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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呈有时候觉得自己的人生轨迹挺魔幻的。
按部就班斯坦福PhD，位临硅谷，毕业不是创业就是大厂直通年薪百万。再不济凭他这张脸和192的身高，傍个富婆做硅谷赘婿也不是没有可能。但问题是他压根不想来斯坦福。
他的理想在波士顿，一心想上BU，离纽约不远不近，学术氛围好但不村，方便满足他各方面需求。生活成本也比湾区人性化。他对加州没什么执念，太阳太大，人太卷，硅谷那套创业叙事听着就累。
结果BU连着拒了他三年。第四年励志不破楼兰终不还，戒了所有娱乐活动奋发图强，正好赶上之前参与的一个项目数据很美好，他跟着组里一年发了三篇paper，简历一下子好看起来。加上实在是被拒出火气来了，一怒之下把top 30申了个遍，中大奖拿到斯坦福offer。
命运就像冥冥之中引导他选C的高考第六题。听起来很深奥但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Palo Alto这地方比他想象的更无聊。
有钱是真有钱。街上保时捷比本田多，特斯拉多到烂大街，随便一栋房子标价八位数。学校旁边的Shopping Center里爱马仕LV一条龙，门口排队的阔太太们穿着打扮比纽约第五大道的还讲究。
但也就这样了。Downtown一条主街，走十分钟到头。餐厅选择不少，人均五十刀起步，味道也就那样。夜生活约等于没有，想去夜店得开四十分钟去旧金山，还不一定能排上。留学生的日常娱乐是什么呢？逛超市，排新开的奶茶店，徒步健身，以及在微信群里讨论到底要不要拼单买Costco会员。
张呈来的第一年还有点新鲜感，第二年就开始觉得无聊了。
他现在做的方向是神经科学应用，交叉学科，好拿钱，也不需要特别硬核的技术。卷是卷不过那些人均三十年工作经验的传统理工男卷王的，但混口饭吃问题不大。组里的人来来去去，有拼命发paper的卷王，也有混日子等毕业的老油条。张呈属于中间那种，不算最勤奋，但也不至于摸鱼，论文按部就班地写，组会按部就班地开，日子按部就班地过。
张呈其人，长得像是应该出现在时尚杂志而不是实验室，在一群穿格子衫的PhD里面可谓是格格不入。往那儿一站就是鹤立鸡群。以前在NYU灯红酒绿的时候还挺爱打扮，现在懒了，但也不至于太土，偶尔还会搭配一下。他前女友是隔壁组做芯片的，俩人站一块儿主打一个预期违背。谈了两年零三个月，前女友提的分手。理由是张呈寡淡。
“你太阳光积极了，但是没有激情。”她这么说。
张呈当时在厨房里煮意面，听到这话还挺困惑的。阳光积极不是好事吗？怎么还成缺点了？
前女友说你天天没什么娱乐活动，连排个新开的奶茶店都赶不上趟，等你去了已经开业三个月了，圣诞去都没人排队。张呈想说那不是挺好的吗不用排队，但看前女友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前女友撂下一句：“我需要一个有passion的人，你懂吗？你这样让我觉得你根本不在乎我。”
张呈想了想，觉得她说的有道理，“那就分吧。”
前女友显然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说什么呢？”张呈把煮好的面捞进碗里，“你要吃吗？做多了。”
前女友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
分手本身不是什么大事，他也不是很伤心。比较麻烦的是找房子搬新家。
之前和前女友合租，租期还剩大半年。他人好，主动提出自己搬出去。前女友也没客气，第二天就说找到新室友了，同组新来的师妹。这无缝衔接的速度挺有passion的，张呈心里默默蛐蛐。
还有就是缺个搭子。读博几年了大家的社交圈都比较固定，虽然也不至于连个一起吃饭买菜的人都找不到，但总归没什么共同话题。不是学术就是项目，不是炒股就是找工作，开口不过三句就要绕到“你准备怎么解决身份问题”。张呈每次听到这个问题都烦。
有天晚上他盯着手机通讯录看了好久，一串名字翻来翻去。他手指悬停在某个app上，想了想，最后还是没按下去。
找房子的过程乏善可陈。湾区租房是个技术活，好区和差区可能就隔一条街，租金差五百刀，犯罪率差三倍。其次得看室友，一个奇葩室友足以毁灭人生。张呈在NYU读本科那几年什么室友没见过，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但那时候年轻，现在PhD都读了四年，阈值直线下降。
刷了两周租房帖，看了十几个房子，不是太贵就是太烂，还有去看房碗槽堪比生化武器长蘑菇的。正准备降低标准租个studio凑合的时候，在微信群里看到一条消息：
“男生找室友，2B2B近campus，有车位。九月入住。有意私。”
头像是一只大鹅，橘黄色的嘴，小眼睛，看起来好呆萌啊。
张呈点进去看了眼朋友圈。三个月可见。红烧肉炖得红亮；台球桌前的侧脸，姿势挺标准；篮球场上的抓拍，正在投三分，动作舒展。整体观感还行，生活自理能力在线，运动细胞不错，审美及格，不是那种一看就性缩力拉满的理工男。
对面通过得很快。简单聊了几句，叫雷淞然，国内来的，九月开始在斯坦福做RA暑假就提前过来了，计算机专业，方向是自然语言处理转大语言模型。作息都很正常，无不良爱好还能约着打球，对室友要求也差不多。张呈觉得这人还挺对路的，说话简洁，不啰嗦，也不问东问西，有种懒得废话的淡漠感。
最后雷淞然发了条语音过来，东北口音，但不是那种大碴子味儿，听着挺顺耳：“你要是哪天懒得开车可以蹭我的。”
张呈回：“行，我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
那边回了个卡通大鹅表情包“哦”。
纯喜欢大鹅。
雷淞然本人只比张呈矮一点点，皮肤白，五官不算惊艳但耐看。穿得简单，黑T恤灰运动裤，左耳戴着只银色耳钉。站在那儿的时候有点痞里痞气的劲儿，说话又挺随和。
“怎么样？”
“挺好的，比我之前看的强。”
“那就定了？”
“定了。”
干脆利落，两人握了个手。张呈心想这室友还行，能处。
搬家后相处比预期的还顺利，简直是天生的榫卯。雷淞然做饭，张呈洗碗，分工明确。雷淞然的厨艺确实有两下子，锅包肉地三鲜酸菜白肉能摆满一桌，张呈吃完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你这水平在湾区开馆子能发财。”
雷淞然挑了下眉：“行，那就是嫌我学术水平太次混不下去了。”
“是夸你。”
“那就少说话多吃饭。”
熟起来发现雷淞然容易犯懒，说话也慢悠悠的，典型的东北淡人。不爱闲聊，但该说的话一句不落。你不找他他也不烦你，你找他他也不嫌你烦。
张呈感冒在家躺尸，傍晚收到微信：门口有药和粥。自己拿。别传染我。他披着毯子去开门，地上果然放着一袋东西，感冒灵颗粒，皮蛋瘦肉粥，一包纸巾。
张呈挺满意这种相处模式的。
秋季开学，组会第一天。
张呈走进实验室，抬头看见半个小时前刚从家里分别的雷淞然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两人对视了两秒。
“你就是新来的RA？”
“你在这组啊？”
沉默。
张呈先忍不住：“你之前说可以蹭你车……”
“还算数。”
“那就没事了。”
同组这事儿让他们的关系更上一层楼。以前是回家才见面，现在从早到晚都腻在一起。一起组会，一起被老板push，一起吐槽审稿人的傻逼意见，下班一起回家打两把游戏。张呈甚至觉得比以前和前女友住着还舒服。不会冷战不会吵架，不约的时候就各自窝在房间里，互不打扰。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某个寻常的周二晚上。
雷淞然不在家。张呈最近跑模型跑不出结果，又死盯着手机思考人生。熟悉的搭子都在美东，他差点想一个电话拨过去。手都要按下去，收到一条微信。
是前女友。
分手之后他们几乎没联系过，办公室离着不到5米愣是给过出鹊桥的距离。现在织女上来就是一句：你最近是不是和雷淞然走得很近？
张呈回复：他是我室友。怎么了？
对面显示输入中。又停下。又输入。
“他人怎么样？你们组项目顺利吗？”
这话问得奇奇怪怪的。张呈想，这是看上雷淞然了还是想复合？
消息一发出去对面就不小心翼翼了。唰一个文档就发过来。xx大学瓜人lsr若干证据整理.pdf
张呈盯着标题。出于对室友学术生涯的关心以及学习优秀长文档排版格式的精神，他点击了下载。
四十八页。
图文并茂。
目录清晰，分级标题完备，参考截图编号规范，堪称挂人PDF界Nature级别作品。
张呈本来是躺着看的。看到第五页坐起来了，第十二页去冰箱开了罐啤酒，到第二十八页啤酒见底了。
所谓学历越低神人越多，学历越高神人越神。雷淞然这个能在世界顶尖学府做研究的男人，瓜不可谓不香。
PDF的作者是雷淞然的女朋友，现已认清瓜人嘴脸分手。是他国内读博期间同校的学生。前言部分措辞克制：“本文并非情绪宣泄，而是事实陈述。所有证据均有据可查，欢迎当事人对质。”
正文图穷匕见。
根据这位女士的调查整理，雷淞然此人在与她交往期间同时脚踏三条船。
还男女通吃。
第一条，女友本人。
这部分没什么好说的。正常校园情侣，吃饭约会牵手拥抱，PDF里贴了不少合照，男帅女靓，官宣的pyq底下一片祝福。前女友写道：我以为我们很相爱。
第二条，神秘男性张先生。
这是前女友查手机发现的。聊天记录显示雷淞然和这位张先生联系频繁。对方身份不明，不是校内人员，前女友查了很久也没查出来是谁。但有几点可以确定：是个男的，有钱，两人的关系绝不是普通朋友。证据是聊天记录的截图：
“今晚有空吗？”
“还疼吗？”
“乖一点，包下周给你买。”
还有一条雷淞然的回复：知道了。就三个字，看不出什么情绪。
前女友在这章结尾写：固炮还是包养，我不知道。
张呈喝了口啤酒。
第三条，同门师兄。
这部分最精彩。
前女友说她本来只发现了张先生的存在，于是杀到实验室当面质问。结果到了门口，正好看见雷淞然和他师兄一前一后从里面出来。雷淞然衣领歪了，头发有点乱，师兄更夸张，裤子拉链都还没拉上。
前女友当场就傻了。后来她查了那个师兄的资料。此人和雷淞然一个实验室一个导师，美本回来读的博士，合作发了好几篇论文，其中两篇一作都挂的雷淞然的名字。
后面附了一张时间线表格，详细列出雷淞然如何在同一时期维护三段关系：和女友过纪念日共进烛光晚餐浪漫约会。当天晚上，酒店消费记录显示与张先生开房。次日下午，有人目击他和师兄一同进出实验室。还有一条备注说那顿纪念日晚餐的花都不是他订的，张先生发微信让他记得取，一模一样弄了两份。
前女友在PDF最后一页写道，他甚至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我质问他的时候，他就那样看着我，连表情都没变过，好像我在无理取闹。没有道歉，没有解释，什么都没有。他说，那就这样吧。
张呈看完，把平板放下。
xx大学。国家奖学金，雷淞然。论文列表，三篇一作，两篇顶刊。学术履历金光闪闪，和PDF里的人品形成鲜明对比。
他又点开PDF里附的照片。有合影，有单人照，有社交平台截图。照片里的雷淞然和他认识的那个没什么区别，眼神懒洋洋的，嘴角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笑开了的时候眼睛眯咪起来，脸颊肉都堆上去。
看上去不像情场浪子，也不像学术混子，就是他每天见到的那个室友。做饭好吃，话不多，照顾人的方式有点别扭但挺实在。
原来背地里是这副德行。
张呈靠在沙发上，也不盯手机了。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