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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途先生想要睁开眼。
在眼睛被血污糊满了以后,睁开眼就不是一件易事了。他努力地挤着眼睛,终于有一丝光慈悲地照进他的视线里。
不死途先生睁开眼。
空空荡荡的囚室里什么也没有,就好像刚才在这里根本没有真实的可怕的幻影殴打他,痛骂他一样。不死途先生确信那是不可能存在的事物,原因很简单——那些人要么已经变成了猴子,要么已经死了。
没有幻影,没有无休无止的低语,也没有混蛋骰子头的嘲讽。不死途甚至有点不习惯了。他晃动了一下手腕,锁链叮呤咣啷地响个不停。
挂在空中太久,不死途开始怀疑自己的肩膀会不会脱臼。他在来之前已经向真珠报备过,这下,他能做的大概只有祈祷了。
对于向谁祈祷,不死途有自己的看法。
首先,不能向天弓祈祷。
祂老人家要是朝这地方看上一眼,整个二相乐园就全完蛋了。他叹了一口气,扭动了一下身体,剧痛让他意识到,自己剩下的身体部位还是存在的。
其次…其次该向哪位星神祈祷,不死途毫无头绪。在阿哈的主场上,阿哈连祂自己都自顾不暇,更别提关照一下他这个侦探了。好极了,让他来看看下一位候选人吧…接下来是克里珀,鉴于公司干的那些事和他对公司干的那些事,不死途先生不认为自己的临时抱佛脚会有什么效果。
在排除了剩下几个星神以后,不死途先生发现自己的神际关系真的很糟糕。糟糕透了,不死途听着自己的血一滴一滴地滴到地上的声音想着。他几乎感受不到影子的存在,这是为数不多的好事。
好吧,好吧,如果他非得向谁祈祷的话。
真珠…他重新闭上了眼,她的面庞又浮现在他眼前。失血让他有点眩晕,也可能是爱情。爱情是一种热病,或者是伤口,不死途毫无道理地想着。他轻轻地笑了起来,下一秒,肋骨上的伤口也咧开了它们的小嘴笑了起来。
不死途先生不太想低头去看自己身体究竟被损坏到什么样子了。关于他自己的事情一般不太重要,不死途想。在他内心深处的天平里,他自己的事情永远是一根轻飘飘的羽毛。只要还能站起来,继续追猎,这一切都无所谓,他想象着一头衰老到开始朽烂的狼,一瘸一拐地蠕动着,追踪着猎物。
他把一颗圆滚滚的珍珠放在自己心中的天平上。狡猾的,滚来滚去的珍珠,不死途感觉自己的心里痒痒的,他希望这不是某种疾病发作的前兆。
他晃了晃自己的腿,看着它们用一种不自然的弧度出现在视野里。看起来是断了,不死途没什么感觉,骨折不是最疼痛的事情。最疼痛的事情从来都不是伤害一个人的肉体,当然,伤害肉体也是很疼的。但是比起那种无时无刻不萦绕在自己心头的愧疚和悔恨,断两条腿跟它比起来真是像用管风琴蜻蜓的翅膀挠虚空鲸的胳肢窝一样。
克制,克制,克制,他让这个词长久地停留在他头脑里,不可以放纵,不可以昏厥,不可以流泪,恒久忍耐,直到某一部分的自己哀嚎着死去。他的思路前所未有的活跃,这大概是失血带来的症状吧,不死途让这个想法轻飘飘地流走了。
也许下一秒就会有人来救他,也许再过一个琥珀纪也不会有人来救他。好在像他这种人都很难杀,不死途一边想着,一边深吸了一口气,他刚刚想起来自己还需要呼吸。原本粘连在一起的伤口又开始渗出美妙的殷红的血液,流血的罪人看起来应该很不错,他想着,然后奋力挣扎了几下,只崩开了更多创口,对实际情况无济于事。
血液滴在地上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被扩大了,不死途低垂着头,良久,睫毛才缓缓扇动一下。口渴的感觉已经变成了过去时,不死途现在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夜空中点缀着点点星星,这美丽的景象不过是他紧闭着的双眼带来的幻觉。
真珠…我把我的一切交付给你…
门打开了。
一道光照亮了不死途苍白的脸颊和干燥的嘴唇,他也许看见了,也许没看见,他只是闭着眼,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不死途!”他在失去意识之前听见真珠的呼喊。来的真快,他想,放松地把思维沉入了不见光的海洋。
不死途先生睁开眼。
剧痛从四肢百骸向他袭来,好在他对于如何处理这种情况具有相当丰富的经验。他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呼吸上,一下两下,直到自己能忍住不叫出声来,才有闲暇左右扭头观察环境。
洁净的环境,温暖的阳光,还有弥漫着的消毒水的气味,总而言之,他已经离开那间漆黑的房间。他把视线转回到自己的身体上,似乎想找到自己动弹不得的原因,很明显,他但凡裸露在外的肢体都缠上了一层厚厚的绷带。
不死途关于挪动身体的尝试,最终都以失败告终。就连脖子上都有支架,不死途怀疑这里头是否存在一些过度医疗的成分,更重要的是,这次的账单是不是也能记在真珠账上。
如果他还能躺在这里,大概说明归寂还没有造成对二相乐园造成什么毁灭性的打击。他动了动自己的手指,影子非常安静,甚至有些过于安静了。
真珠就是这个时候推门走进来的。
不死途记不太清真珠到底对他说了什么,时间好像流水一样匆匆过去。他看着真珠的脸,她身后的墙面扭曲变形,太阳升了又落,眨眼已是不知何年。
他躺在卧室的床上,身上的伤只留下了一些暗褐色的痕迹。真珠常常会抚摸着这些伤痕,直到不死途颤抖着让她停下来。这些年的时间就好像按下快进,一切事情都解决的很圆满,每个人都得到了幸福的结局。在这个混沌的宇宙里,这简直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他顺利退休了,和真珠一起。
脚踩在沙滩上的感觉,海浪拍岸的声音,淡蓝色的天空,多么完美,多么快活,多么…
虚假。
不死途看着从门口走进来的人—原本应该是头部的地方,被手掌和骰子所取代,是归寂。不死途发现自己现在一下也动不了了,甚至不能开口说话,归寂…怎么还活着?
“年轻人,你知道的,我最喜欢不请自来。”归寂说。
“啊,忘记你现在不能说话了。真是遗憾,”归寂的声音里听起来没有一丁点惋惜,“多么有趣的表情,我说过,你会亲自体验一下永恒的长度。”
他向前走了几步,不死途狠狠地盯着他。
归寂熟稔地坐在不死途的床边,声音温柔,就像是在哄顽皮的孩子快点上床睡觉一样。“该睡觉了,看起来,你这孩子比叔叔的女儿顽皮多了,我家孩子就不像你这样调皮。”位于归寂头部的手指灵活地动了几下,“让叔叔来给你讲个睡前故事吧。”
它装模作样地拿起床头的册子,那原本是一个相册,不死途看着原本不应该存在的相片——海洋,天空,落雪的树林,真珠绘画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心里有一种又酸又痒的感觉。
归寂拿着已经变成空白的册子,清了清嗓子,“从前有一个小牧童,由于别人无论问什么,他都能给出个聪明的回答,因而名声远扬。国王听说了,不相信他有这么厉害,便把牧童招进了宫。国王对他说:‘如果你能回答我所提出的三个问题,我就认你做我的儿子,让你和我一起住在宫里。’”归寂停下来看着不死途,温柔地伸手拂去他额前的碎发,“还不睡吗?”
不死途感觉胃里翻江倒海。
“真是不老实的孩子,让我们接着讲吧。”
“牧童问:‘是什么问题呢?’,国王说:‘第一个是:大海里有多少滴水?’小牧童回答:‘我尊敬的陛下,请你下令把世界上所有的河流都堵起来,不让一滴水流进大海,一直等我数完它才放水,我将告诉你大海里有多少滴水珠。’”归途的声音低沉而柔和,如果抛去它隐藏着的深深的恶意,它听起来就像是一个给孩子讲故事的家长。
难以反抗的睡意袭击了不死途,他的眼睛慢慢地闭上,直到意识逐渐模糊,归寂那令人作呕的声音像是从某些更遥远的地方传来。
一切重新归于寂静。
不死途先生想要睁开眼。
不死途努力奋斗着,然而上下眼皮就像是一对情人一样难舍难分。
不死途先生睁开眼。
上眼皮挥泪向下眼皮道别,就像是一对在火车站道别的情人,不死途先生收起了自己不着调的幻想。他想动动手腕,一阵酸麻传来,原来他的锁骨被两个钩子深深地穿透勾住了。
熟悉的空荡的房间,巨大的落差感让不死途有一瞬间的失神。真珠没有来,他还是一个被挂在这里的囚犯。这个念头让他的舌头上泛起苦味。也许不只是舌头上,他想。
还是和先前一样,捆住双臂的锁链高高地把他吊起来,以及折断了的腿。不死途认为这一次也不会是真实的,但他心中老是还存着那么一点充满希望的念头——比如真珠会找到他,一次又一次。他倒是不怀疑真珠会不会来找他,他不太了解智械,但是他很了解真珠。
只要她还活着,她一定会来。
不死途不认为这个想法是困境下的乐观主义,他认为这是一种类似于物理学定律的东西,就像是太阳每天会升起,幻月老在天上挂着一样。换言之,如果她没来,一定是出事了。不死途感觉自己的胃部紧缩成一团。希望不要是内出血吧,他想,如果是内出血,大概他又要变成人体喷泉了,这会实实在在地吓她一跳的。
不死途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凄惨,这会收获很多不必要的怜悯还有同情,也许还会削减委托人对他的信任。失血使他的思维比往常更加活跃,归寂想做的难道只是折磨他吗?对于一个混球来说,这个想法非常贴切,但是对于一个绝灭大君来说…这个想法太简单了。
归寂不会赢,这倒不是出于什么第六感和高深的推理。如果归寂确信自己能赢下这一盘,他就不会被吊在这里了,不死途想。这个混蛋有自己的一套思维方式,他被吊在这里,有一种极大概率的可能是为了拖延时间,或者归寂想要搅动他的理智来促使影子失控。
不死途已经不太能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存在,他干脆闭上眼,任由思维殿堂,哦不,最多只能称之为思维教室的小房间,在他的头脑里展开。一张黑板,安静的学生小猴们,还有他这个什么讲不出来的老师,这就是思维房间里的所有。
“你快死了。”一个小猴说。
“这位同学,在课堂上跟老师说话要先举手。”不死途平淡地说。
“你快死了,老师。”小猴举起手来说。
“哦。”
小猴们呜哩哇啦地大叫起来,满地乱窜。
“停停停,同学们,坐到板凳上坐好,安静一点。”不死途麻木地说。小猴们安静了大概一秒钟,然而,在思维房间里其实不存在真正的时间,不死途很难度量究竟是过去了一秒钟,还是一百个琥珀纪。
“老师,所以你还是快死了吗?”一只小猴举手问。
“对。”
小猴们再次叽哇乱叫起来,满地乱爬。
不死途叹了一口气,当然,是在想象中叹了一口气。他不太确定他现实意义上的身体是否还能做出这种动作。对他伤痕累累的身体来说,叹一口气也可能打乱呼吸节奏而招致某些无可挽回的后果。
他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放弃了一切思考,刚刚还在他头脑里大喊大叫的小猴们一瞬间消失于无形,世界安静了。
真珠……他用这个名字来代替一切思考,祈祷,嚎叫。他原本以为在自己无限接近死亡的时刻,脑子里可能会想点别的什么,比如水电费和香蕉费之类的。
真珠…真珠…真珠…
遵守我们的约定…
门被破开了,“不死途!”他听着熟悉的呼喊,没有像上一次一样放任自己的思绪下沉。
“真珠…”他的声音比原先沙哑得多,“停下。”
“我希望你让我停下有充分的理由,不死途先生。”真珠停下了解下钩在他锁骨上钩子的动作。
他应该怎么说呢?他掉进了一个陷阱,分不清她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或者说,敌人正在黑暗中看着他们,他们不会知道这能否是最后一次?不死途茫然地想,如果只有他一个人事情会好办得多。
“我…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不死途勉强地说,伤口和失血都在阻止他,但是他还是在努力地说下去,“归寂…制造…幻觉。”
“因为归寂制造了幻觉,所以你不知道我的存在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是吗?”真珠装作很平静的样子。不死途不能再受任何一点刺激了,她想。
不死途低垂着的头上下动了动,真珠权当他是赞同这个想法。“我不能保证这个世界是真实的。不死途,我唯一能保证的只有一件事:我一定是真实的。”,真珠盯着他的脸说。
“你能相信我。”真珠认真地说。
我当然相信你,真珠,不死途在心里想,我把我的一切交给你。
真珠轻柔地动作让不死途几乎感受不到疼痛,也可能是他失血太多,导致对身体已经失去了感知。钩子,锁链,有条不紊地从他身上被移除,不死途不想失去意识,因此他清晰地感受到铁制品在血肉间移动的感觉。
他在重重地跌在地板上之前,先落进了一个有力的怀抱。真珠把他的头按在肩膀上,“别说话,一个字也别说。”真珠这样说。
不死途努力抵抗着睡意,但是这种感觉就像迎面驶来的火车一样把他撞进了漆黑无光的梦里。他一声不吭地昏过去,真珠紧了紧抱住他的手。
不死途先生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真珠坐在他的病床边。“你醒了。”真珠平静地说,“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是虚假的。”
不死途在艰难地吞咽了真珠给他倒的水以后,艰难地说,“你怎么发现的?”
“时间流速,还有细节。”真珠思考着说,“在你失去意识以后,时间流速加快了。我尝试套用几个基础的公式验算,最后的结果都太准确了。”
她看着不死途继续说,“一般来说,结果都会受到不可移除的误差的影响,但是我每次验算的数据,都和理想值一模一样。”
“这次也是假的,所以骰子头到底要干什么?”不死途想挪动一下身体,剧痛让他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要乱动。”真珠皱着眉头,“你的伤势没有一点好转。”
“也许这就是它的目的?”不死途打起精神来说,“让我去死?”
“你不会死的。”真珠垂下眼睛,“我们约定过的。”
不死途感受到一种陌生而又熟悉的感情,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好在,他也不用说了。
一阵突兀的掌声在空荡的病房里响起。
真珠的攻击总是以毫厘之差打到它身边的墙上,“多美妙的对话。”归寂鼓着掌说。
真珠和不死途现在都动弹不得,甚至连眼珠都没法转动一下。“恭喜你们找到了我的小彩蛋。”归寂继续说着,“年轻人就是脑子活络,不是吗?”
“不过把你们两个放在一起,就不太符合我的毁灭美学了。”归寂叹了一口气,“那么只好先让我们的小机器人退场了。”
一个响指以后,真珠的身影就像雪融化在水中一样消失了。
不死途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下也动弹不得。
归寂坐在他的床头,“还不肯睡觉吗?不睡觉可不好。”它的声音听起来有股隐隐的喜悦,“让我们继续讲故事吧”
“国王又说:‘第二个问题是:天上有多少星星?’牧童回答:‘给我一张大白纸。’于是他用笔在上面戳了许多细点,细得几乎看不出来,更无法数清。任何人要盯着看,准会眼花缭乱。随后牧童说:‘天上的星星跟我这纸上的点儿一样多,请数数吧。’但无人能数得清。”归寂的声音越来越低沉,而不死途只想杀了他。
在无可抗拒的睡意面前,不死途再一次闭上了双目。
不死途先生想要睁开眼,但他发现自己其实也没那么想,他再一次发现自己仍然被吊在空中,内心已经没什么波动。
可有人对他的反应不太满意。“看来我们的小孩子患有入睡障碍,可怜的孩子。”它拿腔拿调地说,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恶意,“多可怜,你一定以为,再次醒来就是新的一个回合了,不是吗?”
不死途一动不动。
“让我们来接着讲故事吧。”归寂的声音从高亢忽而变得温和,“我们讲到哪儿了?哦,第三个,也是我最喜欢的问题。”
“国王只好又问:‘第三个问题是:永恒有多少秒钟?’牧童回答:‘在后波美拉尼亚有座钻石山,这座山有两英里高,两英里宽,两英里深;每隔一百年有一只鸟飞来,用它的嘴来啄山,等整个山都被啄掉时,永恒的第一秒就结束了。’”归寂站在被吊在半空中的不死途面前如是说,它的声音这时候格外富有情感。
不死途动了,归寂向旁边闪身,一口带血的唾沫擦着他头上的大拇指划过。真可惜,不死途想,应该吐准点的,吐在它那张令人生厌的骰子脸上。
“放开他。”一声巨响过后,真珠一脚踹开了大门,本来低垂着头的不死途都吃惊地睁大了眼。
“好吧,那么你又有什么条件来要挟我放开他呢?”归寂甚至轻笑了几声。
“你的好运所剩不多了,”真珠平静地说,“没必要在我们这里浪费时间,这对你来说也是毫无必要的行为。”
“你是在尝试推测一名绝灭大君的行为模式吗?小机器人。”
“结论:现在离开,或者,我们将和你死战到底。”真珠的眼睛里闪烁着盈盈微光。
不死途只是紧紧地盯着她,就好像自己第一天才认识她一样。
“那么,再见了,真可惜,没人欣赏我的剧目。”归寂笑着,打开了不知何时出现的门,身影消失在门后。
“现在会是真实的吗?”不死途感觉自己肾上腺素在迅速消退,他想和真珠抓紧说几句。
“我不知道。”真珠摇摇头,“但是我还是真实的,你也是。”
“我将我的一切都交付给你。”不死途趁着肾上腺素的最后一点残余的力量说完了这句话,来不及听到回答,他的意识就坠入了黑暗。
“我将遵守我们的约定。”
“即便它的尺度是永恒。”,真珠说。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