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娃娃长得快,跟地里的苞米似的,蹭蹭往上蹿,雷瘸子给他买的新衣服没穿多久就得短一截儿。刘婶一边给娃娃的裤子缝上一段新裤脚,一边死命朝雷瘸子翻白眼:“多新鲜呐,咱村儿得出个灌篮高手。”
村里人一边笑瘸子捡了个聋子,一边羡慕瘸子给聋子养得好。
娃娃性格活络得很,说好听叫活泼开朗,说难听那就是一傻哔——
他完全不会因为自己听不见就不爱说话,小嘴儿一天叭叭的,从早到晚不闲着,跟别人家院子里的鸡说话,跟路过的狗说话,跟地里的庄稼说话。
偶尔有人想逗逗他,故意拍他的肩膀做几个口型,他蹦高盯着人家嘴看,半猜半蒙,然后说一堆驴唇不对马嘴的屁话,给人家整烦了撵他走,他看不出来,还以为人家跟他亲热。
村里比他大的小孩儿欺负他,见他自个儿在路边戳蚂蚁玩,上去就给了他一脚,娃娃往前一冲跪在地上,膝盖擦破了皮,回头见小孩儿跑开,乐呵呵就去追人,追了几圈累得气喘吁吁,蹲在地上不追了。
小孩儿冲他做鬼脸:“小聋子!咋不追了?”
娃娃抬头看他,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便回:“你厉害!”
小孩儿愣了下,以为他在讽刺自己,顺手捡起一个空瓶子往他头上砸,大喊聋子聋子,瓶子砸到他肩膀上弹开,娃娃马上挪过去捡起来擦了擦,对小孩儿点点头:“谢谢你!”
小孩儿彻底懵了,笑他是个傻子,娃娃美滋滋抱着瓶子回家了。
今天好开心啊,交到了新朋友,新朋友知道他耳朵不好跟他说话很大声,不仅陪他玩儿还给了他空瓶子,他爹说过,这瓶子能卖钱。
院子里雷瘸子装塑料瓶的蛇皮袋满了,带娃娃去卖,攥着换来的五块钱问他想要什么,娃娃想了想,拉着雷瘸子到小卖部,买了两根奶油雪糕。
他递给雷瘸子一根,自己拆了另一根,笑道:“爸爸,这个好吃!”他舔了两口雪糕,又说,“爸爸,给大壮也买,他对我好,经常给我扔瓶子!”
雷瘸子的笑顿在脸上,娃娃歪着头看他:“爸爸,吃呀,要化啦!”
回家后雷瘸子掏出好几个布包里藏着的存折,坐在炕沿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第二天带娃娃进城用当年工头赔的钱配了一对助听器。
戴上那天娃娃第一次听见刮风的声音,鸟叫的声音,雷瘸子走路时那条瘸腿蹭地的声音。
“爸!”他跳起来大喊,“我能听见啦!!”
雷瘸子捂着耳朵,用那条好腿使劲踹他一脚:“王八犊子,想给你爹耳朵也喊聋!”
娃娃嘿嘿笑,更大声地喊爸,扑过去抱雷瘸子的脖子,雷瘸子也笑,笑着笑着别过脸去,用袖子擦眼睛。
晚上那新鲜劲儿也过不去,娃娃睡觉都舍不得摘助听器,结果半夜忽然醒了,坐在炕上一动不动地听着什么,之后开始推雷瘸子。
雷瘸子被他闹醒,迷迷糊糊地问咋了,娃娃皱起脸:“爸,你睡觉打呼噜。”
雷瘸子愣了半晌,之后笑得直咳嗽。
“滚滚滚!上那头睡去!”雷瘸子翻个身躺回炕上,“你爹打了一辈子呼噜了!”
娃娃哦了一声,钻进被窝依旧贴着雷瘸子,笑眯眯闭上眼。
嘿嘿,能听见啦。
*
娃娃长到7岁,同龄小孩儿都去念村小了,雷瘸子琢磨一下决定也送他读书,不能让他跟自己似的,一辈子没文化。
想上学就得有户口,雷瘸子领着娃娃上派出所落户,办事员问孩子叫什么名,一下给爷俩儿都问愣住了。
娃娃随雷瘸子的姓,村里人要么喊他小雷,要么喊小聋子,居然这些年都没好好给他起个正经名字。雷瘸子看看年轻的办事员,又看看娃娃,支支吾吾半天冒出一句:“这娃是老天送给我养的,叫雷送养吧。”
娃娃立马点头:“我叫雷送养!”
办事员瞧着他乐,心里不由得有点泛酸。他看见娃娃耳朵里塞着助听器,又知道他有个岁数能当他爷爷了的瘸腿爹,脑补完一出苦命大戏,当场文青病大爆发,敲了几下电脑键盘。
“雷淞然,这名字行不?”
雷瘸子念叨几遍,淞然淞然,比送养好听,点头说行。
娃娃自来熟,半个身子探到柜台上,抻脖子要看电脑屏幕:“哥哥,咋写啊?”
办事员扯了张纸,一笔一划地给他写了一遍。
雷淞然拿笔照猫画虎,眉毛皱起来:“这咋这多笔划啊?”
*
雷淞然没心没肺地长大,从不与人红脸,别人对他好一分,他想还十分,别人对他不好,他转头就忘了。
雷瘸子有时候看着他,觉得这孩子的性格太不像自己。自己这辈子,活得窝囊,心里头憋着的事儿多,但雷淞然不一样,心里敞亮得像外头的田地,阳光照上去,明晃晃的。
初中毕业,雷淞然把书包一撇,跟雷瘸子宣布:“不念了!”
雷瘸子正蹲院子里给破三轮换链条,头都没抬:“为啥?”
“念也没用,我听不见老师讲啥。”
“你不坐第一排吗,看老师嘴型。”
“拉倒吧可,我早不坐了。”雷淞然撇撇嘴,又乐了,“爸你不知道你儿子多高个儿啊,我搁第一排那后面人还能看见黑板吗。”
雷瘸子想也是,看他一眼:“是学校里有人欺负你了?”
“你不能盼我点儿好啊!”雷淞然嚷嚷起来,蹦过去蹲到雷瘸子跟前,“爸,我开智了,开智你知道啥意思不?反正我觉得念书没用,我想早点儿挣钱养活你。”
雷瘸子哎哟两声,问:“你想咋挣钱我听听。”
“跟你一块儿拉死人呗。”
雷瘸子手一抖,差点把链条安到自己腿上。他张口就骂:“你他妈疯了是不!”
雷淞然继续跟他嬉皮笑脸:“干啥呀,我都算了,你拉一趟300,咱俩一块儿就是600,600够上城里吃好几顿好贺儿了。”
“一天天就知道吃,”雷瘸子瞪他一眼,“不行,这活儿你干不了。”
“为啥?”
“你听不着,容易给人喘气儿的拉去烧了。”
“哎你这老头是不有病啊!”雷淞然让他气笑了,索性坐地上开始撒泼,“我不管,反正书我是不念了,你不让我跟你拉活儿我就上镇上当该遛子去!”
小王八犊子!
雷瘸子让他气得抄起手边的扳手就要揍,胳膊举得老高又不忍心,他盯着儿子的浓眉小眼看,这才发觉原来孩子已经长得这么大,声音粗了,下巴也冒了几根绒毛,再不是从前那个追着他奶声奶气喊爸爸的小娃娃。
但收尸这活儿旁人听了都嫌晦气,指定是不能带他入行。雷瘸子点了根烟,看着飘渺的烟雾,最后说:“你干点儿别的去……那啥,你种地去吧。”
雷淞然拄着下巴:“咱家哪有地啊。”
第二天雷瘸子领着雷淞然去了王媒婆家。
王媒婆男人前年死了,家里几亩田忙叨不过来,缺个壮劳力,正好雇雷淞然当长工,一天管两顿饭,按月给工钱。
雷淞然很满意这份差事,干活不惜力,一个人能顶三个劳力。
当然也能顶三个人的饭量。
雷淞然大口扒饭,嘿嘿傻乐:“姨,你做饭太好吃啦!”
王媒婆朝他翻白眼,嘴角却一直没掉下来过,又往他碗里夹了块排骨。
王媒婆家每天人来人往,不是来说亲的就是来谢媒的。雷淞然蹲在院子里扒苞米,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那姑娘条件好啊,就是年纪大了点儿。”
“年纪大怕啥,会疼人。”
“男方家里不同意,说女方属羊的,克夫。”
雷淞然听得一知半解,但有一件事他听明白了——村子里跟他差不多大的都有对象了,有的连娃都生了,就他自己,长这么大连姑娘的手都没摸过,晚上回屋把门一关,对着平板里偷摸下的那些图撸得鸡巴直冒火星子。
靠。雷淞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裆,这叫啥事儿呢。
但他心里也知道,谁能看上个聋子呢,何况聋子还有个瘸子爹。
靠。雷淞然把苞米粒搓得哗哗响。
*
小年前下了场几年不遇的鹅毛大雪,雪片子跟棉被似的把村子捂得严严实实。
雷淞然在屋里贴灶王爷像,雷瘸子坐在炕边看他,忽然说了句:“小然啊,你也大了。”
雷淞然和着浆糊头也没回:“废话,我十八了。”
“该讨个老婆了。”
“你倒是给我钱啊。”
本是无意的一句碎嗑,谁想雷瘸子当真爬上炕,费劲巴力挪到炕柜前掏愣半天,掏出当年捡雷淞然时候那床小红被儿,左一层右一层地展开,把里头藏的存折塞给他。
“爹没本事,没法给你盖大房子,但这里头是我这些年攒的,你拿去,让王媒婆给你寻个好姑娘。”
雷淞然盯着手里的红本子,半晌推回去:“我不用,爸,咱爷俩儿过就挺好。”
雷瘸子敲他一下:“放屁,我他妈都快死的人了——”
“爸,”雷淞然打断他,“大过年的说啥呢!”
雷瘸子闭嘴了,叹了口气,把存折包好又塞回柜子里。
当晚吃过饭,雷瘸子冒雪出活,要去镇上拉个急死的老人。
雷淞然挡在堂屋门口不太乐意:“这都啥天儿了,你让他们找别人呗。”
雷瘸子不搭理他,套上棉袄到院子里擦三轮车上的雪。
雷淞然知道拗不过他了,回屋给保温杯里装上热水递给雷瘸子:“那爸你慢点儿啊,反正天也冷,那人又臭不了。”
雷瘸子这才露了笑模样,用力呼噜一把雷淞然的小寸头,跨上三轮:“滚回去睡觉去。等明儿爹回来,咱俩去趟王媒婆家。”
雷淞然愣了下,然后明白过来。
“爸——”
雷瘸子摆摆手,三轮车的链条吱呀响,很快雷淞然就听不见了。
雪越下越大,雷淞然把门关好,往灶里添了几根柴,爬上炕早早裹着被子睡了。
他睡得安稳,难得做了个梦。梦里他讨来个媳妇,虽然看不清脸,但绝对一顶一的大个儿漂亮,俩人穿一身红衣裳跪在雷瘸子身前敬茶,雷瘸子笑得眼睛都看不见。
被人从被窝里捞出来的时候雷淞然鸡巴还硬着,没等给手伸进裤衩里把鸡巴往下压压,就被自己的衣服蒙住了脑袋。
他拨开衣服迷迷噔噔睁了眼,见刘婶围巾上全是雪,大股大股的眼泪从眼眶里往外涌,嘴唇哆嗦着说着什么。
雷淞然没戴助听器,听不见她的话,只没由来地心慌。
那辆破三轮翻在沟里。
雪太大了,才半夜就积了半尺厚,车斗里的裹尸袋散了出来,黄纸被风吹得到处都是,贴在雪地上,像一摊一摊的月亮。
雷瘸子干瘪的身体被压在三轮车下,早就硬了。
雷淞然浑身的血被风吹得凉透,他站在人群前盯着那张蜡黄的脸看,想起雷瘸子说干这行的最忌讳死在别人前头,这不吉利,结果雷瘸子自己成了这行里最不吉利的那个。
他蹲下去碰了碰雷瘸子的手,在某一瞬间忽而怪罪起这个老头来。他还没娶媳妇给老头抱孙子,老头咋就这么走了?老头不让他跟着干收尸,现在他连怎么处理他的尸体都不知道。
周围的人吵吵嚷嚷,雷淞然却什么都听不到,他蹲在那儿,眼泪掉下去砸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雷瘸子活着没人挂念,死得也悄无声息。
操劳了一生的老人在这个冬季沉入漫长的休息,没有灵堂没有宴席,连张遗照都没有。
几个雷瘸子生前帮过的人凑了钱给他送去火化,雷淞然捧着小小的骨灰盒回家,跪到炕柜前掏最底下的红被褥。存折有些卷边,雷瘸子每次出活的第二天都会去镇上存一笔,密密麻麻的小字记载了他积攒半生的成果,刚好够雷淞然娶个媳妇。
火炕烧得旺,雷淞然却觉得浑身发冷,冷得牙关打颤。
他把折页捋平,将存折塞回柜子里,揣着两个窝窝头上王媒婆家干活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