沛恩没有立刻问是什么。他盯着“来钱快”三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出租屋里静得能听见窗缝里的风声,桌上的产检单被风带起一角,又落回去。
他还没回复,眼前先浮起另一间屋子的光。
那晚的灯没有关全,床头只留了一盏小灯。江衡第二天要用的试镜资料放在床边,几张纸摊着,角落有经纪人手写的时间和地点。手机屏幕亮过一次,语音消息弹出来。
“明天别迟到,这次机会挺关键。你之前没多少正式项目经验,这回要是能过,后面就好办一点。”
江衡睡得浅,手机亮的时候动了一下,没有醒透。李沛恩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验孕单和一张空白便签。验孕单的纸很薄,被他折过一次,边角贴着掌心,轻得像不该出现的东西。
他把验孕单折起来,塞进包最里面的夹层。拿笔时,指尖有一秒没有握住,笔杆磕到桌面,又被他捡起来。
江衡在身后低声问:“还没睡?”
李沛恩背对着他,把便签压在膝上:“有点东西没收完。”
江衡没有完全睁眼,声音带着睡意:“明天我收。”
李沛恩握着笔,没有马上写。江衡一直是这样。采访冷场,他会把话题拿过去;剧组饭局有人玩笑开得过,他会笑着把杯子移开;房间里东西乱了,他也会说“明天我收”。只要李沛恩开口,江衡就会把自己放进来,像这件事本来就该有他一份。
可那几张试镜资料还在床边。经纪人的语音还亮在手机上。江衡刚从一部糊剧、几个月卖腐营业和不温不火的名字里摸到一点缝隙。他没有成熟团队,没有能兜底的作品,没有真正走起来的工作经验。李沛恩知道他会留下,也知道他留下以后要面对什么。
他低头写:
江衡:
戏已经播完了,营业也该结束了。
你往后还有机会,别再把时间耗在我身上。我们当初怎么开始,你心里清楚,别把戏里的东西当真。
以后别找我。
李沛恩
写完最后三个字,他把笔放回去,没有回头看床上的人。江衡的手机又亮了一次,经纪人的消息压在信纸旁边。那一小块屏幕光把“机会”和“别找我”照在同一张桌面上。
李沛恩把信放好,拿起包,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江衡没有醒。试镜资料被风吹起一角,又落回床边。李沛恩把门关得很轻,轻到连自己都差点听不见。
出租屋里,手机又震了一下,把他从那一晚拉回来。
以前同剧组认识的人直接打了电话。李沛恩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等响到第三声才划开。
“你还真没睡啊?”对面声音有点吵,背景里像有音乐,“我就直说了,我现在在一个团播直播间,最近缺个替班。两个月,十万替班费,打赏另算,你要是能来,明天就可以试。”
李沛恩没有马上问钱:“几点开播,几点下?”
“晚上七点半到十一点多,忙的时候会拖一点。你放心,不是那种高强度舞团,主要就是队形、扫腿、简单互动。你以前拍过戏,镜头肯定比她们自然。”
“合同怎么写?”
对面笑了一声:“你还是老样子,先看合同。临时替班,直播间会给一份协议,不用真名对外,艺名就行。你要是不想露脸太久,妆造也能改,灯一打,没人认得出。”
李沛恩听到“没人认得出”,视线落到抽屉上。那张被裁过的拍立得还在里面,照片里的人没有完整露面,却像从缝隙里看着他。
他问:“要私下联系客人吗?”
“原则上不用。大哥私信你可以不回,直播间主要看榜单和点舞。你要是担心,我明天让运营把不强制私联写进去。”
“动作强度呢?”
“低强度。站位、转身、扫腿,最多简单摆动作。你身体不舒服的话,我帮你说,只让你站边位。真的,两个月就走,钱到手比你端盘子强太多。”
李沛恩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掌心贴到桌边。对面没有催,只有音乐声从听筒里漏出来。那声音亮、浮、热闹,和出租屋的冷完全分开。
他问:“钱什么时候结?”
对面停了一下,语气放轻:“替班费分两次,一个月一结。打赏按平台和直播间分成走,正常月底结。你要是第一周数据好,可以先预支一部分。我知道你现在不容易,所以才问你。”
李沛恩没有接“不容易”这三个字。他把产检单往记账本下面放了一点,说:“我不做高强度动作,不私下联系客人,合同要写清楚。”
“行。我明天跟运营说。艺名你自己想一个也行,明天填资料的时候要用,别用真名。”
李沛恩看着抽屉边缘,过了片刻才说:“seeky。”
对面像没听清:“哪个?”
“s-e-e-k-y。”李沛恩把五个字母念了一遍,“就用这个。”
对面笑了笑:“行,seeky。听起来轻一点,也不像你原来的名字。我先帮你跟运营说一声。”
这个音节停在舌尖,陌生得像一件刚拆封的衣服。它没有江衡,没有那部剧,没有采访间里一起被喊过的名字,也没有分手信里写下的李沛恩。它只是一个能挂在直播间灯牌上的代号。
对面问:“你能来吗?”
李沛恩看着记账本上的缺口。房租、产检、电费和吃饭都安静摆在那里,像几条已经写好的线。他把手机握紧了一点,声音没有抬高。
“只替两个月。”
“行,两个月。明天我把地址和时间发你,你早点来试妆。seeky这个名我先给你报上。”
“合同先发我看。”
“知道,你这个人还是这么仔细。发你微信,明天见。”
电话挂断后,房间又静下来。李沛恩把聊天框里的地址和时间看了一遍,保存到手机备忘录。做完这些,他才把抽屉拉开一点,把以前的演员证件照和那张拍立得重新往里放。
照片边角擦过他的指腹。江衡的半截袖口露在光里,像一句没有响起的问话。
李沛恩把抽屉关回去,关灯前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还亮着,备注下面有同剧组认识的人刚发来的五个字母。
seeky。
他没有再回复,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窗缝里的风擦过玻璃,桌上的产检单被记账本住,只露出一角。他的手停在桌边,没有去碰小腹,也没有把那张纸再翻出来。
夜里那点光从手机边缘漏出来,很快暗下去。房间彻底黑了,只剩窗外坏掉的楼道灯偶尔闪一下,照不到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