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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暴雨。何衍朝准备从何伟家里搬出去。
收拾行李的时候发现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本来住过来也只带了简单的换洗衣物和吉他。小提琴在公司。
何伟在阳台不知道给谁打着电话,烟一口口的抽着,喷出来灰白色的烟圈又马上被风吹散掉。
明明已经六月了却还天天下雨。
何衍朝去鞋柜拿伞。在上海一起买的那把水色的伞静静的靠在伞架最深处。早就坏了,伞骨被大风刮折,每次下雨都会淅淅沥沥的漏水。两个人都很喜欢这把伞,总说着下次找个师傅修一修,但总是说着说着便没了下文。
何衍朝蹲下把它拿出来,想着凑合打一打,完了也不用修了,直接扔掉吧。
何伟打完电话,推开阳台的门,带进来水气和烟味。
“东西收拾好了?”
“嗯。准备走了”
“要不要再检查一遍。”
“不用。”
何衍朝摆弄着那把伞,低着头,手指一下一下的抬起那根已经折断的伞骨。
“你等等,我记得浴室里面还有你的东西。”何伟踩着拖鞋走进了浴室。
何衍朝不记得自己在浴室里放过什么自己的东西。一把牙刷,一个塑料杯。牙膏是两个人一起选的,他们都喜欢水果味的。偶尔会换成花香。无数个清晨里,他们共享同一种味道。
何衍朝没有把牙膏带走。
浴室很安静,家里很安静,只有外面雨声打在阳台棚顶的声音吵得人心烦。
何衍朝拉着箱子,拿着坏掉的伞站在门口刷着手机。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他不想等了,但又好奇何伟到底在浴室找什么。
他拿着那把伞走到浴室,垂落的伞骨一下一下的拍打着他的腿。
何伟在发呆。他坐在湿漉漉的地上,浴室的窗子不知谁忘记关掉,雨水飘进来,飘到白瓷砖的地面和何伟头发上。他的身下有一摊小水洼,也不知道窗子开了多久,雨淋了多久,他又坐了多久。
两个人都知道,谁都没有落下什么东西在这个小小的家里。
“何伟,我要走了。”
何伟好像在梦里被人唤醒一样,抬起头看着他。何衍朝站在门口,穿着白色的T恤,手里拿着他们曾经散步一起买的那把水蓝色的伞。伞坏了,两个人商量着找个人修修吧,但一直都没有去修,后来也就不在意了。再后来,他们又有了很多伞,品牌方送的,公司给的,于是这把伞再也没有被拿出来过。
“何衍朝。”何伟的声音好像自言自语“你今天搬过去是吧。”
“嗯。”
“在哪来着我不记得了。”
“在公司旁边,很近。”
窗子还是没关上,没人去关。一个人坐在水里,一个人站在门口。没有人在意雨水,于是窗外的雨在浴室水雾一样的飘着。
“下雨天吉他会受潮吗”何伟突然问。
“不会,我有琴包。”
“水汽会让木头受潮的。”
“这把琴不贵没事的。”
“卧室里还有落下什么吗。”
“没有了,我没有带什么东西过来。”
“是啊。。。”浴室没有开灯,屋子里暗暗的,看不清何伟的表情。“你没带什么过来。你的房间一直挺干净的。”
一直都挺干净的。何衍朝在这个家的房间,一把吉他,几件衣服。手机充电线,电脑。就是他在这个家的一切。何伟的房间就乱的不行,满满当当的全是他的衣服,还有各种摆饰,纪念品,每次去他的房间,何衍朝都觉得无从下脚。
“我说要不请个保洁收拾一下吧”何衍朝曾经建议。
“这是我家,乱点咋了。”何伟总是躺在乱七八糟的床上这样反驳道。“朝朝,你也可以把你喜欢的东西带过来啊,我又不怕乱的。”
记忆里何伟也往他床上扔过几次玩偶。往他的房间里堆放过几次自己的衣服。何衍朝也就让他的东西这样侵占自己的房间了。反正房子都是别人的能怎么办呢。他也不好意思反对何伟乱丢东西的行为。以至于刚刚清行李的时候差一点把何伟的衣服也混着一起带走了。
“外面雨好大。”
“嗯。”
“这把伞还能用吗”
“凑合一下。”
“用完扔掉?”
这段对话没完没了。坐在雨水里不肯抬头的何伟,站在浴室门口攥着一把破伞的他,没有尽头的对话就跟窗外没有尽头的下雨天一样。
手机震动着蹦出来接下来几天的黄色暴雨警告。
“也许会找个师傅修好。这伞挺好看的。”
“你几个月前也是这么说的。。。”
“你不也没有去修吗。”
“。。。”
何衍朝站累了,把伞放在浴室门口,自顾自的坐到了沙发上。
沙发上还有一大滴油渍,是上次直播的时候匆匆忙忙吃饭滴上去的。很多次他们都是在这里吃饭,直播,拍摄。
一开始的时候也是曾在百无聊赖的深夜,两个人蜷缩在沙发上,一边播放着老电影,一边看手机一边聊着天。
沙发不大,两个大男人挤在一起难免碰到对方。时间久了也就自然的靠在一起了,没有太讲究。大腿搭在对方身上,贴着对方的后背,各种各样舒服的姿势躺在沙发上,有时候聊聊喜欢的音乐,有时候也只是贴在一起沉默。
“今天晚上看什么电影呢。”何衍朝总是搜索着列表发愁。
“随便啊选你喜欢的就好”何伟总是把随便挂在嘴边。
后来工作多了,沙发也变得宽敞了,一个人躺在上面可以自由的平躺翻身。房间里也没有音乐和电影了。
何衍朝到现在也不知道何伟喜欢看什么样的电影。
他拿出手机看了看天气,北京雷暴大雨。
其实也不一定是今天要走的。明天,后天,都行。不走也行。在哪里不是住,北京又不是他的家。
只是他收拾简单的行李就花了三天,明明22寸登机箱都装不满的几个东西,却收拾得如此艰难。在客厅里寻找自己散落的耳钉项链之类的小玩意又花了好几天。他总是回到屋子里,把身上的东西摘下便随手一放。然后过几天发现自己的饰品出现在何伟身上或者耳朵上。
“出门拿错了,走太急了。”何伟总是笑着这样说,他戴着自己的饰品也很好看。有次他应公司的安排去探班何伟的拍摄,看到自己找了好几天的月亮耳饰居然在镜头里出现了。何伟戴着那枚银色的月亮明晃晃的笑着,配合各种拍摄的动作。那天他白色的西装和耳饰很搭,何衍朝想那就送给他带好了。
“我不要,我就戴你的不行啊?”何伟玩着工作人员准备的道具雪花,毫不留情的拒绝了。
“可是它已经出现在你的镜头里了,我再戴不是很奇怪吗。粉丝都是带放大镜的。”
“你怕啥?这很奇怪吗?”何伟心情很不错,玩闹的把道具雪花捧起来撒在何衍朝头上。
泡沫做的雪花碰到头发的那一刻,一瞬间就化成水了。何衍朝摸摸自己微微潮湿的发尖,没头没脑的想,如果这是真的雪,会不会就化得慢一点了。
其实北京经常下雪的。
他搬进何伟家里那天,何伟来火车站接他。他背着吉他,大包小包东西,何伟眯着眼就顺手接过去了然后把他往怀里一搂,嚷着要给朝朝接接风晚上去吃铁锅炖。何衍朝攥着吉他包的带子,靠着咋咋呼呼不知道在开心什么的何伟,忽然觉得脖子后面一丝冰凉,接着黑色的衣服上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白色小雪花,他不可置信的抬起头,下雪了。
杭州不怎么下雪,广州更是罕见。何衍朝睁大眼睛看着满天飘絮的雪花,停下脚步拿出手机记录这一刻。何伟又靠了过来,看他像个小孩子一样对着雪花自顾自的开心,自己也忍不住笑出来了“朝朝,北京经常下雪的可好玩儿了,还有很多好吃的,你以后在这里会过得很开心的。”
两个人都没有带伞,就这样一起说笑着,聊着工作,聊着晚上吃什么,走着。白色的雪落在两个人的头上,很久都没有化开。
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没有这样开心的聊过天了呢。何衍朝往后靠在沙发上,仰着脑袋。沙发还是很软,很舒服,只是有点太大了,自己坐着有点空。明明以前觉得它也挺小的。
沙发突然陷下去一块儿,何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浴室出来,他踩着湿哒哒的拖鞋,客厅的木地板上留下一串凌乱的水渍。
他没去房间换衣服,裤腿在刚才坐在地上的时候就已经湿透了,黏在腿上。他走到沙发另一头,隔着那道洗不掉的油渍,也坐了下来。红色的沙发套上顿时洇开一摊小小的褐色。
“今天不走了?”
“等会。现在雨太大了。”
“嗯。接下来几天都是雷暴。也不好打车。”何伟整个人窝进沙发里,肩膀无力的往后靠着。
“要不要再检查一下家里落了什么?”
“没有了。房间里只有你的东西了。”
沙发微微“吱呀”响了一声。
何衍朝靠在沙发另一边用手机约着打车,习惯性的把腿伸平放上来,不小心脚趾碰到了何伟潮湿的睡裤。凉凉的触感一惊,他仿佛醒了一样,硬生生把腿缩了回来。
“你吉他琴包防水吗?家里还有一个新的,你。。。”
“嗯,防水不错。”
“。。。我记得你刚来北京的时候也是这个包。”
“早换过了。那个太旧,拉链坏了。”
“哦。”何伟睁开眼,盯着茶几上点了一半的手工香薰蜡烛,“我都不知道这件事。”
何衍朝没接话。他的目光飘到何伟放在沙发上的手机,最新款,手机壳也是新的。他明明记得半个月前他们还是用的同款手机来着。
大家都换掉了很多东西不是吗。
何衍朝从兜里摸出电子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桃子味的烟雾在客厅弥漫开。他一直觉得桃子是一种很无聊的水果。直到某一天,有一个人翻山越岭坐了四个小时的高铁,把一颗快要烂掉的蜜桃带回家塞进他嘴里。
从那天开始他觉得桃子味挺好闻的。
“朝朝你是不是故意跟我用同一款沐浴露的”何伟有次贱兮兮的凑上来抱着他问,甜腻的桃子香味带着何伟的呼吸一下子缠绕了上来。
何衍朝也答不上来当时为什么买了两瓶,又把何伟浴室的沐浴露换成了同款。
“何伟。”何衍朝站起来,顺手从沙发上拿起一块干燥的毛巾——也不知道是谁乱扔在这儿的。他走到何伟身前,轻轻的用毛巾裹住他的头发,缓慢的,认真的擦拭着何伟被雨水淋湿的头发。
“以后别淋雨了,家里感冒药快过期了。记得买新的”他想了想,接着说。
“沐浴露我给你买了新的。”
“我的房间还有你的衣服,黑T恤有三件,裤子有两条,还有你没有拆封的袜子。你的皮卡丘玩偶在我床上。你记得收走。”
毛巾很大,垂下来把何伟的脸挡住了。他好像闷闷的说了什么,何衍朝没有听清,也没有追问。他好不容易收拾好了行李,收拾好了自己在这个不算家的地方的痕迹。传达不到的话语落在地上便成了灰,还有沙发套上洗不掉的油渍,香薰蜡烛融化在桌布上黏糊糊的痕迹,这些只能安放在这里。他带不走,他没有办法带走。
那把水蓝色的坏伞还靠在浴室门口,伞尖聚着一小滩从浴室带出来的水。他没再看何伟,走过去把它捡起来,折断的伞骨戳着他的掌心,冰冷的刺痛。
早点修好就好了,说好的事情早一点兑现就好了。至少在这样的狂风暴雨里,他能够撑起一把完好的伞,体面的走出去。
“我走了。公司见。”何衍朝对着客厅说。
何伟没有拿下脸上的毛巾。也没有离开沙发。
他转过身,艰难的推开仿佛几百斤重的防盗门。门锁在身后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把那个自己和何伟,关在了背后的屋子里。
外面的雨比屋子里听到的还要大。密密麻麻的雨点倾倒了整个城市。何衍朝试着把伞撑开,伞面勉强张开了一半,折断的那根伞骨无力地耷拉着,他把坏掉的一面换了方向,就这么打着这把残缺的漏着水的旧伞,拉着行李,在雨幕里等着约好的出租车。
手机在掌心里忽然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新短信,来自何伟。
“天气预报说明天出太阳。”
何衍朝看着那行字,在原地站了很久。狂风夹着雨丝打过来,顺着坏掉的垂下的伞面,一滴滴雨水打湿了他的屏幕,又急匆匆的从手机边缘滚落下去。
“那明天,要一起去修伞吗?”
何衍朝看见远处,一辆空车的红色顶灯破开白茫茫的雨幕向他驶来,即将载着他和他的行李去往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的新房子。
他点发送,打开了车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