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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日咸阳的夏日不似这般闷热,半夜时分连高泉宫引的活水,都平添了两分燥热。
扶苏今日平白得没有睡意,方才从梦中惊醒,尚且不知今夕何夕,耳边一直萦绕着一句话。
——如你所愿,我的殿下。
带着些许叹息的似乎是呢喃的话语莫名多了三分湿热。
时隔四年,这句话早已被记忆打磨成了臻至完美的语调。
高泉宫因着流了股活水的缘故,比其他地方都潮湿些许,夜里变湿热至极,带着股青龙木幽香的潮气在他鼻间散也不去,似有若无。
扶苏微微翻了个身,模模糊糊地想着把他身上实地的葛衣换了。
换件更透气的襌衣吧。
一阵湿风黏黏腻腻地卷过欲拒还迎的夜空中的云,带了两分晓色的天,泛着一抹玄。
扶苏就着玄色的天光,摸到了一件罗衫。
些许滑腻的衣料让扶苏猛得清醒,那约莫是早些时候采薇给自家毕之送来的新衣。当时祂正两手不得空,便让采薇随便放着,应该是顾存让人收拾时塞到自己柜子里了。
许是夏夜的水汽雾了心思,扶苏抄起罗衫便往偏殿走去。
滑腻的衣料让他心中愈发焦躁,莫名的心思让扶苏莫名地放轻了脚步,不愿惊起顾存,也不愿惊起自家毕之。
偏殿此时仍然亮着光。
些许暖和的灯色却增添了殿中的温度,地上横七竖八地摊着着各式各样的书简。
扶苏叹了口气,自从百越的青龙木书架搬到偏殿后,也加上他自己的刻意管理,白日偏殿是十分整洁的,每日昏后他离开,竟不知自家毕之制造乱局的能力如此出众。
扶苏也不想着收拾,反正白天顾存也会让人来收拾。他白天眼不见便心不烦了,他只是来还衣服的。
蹑手蹑脚地绕过书简,希望不要吵到自家毕之。
等走近才发现,自家毕之是坐在书案边没错,灯也亮着,人却早已趴在一卷摊开的竹简上睡着了。
真是……
若将那盏灯火碰翻了怎么办?他可不见得自家毕之睡觉多么老实。
正想着,就见自家毕之皱了皱眉,随意搭在书桌上的手抻了抻,险些碰倒一旁的茶水,扶苏眼疾手快地端起那盏茶,却发现还是温热的。
把衣服放到一旁,扶苏蓦地生一种无奈,
这马马虎虎的德行,那以后娶的姑娘可不得操劳死呀?
话说毕之还有一年便加冠了,本来秦国以前十四五岁就有孩子的也不少,可毕之这样的世家到底是更注重礼节一些。
——若论家世样貌与才情,他一时竟想不出谁家姑娘配得上了。
想到此扶苏不由得有些怔愣,不受控制地抬手点了点自家毕之有些紧的眉心,自言自语道:“毕之啊,约莫你只能和我凑合一辈子了。”
似有所觉,甘罗偏了偏头,露出被压着的竹简,以及另外半张被竹简压出竖痕的侧脸。
扶苏心疼地轻轻抬起自家毕之的头,将那个硌人的竹简移开。无意瞥了一眼,却赫然是当年引河灌大梁灭赵时的后续工程建设。
心中顿时五味杂陈,扶苏再看看书桌上堆着的简帛,多多少少都是与恢复生产以及梁相关的,还有几卷自家毕之自己的策论,
自家毕之白日陪自己处理正事,哪来的时间管这些?全都是熬夜熬到了子丑之时才做到的吧……
自家毕之有着自己的小心思,那是他身为古老世家子子弟的骄傲与责任吧。
有时扶苏不太能看懂自家毕之的心思,可是转个视角就不能发现,他就是个想要为秦朝缔造一个盛世,却老是端着架子的恃才而骄的小孩啊,还是个面上看着不择手段,实则仁义至极的小孩。
虽然这个小孩已经十八了。
全天下没有第二个如此简单易懂的人了,
而这个人,同他一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