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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因为连日的暴雨,外头算是安静得很,原本在这个点可以听见的一切嘈杂——比如说临街酒吧的音乐,外头人喝醉之后的吆喝和即将出现的拳脚游戏,通通都被暴雨刷走。廉租公寓的好处和坏处是一体两面的,它便宜,所以租客不能抱怨漏水问题;它快捷,所以它合该着能让人听到来自墙板外的一切声响。
电视在放老版的《花生》,成人角色的配音台词含糊不清,像嘴里含了一块硬币,而查理·布朗又在被史努比和露西戏耍。雷克斯看这一集的次数已经让他记不清了,深夜档就跟廉租房一样,具有无数种值得让人心生厌烦的共同特性。但电视只有两个台到现在还能播出,而另一个是深夜购物频道,正在推销一种能把头发粘回去的神奇药水,在主持人聒噪的推销词还有查理·布朗摔个狗啃泥之间,他选择后者。
他和鲁迪坐在沙发上,那张沙发的弹簧已经塌了一半,只要拉平展开就能变成一张稍显宽裕的床,而且重要的是,它仅售十美元。当雷克斯把它从楼下拖上来的时候,他用了一种相当骄傲的语气向鲁迪介绍说,这玩意我们管它叫“vintage”,恰好能搭配一根豆芽菜似的假冒伪劣产品。可鲁迪眨眨眼睛,回答说这应该叫捡回来的。如今他们都坐在上面,仿佛之前针对这张沙发的讨论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你觉得史努比的日子过得怎样?”雷克斯问。
“它是一条狗,住在狗屋上,有幻想自己是飞行员的毛病,狗和人的幸福评判标准具有从根源出发的差异。”
“去你的,我是认真问的。它每天坐在屋顶上,最大的要紧事就是欺负查理·布朗和替查理·布朗出头,什么事也不干。”
“它什么都不知道。它是一条狗。而且这是动画,报纸刊载漫画改编的动画。”
电视里查理·布朗又摔了一跤。音效是卡通式的夸张碰撞声,像是什么东西砸到地上碎成好几瓣,但搭配上画面,不会让人真的觉得电视里的圆头小子会疼得要命。雷克斯总在想自己是不是也这样,摔了那么多次,每次都发出很大的响声,爬起来拍拍灰,又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往前走了。这种想法异常地煽情、动人,像是罐装的励志和积极被打开了。
偶尔他也想证明自己是个全然负责的监护人,可当那点关于街头还有兼职工作的经验即将抒发而出时,他一拍大腿,让另一个悲怆到了极致的消息代替了人生感悟,和查理·布朗被捉弄的样子相得映彰。
“房租下个月要涨了。”
“涨多少?”
“一百五。”
鲁迪算了一下。加上水电、网费、吃饭、交通,每个月固定支出快要两千三了。这还是不算偶尔不得不买的新衣服,不算交通,也不算可能存在的头疼脑热,还得让雷克斯像马一样跑兼职端盘子。
电视里史努比在跳舞,那种摇摆的动作带起了身体的节奏,耳朵会晃,尾巴也会晃,眼睛弯成弧线,善良可爱得让人忘记它是一只比格犬。它在屋顶上跳,底下那群小孩在踢足球,没有人抬头看它在干什么。
鲁迪问:“那你打算再多找一份兼职吗?”
“我打算先坐在沙发上,看看这只狗,等到思维清晰的时候再思索这种关乎生存大计的事情,你呢?”
“我明天要上学,很可惜的是,我会抱怨体育课的男子更衣室的味道,希望明天不会那么倒人胃口,你明天夜班要几点钟回来?我不保证我能不能自己做饭。”
“明天”这个词汇非常可爱,因为它像一道数学题,有很多种解法,但实际存在于今天的人们都不确定哪种是对的。雷克斯想,如果没有遇到这个热衷于扮演中学生的小个子破烂冒牌货,那可能他还得去找点更刺激的温饱方式。而对于鲁迪呢?对于这种具有天才才能的基因窃取者(以前这么叫,但现在他决心宽容鲁迪),生活之中有许多值得用以填充丰满明天生活的事物,拥有一种全新的近乎贫困潦倒的生活,倒也是一种新体验。
“呃,我不知道。可能会迟点,也可能会早,我得打算找多一份兼职。”
“你不是说不打算这个先吗?”
“我没说我不打算,我说现在先看电视,而且你得睡觉了,别让我的壳子长不高永远都只有三寸长。”
“这话说得真恶心。”
电视里露西蹲在他对面,膝盖上撑着那块著名的橄榄球,而查理·布朗又在试图把它踢走。雷克斯看着屏幕,等着她抽走的那一刻。每一次都是这样的——查理·布朗跑过去,起脚,踢空,摔倒在地。然后露西说一些话,内容她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他也知道。
“那你就是该去睡觉了。别扯恶不恶心的事。”
“不,我不会睡,至少不是现在。你把我的床位坐热了,那种触感很恶心。”
“那你去我床上躺着,别给我耍那些贫,十一点,如果你不躺下去闭上眼,那你就辜负我的身体了,聪明的泰伦虫族。”
鲁迪没接话。毕竟雷克斯说得对。成人的心智和小孩儿的躯体像一双过大的脚和过小的鞋,要么等着脚被磨出血,要么等着鞋被撑大,为了身高和第二天的校园生活着想,他应该上床休息。
史努比跳到屋顶上,躺下来,爪子枕在脑后。它看着天空,也许是它的某架想象中的战斗机正在飞过。一条狗躺在屋顶上的时候,它到底在想什么?在想晚饭吗,在想查理·布朗什么时候回来,还是在幻想一些更远的东西。
也许什么都不想。也许躺着本身就是全部。
雷克斯把鲁迪赶进了房间,自己却在沙发上躺了下来,眼睛盯着天花板因为渗水而脱落的漆面,深深浅浅,明暗交替,他忽然觉得它可能在动,只是动得太慢,慢到都看不出变化。就像他自己的生活,从记事到捡到鲁迪之前,每天都是一样的。讨生活,领救济,打工,惹事,睡觉,重复。中间偶尔出现一些意外,然后第二天太阳还是照常升起来。
电视里史努比的画面结束了,开始放广告。一个年轻女人在卖吸尘器,笑得牙齿整齐得像琴键,他忽然觉得消防员(即使是社区志愿服务)的家里需要一台吸尘器。可仔细一盘算,关于鲁迪的学校午餐费,关于家里跑得飞快的电表和水表,还有该死的报税问题,吸尘器又飘然消失在脑海中了。
广告放完,又切回史努比。这一集雷克斯觉得自己好像没看过,是史努比在写小说。它坐在打字机前面,耳朵上挂着眼镜(虽然它的狗脸根本不需要眼镜),狗爪子在打字机上敲着键盘,写下“那是一个漆黑的暴风雨之夜”。而现在就是一个漆黑的暴风雨之夜,屋外狂风大作,雨像呕吐物一样从天上倒下来,可能明天他下班之后还得去志愿队里帮忙清理被挂断的树枝,顺带帮着清理玻璃残渣什么的。
有点儿像史努比。他想。他每天上班,做志愿,偶尔接送鲁迪,存钱生活,尽管像是翻书互动幽默小说,到点了就触发对应事件一般,可他已经开始满足了。毕竟,如果角度对的话,什么都可以是喜剧。被人窃取基因克隆啦,被迫抚养自己的躯体和他人的灵魂啦,得照顾一个冒牌货去扮演小孩子玩学校游戏啦,如果真是这种玩意,那倒也具有被改编成漫画的潜力。
电视里史努比还在打字,还在写那本永远不会出版的小说。它敲字的声音像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又轻又密,跟窗外真正的暴雨截然不同。他翻了个身,侧躺着,把后背留给了史努比。小说和狗对于一个躺在二手沙发床上的人来说没有太大意义,毕竟他只能想到还有两周就要交房租了、冰箱里的牛奶必须快些喝完否则会过期、楼下的华人便利店打折但只到十点。
可是,这比起之前,实在要好上太多太多。
电视开始放片尾字幕,下一集要放什么呢?不知道。雷克斯翻过身,伸手够遥控器,够了两下没够到,放弃了。
在轻快的片尾喜曲里,他诚心决定明天再把房租的事想。窗户外面偶尔有车开过,车灯在窗玻璃上扫出一条光带,然后又消失。城市在远处喘着气,像个睡着了还在打鼾的巨人。在它的胃里,有人正躺在二手沙发床上,看着一条虚构的狗做它虚构的梦。
虽说房租暂时不知道怎么办,未来鲁迪不知道往哪里走(雷克斯觉得鲁迪自己会有办法搞定的),未来不知道长什么样,但明天的早餐是可以预测,明天上班要干什么倒也是可以知道的,因此事情不算太糟糕,日子过得还是十分有盼头。
史努比终于写完了那本书。它站起来,戴上它的飞行员的护目镜,跳上狗屋,朝着想象中的天空飞去。电视屏幕上,它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云层里。
他坐起来,把电视关掉,踩着拖鞋走回去房间,看到鲁迪毫不客气地摊开自己睡在床上,而他也回敬以毫不客气地搬动,把鲁迪挤到了靠墙的角落。他听着鲁迪轻却稳定的呼吸,听着窗外雨声之中夹杂着偶尔的车声,感觉明天指不准会更好呢?
因为明天会来的,房租会涨的,钱一定要存下来,过好日子的关键就在于有着期盼和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