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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怎么观察世界呢?
*透过一道窄窄的缝隙?*
二相乐园盛产奇闻怪谈和写奇闻怪谈的人。就连旁白有时候都会编造一些无伤大雅的奇谈投到各处,换来一些微薄的稿费补贴家用。但是我们今天要讲的不是旁白先生编造的故事。
而是一个在二相乐园流传已久的传说——狐之窗。
关于这个传说,对于不同的种族,流传着种种差异不小的版本。比如有人说,透过这个窄缝,可以看见另一个世界,也有人说,可以看见自己最思念的人,等等等等,故事的种类比奥博洛斯嘴里的牙还要多。
不死途对这些个奇谈嗤之以鼻,“几个琥珀纪以前就有这个传说了,老白,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玩点新把戏吗?”
旁白敲了几下打字机,没有抬头,“所以说才是经典啊,历久弥新,对症下药。话说,你真的一次也没有偷偷试过吗?”
“没有。”不死途果断地说,“老白,我赶时间,先走了。”
“拿着香蕉,路上吃!”
不死途把一根微微变褐的香蕉揣进口袋里匆匆地离开了。
今天是个好天气。
当然,每天都是好天气。
不死途拐进了一个人迹罕至的小巷子里,抬起了自己的两只手。先这样…再这样…他的手指交叉着以一个巧妙的弧度折叠出特定的形状。
我只是试一试,不死途想,绝对不是因为太好奇了,我只是追赶潮流而已。
他透过这个窄缝往外看。
根据一则佚名的寓言故事,我们知道好奇心不论对大人还是孩子来说都是危险的。但是我们也都知道,故事就是故事而已。
你可以写通过一道窄缝向外看,也可以写眯着眼向外看,甚至你可以说倒立,然后拢住头发,从头发的缝隙向外看。所以重点不是窄缝,重点是你对另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产生了好奇心。
这是危险的。
天空中飘落了*细雨*。
这里是被命名为乐园的地方,雨和雪对它来说都是那么不合时宜。在这里,人们期望太阳长久地挂在天上,期望永永远远长长久久的快乐,期望悲伤,失落和死亡不要追上他们。
但那是*不可能*的。
就像现在在下雨一样,*不可能*。
有点奇怪,现在不是大晴天吗,不死途想。
为什么他只能看见一片蓝紫色的大海?
大海动了,整片海霎时间波涛汹涌。
“真珠!”不死途把手放下来,恼火地说,“你有必要凑的这么近吗?”他有点被吓到了,虽然他本人并不承认。
真珠向后撤了一步,凝视着他两三秒钟才开口,“抱歉,不死途先生。”
如果不知道真珠其实是在道歉,不死途一定会把这个表情误认为哭泣的。
如此真诚的道歉反而让被吓了一跳的不死途感到一丝内疚。她肯定以前从来没见这个…她肯定…总之,不死途先生说服了自己,同时他也飞快地消气了。
“你有什么事吗?”他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有点生硬,又补上一些,“我还以为你会给我发消息。”
“我正在寻找一些灵感。”真珠说。
“我不觉得我能帮上你什么,女士。”不死途说,他的心里产生了一丝疑惑,“当然,如果你坚持,而且…”
“十万信用点。”
“外加报销车费?”
“报销全部。”
“今天我属于你,我的女士。”不死途从善如流地说。
雨还在下。在晴朗的天空下,你甚至不能找到它们的母亲——云。它们是无根的雨,但是在它们成为一场不合时宜的雨之前,也许有些水滴是来自深蓝色的沉默的大海,有的水滴来自一条将死的河流的呼吸,有的水滴来自某人的泪滴。
如果它来自某人的泪滴,那眼泪一定像一大颗珍珠一样浑圆饱满。它必不至诞生自嚎啕大哭,它一定诞生自啜泣,低语和长久的遗憾。
不死途有种奇异的感觉。他感觉自己此刻是世界之王,或者别的什么能主宰命运的东西。一般来说,过了高中生这个年龄阶段的人就不会这么想了。不死途先生也已经有很久没这么想过了,今天是个例外。
他感觉自己什么也做得到,他能喝令太阳驻足,同时让月亮也升起来,他能向整个宇宙喊话,用他的一千颗头颅上的一千张嘴同时发出一千种声音。他本可以做到的,但是悲伤缠住了他,因为他违反了和某人的约定,一次又一次。悲伤一层一层,长久而耐心,于是他向下坠落直到…
“不死途?”
“…啊…怎么了,真珠。”
“你已经对着这面墙看了不少于五分钟了,侦探。我想听听,你对它有什么特殊的想法吗?”
“没有,我们走吧。”
不死神探很快想起了自己今天的主要任务——陪他最重要的雇主寻找艺术灵感。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说实在的,这雨有点恼人了。“你想先去哪,真珠。”他问道。
“寻找灵感不应该有特定的目标。”
“我知道了,这是随便的意思,对吗?”
“可以这么理解。”
“要我说,去超市购物也算一种采风吧,真珠。”不死途压着嘴角的笑意。全部报销啊,他为自己转的飞快的大脑而窃喜。
“可以,但是不妨留到最后。”真珠凝视着他,“先和我在路上走走吧,侦探。”
不死途不知道在下雨天有什么好轧马路的。细雨蒙蒙,没有一点要停下的意思,与此同时,天空明亮晴朗。
*天空永远明亮而晴朗。*
二相乐园的道路平整而开阔,至少足够两个人并肩行走。不死途觉得自己应该找点话题,但是他又想等真珠先开口。
结果就是导致了一段不长不短的沉默。在二相乐园,这属于一种罪行,当然不太严重。它的轻重程度类似于走在马路上把一粒石子踢走,或者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在墙壁上喷涂一些字符。这属于一种罪行,因为在乐园里,竟然有人敢不快乐。
“雨还没有停,异常防御局真该派人查查是不是有什么灾厄作乱了。”不死途终于忍不住说。
“这是一种正常的天气,不死途。”
“这正常吗?也许吧,对艺术家来说很正常?”不死途抓住了这个话题。
“对于人来说,很正常。”细密而又轻飘的雨珠粘在真珠的睫毛上,头发上。“不过对艺术家来说,这些都属于艺术的源泉。”
“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情不属于艺术家创作的源泉吗?酗酒,热病还有死亡,没有什么是艺术不能消化的。这样一想,艺术听起来和奥博洛斯有点像。”
“作为贪饕的星神:奥博洛斯不会把东西再吐出来,但是艺术家会。”
“比如你?”
“我还在学习。”
又陷入了一段尴尬的沉默。有时候,不死途认为沉默也不错,不需要费劲心机地遮掩什么,不需要思考,只是放松。
雨丝从天上落下来,持续不断地落下来,看起来像蛛丝。
“有点像蜘蛛丝,”不死途伸出手,当然是左手,感受着湿意,“老白最近给我讲了一个有关蜘蛛丝的故事。”
“一根垂向地狱的蜘蛛丝吗?这个故事在二相乐园有很多变体。”真珠思考着说。
“在最初的这个版本里,强者制定了规则,强迫他人服从。”
“但这是不公平的。”
“没错,这是不公平的。所以我让老白改了一版。”不死途脸上露出了一点微笑,“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蜘蛛丝,没有天堂也无谓地狱。”
“那么谁来降下公正的判决?”
“人们自己。”
“我还以为你会说,好人上天堂,坏人下地狱。”
“死后的世界太遥远了,不是吗?”
“也许吧。”真珠停下脚步,他们正走到一面人迹稀少而又光洁空白的墙前面。
“如果有一天你迈入了死亡的领域,你会说什么?”
“遗言吗?现在讨论这个是不是太严肃了,真珠。”
“只是一种假设,像你说的,死亡是艺术的一种来源。”
“……”
“总有一天,我会回到你身边。”不死途说。
“跟我设想的不太一样,也许我该更新自己的决策树了?”
细雨落下,在墙面上聚集形成水雾,向下滴落形成水珠。不死途感觉很忧郁,也许是因为天气,他读到过一些关于季节性忧郁的文章。
绵绵的细雨让他心烦意乱,二相乐园不应该下雨,下雨会让颜料融化,然后混合在一起变成一地污浊的色彩。
这不是一种感性的幻想。
从这面墙开始,白色的墙面像水溶性染料一样溶解在雨里,柔软,不再是固体。
不死途惊恐地向四周环视,最先融解的是蓝色的天空,它的颜色把雨丝都染上了蔚蓝的色泽。接着是建筑,它们以一种不符合物理学规律的方式混合,融化,软倒成一滩不明颜色的液体。
最后融化的是行人,他们不带一点吃惊地融化了。不死途试图调动自己的力量,不论是贪饕还是巡猎,寂静无声。
雨没有停,也没有变大。
在这个混杂着污浊颜色的世界里,他紧紧地盯着真珠的眼睛。“这是怎么回事?真珠,回答我!”
真珠回望着他,“我很抱歉…”
“为……什……么?”声音被雨水消解。
“在我赶到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我到的太晚了。”
她在说什么?不死途迷茫地想。
真珠仍然在道歉,“我什么都做不到,一切都结束了。”
暴雨如注。
“我死了…对吗?”不死途恍然大悟。
“我们甚至没来得及见最后一面,你爽约了。”
这就是为什么她看起来又疲惫又悲伤,这就是为什么他的潜意识里认为二相乐园不会下雨。
不死途感觉自己几乎要融化在这场暴雨里,他说,“总有一天,我会回到你身边。”
颜色从画布上流淌而下,原先洁净的画布上只剩下了斑斑点点的污渍,颜色继续被冲刷。只有暗红色的颜料顽固地沾在画布上不肯离开,它们拼成了一句话——
“总有一天,我会回到你的身边。”
颜色彻底从画布上流走,真珠只是站在画框前,放下了自己被弯折成特殊弧度的双手。
她拿起笔,为空白的画布染上了新颜色。
然后,等待下一次降雨。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