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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犽醒来的时候，先看到的是阳光。
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碎金一样落在他的睫毛上，暖暖的，痒痒的。他眨了眨眼，阳光碎成更多的光点，在他的视野里跳跃。然后他看到了天空——蓝到透明的、像被洗了很多次的天空。然后他看到了远处的海——蓝色的、广阔的、在阳光下闪着碎金一样光的海。
海？
奇犽猛地坐起来。
是海。真的是海。蓝色的，一望无际的，在阳光下闪着碎金一样的光。海面上有船，小小的，白色的，像漂浮在水面上的贝壳。海的那一边是天，天的那一边是云，云的那一边是他不知道的东西。但这一边——山的这一边，树的这一边，他坐着的地方——是一座开满了花的山坡。
花。很多很多的花。粉的，白的，黄的，紫的，像一片被打翻的颜料盘，从山坡的顶部一直铺到山坡的底部，铺到远处的栅栏边，铺到那座房子前。
那座房子。
奇犽的呼吸停了。
像被一只手捏住了心脏的感觉。那座房子他知道。那座房子的屋顶是灰色的，墙上爬着藤蔓，院子里晒着被子。那座房子的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树，树下有一张旧旧的秋千，秋千上坐过一个银发的小孩和一个黑发的小孩。那座房子是——
小杰的家。
奇犽转过头，看向亚路嘉。
亚路嘉靠在他肩膀上，安静地睁着眼睛，看着远处的海。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奇犽看到了他眼角干涸的泪痕，浅浅的，像两条快要消失的河流。
奇犽没有问“我们怎么到这里了”。他不需要问。他知道。从亚路嘉接过那个念盒的那一秒起，从他说“放桌上”而亚路嘉没有问“这是什么”的那一秒起，从亚路嘉在他睡着的时候一直睁着眼睛的那一秒起——他就知道了。亚路嘉做了什么。拿尼加做了什么。她们替他做了一个他不敢做的决定。
奇犽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放在亚路嘉的头顶。手指张开，覆在那柔软的、深色的头发上。他没有揉，没有拍，只是放着。手掌的温度从发丝传到头皮，从头皮传到更深的、更柔软的地方。
“谢谢。”奇犽说。
两个字。很轻。很认真。认真到像在说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事实上，它确实非常重要。比任何暗杀任务都重要，比任何战斗都重要，比任何一颗巧克力球都重要。重要到奇犽需要用“谢谢”而不是“嗯”或者“知道了”来回应。
亚路嘉的眼睛弯了起来。
不是笑，是弯。是那种“我知道了”的弯，是那种“你不用谢”的弯，是那种“我们是家人”的弯。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头靠在奇犽的肩膀上，靠得更紧了一点。
奇犽的手从他头顶滑下来，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然后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上次见面，已经是快一年前的事了。
那是在城里的函授学校注册的时候。小杰从鲸鱼岛坐船到港口，再从港口坐车到城里，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奇犽正好路过附近的大陆——不是“正好”，是他查了小杰注册的日期之后，故意把旅行路线拐了一个弯。他在注册大厅门口等了一个小时，手里拿着一杯已经热了的果汁。小杰从大厅里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他。然后他的眼睛亮了，嘴巴张开，声音大到整个广场都能听到：“奇犽——！！！”
那是快一年前的事了。
三百多天。八千多个小时。五十多万分钟。奇犽没有数过。但他知道那个数字大概是多少。因为他在每一个小时里、每一分钟里、每一个呼吸的间隙里，都想过小杰。不是刻意的，是像心跳一样自然的、不需要控制的、停不下来的想。
他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然后接通了。
“喂？”小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喘——大概刚从什么地方跑过来，或者刚做完什么事情。
“你在干什么。”奇犽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明显的抖，是那种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的、从骨头里面往外渗的、细微的震颤。
“刚帮米特姑姑打扫完卫生！”小杰的声音很大，大到不用开免提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你呢？你在哪里？”
奇犽看着远处山坡上的房子。院子里，米特阿姨还在拍打被子。门口没有人。
“你走到门外。”奇犽说。
“啊？”
“走到门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脚步声——快速的、凌乱的、踩在木地板上的脚步声。门开的声音。风吹过听筒的声音。
然后小杰的声音炸开了：
“奇犽——！！！”
不是通过听筒。是真实的、从远处传来的、被风吹散又被风聚拢的声音。奇犽抬起头，看到对面的山坡上，小杰站在门口。他穿着白色的T恤，深色的短裤，赤着脚。他的头发比去年长了一点，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的手举在空中，在挥。他在跳。一蹦三尺高，像一只被弹簧弹起来的兔子。
奇犽笑了。
不是那种克制的、礼貌的笑，是那种从里面长出来的、自然的、像花一样自己开放的笑。他举起手，在空中挥了两下。幅度不大，但小杰看到了。因为小杰跳得更高了。
然后小杰开始跑。
从山坡上跑下来。赤着脚踩在草地上，踩在野花上，踩在阳光和风的碎片上。他的速度快到像一支箭，像一道光，像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出口时的那种不顾一切。他的白色T恤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帆。他的头发在风里飞起来，像一面旗。
奇犽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过来。
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快到他的手指抖得更加明显。快到他想做点什么来掩饰——把手插进口袋，或者转过头看别处。但他没有。他站在那里，看着小杰，没有动。
小杰跑到他面前的时候，喘得说不出话。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呼吸。他的脸红了，不是因为太阳，是因为跑得太快。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奇犽低头看着他。
一年不见，小杰长高了，他的肩膀变宽了，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变得更加明显，黝黑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他不再是那个小男孩了。他有了一种少年的气息——那种介于青涩和成熟之间的、让人心跳加速的气息。
小杰直起腰，抬起头，看着奇犽。
他的眼睛很亮。亮到像两颗被擦过的星星。他的嘴角咧得很开，开到一个奇犽觉得会疼的程度。他的脸上挂着那个永远的、不变的、让人想哭的笑。
“奇犽！”他又叫了一遍，声音比电话里更响，更近，更真实。真实到奇犽想要伸手去摸一摸他的脸，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在这里。
奇犽没有伸手。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歪了一下头，嘴角弯起一个熟悉的、有点调皮的笑。
“好久不见。”他说。
小杰笑了。笑得很用力，用力到眼睛都弯成了月牙。他伸出手，在奇犽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力度不小，拍得奇犽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小杰问。
“路过。”奇犽说。
“路过鲸鱼岛？”
“不行吗？”
小杰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他没有追问。小杰从来不追问。他接受了“路过”这个答案，就像他接受了奇犽每次打电话时“刚好有空”的理由一样。他知道不是。但他不需要知道是什么。因为奇犽在这里。这就够了。
奇犽偷偷看着小杰。
从他的头发开始看。黑色的，有点长了，发尾翘起来，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他的额头比以前宽了一点，眉骨的轮廓更加分明。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大，那么圆，那么亮，但眼神里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不是成熟，是某种更接近“确定”的东西。他确定自己是谁，确定自己想要什么，确定自己在做什么。那种确定让他的整个人变得更加结实，更加稳固，像一棵扎了很深很深的根的树。
小杰的胳膊。黝黑的，结实的，隐约能看到肌肉的线条。不是那种健身房里练出来的夸张的肌肉，是那种在森林里跑、在山上爬、在海里游、在每一天的生活里用出来的、自然的、有生命力的肌肉。奇犽的目光从那些线条上滑过去，像一只手指轻轻划过琴键，不敢用力，怕发出声音。
小杰也在偷偷看着奇犽。
奇犽长高了。比他高——不，还没有。但他能感觉到奇犽的身体比去年更加修长，更加灵活，像一只有着流畅线条的海鸥。奇犽的皮肤还是那么白，白到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能看见手腕上细细的青色血管。他的银色头发在风里轻轻飘着，比去年长了一点，垂在耳边，偶尔遮住眼睛。他的脸还是那么小，下巴还是那么尖，但轮廓变得更深了，更立体了，更像一个少年而不是一个孩子。
他的笑容。还是和以前一样，有点调皮，有点漫不经心，像是在说“我不在乎”，但眼睛里藏着的全是“我在乎得要命”。小杰看那个笑容看了很多年，从猎人考试到现在，从分别到现在，从每一次电话、每一张明信片、每一个梦里到现在。
“你变了好多。”小杰说。
“你也是。”奇犽说。
他们对视了片刻。阳光从他们之间穿过，落在草地上，落在一朵粉色的野花上。风吹过来，把奇犽的头发吹到脸上，把小杰的T恤吹得鼓起来。
亚路嘉还坐在树下。他没有站起来，没有走过来，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坐在那里，抱着自己的膝盖，看着远处的海。但他知道奇犽和小杰在做什么。他在心里笑。
亚路嘉：拿尼加。
拿尼加：嗯。
亚路嘉：他们多久没见了？
拿尼加：快一年了。
亚路嘉：一年。好长啊。
拿尼加：嗯。
亚路嘉：但他们看着对方的时候，好像从来没有分开过。
拿尼加没有回答。但亚路嘉感觉到了一种温暖的、柔软的、像拥抱一样的东西从身体深处涌上来。那是拿尼加在笑。
山坡上，奇犽和小杰并肩走着。没有目的地，没有方向，只是走。从一棵树走到另一棵树，从一朵花走到另一朵花。他们的肩膀偶尔碰在一起，然后又分开，然后又碰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一条看不见的河，从一个人流向另一个人，又从另一个人流回来。
奇犽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尖碰了一下小杰的手背。很轻，轻到像风吹过。小杰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张开，然后合拢。握住了。
奇犽没有看小杰。小杰也没有看奇犽。他们看着远处的海，看着海面上的船，看着船后面的云。他们的手在彼此的掌心里，静静的，稳稳的，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根系在地下交缠，枝叶在天上相触。
亚路嘉从树下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他没有走向他们。他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亚路嘉：拿尼加。
拿尼加：嗯。
亚路嘉：我们不要打扰他们。
拿尼加：嗳。
亚路嘉走下山坡，走到海边，在一块被阳光晒得暖暖的岩石上坐下。他看着海，看着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礁石，听着潮水的声音，哗——哗——哗——。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笔，开始画画。
画的是奇犽和小杰。
站在开满花的山坡上。手牵着手。看着海。
他没有画他们的脸。因为他们脸上的表情，不是用笔画得出来的。那需要另一种东西——一种比画笔更柔软、比颜料更鲜艳、比阳光更温暖的东西。
亚路嘉不知道那东西叫什么。
但他知道它在。
就在那里。在奇犽的背包里。粉色的，菱形的，安静的，像一颗被封印的种子。
它很快就会等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