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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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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2 of 丈夫出走环人广的那个雨夜
Stats:
Published:
2026-06-01
Words:
12,729
Chapters:
1/1
Kudos: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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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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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贺野】我却只好聆听他的箴言

Summary:

以纪九贺演绎为底色的故事展开
波多野参考了我目前看过的 也杂糅了原著 请自行注意
有主要人物死亡预警
关于假面骑士的设定和内容来自于小红书的老师

Work Text:

/
“波多野去世了。”

岛衣织在spira的职场氛围浸淫多年,互联网公司弯弯绕绕的说话方式让她平时交流的时候也情不自禁会兜圈子似的地扯出几句黑话才能讲到重点。然而大约是死亡本身的严肃性,她竟然仅用几个字就说完了这件事。

话音刚落,她就紧紧地盯着对面人的反应。

九贺苍太夹方糖的手顿了一下,岛衣织原本以为像他这样的男人喝咖啡是绝不会加糖加奶的。

方糖掉进咖啡里,溅出一点液体,迅速在旁边的白色碟子上留下痕迹。九贺拿过一张纸巾擦拭,不受控制地喃喃:“难怪.......”

“「难怪」是什么意思?”

岛衣织迅速地捕捉到关键信息,简直犹如一位身经百战的侦探。

九贺苍太沉默一瞬,很快扬起微笑转移话题:“所以,你来找我,只是为了通知我波多野去世的事情?需要我补上吊唁么?”

岛衣织拒绝翻篇:“你说「难怪」,你们后来见过面,对不对。”

她看似在疑问,实则炯炯目光已经代表她有了十足的把握。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面试时看到组员内讧就会手足无措的少女了,现在的气势连九贺都为之一怔。

“洞察力。”九贺苍太干笑一声,“岛,如果你能把这个能力放在面试上,我想会有更多候选人感谢你的。”

“你们是在什么时候见的面?那时候他已经生病了吗?你知道他生病了吗?”

一连串的问题蹦出来的时候连岛衣织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绝不是什么咄咄逼人的类型,哪怕与下属沟通都会尽量克制。她突然有点紧张,担心九贺出言嘲讽她和波多野的关系会把她堵得哑口无言。

九贺只是喝了一口咖啡,而后是漫长的缄默。如果放在往常,面对这种简直称得上是暴雨来临之前的闷热气氛,岛衣织一定会选择换个话题。他们并不相熟,也还有其他事要谈。但她今天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九贺会告诉她什么惊人的事情。

“.......在那之后,我们的确见过面。”

 

离spira的面试已经过去了近五年,五年的时间足以让世界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最直观的就是电子设备,原本大街上随处可见的翻盖和按键手机仿若一夜之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整面屏幕,足以安装更多软件,更别说电脑的飞速更新了。这对于IT公司来说不亚于面对金矿,哪怕是稍稍懂点皮毛的人都想要捞一笔。

九贺苍太和川岛和哉共同创业不过一年有余,就已经见证了它如同火箭直升般的发展。他们的办公室也从最初的五六个人挤在三十平不到的小屋内,发展到了如今有五六十人,也终于能划分出不同的部门和区域来。

公司所有的核心业务都来自于川岛怪物般的编程能力,哪怕他却对当年共苦过的伙伴始终友善谦逊,九贺依然不会把自己放在合伙人的地位,而总是保持着类似于下属的态度,他认为这样才比较公平。川岛试图改变过几次,发现这家伙的固执难以扭转,便只好提出在公司外像朋友一样相处就行。

最新开发的软件卖得出奇的好,九贺提出的售卖模式更是关键。半年度他们就已经达到了全年预计盈利的百分之一百五,拿到财报的那一刻川岛难得高兴地叫出声来,无论如何都要请大家吃饭。

川岛还贴心地记得九贺不喝酒的习惯,刚准备召来应侍生更换,转头却轻轻地咦了一声。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那个人。”川岛皱着眉仔细地打量了一圈,“有点像上次合作的那家公司的职员。”

九贺苍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身体不由自主地震了一下。

是波多野祥吾。

发愣的时间太长,川岛疑惑地询问:“你也认识?”

“不,不认得。”九贺语速飞快地否认,“也许是你认错人了,业务那么繁忙的情况下,下班之后休息都来不及吧。”

“也是。”

川岛耸耸肩,余光撇见九贺拿起清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几乎受到惊吓:“你.......”

九贺浅浅微笑:“难得破例,不要紧。”

波多野的身影消失不见,可能去哪里忙碌,也可能是认出了他,急匆匆地逃走了。

/
九贺苍太原本打算将这段经历彻底掩埋于记忆的流沙之下,他知道说出来并不会改变什么。岛衣织坐在对面低着头看着咖啡杯,似乎把拉花当成一副世界名画般在欣赏。

过了三四分钟的样子,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加了十天班,疲惫不堪:“啊......他竟然去做那样的工作。”

“不必想的那么糟糕,银座的高档餐厅,作为兼职也许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只是我没想到他会如此拼命。”九贺递过去一张纸巾,“所以我才说「难怪」,大概是因为治病需要钱,所以才去做兼职吧。”

出乎意料的是,岛衣织把那张纸巾接过来后反手拍在了桌子上,尖刻地拔高了点声调:“你不会感到愧疚吗?”

“愧疚?好吧,对于发生在他身上的不幸,我很抱歉。”

岛衣织听着,恨不得把他一字一句每个音节都拆开来组装重复播放。她的脸因愤怒而轻微扭曲,“仅仅如此?”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答案?”

九贺苍太不疾不徐地反问道,当然算作一种挑衅。岛衣织猛地站起来,高跟鞋后退一步的清脆声响和椅子摩擦声几乎同时响起。

周围原本在修改简历的大学生们不约而同地把视线投过来,估计是把他们看成吵架的情侣,面面相觑间连输入法打了一半的字也不顾了。

九贺见怪不怪的样子,挑挑眉:“你最近压力很大么,听说spira加班每周超过八十个小时。”

对面的女孩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肩膀,深呼吸平复心绪。

“抱歉,我失态了。”岛衣织抚了抚衬衣,“我去下洗手间。回来,我会和你说我的「推理」。”

九贺苍太做了个请的姿势,而后端起咖啡啜了一口。

岛衣织的反应在他的意料之内也在之外,看来不说实话是对的,否则那杯咖啡现在恐怕就在自己脸上。

 

他的确是在饭局上遇到波多野祥吾的,却并非是他和川岛的私人聚会,当时在场的还有很多人,包括他们最大的客户今井泷一。

男人多的聚会又怎会不去声色犬马的场所?更何况今井有隐秘的爱好。秘书挑选聚餐后去的俱乐部的时候,特地强调了男女公关都要。社会就是这样不公,同样的事情在普通人身上会被骂变态,在有钱人身上却成了能对症下药讨好的“特别”。

九贺不得不去赴约,他早已不是可以随心所欲任性的学生。

挑选衣服的时候,他的目光鬼使神差地落到那件灰色大衣上,是他几年前在面试时最常穿的。

最近一直有下雪的迹象,气温在零下徘徊,却总是阴沉沉地压着,无论从身份代表还是保暖的实用性来说,都应该选择他上周新买的Ferragamo,而非如今无论是款式还是做工都过时的这件。

落地镜前,他看着那件深灰色大衣在自己身上,仍然是合身的模样。即使已经干洗过,又过去了很久,几年前的居酒屋里的酒气似乎还残留于领口。

电台里的天气预报又在说有很大概率会下雪,相似的语句天天都在重复,九贺反手关了频道,想要心无旁骛开车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旧物是开启过去记忆的钥匙,参加spira面试的经历复活在脑海中,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自寻烦恼,时间应该把这些东西都带走才是。

光是和今井吃饭的话,完全想不到如此彬彬有礼的人背地里的“小爱好”。与这样两面三刀的人多呆一分钟都是恶心,换地方之前他随便找了个借口,去吸烟室抽了支烟。

但他到底也不能丢川岛一个人去应付变态,坐上电梯,钻进恶与欲念泛滥的巢穴。

推开门的瞬间他还是被强烈冲击到了,昏暗灯光下尽是赤身裸体的肉影,好像生活在夏娃未吃下苹果前的伊甸园,原始地生存与交媾。这样的场景哪怕是应付酒局有过经验的人都无法安然面对,更何况是常年和代码打交道的川岛呢?见到开门进来的九贺,他几乎要下跪,像给救世主做祷告那般虔诚地祈求。

九贺苍太没有辜负他的期望,附在他耳边悄声道:“你先走吧,这里我来应付。”

在这样的场景里,九贺情不自禁想到了一个人,矢代翼。当年挖她的黑料时,就跟踪到了这里。现在想来,九贺竟然对她生出了佩服。那个女孩还真是可以,大学就在此立足,还能大言不惭地在众人面前坦然承认。

这是他做不到的一点,哪怕美羽的事情是自己选择丢出来的,被其他人议论时他也依然感到羞愧和恼怒。

九贺苍太盯着手中的酒杯,看着菱形格纹的杯子在桌面折出五光十色,如同彩虹的河流,充斥着肮脏的邪恶。

“给九贺先生添点酒。”

今井睡倒在几具肉体间,懒洋洋地吐着酒气,见话音落了还没人动,他随手就把杯子里的液体随机泼到身边人身上,但连催促也是慢吞吞地吐着音节:“快去。”

被泼了水的身躯机械地移动,在黑暗中仿若一片乌黑的云。它的灵魂托着沉重的酒瓶,不知道有多少人的血汗叠加在一起都不如这液体的十分之一,连生命都相较之轻。

碍于面子九贺苍太只能饮下,他重重地叹气,视线往下一瞟,动作瞬间停在原地。

……波多野?

这种场合,他根本不知道该不该开口喊,几年前在同一组竞争的伙伴如今跪着给自己服务,除了尴尬还该有什么感情?但九贺很快转过弯想到了办法,随意清了清嗓子,对着今井恭敬地询问:“今夜的消费我全都预付过,这个人,我能带走吗?”

喝多了的饕餮当然不会在意多一个人或少一个人,相反他还很开心地吹了声口哨,饶有兴致地以为九贺和他有同样的爱好。

“走吧。”

在居酒屋穿过的灰色大衣,还是披到了波多野的身上。那天晚上九贺苍太送他回家时,也是这样用宽大的外套能裹住他的全身,现在遮住了他湿透的裸体。

出房间之后依旧是昏暗的,紫红色到处在泛滥,偶有穿和服的女人和穿西装的男人路过,很快消失在不知道哪个拐角,像进入失控的黑洞深渊,被吞噬又吐出。

波多野低着头始终一言不发,过去显得傻气的卷发已经长成了顺滑微长的模样,被大衣领口压着脖颈处的发尾。

九贺苍太甚至有瞬间恍惚觉得自己认错了人,他到现在也没能完完全全看清怀中人的五官,手下的触感除了仿羊绒的毛糙,就是清晰的骨骼,仿佛大衣才是皮肤,原本的皮肉已消失殆尽。

波多野有这么瘦吗?九贺记不清了,他们太久没见。

按照常人的思维,他该开口问一问才是,贸然在饭局上带走陌生男子听上去像什么犯罪片开头。可如果真的是波多野,那么长久的沉默不都白费了么?

于是决定把人送到楼下就离开。

但这条走廊为何如此漫长?

灯光把走廊扭曲模糊,方正的几何边缘不断向内收缩,重力慢慢在消退,九贺能感觉到双脚离地漂浮于空中,耳边传来世界被海浪冲刷颠倒反转的声响。

他的酒量还是如此差劲,可也没什么想要呕吐的冲动,只是眩晕和心悸,迟钝的燥热。

等终于反应过来不对的时候,他已经被轻轻放倒躺在榻榻米,波多野赤身裸体地跨坐在他身上。

那件大衣,终究还是脱下了。

九贺终于看清那张脸,刘海垂下的阴影几乎覆盖了所有五官,眼睛正在流泪,浸润黝黑的瞳孔,是波多野祥吾没错。

却也有许多地方不一样了,仿若有一场滔天的洪水经过了他的青年时代,哭得时候不再急切的慌乱,脸颊上不会再浮起害羞的潮红。

“你不是不喝酒吗?”

他枯槁的灵魂在废墟之中说话,裸露的岩石随之颤抖崩塌:“今天为什么要喝?”

说话的时候,波多野露出了和小组面试最后时同样的控诉表情,眼神好似遭遇极大的背叛。而九贺也像照镜子那般露出完全一致的表情,直白地无声询问:你为什么要在酒里下药?

残忍的问题没有脱口,九贺苍太反倒没忍住抬手为波多野拭泪,这一刻他又变成了领导者,又在发号施令:“好了,别哭了。”

人类究竟要经历什么才会变成完全不一样的人?放弃掉尊严、自由和得到爱的可能,变成颤栗的阴影。如同碎玻璃一般的悲伤化成浓厚的叹息,他们向必然的禁忌宣告妥协。

九贺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阴茎被柔软的口腔含住,做的人很熟练,肯定不是第一次。那排会露出傻笑的牙齿现在收到最里,只剩下舌头和鼻息纠缠搅弄,口腔正无限地填满,又仍然空,是一颗只剩干瘪表皮的橘子。

一点点灯光晃在眼前,九贺眯起眼睛,他在享受中感到愤怒。但愤怒消失得很快,他甚至没法儿给情绪找到理由。

他曾经的确把波多野当成了朋友,也从心底里感到过差劲。事实上他现在应该对波多野更加失望才是,再怎么说也是能和自己进入最后一轮面试的名牌大学的佼佼者,竟然堕落至此。可他又有什么资格嘲笑?难道做销售,所谓的守住地盘不是在出卖灵魂吗?喝下的那一杯酒就是最好的证明。

享受性服务的时候考虑这些简直就是在浪费,波多野还在卖力地吞吐,也还在哭,泪水淌在津液和前列腺液里蜿蜒,他的嘴唇形状其实并不适合做这样的事,看着很辛苦。

九贺往下看,忽然和抬起头的波多野对视上,乌黑的瞳孔盯着他,顷刻之间他看见清澈的雨,他听见天花板传来崩塌声。

有人说,眼睛是唯一不会骗人的地方,于是九贺经常演出真诚的模样,它们内里其实什么都没有,孤零零的稀薄如雪山上的氧气。可看见的这双不一样,有火埋在眉骨之下,迸出的火星落在渴望中。

波多野在合适的时间撤出来,精液射在了自己的掌心。他哑着嗓子惜字如金:“还来吗?”

九贺苍太不记得自己给出了什么答案,只记得波多野在问这个话的时候是笑着的,像在居酒屋洗手间那次,残酷地嘲讽,和不屑一顾的荒诞。

/
岛衣织回来,脸上已经完全没有慌乱的神色。她身体前倾,双手握拳放在桌面上,眼神坚毅,鼻孔微微翕张,简直像特摄片里的战士要给出致命一击前的模样。

“「幕后黑手」就是你吧,九贺苍太。”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说,“我能这么说,代表我有了充足的证据证明这一切。但在我开口之前,我想先听听你怎么说。”

“是或不是还重要吗?”九贺苍太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饶有兴致地打量对面的女人,“哦?难不成是你对现状不满,准备借此改变?比如找个辞职的借口之类的。”

他放下杯子,同样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事已至此,你的目的,总不能就是想让我给已经在天国的波多野道歉吧。”

两个人的目光乒乒乓乓的交错,若是在旁边架一台摄像机,完全和最近流行的职场电视剧或者综艺那般氛围别无二致。尤其是和旁边的大学生比起来,不知情的人百分之九十九会犯下先入为主的错误,认为他们在谈论几千万的项目,而不是八年前一个幼稚的人性小测验。

“说到底,最后进入spira的人是你,他也是为了不让你的信封被打开才背下黑锅的。”九贺慢悠悠地补充,“我什么好处也没得到,愧疚的人有你一个就足够了。”

他的论辩果然有效,岛衣织霎时间被堵得说不出话来,良久才找回自己的舌头:“对……你什么好处都得不到,那你做这一切,只是为了抹黑波多野吗?”

九贺苍太迅速否认:“不,当然不是。”

“在你之前,我已经见过了其他人。”岛衣织苦笑了声,“所有人里,你是对「波多野去世」态度最冷漠的,简直像预料之中。而偏偏你就是策划一切的始作俑者,我还以为你是很恨他,你们之间有大家不知道的纠葛,才这么做的。”

九贺陷入了沉默。

他们之间,的确有不为人知的纠葛。

 

前往长野的列车迟了一个半小时。

九贺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大麦茶,递给长椅上百无聊赖坐着的人一瓶。

“呜哇,多谢。”

大麦茶咕咚咕咚地从喉咙灌下去,那眼神瞬间亮起,低头发出惊讶地叹谓:“好喝诶,九贺很会挑!”

“是吗?”九贺苍太疑惑地看了看瓶子,只是贩卖机随处可见的品牌,喝下去也只是最普通的口感。

他的同伴却不这么觉得,还在喋喋不休地就此发表看法:“说起来最近饮料更新的速度也太快了,上周我想要在便利店买一瓶茉莉茶,结果找了半天。货架上的新品口味组合我都没法儿想象出入口会是什么味道,但是遇到了一群高中生吧?我看他们长相和打扮猜的,直接把那些全都买空了!店员也吓了一跳,才知道他们是为了代言人才这样。真是疯狂啊!诶最近那篇调查追星族的新闻你看了吗……”

“波多野。”九贺苍太忽然打断了他,“车到了。”

波多野哦哦两声,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落座之后他看着九贺把围巾摘下,方才不好意思地开口:“抱歉,我的话是不是有点多,一紧张就会这样。”

 

他们是昨天才重逢的。当天川岛和哉一下班就对着九贺嚷嚷:“呀苍太,今年圣诞节无论如何你一定要休假,听到没有?”

“新年再休吧。”九贺整理着手头的表格,“也没差几天了。”

“哎……其实是我想休假。”川岛摸了摸鼻子,“但员工还在卖力工作,老板却跑没影了,总感觉不太好意思。”

九贺哑然失笑:“那不如放大家都休息一天好了。”

“嗯,我也正有此意。不过苍太你也是,工作这么久从来没休过假吧,我想想还真是愧疚。”

他捏着九贺苍太的肩膀:“总之给你从明天开始连着放假!去玩也好在家无所事事也好,不要拒绝哟。”

 

走出大楼门的时候,九贺苍太遇到了波多野祥吾。

距离那次“会面”已经过去一个月,东京终于有了积雪。隔着不远的距离,九贺看见他头发上粘了不少白色雪花。

对方看到他走过来,瞳孔闪动着亮光,苹果肌抬高把眼睛挤得眯起来,原本因为天气寒冷而冻得通红的脸颊和耳朵倒更像羞涩了。

“那天你留下了名片。”波多野声音清亮,“抱歉,擅自来找你。”

九贺说了声没关系,又随口邀请波多野去附近的咖啡店,没成想遭到了拒绝。

他微笑道:“我是来邀请九贺和我一起去长野旅行的。”

“去长野?”

“对。”

“为什么是那里?”

“嗯……有无论如何都想邀请你和我一起去的理由。”

寒风轻轻刮着,路灯昏黄地照亮雪地,波多野背着手,鞋子不自觉地在雪中摩擦,浅浅喷着白气:“我知道这很奇怪对吧,所以拒绝的话,也没关系。”

话虽然是这么说,可他眼里的期待如此真实,伴随着上下浮动的紧张跌宕奔流。

“刚刚我才被迫接受了假期。”九贺轻松的态度打破了阴冷气息,“既然这么巧,那就去吧。”

“诶?啊,好的。”

波多野愣住片刻,脑子都没转过弯就本能应声,直到九贺问他何时出发,他才回过神:“说实话,我也没想好,明天就可以,现在也可以。”

“现在?这恐怕不行吧。”

九贺挑了挑眉,从大学开始,他一向是要将计划做得周密的人,做事风格自然也延续到了工作。而在他已经变得很浅很浅的那段记忆中,波多野也是遵规蹈矩地做完分内工作,绝没有过让人恼火的拖延。

“其实呢,我是一个很严重的拖延症患者来的。”波多野尴尬地笑了两声,“邀请九贺去旅行的想法很早就有了,却一直都没有做好计划。但如果再不来找你就来不及了,所以……”

他若有似无地叹口气,声音变得很轻很细:“搞成这样真是丢人啊,这么快就在九贺面前暴露了自己不为人知的一面。”

“没关系。”九贺哑然失笑,“那么就由我来做计划吧,长野……你有什么一定要去的地方吗?”

“县厅。”

他答得飞快又笃定,九贺有种被噎住的感觉,可又不知从何问起,低声说了句好。

波多野笑眼弯弯:“多谢,作为回报,我请你吃晚餐吧。”

最后他们还是来了咖啡馆,还从东京市中心开了半小时车程才到。九贺脱下外套,不解道:“为什么要到这么远的地方?”

波多野迅速点了两份招牌甜饼,托着下巴一起看向窗外放空:“啊……还是有不得不来的理由吧。”

他转过脸,表情极其认真:“这里明年三月就要关门了。”

“是吗?真可惜。”

九贺苍太表面这么说,心里却完全没在意这家店的存活与否。实际上东京的咖啡店每年关门的没有几千恐怕也有几百,更何况是这样一家环境破旧,菜品也不新颖的落伍店铺呢?恐怕只有怀旧爱好者会喜欢。

波多野祥吾是喜爱过去的人吗?九贺对此保持怀疑,他并没有在波多野的脸上看到那种身处陈旧环境的放松和安然,也不像跟随潮流的人四处拍照只为回去更新社交媒体。

九贺盯着刚出炉的甜饼,思考一口不吃会不会太不给面子,转移话题道:“你一直说有'不得不找我的理由',是什么?”

波多野挑挑眉回答:“很有领导力的你,居然没猜到就被我这样的人带着跑了吗?”

“只有一位员工的话也很难办。”九贺也轻松地说笑,“还是听听你的意见好了。”

大约是来了难得的新面孔客人,老板也来了兴致放起音乐,他们倒也不在继续未完的话题,一同听起陌生的歌曲,九贺艰难地辨别着歌词,两个人一起搜寻,发现是中森明菜的《难破船》。

音响里的歌三四分钟就过去,他们分享一副耳机,反复听着同样的旋律,直到老板在面前来来回回地走过,故意发出咳嗽声,他们才离开。

“明天见。”

九贺和他告别。

 

坐在列车上,九贺仍然感觉不真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一个晚上做好了三天的旅行准备,但就这么出发了。天气不是很好,阴沉沉的,似乎要下雨,可昨天才下过雪。冬天像枯萎的树枝,紧紧地趴在每一寸空气中,在摇晃中把一切都变得安静。

静默无言了一整段路程,快要下车的时候,九贺才发现波多野在盯着自己,不知道看了多久。

对视上的瞬间,波多野开口道:“你想知道,我找你旅行的原因吗?”

“‘不得不’的那个吗?”

“不。”

外面的云还是没有散开的趋势,波多野的眼泪像室内的雨,毫无征兆流下的水痕蔓延流淌。

“是因为即使过去这么多年,我也没有能够忘记,我崇拜的人、喜欢的人,是你。”

这样的话明明该是分别的时候再说的,九贺苍太望着他的眼睛怎么也想不通,相聚的开始就有怎么也抹不去离别的苦痛。波多野在说话吗?为什么还是这么安静?

只有沉默的回答尖锐地插进心脏。

只有沉默的心碎震耳欲聋。

 

第一天他们去了县厅公安局的餐厅,味道很普通,九贺对波多野还兴奋地拍照的行为感到一头雾水。

然而很快地结束这个行程之后,波多野就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去哪儿了,漫无目的地和九贺沿着马路边走着。

“又要下雪了,神社明天再去吧。”九贺看了看茫然的波多野,“有什么行程可以提前的吗?”

“啊?没有……”

“你约我出来,呃,没别的意思,我以为你至少会收集些资料,我记得你以前好像很擅长这个。”

他们跟着地图往民宿的方向走,到的时候已经不算早,现在更是天色擦黑,走到一半的时候路灯亮起,九贺吐出一口白汽,率先打破尴尬:“我知道人是会变的,抱歉,之前已经问过你了还问。”

“没关系,本来就是我不好,莫名其妙约你出来,又什么都不做。”波多野把脸从围巾里慌乱地拽出来,连连摆手,“但其实……我没有变过,只是每个人都有很多面,我的另外一面,九贺还没有看到。”

“另外一面?”

“嗯,很多年前,我们结束小组讨论的某一天,我偶然在回学校的路上遇见了岛同学。”

波多野停下脚步,望着被厚厚云层遮蔽的月亮的方向:“那时候她和我说,在地球上是绝对看不到月亮的背面的,它只显露表面。我想大概人也是这样,我们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吧。就像当年面试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大家都藏了这么深的秘密。”

记忆被拉回当年,波多野看过来的眼神和当时并不相同。当时他们隔着人群和桌子相望,只一眼,九贺就猜出了他已经知道真相的事实。

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九贺苍太没做好被拆穿的准备,但更没想到眼神交汇之后,波多野下一秒的选择是会背下黑锅。

正如此刻他也想不到,波多野下一秒会颤抖着声音对他开口:“你知道我的「背面」是什么样的吗?”

如果是当年,九贺想他当然知道,想尽办法挖掘的黑料,也只有未成年饮酒这一件小事而已,也因此波多野成了那个替罪羊。

而现在在温泉池水里抱着攀附着自己的赤身裸体的时候,九贺忽然发觉,自己当年可能还是不够用心。

温泉是房间自带的,倒也不用担心会有人来烦扰,他们可以尽情享受。寒冷的冬日下,冒着热气的温泉水熏得人昏昏沉沉,没有多的时间和精力分出去回忆了。欲望如同蒸腾的水面,随着动作带出哗啦啦的水声,波多野双腿环着九贺的腰,上半身几乎都在水面外,巨大的温差让他不停地瑟瑟发抖。

双手从腿间间滑过,九贺把浑身通红的波多野摁下来接吻,一边将手指探进穴口。有了水流的帮助,即使没有润滑剂,后穴也很快松软下来。他们肌肤相贴的地方更加灼热,几乎要燃烧至烫伤。

有水的阻力,进入之后也没办法撞得很快,波多野抓着他的肩膀努力适应,借着力上下挺胯。可这样总没办法到达最深,闷哼变成难耐的呻吟,最终连平衡都无法保持,慢慢的滑落下去。

九贺把他托起来,抱着他换了个姿势,将波多野压在温泉石壁上,依旧保持着绅士,在重新进入前掰过他的下巴浅浅接了一个吻。水蒸气流入鼻腔带来缓缓的窒息感,波多野跪伏着,除了细碎的呜咽,什么动静也没有

雪来的很突然,纷纷扬扬的雪花忽然飘落下来,落在波多野垂下的睫毛上,九贺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伸手想要为他拭去雪花,却摸到温热的泪珠。

他才发现波多野的手指因为用力扣着石壁而发白,像在忍耐着什么。九贺忽然被一种巨大的悲伤淹没,从波多野身上蔓延开来的难过侵蚀了他的心。他把手沿着波多野的肩膀向下滑,轻轻覆盖上去,将手指一根根插入,攥在掌心。

他们萍水相逢,终究还是得回到岸上。

/
“你刚说你去见过其他人?”

九贺在不短不长的沉默之后,拐过话题反问起岛衣织来。

“对,你想知道大家的近况吗?”

“说实在的,没什么兴趣。不过从刚才我就想问了,spira的工作如此繁重,到底是什么让你在「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兜了这么大圈子,非得穷追不舍?”九贺略带讥讽地笑笑,“你想从我这里知道真相,也得给我说点实话吧,这样才比较公平。”

“……”

岛衣织掩盖般的又喝了点咖啡,不小心呛住咳了几声,九贺贴心地召来应侍生,给她点了杯柠檬水,“看来卡布基诺不适合你。”

“是波多野的妹妹来找了我。”岛衣织拿纸巾擦了擦嘴唇,“她和她哥哥都把我当成了幕后黑手,我想是因为不喝酒的只有我和你。”

“波多野是如此信任你,不是吗?而你却要那样对他,现在回想起来,最后那一刻,他几乎是把自己的心剖出来献给你。连临死前,都宁可把我当成罪魁祸首,也不愿意考虑你的可能性。”

“你还是没放弃套我的话啊。”九贺耸耸肩,面对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也摆出相同的态度,“如果你真的只是这么想,也自认倒霉,为什么还要来找我呢?”

“好吧,好吧。”岛衣织摆了摆手,“波多野留下一封信,说是在电脑里存有他这么多年所调查的内容。解锁的机会只有三次,他妹妹胡乱试浪费掉了一次,昨天我输入「茉莉花茶」,发现还是不对。”

“幕后黑手的心爱之物”,她颇为神秘地眨了眨眼:“刚才,我突然想到,密码可能会是什么了。”

岛衣织急匆匆地离开,九贺倒是气定神闲地在原地继续喝完了半凉的咖啡才站起身。大约是命中注定,他目光不自觉瞥过,发现岛的座位上落下了一个御守。

……有这么巧合吗?

熟悉的样式,九贺苍太情不自禁继续回忆起了那段旅程。

 

隔天去户隐神社的行程因为下雪一推再推,直到下午雪依然没有停的迹象。波多野不愿再等,坚持要冒雪出发。

上山的时候雪倒是很给面子的停了,不过积雪也够让人头疼。他们带的冰爪是最简易的,下雪完全看不清台阶,只能慢慢摸索着走才避免滑倒。杉木参道上也都积着厚厚的雪,压弯的树枝难免有雪堆落下,而波多野对此一无所感似的,始终向上攀爬着。

最高点的本殿因为并无特色,也没有什么游客会来。等他们到的时候,鞋子已经全部冰湿。

四周全是皑皑白雪,没有枯枝残败,也没有泥泞的脚印,有的只是一片洁白。

简单参拜后,波多野仰头环视着殿内。外面天气实在算不上好,暗沉沉得比上山前更厉害,九贺想问他要不要早点回去,踌躇着如何开口的时候,波多野突然转身道:“走吧,这里没有什么好看的,还是刚才的参天古木更加震撼一些,再欣赏一遍吧。”

他说得轻松,仿佛汗湿的后背和冰冷的鞋子都不存在一样。九贺不是那种喋喋不休抱怨的人,但终究也撑不住如此莫名的旅途,委婉地提议先吃点东西休息一下。波多野也没有争执的意思,默默答应了。

他们吃了点特色的荞麦面,味道比前一天县厅的要好不少,然而这些食物在波多野嘴里好像没有什么分别,他只是在机械地服用。

九贺忍不住问:“你不高兴吗?”

“没有,怎么可能?”波多野吓了一跳似的,像变了个人夸张地瞪大眼睛,“是我提议的旅行,我还担心九贺不开心。”

“那就好。”

九贺用筷子撩起面条,才放到嘴边,想到这一切明明是自己做的准备,却像听波多野摆布一样,然而却没觉得介意,反倒感觉真有意思。联想到这儿,他没忍住自顾自地笑出声,惹得波多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回程的路上又开始下雪,巨大的杉木在白色中变得更加高大,缓慢地逼近行人。风呼啸而过,卷着雪花飞扬起他们的头发,两个人不得不相互支撑着往下走,减少摔倒的可能。

波多野忽然停下了脚步。

一滴,两滴,缓缓的,有什么东西坠落。

九贺苍太还没来得及张口,没来得及分辨落在雪地上的红色究竟是什么,就听见痛苦的喘息在耳边炸开。他抬头看去,波多野仰头捂面,无数鲜红的河流从他指间缝隙中争前恐后的流出。

简直仿若汹涌的雪崩,迅速而不可控制,波多野的面容被红色的印记切割成好几份,扭曲坍塌成一块一块,九贺无法辨认出他因何才能保持着生命的体征,只在雪地的空气里聆听他们交汇的恐惧无声凄厉嘶吼着。

波多野踉踉跄跄地继续往前走,好像在隐藏,好像在维持作为人的尊严。九贺紧紧地握着他的胳膊,实则脑子也只有一片空白,与雪地连接成一片荒芜的死海。杉木看似静静地矗立,然而走一步就有一步铺天盖地的咆哮涌来,在林间碰撞出浩大的回响。

波多野脚下一滑,跪趴在了地上。

“不……救救他!”

九贺才分辨出,那声音是自己在叫,在漫天飞雪中持续奔跑。波多野试图用雪掩盖血,抓起一把将脸埋在里面,冰凉的气息瞬间激发起咳嗽,喷薄出更多殷红。

“没关系……”波多野缓慢而又虚弱地试图微笑,“在雪山里叫喊很危险……”

九贺将他紧紧地抱在自己怀中,胡乱地擦拭那些分割他脸庞的坚硬血痕,“不……不要……”

幸亏真的遇到了其他游客,帮九贺苍太一起将波多野带下山。波多野坚持不肯去医院,九贺也拗不过他,只能先把人带回民宿中躺着。

九贺用毛巾一点点擦拭波多野额头新冒出的虚汗,看着他在被子下颤抖,按捺不住问:“你生病了吗?”

“嗯,以前生了很重的病。”

“那现在呢?”

“治好了。”

“真的吗?”

波多野看着他,眼底一片水光,眼角漾着淡淡的粉红,噗嗤笑出声:“当然是真的,花了我很多钱呢。”

“好了。”波多野不容置疑地反握住他的手腕,“你的手也这样凉,快去喝点热茶吧。”

他松开九贺,莫名其妙地把手比成大拇指的形状,又笑成眼睛弯弯的傻兮兮的模样:“没事的。”

也许真的如他所说的「没事」,等九贺简单收拾了下再回房,波多野已经坐了起来,连电视都打开了。

屏幕的荧光照在他的脸上闪烁,波多野看得很入神,连九贺走过来都没发现。

“……这是,假面骑士?”九贺诧异地询问,他原本还当波多野在看什么电影,走过去就看到变身的一幕。

“你竟然知道?我还以为你会说奥特曼之类的。”波多野拍拍床边的位置,“一起看吧。”

没有比这更诡异的事情了,他们折腾半天来到长野,冒雪爬了山,波多野吓人地流了满地鼻血,现在居然无所事事地坐在一起看假面骑士,一切比做梦都更加跳跃。

“这主角的名字……”

“嗯,「空我」和「九贺」,听上去发音一样呢。”

波多野哈哈笑了两声:“第一次见面,你自我介绍的时候,我就吓了一跳。本来光看你就够完美了,长得帅气,优秀又随和。等你报出名字的时候我就在想,九贺苍太,你是因为被赋予了这个名字,才长成这副模样的呢,还是为了配上自己的名字,最后变成这个样子的呢?”

他如此直白赤忱的称赞打得九贺措手不及,脸颊和耳朵迅速泛红,不自觉地摸摸鼻子:“夸张了,名字只是一个代号而已。”

“不,不一样。”波多野坚持道,“空我是我从小就最喜欢的一部,他为守护人类的笑容而战,却也有真实的情感,总会感到痛苦和孤独。然而就是这样的「不完美」却让我感觉很真实,总有一天我会成为这样的人,听上去似乎很幼稚是吧,可我就这么相信着。”

“你可没有超能力。”九贺打趣道。

“是的。”波多野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我遇见你之后,忽然意识到我根本成为不了这样的人,我只能仰望、敬佩。就像被拯救的一条、夏目一样,能被英雄拯救过就足够改变人生了。”

拯救吗?说是毁灭都不为过吧,九贺默默地想。他的人生中再也没有遇到过第二个波多野,实在搞不懂为什么,明明已经知道被陷害了,也失去了进入spira的机会,人生都被彻底改变了,却还要把自己称之为「英雄」呢?

毫无征兆又顺理成章的,他们第三天的行程变成了在民宿看假面骑士,当然也没有看完,就得分别了。

关上门,九贺苍太把民宿的钥匙放回箱子。

“我还约了其他朋友在这地方见面,所以,得麻烦九贺一个人先回去了。”

“空我的故事,开头在长野发生。”波多野轻轻地说,“我们,就在长野告别吧。”

“……”

他又补了一句,“这就是为什么我邀请你来的原因,虽然我想你早就猜到了。”

见九贺不言语,波多野歪歪脑袋:“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要问的话,其实有很多。譬如第一次算他们扯平,那前天晚上温泉又算什么?还有,当年的事,波多野真的没有怪过自己吗?这么多天泰然自若地相处,究竟是目的是什么呢?

但已经要告别了,这些问题,好像都失去了问出口的意义。最终,九贺苍太只是微微摇头。

“那么,就再见了。”

脚踩在雪地上,发出沙沙声响,在这空荡荡的氛围中,九贺听见背后传来呼唤声。

回头看,波多野还在原地,他举起手晃晃,用他们见面以来最大的音量喊着:“我一直以来崇拜、喜欢的人,是你!”

胳膊慢慢放下来,他的笑容似乎也消失了,变得有些严肃:“希望你,可以记住。”

九贺颔首示意自己听到了,也扬起胳膊挥了挥,算是告别。

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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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贺苍太把御守拍了照发给岛衣织询问,对面大概过了两个小时才回复,很明显是先专注解密去了。

【哦!确实是我的东西,非常感谢啦。】
【你也去长野了吗?】
【我可抽不出时间,这是波多野随信里附赠,说送给我的。】

果然如此,九贺苍太没再回复。大约又过了半小时,来自岛衣织的信息再次跳出。

【对了,波多野也留了一封信给你。我会把它放到他的墓碑旁边,地址随后发送,如果你想看的话。】

难得的大晴天,一点云都没有。出门时才发现自己恍惚间又穿上了另一件旧的灰色大衣,九贺想,他以后大概都不会买这个颜色的衣服了。

他把捧花放在墓碑前,黑白色的照片上,波多野笑得和记忆中也并无差别。

“你来了。”

岛衣织不知道从哪里悄无声息地走过来,和九贺并肩看着波多野的墓碑,“我本来想,再过十分钟你不来,我就走了呢。”

墓碑前空空荡荡,哪有信的影子,九贺浅哼一声没做回答。岛衣织也看穿他的心思,从包里掏出洁白的信封递过去:“放心,我可没看。”

“多谢。”

九贺的道谢很勉强,仅仅出于礼貌罢了。可岛衣织并不介意,深呼吸几下,望着太阳的方向继续开口:“哈……当年,我知道他对我有好感,最后也正是利用了这点,赢得了最终的面试。”

“所谓的「月亮的背面」吗?”九贺苍太讥诮道。

“现在想想多么正常,就算是出于私心,也没什么必要感到羞耻。无论你是想赢也好,还是想抨击面试制度也好,活到现在也都能理解。毕竟错误都是我们每个人自己犯下的,也没什么好辩驳。但我没想到,波多野这么多年真的去到处找我们当时身边的人询问,把每一件事都问清楚,把每一个人的善良都记录了下来。”

“包括,他也去找了美羽,你当时的女朋友。”

九贺默然无语,良久才低沉地回复:“对他来说,做这些没有任何价值。”

“嗯。”

两个人再次陷入安静,微风撩拨起淡淡的花香,时不时有鸟叫传来。

“其实”,岛衣织苦笑了一下,“我还有个秘密。那时候,我也喜欢过波多野来着。”

“……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你会理解我,也或许是,唯一能够理解的人了。”

岛衣织看着攥着信封的九贺,恰当地选择结束对话:“要说的我都说完了,我不打扰你们了,再会。”

 

「给 九贺苍太
你做了这么卑鄙无耻!难以原谅的事情!我诅咒你!找不到工作!下半辈子!穷困潦倒!向别人告白永远会被拒绝!

好吧,该要如何来写这封信呢?我的确恨过你,因为当年的信封事件,我情绪崩溃延毕了一年,陷入了低谷期。中间,我甚至写了举报信,想要把岛也拉下水,清醒之后我变得无比恐慌,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的人?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然而,我也不得不承认,是你彻底改变了我。原本我是一个漫无目的、随心所欲的人,也没什么远大志向,做事情也马马虎虎得过且过。可是我遇见了你之后,我无比渴望想要变得和你一样,总是那么耀眼夺目,做事妥帖,有着让人心服口服的能力。

怎么又在夸你了?可恶啊!

也许就是因为把你当作目标,我始终无法忘记你,你的影子,一直存在于我的人生中。

盲目地工作几年之后,癌症又找上门来,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我和父母、妹妹的关系都一般,一年到头也联系不了几次,就这么死掉也无人在意。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萌生起了无比强烈的活下去的欲望,开始无止尽地花钱治病。

我还想见到你,只一面也好,但在此之前我已经耗尽了积蓄,被迫去会所工作来维持生计。命运总是爱开玩笑吧,竟然让我在那里和你重逢。

在我仅剩不多的人生里,你毫无怨言地了结了我一个心愿,除了感谢,我好像也没别的话能说。为了平复我心中消除不了的愧疚,我决定当成算是你当年对我做过的事情的弥补,不知道算不算公平?

你走之后,我在长野又呆了两天。我一个人重新去了户隐神社,好在没有下雪。本来求了御守,但也不知道你有没有机会看到这封信,所以,我只是许了愿就烧掉了。

我希望,你以后都可以活得轻松一点。

ps:在民宿你照顾我的时候,我给你比了大拇指。我看你当时很困惑,这是在古罗马只有做出“令人信服 令人满意”的行动之人才能被授予的动作,在我心里你就是与之相称的人,所以迷迷糊糊间做了。如果你后面再有认真看完空我的话,里面就有解释,不过我想你没兴趣,所以还是我来说吧!我是不会让你带着疑惑进坟墓的。
波多野祥吾」

九贺苍太将信纸按原样叠好,放在自己的胸前的口袋里。一小时之后,这些文字会被珍藏在抽屉还是被火舌吞食,他也没有做好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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