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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Collections:
Anonymous
Stats:
Published:
2026-06-01
Completed:
2026-06-01
Words:
15,066
Chapters:
2/2
Kudos:
1
Hits:
10

【柒七】假如春光不曾老去

Summary:

『如果所有他所作的决定、曾行的歧路,“命运”一词最终指向的是伍六七,那他必须承认这对他来说不是一件坏事。』

-活动旧文存档。未完成,未修文。阅读时感到跳跃与前后情节不连贯是正常的。

-基本为原作背景,时间线大约在前三季。全文1w+,包含大量化用原作、个人解读、机翻粤语、极度慢热、咯噔文学废话与致死量傻白甜OOC。

-我知道一切只是老生常谈,但还是希望亲笔写下这个故事。

以上,祝食用愉快。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Chapter 1: 假如春光不曾老去

Chapter Text

他最近总是梦到一片海。

海浪轻柔地拥着他。

耳畔只有静谧的水流声。此间世界是幽暗广博的,向上下左右前后无限延伸。仿佛他可以就这么闭着双眼昏沉到地老天荒,哪怕就此落入海底磨蚀殆尽也无所谓。

他不知海底是何物在等待自己,但梦中只余安心。

而他总会在晨光中骤然惊醒。

———————————————

伍六七想起这个问题时,他们已经在一起很久了。一切太过顺理成章。双人床上放两个枕头,沙发换成了易于午睡的软和款式,会给深夜而归的首席留一盏灯一扇门。柒回来时总记得捎上他们喜欢的宵夜,不忘叮嘱店主加上伍六七喜欢的独家佐料。剩下的部分经常是热一热当隔天的早饭。

他吹一口冒着热气的汤汁,屈起一脚踩在凳子上,一只胳膊肘支在左膝盖上,驼着背坐得没个正形,看乳白的水汽散去,对方沉静的面孔慢慢清晰。套着和他同款的黑卫衣,常抱在怀里的刀如今专门辟了地方悬挂,关大爷一样好生供着,和它的主人一样入鞘敛了锋芒。

看着似乎和他们初见时没什么变化,但他知道哪里都不一样了。

嘬完勺里的汤,伍六七捞起一颗肉丸,抵在碗沿沥干净汤,隔着桌子递给对面的人。柒眨一眨眼,疑惑一闪而过,很配合地就着勺子咬了一口,浸满浓汤的表皮和尚完好无损的夹心肉,一小块隐没在唇齿间。收回手把缺了一块的丸子丢进嘴里,伍六七顺手朝他下巴尖捏一把,捏不起二两肉。

猫喔。他腮帮子一鼓一鼓,忿忿地想。吃得这么少,养了两年还是这么瘦。

———————————————

他们的初遇也出人意料。

夕阳西下,漫天霞光。金红的太阳悬在地平线上,余晖像熔流的金,顺一旁小学的校门、金属栅栏的边缘缓缓流淌。

最后一个被留堂的学生也端着牛杂,慌忙赶回家应对父母去了,连平日最爱的剪刀杂耍都没来得及看。

“下次再来啊——”

他单手拢在嘴边,向远去的背影挥手。尾音拖长了拔高,淡入粉色的云层。

今日生意阑珊,伍六七早早收了摊,推着锅里只剩一层汤底的小车,慢悠悠踱着步往发廊走。瓶瓶罐罐碰得叮叮当当,小飞扇着翅膀忽上忽下,大保吐出的烟圈在空中慢慢消散。

而他忽然心里一动。掏出兜里的剪刀,虚托着它,让它悬在手心,转成银亮的一团。

大保说过,他们是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但为什么他连自己会以气御物都不知道?甚至于还曾抱怨自己不会表演什么节目、连客人都吸引不来。

更困扰他的是,如果不是那时实在情况危急,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件事。那次失忆让他彻底与过去脱节,遗下一片空白。

失忆,没来由的失眠,支离破碎的梦境,旁人靠近时下意识的躲闪,过于敏锐的感官,有时会像道电流在最稀松平常的时刻击中他。

这些事,大保或许不知道,或许是有意隐瞒。但伍六七能感觉到他对自己的关心,更不想让对方担心,于是他选择闭口不提。却还是迫切想知道答案。

过去沉淀在流经的时光底下,却往往在最令人措手不及的时候翻腾而起,将原本澄清的生活搅得一团糟。像那块令牌,那把刀。

他有预感,若就此放任不管,那蛰伏的阴影会猝不及防,闹一个天翻地覆,亦或所有人都无法收场。

于是他义无反顾接受了刺客这一副业,打定主意要从这条路上找回他想要的。跌跌撞撞一路走来,结识了许多人也没完成几个任务,刺客排名停滞不前,最值得夸耀的还是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打败了斯特国王子。

-

但谁说的来着?深夜人总是容易多愁善感。于是当伍六七在床上翻来覆去,听着两只蓝羽鸡平稳的呼吸,一抬头钟的指针已指在凌晨一点时,他果断一翻身拎着卫衣爬起来,带着满脑翻腾的思绪走上阳台。

这时街上冷清得很,灯也不亮几盏,不知也是哪几个睡不着的可怜人。理发店的招牌自然也老早灭了——大保一早说过要省电费。月光暗淡,云也稀薄,星星却亮。

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搓搓胳膊上的一层鸡皮疙瘩,仅剩的迷糊劲和被窝里带出来的些热气被刮得无影无踪。他站在惯常的位置,理发店的招牌后,朝下眺望。

其实他不是对过去毫无印象。伍六七两手按在招牌上,触手冰凉。他闭上眼。灼目的猩红顺屋檐流淌,在不详的赤红月亮和漆黑夜幕之下。金属反射冷冽的光,青白得晃人眼。刃锋的白色弧光一闪而过,没入血肉撞出沉闷钝响。尖叫声在耳边回荡。于是他也能猜到,自己养好伤以后众人的态度变化缘于何。

但他确信这些并不是他全部的记忆,肯定还有些别的,就这么被他抛之脑后。也许会有像大保小飞这样的人——想起这点甚至令他有些愧疚。

他曾在这样的夜晚一遍遍用视线与指尖描摹那块陈旧的令牌,至今那个凸起的刺客组织标志和金漆画就的“柒”字已印进他的视网膜,一闭眼就可清晰浮现。

伍六七凝神盯着远处连片的屋顶,看渐浓的云层投影掠过,一切浸在浅淡的冷白月光里。起风了。思绪又不知飘散到何处,他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抹掉翻上来的一层泪花,转身准备回房间补回一点睡眠。

然而没走两步,他脚步一顿,似有所觉地抬头,看向房顶不知何时立着的人影。来人亦不知站了多久,衣袍下摆被风卷着猎猎作响,面孔隐没在兜帽投下的影子中。夹在67数字中间、暗下的箭头指向对方所在处,是一个再滑稽不过的重点标注。

伍六七眯起眼。先前预感未消,心中某处愈发鼓噪着突突跳动,卷起的浪潮激荡得让他指尖都在细微发抖,甚至没来得及摸出自己的剪刀,有些混沌的大脑却难以厘清思路。

……这里这么受刺客欢迎吗?

他两手揣兜,操着一口广普开口了:“靓仔,大半夜的,发廊早就关门啦,明天再来啊——”这才终于找回些平时的无厘头。

对方脚尖一踮,翻身从屋顶跃下,像一片树叶落地,轻巧得没有半点声响。

伍六七愣愣地看着他靠近。从这身黑紫色cosplay服,到飘散的刘海下的浓眉与黑眼圈,从头到脚都有点熟悉过头了。

他说:“我嚟揾你。”

(我来找你。)

-

鸡大保是从熟睡中被人摇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抱怨还没出口,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瞪圆了鸡眼。

两个伍六七一前一后,面前的扎着头发套着白卫衣,双手握着他的翅膀,脸上是少有的严肃。后面的隔着段距离站着,穿着自从被海边救起后已许久未见的紫黑衣服,神情平静得有些陌生。

白卫衣这时开口了。他说:“大保,发廊可能要有第二个发型师了。”

新来的发型师和还睡着的小飞一起被撂在卧室,大保和伍六七在门外压低了音量语气激烈地讨论这人的归属问题。

大保扑腾着翅膀,从对方穿着玄武国风格的衣服来路不明太过可疑,到发廊入不敷出再开不出第二份工资,再到陈伯江主任审查很严格的像这种黑户肯定过不了关的,苦口婆心列举了不能把人留下的一百条理由。

伍六七油盐不进,理不直气也壮,说捡过一次就能捡第二次,再多一个人帮忙切牛杂洗头嘛。

唾沫星子四溅地争论了一会儿,一人一鸡靠着墙喘气。气喘匀了,两个却都没开口。

伍六七率先打破沉默。他低头望向通往一楼的楼梯,目光和层层台阶一起打着旋落下去。他说:“大保,再让我做一次决定吧。”

这场景似曾相识。

蓝羽鸡沉默着没搭腔,半晌一挥手。“算了算了,你自己看着办吧。出了事我可不管喔。”他别过脑袋,掏出雪茄叼在嘴里。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两道目光汇聚在方才话题的中心上,对方已摘了兜帽,怀里抱着不知何处找来的刀。被这样盯着立时脚步一顿,把刀往上一送,向两边各瞥了一眼,道:“你哋讲完?”

大保鸡翅膀一抖,看着那把看似人畜无害的刀,心说刚才的对话这人不知道听到了多少,现在要来杀鸡灭口来了?

这件事就这么敲定了。

-

清晨。

伍六七披头散发的,揉着眼睛打着哈欠从卧室出来,轻手轻脚带上门,转过身时正对上一双赤红的眼睛。顿时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那双眼杀气四溢,冷得似冬日结霜渗人骨髓。然而顷刻间便如冰遇火炭嘶嘶溶解,重又变成一片漆黑。一霎激荡起来的气劲平息,他听见刀身重新归鞘的铮响。

眼睛的主人仍直勾勾盯着他,坐在昨夜被匆忙安置过夜的沙发上没有动作。

也许不是伍六七的错觉,他总觉得对方睡意未褪,此时有点茫然地等他下一步动作。

尽管心有余悸,伍六七还是抬手向对方打了个招呼:“嗨,早上好啊靓仔。”

“……早。”

话一出口,伍六七才想起,在对方表达了来意之后,他一拍脑门当即决定要把人留下,连给对方安上发型师的名号也不假思索,好像早就作了决定,根本无须再多考虑。而他甚至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

总不能一直叫人家靓仔吧?他想,于是抓抓头发,问:“之前忘了问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柒。”

“……什么?”

“柒。”见伍六七没反应过来,他重复一遍,握着刀鞘缓缓转动,暗色木料上的白色字样格外醒目。“代号柒。”

-

伍六七今天一整天理发都理得心不在焉,连可乐的假发都换了三顶才勉强过关,被特地来照顾发廊生意的女孩戳着脑门一顿修理。

罪魁祸首刀不离手,戴着兜帽窝在墙角一言不发,摆足了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低调得不像话。但偏偏每个踏进发廊的人都能感到脊背上嗖嗖窜起一股冷意,抱怨一句店里空调怎么今天冷气开这么大。理完发,总要多瞟一眼原本不起眼的角落,问上一句:“诶阿七,那边那个新来的是谁啊?”

“那个靓仔?新来的发型师,再学习几天就能理发了喔。下次,下次光临让他给你们洗头啊。”伍六七转着剪刀,笑得像什么什么,卖人画大饼张口就来。

当事人瞥他一眼,并不评价。

本并不兴隆的发廊生意送走了一波又一波客人,伍六七就这样兴致勃勃地和每一批人炫耀,既不嫌麻烦、又丝毫不觉有什么不对。像终于得偿所愿的小孩在给所有人炫耀刚从橱窗后拿下来的、自己心仪已久的新玩具。

傍晚,街灯亮起,伍六七和两只蓝羽鸡推起门口的牛杂车,准备去夜班捞外快。他回身,向推开里屋门的柒问:“靓仔?柒哥?一起去吗?公园里晚上很凉快的。”

摇头。

“哦——那你就留下来看店,好吧?”

-

在去公园的路上,伍六七回想了这一整天,惊觉柒除了当了一天免费制冷机,一句话都没开口说过。忙碌间隙偶尔瞥向对方,柒总是看着镜子也好椅子也好发廊里总之发廊里不会喘气不会动的静物。目光落在上面,又像穿透一切落在某个视线不可及之处。

诶,这样可不受客人欢迎的。伍六七摸着下巴,决定回去和柒谈谈这件事。

但如果他此时回头,就能看到,柒在玻璃门后目送他渐渐远去。就像这一天中,每当伍六七在一边忙碌,柒的目光总是像锚一样稳稳落在他身上。

而那眼神既不热切也不沉重,是纯然的探究与好奇,在观察某种全然在他认知范围以外的生物。

-

伍六七交给他的第一个任务是出门买菜。

很不幸,这成为了柒生涯中的滑铁卢。

刚提回来的菜肉眼可见比平日新鲜许多,连外面裹的枯叶和泥沙都少一圈。

“哇——”伍六七一边解开袋子打的结,一边兴致勃勃地夸奖,“靓仔活干得漂亮喔!这次花了多少?”

“佢冇攞钱。”

(她没要钱。)

伍六七翻拣的动作都停了。一阵沉默。

“你说他们没要钱白送的?”

柒点点头,伍六七愣是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一丝无辜来。

他搓了一把脸,唉声叹气:“待会儿换一身衣服,和我去给卖菜阿婆道歉。”

估计等会江主任就来了,他得想想怎么应付过去。

-

江主任反应果然迅速。

伍六七还在走来走去头疼该怎么和阿婆解释、该让柒穿件什么衣服中和下气场,她就已气势汹汹地领着协会唯二的成员杀到了发廊门口。

“刚刚收到王阿婆举报,说你这里收留可疑人员,可能和玄武国刺客有关。我们过来看看。”

刚提回来的赃物还在桌子上放着,柒更没来得及换衣服,格格不入得令江主任眼神即刻便锁定了目标。

被对方狐疑的眼神盯得有些不耐,这尊杀神开口道:

“我唔杀任务以外概人。”

(我不杀任务以外的人。)

伍六七都被吓出一身冷汗。眼看着江主任眼神一凛马上要白莲绽放大保一伸鸡翅膀把小飞护到身后,他当即冲过去拦在柒身前,嘻嘻哈哈比划道:“这个江主任啊,靓仔刚来嘛不会和人讲话啦。你看咱们都这么熟了啦,我们发廊的人您放心,再过几天保证再给你拿一面锦旗回来啊。”

江主任冷着脸,看得他背后欻欻冒汗。或许看在共同作战过的战友情份上,又或者墙上正挂着的保卫小岛的锦旗发挥了它的含金量,最终她还是冷哼一声,勒令发廊把买菜钱一分不少地给人送过去,再好好登门道歉。

-

“啊?什么?你们店长前两天中了彩票,这几天你们便利店休假?”

伍六七听得手一抖,险些给春风一郎从脑壳正中削出一道地中海。

对方倒是沉浸在惊喜中,压根没注意到自己与之后几天再没脸出门见人的惨剧擦肩而过。

“对啊,我请客,我们还有普通刺客守打刘丸他们出去吃一顿吧。顺便……也带你们和我女朋友见一面。”

小伙又脸红了,飘出的粉红泡泡让伍六七磨了磨牙,恨不得把刚刚撤回的一剪子再给他加上。

或许是心情太好,店长不仅给春风一郎批了假发了奖金,连带着邻里街坊一行人都沾了光。街边一溜几年来没人料理焉头巴脑的花草树木换成了整齐的新品种,树干挺直枝叶茂盛,伍六七早上起来从窗外远远看了一眼。据称在气温湿润适宜的环境会常开白花。春风一郎这么和他说的时候伍六七不太放在心上地嗯嗯答应。

伍六七原本觉得奇怪,挠挠头一想,连龟派气功做手打牛丸的牛会说话的猫猫狗狗都见过了,还要纠结怎么会正好有自己认识的人中彩票吗?又或者只是店长心情好想放假想撒币了春风一郎心情好想请客了也没准?

这个小岛上发生的怪事多了去啦。

理完之后春风一郎对着镜子上上下下前后左右端详了好一阵,等得伍六七又在一旁呼呼转起了剪刀,才给这个“约会新发型”一个满意的评价。

“对了,你要是想,也可以带家属过来啊。人多比较热闹嘛。”春风一郎临走前忽然想起似的,生怕拉的这伙人还不够给他壮胆。

玻璃门合上,悬挂的门铃叮铃响了一声。

……不是,谁家情侣约会叫这么多电灯泡啊?

但伍六七边心不在焉地扫着地上的碎发、整理吹风机电线时,那个名字还是悄然浮现在脑海中。

……家属嘛。叫上他一起热闹热闹嘛。

他愣愣出了会神,最终还是泄了气地往靠背椅上一摊,决定顺从自己的心意。

——鬼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提前两三个小时把人拉走。

嚷嚷着把一窝蜂拥进店里的人赶出去,伍六七打着要收拾店里的幌子让他们稍安勿躁,只来得及在那帮人气势汹汹堵在理发店门口、把门口的营业招牌转成“歇业”时,转头格外诚恳地直视着他的双眼,问柒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出去。

等待回应的那一段时间格外漫长。

他看见柒的脸被明朗的日光和过长的发丝投下的阴影分为截然的块面,他看见柒是从与自己对视转而将视线投向他背后,瞳孔焦点一寸寸滑过自己的脸颊,隔着午后被阳光照亮的玻璃看着那群对他来说仍算陌生的人。那方白色映在他沉黑的眼珠上,依稀能看到吵闹的、活动的人影。

“唔到,佢哋喺度等你。”

(不了,他们在等你。)

-

不管怎么说,尽管错失了团建的机会,丑媳妇总算——意思是柒总算和大家打了个照面。

那之后,大约伍六七的极力推销起了效,又或是柒的新手保护期到了期,终于有人开始好奇柒的来历,为什么长得和伍六七一模一样,诸如此类。

打头阵的是最古灵精怪的可乐。她仗着自己关照生意最多自称发廊大股东,勒令他们把新任员工的背景一一报来。伍六七当然不会错过她因为八卦闪闪发光的眼神。

哎呦这小孩。

柒还没反应,伍六七抢先一步张口就来,生怕这祖宗和之前一样一开口就把自家老底都揭了。

“你可不知道,这是我们发廊二把手喔!”

他伸胳膊把柒肩膀一勾,拉得对方向自己的方向一个趔趄,笑得像什么什么。

伍六七感到相触的那片肩背肌肉一瞬间绷紧又缓缓松懈下来,他猜测对方先前遭遇突袭时下意识的反应或许也不过如此。

“很厉害的我们柒哥,知道了吧?就是来的日子太短实训这块没能跟上。”

音调一如既往地拉长拔高,语气轻快地像从窗外倏忽飞过的鸟雀。

“下次再来啊——”

哪怕记得这儿有个孤僻过了头的靓仔也好啊。

-

上天绝不会无缘无故将这段过去、这个活生生的人抛给他。

然而,到底为什么?

于此时,柒才是那个需要他全心投入、绞尽脑汁去解开的谜。

————————————————

一切似乎进展顺利。在伍六七翻遍了一衣柜五颜六色的经典同款帽衫以后,柒终于无语地黑着脸挑了件黑卫衣作为日常打扮。不管是在伍六七忙于工作时打下手还是收拾杂物,柒都进步飞速。

——尽管还是没人敢让他帮忙洗头。

大多数人都习惯了理发店和牛杂摊有这样一个沉默寡言的靓仔在那里看着,作为一人两鸡非常省心的人形挂件。就连路过的人也会为多瞧两眼柒调整路线,小本生意客流量显著上升。

也许这样一个外来人员实在新鲜,又或许柒的气场太深邃迷人了——后面这句话是可乐某天来店里坐时晃着腿大大咧咧说出来的,伍六七当时就把汽水喷了一地板。事发时就在旁边、有幸及时闪过的柒盯了他一阵,还是认命地转身找拖把去了。

那之后伍六七经常看着他的侧脸出神,碰到对方疑惑的眼神后又若无其事地咧嘴笑笑,嚷着哇不愧是我们门面果然靓啊多看两眼就赚。

-

“你唔开心。”

(你不开心。)

柒下了论断。

那还是一个寻常的午后,伍六七刚刚把今天观察柒的时长用完。客人不上门伍六七也乐得清闲,他刚刚折腾完剪刀和一溜理发用品,大保带着小飞忙着整理他那堆宝贝领带。于是只剩下盯着柒这个活能干。

柒斩钉截铁地说完就照旧做他的事去了,只留下伍六七在那里发愣。

他费了足够的力气让自己显得皮糙肉厚、刀枪不入,又能和所有人打成一片。

伍六七习惯了这样。无厘头的插科打诨和市井笑话,不管是他手忙脚乱地搞砸任务、靠着惊人的柔韧性左绌右支闪躲、一时分神在牛杂里加入致死量辣酱,又或是驼着背嘿嘿嘿地为了刺杀赏金傻笑,是所有人对他的第一印象,而后在琐碎的日常里沉淀为底色,久而久之,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认为他打从开始就该是这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然而他隐于内里的部分如大家熟视无睹的黑眼圈和一个个月黑星疏的夜晚一样沉沉压在那里,无可摆脱。

......但柒是怎么一眼看穿他心思的?

任凭伍六七怎么追问柒都沉默不语,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架势,满脸写着“你猜出来我就告诉你”。

指望伍六七猜中柒的脑回路,还不如指望柒一夜之间变得阳光开朗活泼外向。

于是伍六七也反倒起了点逆反心理。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大家吃惊地发现平日黏在一起时间最长的这两个人居然能半天不说一句话。

这种莫名的气场一直持续到晚上,就连大保都在晚饭后拉着伍六七小声问他俩到底怎么回事。

伍六七眼神闪躲,含糊地说那不就是他们俩那个什么,那个有点小问题啦,很快就能解决的。

大保掏出雪茄又收回去,翻来覆去把火柴盒转了好几圈,终于开口了。

“阿七啊,我当时拦着你就是感觉他身上水太深了。”

“你自己能处理好就最好了,但是……”大保似乎叹了口气。分明没点烟,伍六七却看到了他呼出的烟圈四散消释。

“发生了什么一定要和我们说啊。”

事后伍六七回忆起来,总是疑心大保那时候就看出端倪了,于是大叫一声愤而一拍大腿——是柒的腿。对方现在都懒得理他,挨这一下眼皮都没抬。

真是奇怪,自柒到来以后他再没有被半夜的梦境惊扰了。

但是今天或许是这事实在扰他心绪,伍六七在床上躺了两三小时眼皮仍结结实实睁着不肯合上。他终于决定回到阔别不久的阳台,意料之内看到了仿佛压根不需要睡眠的另一个人的背影。

“靓仔你也失眠啊?”伍六七苦中作乐地笑,打着哈哈。

“嗯,习惯咗,瞓唔著。”

(嗯,习惯了,睡不着。)

他们曾这样度过多少个无眠的夜晚?

而今,此方月亮与此间宁静的夜色都属于他们。

“柒哥,阿柒,”在濛濛的月光底下,伍六七问他,“大保和江主任他们都说,你是玄武国的刺客。那你……真的是……?”

那应该是一个迟到许久的、二人都心知肚明的答案。

“我系刺客。玄武国首席暗影刺客。”

(我是刺客。玄武国首席暗影刺客。)

理发师用语气词拖长了腔调应了一声。一时半会双方都不知该作何反应。

“……那你是,为什么会来这里……?为什么会找到我……”

“因为你喺度搵我。”

(因为你在找我。)

-

首席讲故事的能力匮乏得令人发指。

连去刺杀斯特国王这么惊心动魄的故事,他都能平铺直叙,概括成几句“潜入目标地点,成功刺杀目标,躲开追兵离开”揭过去。

无奈听众太捧场。一会拉长了声音喔喔哇哇惊叹,一会稀里哗啦地鼓掌,一会两眼放光手舞足蹈地比划他刚刚说的动作。

柒都被鼓励得绞尽脑汁多说了几个形容词。

对上伍六七笑意弯弯的眼,他才发现自己竟也不知不觉放松地勾起嘴角。这不再是一个冰冷而刻板、需要他执行汇报的任务,而是一段与亲近之人分享的过去。

……亲近之人。

“你做乜要拣做刺客?”

(你为什么要选择做刺客?)

柒问。这是他自来后一直想问的。

“那靓仔,你又为什么要做刺客啊?”伍六七把问题抛回去,看对方寻常的平静漾起涟漪。

柒颔首垂目,似乎是苦思冥想了半晌:“我唔知有其他路。”

(我不知道有其他路。)

并不出乎伍六七意料。

他托着下巴想。

像对方能明白他的心思,他也能借隐约的片段,勾勒出对方思路的轮廓,将未尽之言尽数串联。从对方出现后他就渐渐察觉到,感觉也好情绪也好想法也好,有那么几次他们是共享的。脑电波隔着不知多远、也许近在咫尺又或海角天涯的距离,将两人系在一起。回头时也必定会和对方视线交错,默契有余,像什么若有似无却割不断的心灵感应。

或者,其实他在刺客首席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刻就已心知肚明。那是一种不可名状、却又幽微玄妙的预感,像深潜于漆黑海底的冰山角落与外显的部分,世上难以观测的量子纠缠,蜘蛛丝般细而隐秘的联系。

在柒未顾得及回顾来路之前,就已被各方势力难以违抗地推着,在这条他所知甚少的路上越走越远,直至再难回头。

说他太过天赋异禀也好,十五岁就能当上暗影刺客的人毕竟屈指可数。

但他要是能早一点遇上别人,像伍六七自己身边那群人一样的人,柒是不是能过上和自己一样的生活?

但没关系,现在开始也不迟。伍六七想。

-

——然而,有不可补救的错,也有不可饶恕的罪过。

伍六七原本只是察觉到有些许不对。

他在平日理发店牛杂摊的路线来回时察觉到了隐约的窥伺感,在他最近越发敏锐的感官下更是明显。

但他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动作,那些埋伏者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柒那段时间不时的晚归告知了伍六七来者的目标和结局。

解决最后一个刺客的时候柒的身上也滴血未沾。

伤是一刀毙命。敌手反应尚可,然未挥出反击武器便被那一刀一同斩作两段,断刃坠地是清脆的当啷一声。柒认出他衣裳上属于刺客组织的标识。

先行刺客的死干净利落,断刃平滑却如明镜,柒凝神望去,眨眼间落日余晖倏忽变为屋檐滴血。刀刃银晃晃照出他满手满身鲜血淋漓,亦照出他作为柒短暂一生的穷途末路。

杀人者亦被杀。如此简单。

那些枉死的冤魂与苟活的生者从未放过他,无论清醒亦或浅而易惊醒的睡梦中。他们血迹残存的余温与透明的呼吸始终缠绕着他,挥之不去。

在玄武国,杀人不过头点地。若不为刀俎,便为鱼肉。

而他总是最见血封喉的一把尖刀。任务目标尚未倒地,他便已收刀入鞘转身离去。

他想活下去,仅此而已。

即使先前他压下心下的不安未曾思索,但遇到伍六七之后呢?他终于明白生命的重量,回头一览自己曾犯下的罪。

但是,即使如此他也有从头再来的机会吗?

在柒的设想中,结局最好不过他一个人带着剪不断而纠缠不清的血债,独自赴死。

他是早已完结的故事,静止的过去,短暂的生命结束于那穿心的一刀。而伍六七才是那个拥有无限未来、应沿无尽头的康庄大道一直走下去的人。

-

这次袭击始料未及。

原本他们只是在公园开牛杂夜摊。时间也不算晚,他们将将送走几位晚间乘凉散步、又抵不过馋嘴吃夜宵的人。大保和小飞提早下了夜班回家休息。百年榕树因故退休后,公园被重新修缮了一番,但到底无法恢复原貌。小灯串缠绕在新栽的树枝稍,如往常一样散发出暖黄的光,同层叠模糊的影子烘托出一片安静平和的夜。

率先反应过来的是柒。他倏然抬头,最近一直随身携带的刀随即出鞘。在伍六七来得及看清之前他便已闪身追上,留下的只有不断缩小的背影。在意识到柒为何动作如此迅速的瞬间伍六七也不禁倒吸一口气,心猛然提了起来。

——那是往发廊方向去的。

最初的惊愕消退后,涌上来的是滔天怒火。

伍六七暗骂一声,随即掏出剪刀开始运气。这次来的人不知是吸取了教训还是确实目标分散,这次兵分两路,而剩下的几人正在缓慢移动,正要将他包围。局势比他想象中棘手。

事实证明,最近日子过得太安逸是会影响理发师发挥的。

伍六七一边在心里给自己台阶下,一边下腰躲过迎面一刀。接后滚站稳,他一挥手空中剪刀击退斜地里飞出的几枚飞镖。出手的几个刺客都离他尚远,然而伍六七突然汗毛乍竖。

他转身时机恰到好处,那个刺客刚巧瞬移出现,眼见着刀刃迫近,背刺变成了正面穿胸。

在刀即将刺伤他的那一刻,伍六七的第一反应是,完了,这下又要倒欠神医一笔巨款。

下一秒他被拽着兜帽往旁一扯,力道大得伍六七疑心来人也是想趁他病要他命用衣服领口勒死他。他甚至没来得及痛呼,就结结实实倒向一边。

生死之际,他看到柒眼中的凛凛红光,而后是夺目刀光。敌方去势不减,就这样被柒一刀从正中斩成两段。

伍六七眨了眨眼。满目赤红终于淋漓落下,四散溅在他和柒的脸颊与胸前。血迹是温热的,而空气是凉的。他瘫坐在地上,许久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柒略显失控的一刀,划开的不仅仅有不速之客的身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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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系,佢哋喺度等你。”

(不,他们在等你。)

那时候他是什么心情?

“毕竟他们先认识的是我啊。”

草。伍六七想。这连不说都不如。

无须旁人再多作提醒,当事人最为清楚他们的差异之大。

见伍六七不作声,柒便收回手,要把门关上。

像这之前,他只是自顾自把一切热闹喧嚣纷扰的人间都拒之门外。

不是人间将他推远,而是他自己选择阳光照不进的角落。

伍六七心里突突直跳。

他想起来,对方出现和留下的原因只有一个。

至今柒身上仍带着随时可抽身离去的冷静与漠然,他旁观所有人的故事,而他自己照旧只是观众。

如果柒自己选择斩断这条联系,他自可以远去,去放他蛮横生长的那片土地。

有雪与鲜明的四季,有冷眼横刀与鲜红的血月,满目苍凉疮痍。

……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他要抓不住柒了。伍六七的预感从未如此强烈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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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靓仔,咱们今天来算算总账吧。”

两人总算是轰轰烈烈吵了一架。

或者说只有伍六七一个人在吵,柒始终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先不算对大保和小飞动手的那批人。就前几天,”伍六七深吸一口气,表情严肃,“小岛上来了好几波刺客。”

“除了之前那趟,还有几个潜伏在周围,打算对邻居们动手,被我拦下了。”

“我会解决。你唔需要插手。”

(我会解决。你不需要插手。)

意思是全然与他无关。

说完这话,柒就打算转身离去。伍六七一把拽住柒的手腕,握得他生疼。

“我和你说,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别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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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事情并未圆满落幕,只是随当事人被认定死亡按下了暂停键,隐而不现。

现在正是大难来临前暗流涌动的时刻。

首席这张脸无异于活的悬赏令。先行之人只是试探。既然首领对小鸡岛势在必得,那么一旦确定了首席确实在此,曾经穷尽全组织之力围剿的场景也不日将重现。

就算他再有三头六臂、就算岛上再卧虎藏龙,想要护整座岛的人周全也是几乎不可能的事。

他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因为自己把来之不易的所有亲近之人牵扯进来。

刺客组织的行事作风他向来清楚。

柒就这样把责任一把揽在肩上,理所当然得让对面的伍六七几乎气笑。

逐渐苏醒的零碎记忆告诉他,自己失忆的契机绝非什么使人愉快的回忆。柒在朦胧夜色中避而不谈,隐去未曾告诉他,但伍六七无法逃避也无法停止揣测与思考。直到那一刀锋刃雪亮地划开他脑中回忆上笼罩的迷雾,一如记忆中深深没入他胸膛。

万幸他从未失去追寻与面对真相的勇气。

他已经知道自己的过去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反而是一片刀光剑影,无边血色。

但他从没想过放弃。

“你当你悲情男主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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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毕竟没办法丢下他自己。

他的骨和髓,他的血与肉,他另一颗鲜活跳动的心脏。

伍六七费力地平复呼吸,他闭了闭眼。下一刻,平时被藏于嬉笑玩闹下的部分,有如实质般浮现在他眼中。那眼神棱角钝钝地刺在柒心头。

他开口了。

“靓仔啊,我一直有句话没告诉过你。”

“没有你的话,就没有我。”

“真的很谢谢你啊。”

是吗?

哪怕柒留给他的只有一身沉疴余毒,丝毫派不上用场的旧物与破刀?

他曾尝试过打开那扇门,得到的结果是毫不留情一刀穿心。那之后的他的人生被一刀两断,分为过去与崭新的未来。

然而新生之人毫不在意他的尖锐与回避,一遍遍叩响心扉,铁了心迟早要把那扇早已锈死的门踹开。

“但是啊,如果你没有那么做,我也不会来到小鸡岛,更不会遇到小飞大保。”

“错的当然不是你啦。”

“哇都怪你们玄武国整天打打杀杀,把我们柒哥搞成介样还要去当孤胆英雄啊。”

柒几乎失笑。

看他态度有所松动,伍六七立刻乘胜追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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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柒是一片不兴波澜的死水,那伍六七一定会憋着一口恶气,生生把这潭死水搅个鸡飞狗跳。——他理所应当有这个本事。

如果他不知道出发的目的和行路的过程,那么即使他一睁眼就在目的地,也没有任何意义。

所谓因与果,纠缠不清的命运线,与有可溯源却首尾相连的环。

扎于尸山血海的根,与沐浴阳光海风而生的繁盛枝叶。

不可分割,又如影随形。

伍六七从见到对方第一眼就明白的。

而柒对此闭口不言。

他隐约察觉到,他未能分辨的杂乱思绪,其中包孕着他自己分不清道不明的深言要义。他叛出组织所求的结果、他在小鸡岛感受到的一切,都蕴含其中。

而他对此一无所知,也无法许下承诺。

但如果他业已下定决心,那为何还会在告别前夕犹豫?

仍旧是沉默,但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伍六七几乎能听到柒的想法如何再自己投下的重磅消息下激流、回旋。

“你首先要学会放过你自己。”

伍六七想,多有意思。他在给别人讲一些他也一知半解的大道理。但他就是这么做了,心里清楚,除了自己,再没有第二个人有资格对着首席讲这些。

只有他,只有他们两个。

他还能吗?

柒想,递去一个探询的眼神。不知是在期待亦或紧张那个答案。

然后他看到了伍六七的眼神,拂去了他所有顾虑与犹豫。

那就试试吧。

-

“为什么不想走了?”

短暂的沉默后,他回答:“因为你喺呢度。”

(因为你在这里。)

好像这句话不是什么直白得令人害羞的告白,他说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像早上问好一样平常。

伍六七笑了起来,弯起的眉眼带着些被取悦的促狭笑意。

一开始满心不情愿与戒备的人是他,后来不想离开的人是他,主动放弃的人也是他。

-

够了。已经够了。

他清楚地听见自己说。在心底说。

像一切困苦最终都有了圆满的答案,而他是那个终于揭晓的谜底。

他们都没有提那个柒长久求索而不得善终、伍六七早已富有却不得要领的词。

和无数他们玄而又玄无法降为语言、亦不必宣之于口的千万思绪一同,他们彼此心领神会,融于无言的默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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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所有他所作的决定、曾行的歧路,“命运”一词最终指向的是伍六七,那他必须承认这对他来说不是一件坏事。

无论此行如何,他已知道了他等待许久的答案。

而九死未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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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着实胆大包天到了一种境界,敢直接上手扒拉柒那张被所有人夸过的靓脸。他一把搂住对方的脖子,另一只手把原本就硬而支棱的头发三两下揉得像个鸡窝。柒挣了两下,便任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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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伍六七想过要不要从神医那里偷点迷药,趁两鸡熟睡时在屋里一撒就这样悄悄溜走。但一想到在神医密室的遭遇,他还是选择抓着后脑勺苦思冥想另一个把他们支走的办法。

挂上理发师外出的牌子顺手可为,但交代后续事宜可就麻烦得多了。首席理发师突然外出,他也免不了被上至隔壁内衣设计师下至牛杂摊常客小学生依依不舍地挽留一番,更是被闻讯赶来的大保劈头一鸡翅膀、训道别想着丢下他和小飞同柒两个人私奔。

“你们两个扑街仔!!!都不和我们说一声!!!”大保挥舞着鸡翅膀,语气较往日更冲,“要不是我回来早!!是不是现在就已经在船上了!!!”

伍六七原本苦哈哈地迎着大保的枪林弹雨,一想到先前不告而别的柒,顿觉这火气也是情有可原。

小飞也噗叽一声落在柒怀里,圆滚滚的黑豆眼就快落下两滴泪来。向来不会应付这类毛茸茸的无害生物的柒几乎手忙脚乱地接住,看了两眼用短短翅膀扑腾着的小飞,求助似的把目光投向伍六七。

还在左躲右闪的伍六七一个箭步窜过来,接过小飞又两步绕柒转了半圈,终于成功拉开一段安全距离。

然后他收敛了刚刚的夸张表情,重新看向大保。那神态让蓝羽鸡晃神。

“大保,这一趟我们必须去。”

“我们,我和柒必须一起去。”

-

伍六七回来的时候,柒已经抱着双臂靠着树干睡着了。

那是初春最早开的一批花,叶芽未长而花先放,于是满树尽是白色团簇,随风簌簌摇动,落英缤纷。伍六七就这样看着花瓣落在柒的发梢肩头,轻薄的白色丝绒落在浓墨的黑上,随他的呼吸上下浮动。眉眼也被垂下的发梢和花瓣衬得一片温柔。

居然没有一片花瓣能令神经紧绷的刺客首席从浅寐中惊醒。

天啊。

距离他满身尖刺地被人从阴冷的回忆一角拉出来又过了多长时间?

这座小岛像接纳每一个人一样宽容地接纳了他。从失去挚友满怀恨意的蓝羽鸡、背负满门血债与悔恨的前掌门继承人、被一刀困于三年的梦魇之中的船长、未从漫天风雪中走出的少女刺客……所有人都可融入这水洗的晴空与烂漫春光中。

水四处可流,万事皆可发生。

初春寒意未散,但冰层已然解冻,花苞早被浸透暖意的阳光晒开。

“……仔?靓仔——!醒醒先啦回家睡——”

斑驳的阳光洒下,于是柒半边脸沐在金色光亮中,连同脸上淡青的血管,柔和得要融在这片春光里。

伍六七伸手拂去他肩头落花,这时浅眠中的刺客首席才惊醒。睡意未去的双眼惺忪望向他,却任由他动作。

最终伍六七扫开头顶花瓣,笑着说:“回家啦靓仔。”

那双眼中睡意尽散,只留下晃动的阳光。

他说:“好。”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春天,也是他与伍六七度过的第一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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