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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还没找到那个人是吗？”
伴着潺潺的流水声，水漾女巫心不在焉地搅动着眼前的花茶。章小语盯着在茶杯中肆意绽开的茶包，点了点头。
“是啊。或许那真的只是一个梦而已……”
“梦？真要是梦，你又怎么可能挂念这么久？”
鬼灯女巫捧着蓝莓小蛋糕津津有味地吃着，时不时腾出空插上几句。
“我上次去探望长夜奶奶的时候，她告诉我老房子里有你想找的东西——怎么，奶奶没告诉你？”
热热闹闹的茶会刹那间寂静无比。正逗弄自家使魔的锦衣女巫和原本端详着茶包的水漾女巫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又不约而同地开口：
“……你怎么不早说？！”
鬼灯女巫委屈极了，但嘴里塞满了小蛋糕又不好说话，只好含含糊糊地回应。
“唔，窝孩以为呜贼老师资道呢！”
好容易咽下了嘴里的小蛋糕，鬼灯女巫拍掉手中的碎屑，认命地帮着收拾起了锦衣女巫特意租下的聚会小院。
只有刚刚才从鬼灯女巫带来的消息中缓过来的章小语，看着眼前忙碌的三人缓缓扣出了一个问号。
“……诶？我错过什么了吗？”
时隔二十余年，章小语再一次站在了老家的阁楼门前。
章小语当然知道自己应该找什么。
这些年来，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开始控制不住地梦见一个人。那人有着柔软的浅蓝色长发，往日恬静的脸上却只剩下担忧，嘴唇翕动着仿佛在焦急地诉说着什么，可章小语什么也听不清。在不知多少个日夜后，章小语终于听清了她说的话。
“不要来找我”，她近乎无声地祈求着。
章小语艰难地，近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点了点头。
那人释怀地笑了，点点泪光在她温柔的眼中一闪而过。随即，她散作千万片雪花，纷纷扰扰地占据了整个梦境。
“千雪……千雪。”
章小语想起了幼时奶奶为她编织的幻境，心里默念着这个似乎曾对她十分重要的名字。你到底是谁？
似乎是很久都没有人造访的缘故，阁楼里落满了厚厚的灰尘——章小语发誓，就在她开门的一瞬间，她看到了至少三只冰蛛向着角落里四散逃窜。
等等，冰蛛？
显然不止她一人看到了这些小家伙，一旁的水漾女巫更是发出了一声惊叹：
“我没看错吧？小呜贼家居然有不融冰！”
看来不止她一个人知道冰蛛和不融冰的共生关系。话又说回来，自己又是从哪儿知道的来着？
章小语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压下纷乱的思绪。当务之急是找奶奶说的那样东西，奶奶向来习惯于把重要的东西放在……
章小语屏住呼吸，迅速掀开天花板上的活板门。再一次，厚重的灰尘呛得她直咳嗽——不过没关系，她已经看到了她“想找的东西”。
那是厚厚的一摞笔记本，在那旁边，一枚陈旧的不融冰小熊徽章正在从棚顶渗漏出的阳光下闪闪发光。笔记本崭新得几乎和刚拿到手时一模一样，娟秀的字迹在上面留下这摞笔记的名字。
“雪的故事”
不会错，那就是千雪姐姐留给自己的笔记。
几乎是下意识地，章小语的脑海中蹦出这样的念头。章小语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抚去笔记本上的浮灰，
总言之先把这些笔记搬出来吧，章小语想。
“……呜贼！小呜贼！”
章小语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在晃自己的肩膀。她迷茫地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是一本摊开的笔记。
“别睡啦小呜贼，这儿有原主人留给你的信。”
水漾晃了晃手中的信封，那信在明灿灿的灯光下竟有种下一瞬就会消失的虚幻感。章小语惊出一身冷汗，赶忙接过水漾手中的信封。
“真是太谢谢你们了。”
章小语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是她自己的事情，但朋友们几乎比她还上心，一听说她找到了笔记就都赶来帮忙整理。
“别客气，到时候找到人记得领来给我们看~”
水漾微笑着回到自己的笔记堆前，眼底却是深深的忌惮。
这笔记涉及到的内容有相当一部分已经是禁忌级别的知识了，甚至还有以目前的魔法研究水平都无法验证的部分。小呜贼的这位故人，要么是举世闻名的巫师，要么……水漾不敢继续往下想了。她抿了抿唇，继续处理着手中的笔记。无论如何，能和小呜贼关系匪浅，想必应该是很好的人吧。
章小语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颊，颤抖着拆开了信封。冰冷而温暖的感觉从指尖处传来，她隐约记得第一次将那枚徽章握在手里时也是这样的触感。
“致章小语：
展信佳。
如果你看到了这封信，那就说明我已经消散了。如果你已经不记得我是谁就更好了。事已至此，就请不要试图找我——不，应该说不要试图将我复活才对。或者说，将我召唤出来？总言之，这部分相关内容应该在第617页，如果你有好好学我留给你的笔记的话应该也知道后果有多严重吧？
请不要为我的消逝伤心。若是我奢求存活的奇迹，那你们所要背负的灾厄将为你们带来毁灭。这是我绝不想看到的局面。
还有，故事讲得很棒。真希望能一直听你讲啊，可惜。
回千雪”
章小语眨了眨眼，泪水不知不觉顺着脸颊往下淌，又轻轻地落在章小语的手上。微风拂过泪水的足迹，像是很久以前那只略带些凉意的手。后来，那只手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苍白，到最后她牵着手的时候甚至能感觉到大小不一的冰粒在皮肤下滑动。
再后来……再后来发生什么了？
满怀希望的旅程、闪闪发光的巨剑、阴森却温暖的堡垒、不善言辞的冰熊，还有那只飘散了的火焰兔子和纷扬的雪花……
“我都干了些什么啊——”
宽敞的房间里，章小语的悲鸣久久回荡着，不愿落下。
“别来找我……”
雪花盘旋在空中，将章小语团团围住。章小语咬着牙撇过头去，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拒绝了方回雪的恳求。
“是我害了你，所以我要还你一条命。”
“千雪姐姐，你是我的奇迹，哪怕会招致灾祸我也不想失去你……求您了，就当我再任性一回，好不好？”
雪花停滞了一瞬，叹息着四散开来。
“那你要记得再杀掉我哦。”
“就像之前那样。”
章小语早已记不清自己第多少次哭着从睡梦中醒来。她先前遗忘得多彻底，如今就越是想要记住每一丝细节。根据奶奶的学说，光怪陆离的梦境有相当一部分是由潜意识和记忆自发交织而成的最原始的幻境，自然，在意识到自己亲手杀死了千雪以后，哪怕没有来自规则的压制，章小语自己也会自发地将这些记忆封存。
但为了能让千雪姐姐回来……章小语仔细回忆着今天的梦，熟练地编织成一方小小的幻境，堆进床下的箱子里。托奶奶的福，章小语编织幻境的功底不说是出神入化，至少也可以让人尊称一句老师。
凝视着眼前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幻境，章小语突然笑了起来。她的笑声并不刺耳，混杂着喜悦与悲伤，从这间小小的起居室里传到了更远的地方。章小语珍重地拿起奶奶留给她的幻境，深深地、留恋地看着窗外的鸟语花香。
真好啊，她想。
“你想知道梦的后续吗？我想，所以我……”
奚漾猛地坐起，大口呼吸着空气。她梦到小呜贼来告别，话里话外的决绝一如久远记忆中那名独自前行的骑士。微凉的空气充斥着她的鼻腔，于是奚漾不由得看向了窗外。
——她看见，缥缈的月光下，细小的雪花肆意飞舞，构成一幅绝妙的水墨画。
“终究还是下雪了啊……”
奚漾叹了口气，捧起水晶球，疲倦的面容在水晶球的扭曲映照下竟多了几分凌厉。
“锦衣，醒醒，下雪了。在这之后，我们之间一笔勾销。”
“……真的哎。我会处理好的，别担心。”
奚漾听着水晶球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视线不自觉地瞟向一旁四人的合照。
“我会想你的……”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奚漾微不可查地弯了弯嘴角，随后便释怀般闭上了眼。在她的怀里，四只毛绒绒的小玩偶正彼此靠在一起，仿佛没有什么能将它们分开。
雪。
缥缈的雪、轻柔的雪、纷扬的雪、铺天盖地的雪。
章小语不知道自己在这幻境里跋涉了多久，只是捏紧了手中温暖的小熊徽章，闭着眼睛往前走——就好像当初在布罗肯山的山顶，那个清冷的身影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向她递出这枚徽章一样。章小语的记忆翻涌着将千雪的一点一滴拼凑出来，研究时正襟危坐的千雪、病症发作时的千雪、听她讲故事的千雪、临行前对她微微笑着的千雪……
手心的小熊徽章愈发滚烫，但章小语恍若不觉。有什么能比自己日思夜想的那个人重要呢？那可是她的宝物啊，她再也不要失去了。寒风呼啸，但落下的雪花却越来越少。雪快停了。
忽然，一只微凉的手掌轻轻拉住了她的手。名为方回雪的妖精睁开了眼，浅蓝的瞳孔一如将将解冻的湖水，似乎要让眼前的人浸没在那里面。
“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方回雪轻声说道。章小语是个有灵性的孩子，没准这次能成功呢……？
“好，都听你的！”
章小语反握住方回雪的手，柔软、纤细却又带着些许凉意。她仿佛回到了从前跟着千雪姐姐学习魔法的时候，乖乖地跟着方回雪后面，满眼都是她的身影。
“嗯，我们一定能成功的。”
方回雪柔和地笑了笑，用另一只手摸索着打开了一扇静静伫立在雪地上的门。
“走吧，这是我们的世界。”
——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方回雪点了点头。她深吸一口气，无数份记忆从她眼前掠过。几乎是本能地，她接上了下一句话。
“我们的命运早已交织在一起，这是能最小限度地减少对她的损伤的方法。成功了固然美好，失败了也只是会忘记与我有关的事情而已。”
方回雪双手交握着，神态自若，对眼前的虚影没有半分惊诧。为了延长幻境所维持的时间，她将幻境的能量来源设定为了自己。这很有效，但代价是……
小小的章小语珍奇地捧着手中的小熊徽章，眼睛亮晶晶的，好似一只火焰兔。方回雪摸了摸章小语的头。尽管已经见了无数次，但她还是忍不住心生欢喜。
“放心吧，我会把我所知的一切教给她。”
章小语懵懂地扯着方回雪的衣角，在经过一个缓坡时停顿了一下。那里有一个突兀的小熊雪雕，还有一只火红的兔子睡在雪雕旁。
“走吧，她已经睡着了，就不要再打扰她了。”
方回雪无奈地笑笑，小心地牵起章小语的手。
这里是名为“回忆”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