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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者第三百四十五次站在魔王面前，垂下了她手中的剑。
很少有人知道被厚重铠甲所包裹的魔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但现今的勇者恰好是其中一位。也正因此，章小语才会选择接过象征着勇者传承的巨剑——她下定决心，一定要站在魔王面前问出困扰她多年的问题。
“千雪姐姐，您为什么会成为魔王？”
魔王第二百七十五次闭上了眼。她的铠甲早已在方才的战斗中被掀开，苍白的指尖颤抖着逸散出一缕温暖的火苗，在暗无天日的堡垒中分外显眼。
“我说过了，这与你无关。”
方回雪叹了口气，清冷的声音满是疲惫。
“只有这件事我不能告诉你……”
章小语挑了挑眉，也同样叹了口气。于是，勇者转身向来时的路走去，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我会再来的。”
章小语永远不会忘记见到方回雪的那一天。那是一次巫师集会，所有与魔法侧相关的人员都会在那一天聚集在布罗肯山的山顶，自然也包括她的奶奶——一辈子都在钻研幻境的长夜。
那时的“千雪”还只是一个初露锋芒的后辈，研究方向也与长夜毫无关联。但方回雪就是准确地在人群中找到了长夜，在看到同行的章小语后更是直接捏出了一枚雪白的小熊徽章塞进她手里。
“抱歉，我需要和长夜女士说一些事情。可以请你握紧这枚徽章吗？”
章小语懵懂地点了点头，捏紧了手里的徽章。徽章的材质明明看起来细腻得像雪，但捏在手里却坚硬得好像一块不融冰。章小语犹豫着想要问这是怎么做到的，抬眼却发现奶奶与给自己徽章的大姐姐嘴唇不断张合，却丝毫没有任何声音。没过一会，两人便相互微笑着点点头。
“那么根据约定，我的好孙女就交给你一段时间喽？”
还没等章小语反应过来，一只略带些凉意的手便摸了摸她的头。
“放心吧，我会把我所知的一切都教给她。”
彼时的章小语不过才十二三岁，却已经展现出了强大的创造力和想象力。最开始那段日子里，方回雪只是在研究之余抽空去教章小语怎么呼唤冰雪的力量。而众所周知，不会教的人硬教就会变成这个样子：
看着在方回雪手中迅速成型的一个又一个小巧的雪雕，章小语紧紧攥着双手，拼命想把自己捏的那一坨雪块捏散。
方回雪无奈地笑了笑，摸了摸章小语的头。
“不错，进步空间很大。明天放一天假，想做什么都行。”
感受着头上传来轻微的触感，章小语只为放假欣喜了一瞬，便再度感到担忧。千雪姐姐的体温又下降了。
“那我想要您听我讲故事也可以吗？”
方回雪诧异了一瞬，轻轻点了点头。
“好，都听你的。”
章小语的假期在自己为了讲故事搓出的雪雕突然睁开了双眼后草草结束。一向沉默寡言的方回雪在看到眼前丑萌丑萌但活蹦乱跳的小熊时，惊讶得险些连头发都挂满一层冰霜。
“这是你做的？”
章小语显得有些羞愧。这只小熊明明是按照那枚徽章捏的，但论谁看也无法把这两只联系在一起。
“是……是不是有点太抽象了？”
方回雪摇了摇头。她静静地坐在那里看完了整场故事，神情专注得好像在听课。小兔子勇者历经千辛万苦打败了小熊魔王，但小兔子其实不想当勇者，小熊也不想当魔王。于是，小兔子和小熊伪装出了同归于尽的现场，两人隐姓埋名开始了新的生活。
正当章小语指挥着小演员准备表演下一个剧目时，方回雪小心翼翼地捧起了小熊。
“请将这只小熊借给我吧？我想知道它是怎么‘活’过来的。”
章小语一时没反应过来，径直点了点了。紧接着，她懊恼地叹了口气，抱起剩下的小雪块就追了过去。天可怜见，她只是想让千雪姐姐休息一下啊！
“千雪姐姐，我也来帮忙——”
“居然是强烈的感情吗……？真是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
方回雪叹了口气，将眼前精致了不少的小熊轻轻放回桌面。那小熊眼泪汪汪地看着方回雪，随后便化成了一滩水——章小语的力量并不足以让这只小熊撑太久。比起这只小熊，方回雪现在的模样简直让人担心极了：柔顺的长发早就由原先的冰蓝色褪成了白色，那上面还挂着一层厚厚的落霜。肤色苍白得吓人，时常能够看到她青色的血管，甚至整个人的体温都已经下降到闭着眼睛会觉得眼前是一块冰的程度。
和长夜女士约定的时间已经到了，就算章小语还是没能学会自己的所有知识，那给她带走这摞笔记应该也不算违约。方回雪思忖着，假装自己没发现偷偷靠过来的章小语。可惜……方回雪摇了摇头，她撑不了太久了。
没来由地，方回雪想起了前些年章小语讲给她的故事。
“如果真的可以这样……倒也不错。”
长夜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心情沉重。这场雪有着她曾经闻到过的气味，若真是如那人所说的话……长夜看向昏睡着的孙女，即便是在睡梦中也不忘攥紧那枚徽章。
等吧，长夜再度翻出自己用以编织幻境的工具，一副雪景在她手中缓缓成型。也不知道那位“千雪”所编织的幻境会是什么样，长夜无奈地想。
魔王闭着眼躺在地上，想象着勇者来之前堡垒的样子。刹那间，早已熄灭的火光再度亮起，除了魔王以外的一切事物都变得完好如初。一只由火焰构成的小兔子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确认安全后才停留在魔王的不远处——尽管魔王向来只用火焰对付勇者，但她怕热已经是魔物之间公开的秘密了。
“您真的不打算说出来吗？”
火焰兔子摆出了一副非常人性化的复杂神情。作为唯二知情的魔物，火焰兔子甚至想过自己要不要偷偷把一切都告诉那个执拗的勇者。
“故事里的角色是不应该知道自己的未来的。我也是、她也是。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配合她削弱自己，至于剩下的……就交给命运吧。”
魔王仍旧闭着眼。她的身体各处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但她已经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身为冰雪的化身却执意使用火焰的魔法，这只是其中最为微不足道的代价之一。
只是不知为何，方回雪突然想起了章小语讲给她的故事。
“还真是小孩子的故事啊。”
她艰难地扯出一抹微笑，彻底昏迷过去。
勇者第三百四十六次站在魔王面前，这次她的剑尖在魔王雪白的脖颈上划出一道细小的血痕。冰雪凝就的小熊在一旁背过身去，偷偷抹了抹洇湿的眼眶。
魔王早已昏迷过去，细小的雪花从她的躯体中喷涌而出，在半空中围绕魔王无助地盘旋。勇者怔怔地看着，脑海中叫嚣着些什么，可她想不起来——似乎有一位很重要的人也曾经变成过这样……可那人是谁呢？
“你是在看不起我们吗？臭勇者吃我一脚！”
一只火红的兔子趁着勇者分神，从角落里冲出来眼看就要踢到她的后脑，却被小熊一把抱住，不依不饶地骂着。勇者吓出了一身冷汗，想也不想就将剑往下一送，插进了魔王的胸口。
兔子和小熊同时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小熊小心翼翼地捧起魔王的身体，无视勇者的呼唤一步一顿地走出了堡垒。兔子则回过头来用长长的耳朵拍了拍勇者的头，低声说了句谢谢后便消散在空中。勇者驻足在原地，她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是因为什么呢……？在世界坍塌的最后一刻，勇者想起了一个名字。
“千雪姐姐——”
雪停了。这场雪持续了一年之久，好在有“千雪”通过长夜转达的提醒，至少魔法侧的损失并不会太大。与此同时，长夜看着终于醒来的孙女，喜悦溢于言表。
“奶奶，‘千雪’是谁啊？”
长夜喜悦的神情像是被扯下的面具一般消失不见。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将一副有着冰雪小熊的雪景幻境递了过去。
“她已经回到了她该去的地方。”
“噢……”
章小语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这个突兀出现的名字到底代表了什么，但她还是在心里默默地为这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献上了祝福。
祝你一路顺风，“千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