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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犽收到药的那天,天气很好。
快递是用揍敌客家的渠道送来的。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面无表情,手里捧着一个念盒,在旅馆门口等了两个小时——不是因为他到得早,是因为奇犽睡到了中午。亚路嘉开的门,接过念盒,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转身递给奇犽。
“哥哥,你的。”
奇犽躺在床上,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看着那个念盒,看了大概三秒,然后说:“放桌上。”
亚路嘉把念盒放在床头柜上,没有问里面是什么。
奇犽没有马上打开。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了一会儿窗外的鸟叫。然后他起床,洗漱,换衣服,和亚路嘉一起吃早饭——不,午饭。吃完之后他坐在桌前,拿起念盒,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念盒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药盒,米白色的,印着猎人协会的徽章。很小。很轻。但很重。
他没有打开念盒。
他把念盒放进背包的夹层里,拉上拉链,拍了拍,然后对亚路嘉说:“走吧,今天去那个湖。”
亚路嘉说好。
他们没有去那个湖。奇犽查了一下地图,发现那个湖在另一个方向,坐车要四个小时。他说算了,明天再去。亚路嘉说好。他们在旅馆里待了一整天。奇犽看电视,亚路嘉画画。谁都没有提起那个念盒。
但奇犽知道亚路嘉知道。亚路嘉什么都知道。从奇犽接过念盒的那一秒起,亚路嘉就知道了——那里面装着的东西,是奇犽等了很久的。也是怕了很久的。
药在背包的夹层里躺了三天。
三天里,奇犽和亚路嘉走过了一个又一个城市。大城市,小城镇,在地图上没有名字的村庄。他们坐火车,坐巴士,有时候走路。奇犽背着包,亚路嘉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颗围绕行星运转的卫星。奇犽没有提那个念盒,亚路嘉也没有问。但他们之间的空气变了——变得比以前更安静,更柔软,更像那种“有什么事情还没做完”的、悬而未决的、让人不敢大声呼吸的安静。
药在背包里躺了十天。
十天里,奇犽打了很多电话给小杰。每次都是他主动打过去的。小杰——不是不想,是忘了。小杰就是这样的人。注意力在哪儿,心就在哪儿。现在小杰的注意力在函授学校的作业上,在鲸鱼岛的森林里,在米特姑姑做的饭上。不在手机上。奇犽知道。他接受。但他每次拨号的时候,手指还是会微微发紧。
“喂?奇犽!”小杰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那种永远的、不变的、让人想笑的热情。
“嗯。”奇犽说,“今天干嘛了。”
“做作业!好难!数学好难!”
“fufu……”奇犽笑了——不是西索的那种fufu,是他自己的,轻快的,带着一点调侃的笑,“你以前不是说过数学很简单吗。”
“那是以前!现在的数学不一样了!”
他们聊了大概二十分钟。小杰说了鲸鱼岛的天气,米特姑姑新做的菜,森林里遇到的一只受伤的鸟。奇犽听着,偶尔插一句话,嘴角一直弯着。亚路嘉坐在他旁边,低头画画,没有看他,但一直在听。
挂了电话之后,奇犽坐在床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他看着黑色的屏幕里自己模糊的倒影,看了很久。
亚路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画画。
药在背包里躺了半个月。
奇犽一直在给鲸鱼岛寄明信片。每一个城市,每一张。他在明信片上写的话都很短——“今天天气很好”“这里的面包很好吃”“亚路嘉说这里的云像棉花糖”。没有一句提到那个念盒,没有一句提到“我想你”或者“我等你”。但他每一张明信片的最后都写了同一个落款——“奇犽”。
他把明信片投进邮筒的时候,会站在邮筒前多停留几秒。那种停留不是犹豫,是某种更接近仪式感的东西——是在确认“我把我的心意放进去了”,是在想象小杰收到明信片时拆开信封、翻到背面、看到他的字迹、然后笑出来的样子。
小杰每次收到明信片都会给他打电话。不是因为奇犽在明信片上写了“回电”,是因为小杰看到奇犽的字就会想听到奇犽的声音。他打电话的时候从来不说“我收到你的明信片了”,他直接说“奇犽!你那边几点?”好像他们之间没有距离,好像奇犽就在隔壁房间,只是门关着。
药在背包里躺了三个星期。
奇犽在某个深夜——亚路嘉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抱着那只旧旧的玩偶——从背包夹层里取出念盒,打开。念力膜在他的念接触下消退,像退潮的水,露出里面的药盒。他打开药盒,取出那枚粉色的菱形药片,放在手心里。
旅馆的床头灯是暖黄色的,光落在药片上,把粉色照成一种发暗的橘。奇犽盯着那枚药片看了很久。他在想:如果吃了,如果做了,如果什么都没有发生——怎么办。
他把药片放回药盒,把药盒放回念盒,把念盒放回背包夹层。拉上拉链。躺下。闭上眼睛。
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看着亚路嘉的睡脸。亚路嘉在梦里笑了,嘴角弯弯的,露出一点点牙齿。奇犽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热。不是因为想哭,是因为某种更复杂的、无法命名的东西从胸腔里涌上来,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像吃了一颗太烫的汤圆,吞不下去,吐不出来,只能含着,等它自己凉。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睡着了。
梦里全是小杰。
药在背包里躺了一个月。
奇犽和亚路嘉走过了一个又一个城市。春天的花开了,粉的白的黄的,在路边,在公园里,在山坡上,像一片一片被打翻的颜料。奇犽拍了很多照片,存在手机里,没有发给小杰。不是不想发,是不知道发哪张。每一张都不够好。每一张都拍不出他看到那些花时心里的感觉——那种“如果你在就好了”的感觉。
亚路嘉注意到了他的变化。没有说破。只是在他看着那些画面发呆的时候,轻轻拽一下他的袖子,说“哥哥,走吧”。奇犽就会回过神来,说“嗯,走吧”。
他们继续走。
天气渐渐暖和了。脱掉了外套,换上了薄衬衫。奇犽把背包的夹层拉链拉开又拉上,拉上又拉开,反反复复,像一个强迫症患者在反复检查煤气有没有关。药还在。粉色的,菱形的,安静的,像一颗被封印的种子。它在等。等奇犽下定决心。或者等奇犽永远不敢下定决心。
然后那一天来了。
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不是生日,不是纪念日,不是任何有名字的日子。只是一个普通的、春和景明的午后。阳光很好,不冷不热,风很轻,吹在脸上像一只温柔的手。奇犽和亚路嘉在旅途中的一棵树下休息。
那棵树很大。树干粗到两个人合抱都抱不住,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把阳光筛成无数个细小的光点,落在地上,落在他们身上,落在奇犽的睫毛上。树根从土里隆起,形成天然的长椅,奇犽坐在上面,背靠着树干,亚路嘉靠在他肩膀上。
远处有鸟在叫。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像在聊天。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点点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淡淡的花香。
奇犽说:“休息一会儿。”
亚路嘉说:“好。”
然后奇犽就睡着了。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之后好不容易入睡的睡,是那种被阳光和风和花香和树荫包裹着、不知不觉就滑进去的睡。像一尾鱼游进温暖的水流里,不需要挣扎,不需要用力,只是顺着水流的方向,慢慢地、安静地、沉下去。
亚路嘉没有睡。他靠在奇犽的肩膀上,睁着眼睛,看着树冠缝隙里的天空。天空很蓝,蓝到透明,像一块被洗了太多次的布,薄薄的,轻轻一碰就会破。
奇犽开始说梦话。
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亚路嘉靠在他肩膀上、耳朵贴着他的手臂,根本不会听到。但亚路嘉听到了。
“小杰……”
两个字。只有两个字。但这两个字里装着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亚路嘉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不是哭,是眼泪自己跑出来的。像泉水从地底涌出,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理由,只是因为它在那里,所以它出来了。
亚路嘉没有动。他保持着头靠在奇犽肩膀上的姿势,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过脸颊,滑过下巴,滴在奇犽的袖子上。奇犽没有醒。他在梦里继续说着什么,声音太轻了,轻到连亚路嘉都听不清。但亚路嘉不需要听清。他知道奇犽在梦里叫小杰的名字,不是因为梦到了什么具体的事情,是因为小杰已经变成了奇犽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心跳一样不需要刻意。奇犽醒着的时候可以控制自己不去想小杰,但睡着的时候控制不了。睡着的时候,所有的伪装都会脱落,所有的墙都会倒塌,然后里面露出来的——只有小杰。
亚路嘉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说:拿尼加。
回应来得很快。不是声音,是某种更本质的、更直接的、像光一样的东西。拿尼加在那里,在亚路嘉的身体深处,在每一个细胞里,在每一次心跳里。她在等。她一直在等。
“你听到了吗。”亚路嘉在心里说,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对自己说。
“听到了。”拿尼加的声音在他的意识里响起来,大大的,圆圆的,带着那种永远的、不变的孩子气,“哥哥在叫小杰。”
“哥哥想见小杰。”亚路嘉说,“这是哥哥的愿望。不是‘请求’,是‘愿望’。他想和小杰在一起。他想知道小杰是不是真的爱他。他想要那个答案。但他不敢。他太怕了。怕到把药放在背包里一个月都不敢打开。怕到只能在梦里叫小杰的名字。”
亚路嘉睁开眼,看着树冠缝隙里的天空。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像一只温柔的手。
“所以,”亚路嘉在心里说,声音比之前大了一点,坚定了一点,“我们来实现吧。不是替他做决定。是替他——推一把。”
拿尼加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嘻嘻”的笑,是更安静的、更温柔的、像春天的风一样的笑。
“嗳。”
周围的光线忽然变了。
不是变暗,也不是变亮,是变得不一样了。像有人把一块滤镜放在了阳光前面,所有的颜色都变了一个色调——更暖,更柔,更像梦里的光。空气里多了一种味道。不是青草,不是花香,是海的味道。咸咸的,湿湿的,带着一点点鱼腥味。
然后,树不见了。
不,不是树不见了。是他们还在树下,但那棵树已经不是原来的那棵树了。树干更粗,树冠更大,树根从土里隆起的方式也不一样了。远处的山变成了海。蓝色的,广阔的,在阳光下闪着碎金一样的光。海面上有船,小小的,白色的,像漂浮在水面上的贝壳。
亚路嘉转过头,看着奇犽。
奇犽还在睡。他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绵长。他的嘴角还是弯的。他梦里的内容大概换了——从“小杰”变成了“鲸鱼岛”。或者从“鲸鱼岛”变成了“和小杰在一起”。或者从“和小杰在一起”变成了什么都不想、只是在一起。
亚路嘉没有叫醒他。
他靠在奇犽的肩膀上,看着远处山坡上的房子。那座房子他知道。奇犽给他看过照片——鲸鱼岛,米特姑姑的家,小杰住的地方。房子不大,屋顶是灰色的,墙上爬着藤蔓,院子里晒着被子。白色的被子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一只巨大的、慵懒的鸟在扇动翅膀。
亚路嘉闭上眼睛,在心里说:拿尼加。
“嗯。”
“我们到了。”
“嗳。”
亚路嘉睁开眼睛,看着那座房子。院子里有一个身影在动——不是小杰,是米特姑姑。她在拍打被子,动作很慢,很从容,像在做一件做了无数次的事情。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把棕色的头发照成一种发亮的金色。
亚路嘉握着奇犽的手,没有松开。
他在等。
等奇犽醒来。等奇犽睁开眼睛,看到海,看到那座房子,看到院子里的米特姑姑。等奇犽问他“我们怎么到这里了”。等他说“不知道”。等奇犽不相信但也不追问。等奇犽站起来,走向那座房子,敲响那扇门。等门打开,小杰站在门后面,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挂着墨水——大概又在边做作业边打瞌睡。等小杰看到奇犽,眼睛亮起来,嘴巴张开,想说“你怎么来了”但只说出一个“奇”字。等奇犽说“我路过”。等小杰笑出来。等一切都发生。
或者什么都不发生。
只是在一起。
亚路嘉在心里说:拿尼加。
“嗯。”
“你觉得小杰爱哥哥吗?”
拿尼加没有回答。
不是因为她不知道。是因为她知道答案,但那个答案不是用来说的。那个答案需要被看到,被感受到,被一枚卵证明。那个答案在奇犽的背包里,粉色的,菱形的,安静的,像一颗被封印的种子。它在等。
等一个春和景明的午后。等一棵树。等一场梦。等一个名字从梦里漏出来。等一个人替另一个人做出决定。等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被风带走,只留下最干净的、最本质的、最简单的东西。
爱。或者不爱。
只有两个选项。但奇犽在中间站了很久。久到他的腿都麻了,久到他的眼睛都酸了,久到他只能靠着树干、在阳光下、在梦里、叫出那个名字。
小杰。
现在他离那个名字只有不到一千米了。
亚路嘉握紧奇犽的手。
奇犽在睡梦中又念了一遍那个名字。这一次比之前更轻,轻到像一声叹息:
“小杰……”
然后他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