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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所周知,如果你是一位爱鸟人士,恰巧养了一只性情活泼、玲珑可爱的小鸟,又恰巧有一位家中养猫的政敌,又又恰巧你与这位政敌的争执从朝上到朝下、从王宫到市井都不曾停歇,乃至每一位同僚都知道你们势同水火、极度不合,那么当你的小鸟在某一日无故失踪时,第一嫌疑人就也就不必多说了。
“所以,你怀疑我把你的鸟捉走喂给贝姬夫人了。”阿尔图总结,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就为了报复你?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形象?”
很好,这副三分错愕三分委屈四分莫名其妙的神色乍一看的确十分无辜。旁人见了可怜巴巴的他,再望望眉头紧锁、眼神冷冽的你,心中必定止不住地犯嘀咕:这是借故找茬?
只不过,你问心无愧——毕竟你并非真的仅凭臆测就选择上门质问。
“当然不止如此。”你说。在阿尔图目瞪口呆的视线里,你严肃地指出,今日他一整个早朝都心不在焉、东张西望,每每视线与自己相撞便触电般弹开……
“——那是因为你的眼神太吓人了,感觉下一秒就要抓十个名为阿尔图的小孩炖了吃掉!”他提高声音,试图对你的污蔑进行抗议。
“容我提醒您,阿尔图大人,”你皱眉,“我并没有这等丧尽天良的嗜好。您的想象力很丰富,但比喻实在不妥当——以及,我不认为自己的眼神有什么问题。如果您感到它对您造成了一定威慑力,那么首先应当想想是否出于心虚——譬如做了什么亏心事。”
“……这也不能成为断定我抓走你的鸟的凭据。”他反驳。
“当然不仅如此。下朝之后,您破天荒地走得飞快,既没有与那几位惯爱与您为伍的大人谈笑风生,也不曾与宰相党羽寒暄,甚至没有做您常做的动作——对着已经空荡荡的王座行礼——我不得不说,这动作实在显得您谄媚过头,且毫无必要……”
“我今天有事,早点回家也不行吗?”阿尔图有气无力地说,“朝中那么多人,你怎么就光盯着我看?还有说就说怎么还要插一句批评,已经下朝了奈费勒大人,可以把您那副不屑与我为伍的清高样子收一收吗?”
“我只是认为您本不需要如此。”你平静地回复,又将话题转回去,“倘若只是这些,我也不会直接上门叨扰。只是,这片落在您肩头的羽毛,您又作何解释?”
阿尔图似乎愣了一愣。紧接着,他错愕地顺着你的目光偏过头,才终于发现了那枚与他身上布料颜色相近、因而几乎融于其中的鸟羽。
“什么时候……?”他大为震撼,捏起羽毛,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甚至后退一步,隔空在你手肘的位置比划,片刻后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好吧,的确像是你那只鸟的。——但这跟我无关!”
见你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他立刻找补:“我一下朝就直接快步回家了,一直到你上门为止,都没见过任何鸟!任何!更别说捉走喂猫——我也不知道这东西是哪来的,也许是走过市集的时候路过那些杂技班,被班主养的鸟蹭到了……”
“您刚刚才说一路上都没见过任何鸟雀。”
“……所以说是‘也许’啊!”他瞪着你,“真的不是我干的!我发誓,我对你的鸟绝对没有任何、丝毫、哪怕一点点兴趣!”
……这话听上去不大对劲,但你此刻急着寻找爱鸟,也顾不得纠正他引人误会的说法。
“那么——”
“——也绝不是贝姬夫人的问题!”像是猜中了你心中所想,阿尔图及时截住了那句未出口的话,“它一直待在家里被好好伺候着,吃喝不愁,好几名仆从围着转,还有几十个不同的布窝可以挑着睡,怎么可能自己跑出去捉鸟?除非是那只鸟自己飞到我家里来了!”
你被他气笑了。
“阿尔图大人,您的意思是,我的鹦鹉自行离开了我身边不说,还跨越了大半个王城,精准地飞入您的宅邸,并在您一无所察的前提下,将一枚羽毛遗落在您肩膀上,是这样吗?”
“你必须设想你的鸟就是特别喜欢我或我家的可能性。”见你恼火,他反倒平静下来,闻言挑挑眉,摆出一副泰然自若的姿态,“兴许它也想试试看被一位真正慷慨阔绰的贵族饲养,而非跟着某位清高寒酸的大人受苦呢?”
“……您的厚颜无耻真叫我大开眼界。如您那般大肆铺张的生活才是不值得提倡的,倘若您把这份花天酒地的劲头分出一点点用到正事上、恪尽职守,而非抓紧每一次朝会对陛下极尽逢迎,兴许笼罩在王城上空的那股腐败气息能散去不少。”
“好嘛,心系国家、悲天悯人的奈费勒大人,连休沐日都要全家出动去街头施粥、募捐,真可谓是国之栋梁,当然看不惯我这位谄媚逢迎之辈咯。自甘堕落、虚伪待人、不务正业……在骂我这件事上,您还真是锲而不舍,这些话我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
“您若听不惯,不如改改自己的习性如何?”你盯着他无所谓似的笑脸,心头泛起一阵火烧般的不快,“您并非生来愚笨,也绝非盲目无知,为何不愿睁开眼睛看看现实、做些实事,反倒甘愿留在如今的立场,做个受人恩惠的丑角?”
“因为这样能过得好啊。”
阿尔图理所当然地回答,甚至连脸上的笑意都没有放下去。那不快便随着这副言辞与神情越发扩大,驱使你将眉皱得更紧。
“就像你说的,我不是傻瓜,奈费勒。”他平静地微笑,“连猫都知道,留在温暖舒适的富贵窝远比到街上做野猫要幸福得多;人也是一样的道理。说到底,放眼这座王城,有谁不是任由陛下随心拨弄的玩具与宠物吗?”
“你——”
“别急着反驳。你其实也清楚吧?我们都是取悦陛下的剧场里的演员,只是各自的位置不同,扮演的角色不同,本质也没什么不同。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取悦陛下也是一天,得罪陛下也是一天,只有傻瓜才会选择后者。你想借着这个身份说些什么,挺好,很符合你的性格,但你应该也知道——陛下不会听进去的。很简单的道理,演员的言语只会被当作台词,一举一动也只不过是构成演绎的一环。不会有人听信戏剧的,奈费勒。那只是取乐的手段,没人会当真。你最明白这一点。”
“……然而我们不是演员,阿尔图。”你忽而觉得很疲惫,“你难道认为这样的日子是可以长久的?卑躬屈膝换不来任何东西,只是在透支自己的未来。”
“至少能换来当下。”阿尔图说。
看来你们注定话不投机。
后续的对话你有些记不清了,兴许又争执了几句,又或者你们终于捡回了平时那副相互厌恶、多数时候却故作礼貌的姿态,只说了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便草草作别了。你的鹦鹉在你刚刚走出大门时便不知从哪里忽而出现,施施然降临在肩膀上,又自顾自梳拢起羽毛来,浑然不觉主人刚经历了些什么。
你盯着它,默然无语良久,最终只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它的喙。
竟然真是在阿尔图家附近寻到……难道被他说中了,这小家伙是追着阿尔图来的不成?
你想着,回身望了望方才与阿尔图争执不休的地方。阿尔图已经不在那里了。直觉告诉你,对方那句短短的“换来当下”背后,藏着远不止于此的深意;数年来对此人的了解也坚持向你指出这一点。然而,你更清楚,阿尔图在政治场上的身段柔软并不适用于全部情况——这人常说你固执,实际自己也不遑多让。你本就不认为仅凭言语便能叫他改变多年的处世方式,只是每每望见那副得过且过的姿态、含着轻飘飘笑意的眉眼,便常常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呢?你也不大确定。
何况,你的可惜其实并不能改变什么,每一次争执都叫你更为明确这一点。
或许你们这辈子都不会有理念相合之时了。你想。
“噢,然后呢?”阿尔图笑眯眯地问。
“……”
“说说嘛,奈费勒?”他不依不饶地追问,几乎要严丝合缝地贴到你身上。
“——阿尔图你能不能……唔!”你终于忍无可忍,张口欲骂,反倒被那人寻到可乘之机逼出一声惊喘,“别——”
迷蒙中,温暖的触感顺着脸侧滑下,而后唇被指尖轻轻蹭了蹭。他将你抱得更紧了,语气亲昵,声音轻快:“别害羞嘛。我只是想知道后来的事情而已,比如……”
比如……?
好热。他在说什么?你迷迷糊糊地想,本能想避开叫身体发颤的滚烫体温,却被毫不费力地按住,耳廓被唇轻触、染上红霞,战栗伴随奇异的悸动蔓延开来。阿尔图的脸在视线中隐约模糊了,以至于你只能听见他满含笑意的声音,轻柔地呢喃着你的名字:“奈费勒……”
那声音太温柔、太甜蜜了。哪怕是世界上最铁石心肠的人在这里,也无法不为这样的呼唤颤动心弦。你也难以幸免,不由自主在这裹满蜜糖的网里陷下去。
……你几乎就要彻底沉迷其中了。
直到一声“阿尔图”在屋内响起,叫你从情潮中蓦然惊醒。
说实话,那很像是你的声音;但除非你不幸罹患了失魂症,否则不该在确信自己没有开口的时刻听到它。阿尔图在片刻僵硬后所发出的惊疑不定的气音,则更印证了你的猜测——那是你的鹦鹉。
但它怎么会在这里呢?难道是你临出门前心神恍惚,没有注意到它跳到了你的身上吗?你撑着身体坐起来,望着正立在桌边,埋头优哉游哉梳理羽毛的小鸟。它竟就这样跟着你来了,还不知听见了此前多少不可为外人道的隐秘低语……
仿佛要印证你的猜测般,你的鹦鹉抖抖羽毛,又叫道:“别害羞嘛!奈费勒!”
“……”
“……”
短暂的寂静中,你与阿尔图面面相觑,望见彼此眼中不约而同蔓延开的茫然……或许还有一点无助。而后,不知阿尔图想到了什么,他忽然偏过头,肩膀无声地剧烈抖动起来。这模样乍一看很像是在抽泣,然而你看得清清楚楚,这人分明在笑。
“……想笑就笑出来吧。”你深吸一口气,无奈道。
话音未落,阿尔图的笑意便彻底控制不住了。而你在他忍俊不禁的笑声中,心情复杂地将摆出一副无辜姿态的小鸟赶去了偏房。
情难自禁的亲密被猝不及防地打断,发热的头脑也终于稍稍冷静。你想起自己今天的来意,想起自己本不该留在这里、更不该在这样的紧要关头与他做这些事。是的,你们有着远比这更重要、更紧迫的事情要做,此刻正是开口告辞、将一切拨回正确的时机。然而……
阿尔图笑够了,便再度探身过来抓住你的手。你不大想承认,但仅仅是接触到这一丁点的体温,就足够叫你刚刚冷却的神智再度迷蒙;更别提还有他毫无矜持可言的灼热视线,以及那双温存的、自然而然贴上来的唇。有时你简直怀疑这人给自己下了某种效力强劲的迷药,如若不然,要怎么解释一个从前三十余年都奉行禁欲之道的人,如今却会因为这简简单单的触碰而失神恍惚?
“没有什么迷药……是因为你喜欢我,不是吗?”阿尔图含笑亲吻你的耳垂——说真的,他怎么那么喜欢亲你的耳朵?——你才发现自己无意间说出了声。
坦白说,你的第一反应是否认。
今时不同往日,你们当然已经互通心意;然而政敌的本能并不会在短时间内随关系的质变而消弭。每每见到这人春风得意的模样,你还是总忍不住想要刺一刺他。这冲动某些时候甚至能够先于你的思考而行动。
只是这一次,话未出口,你先望见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极明亮的眼。某个夜晚、某个午后、某个白日、某个瞬间,当他望着你,你便听到心脏跳动的声音。此刻也依然如此。那双眼里含着仅对你开放的柔色,也有少许极难察觉的忐忑。
……忐忑?
原来如此,你想。他在不安啊。游刃有余的神色、引人耳热的言辞,都不过是为了掩盖这份不安而刻意为之的姿态;从容只是面具,而真实的阿尔图正在你眼前,惴惴等待着你的回应。
你其实一直都拥有真实的他。
于是躁动的心脏忽然软下去。
有什么不好承认的呢?你想。难道爱是令人蒙羞的事物吗?难道你对眼前这个人的感情,是难以启齿的吗?不,当然不是。你爱他,无可救药地爱他。在你一整片游离的私心之中,他是最重要的部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无法再用平静的心绪去面对这个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望进他的眼睛,你的心就会难以自抑地颤动起来?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也开始用那样的目光注视你?
或许比你以为的还要早得多。
阿尔图。唉。阿尔图。这个人啊。
你轻声叹气,将手臂绕过他颈间,主动倾身贴上他的唇——效果比你想象中还要立竿见影,阿尔图立时顿住了。你们的呼吸如此贴近,几乎不分你我,因而在这片刻的寂静中,你清晰地意识到他屏住了呼吸。
这反应堪称手足无措。你轻笑出声,退开几分,额头相抵,直视着那双蒙上炽热的眼。
“我爱你。”你坚定地说。
“——”
“我爱你。”你重复,目光仍不舍得离开他的眼睛,“阿尔图,我深爱你。”
“……”
阿尔图面上的神情十分复杂。有因羞赧而起的红晕,有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慌乱,还有一部分……暂且读不出含义。你疑心那是某种类似于“竟然被奈费勒短短几句话说得丢盔弃甲”的挫败,只是还不待仔细分辨,便被他捧住脸吻了回来。于是你也顾不得这许多。
窗外夜幕笼罩,沉重的风声将窗棂撞得砰砰作响,带着风雨欲来的气息;屋内燃着炭火,你与他颈间都蒙上了细细的汗珠,然而此时暂且无人想起将它拭去。你们只顾着亲吻彼此,追逐彼此的气息,体温与体温交融,手指与手指相扣,分明是寒冬,却似乎比春日更温暖。在极度的幸福中,你短暂地忘记了逼近眼前的一切,忘记了自己今日本打算留下那支毒箭便离开,忘记了明日可能会与这人生死两隔、又或一同死去,忘记了未知的前路与不确定的未来;你只想着他,只看着他。仅限今晚,仅限此刻。
云销雨霁后,疲惫感姗姗来迟,浸染了四肢百骸。你已困倦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只隐约感到一双轻柔的手携着布巾擦拭自己的身体;来来回回几次后,又被那双手的主人重新抱入怀中。你清楚自己该早些离开,以免耽误了明日的一应事宜;然而这怀抱太温暖、太熨帖,又如此恰好地属于你的爱人,于是过往平稳的理性也在安逸中短暂败退。
你往他怀里缩了缩。
“奈费勒……”他喃喃低语着,又吻了你的耳朵,有些痒,害你本能颤了一下,“我们会成功的。等到一切结束,我……”
他似乎还在说些什么,但你已经逐渐听不清了。困意攫住了你的头脑,叫那些言语都模糊成了无意义的嗡嗡声。意识陷入黑暗前,你唯一记得的是那人有力的心跳,抵着你倚靠的那片胸口,咚咚、咚咚,一直响进了你的梦里。
你睁开眼,天已经大亮。
炭火不知何时全然熄灭,在严寒的冬日,屋里难免冷清。你偏头望了望窗外,小小的鹦鹉便跳到你的枕边,温顺地轻啄着你皱纹横生的脸颊。
你用指尖碰了碰它的喙。
这已经不是当年那一只了。鹦鹉之中不乏长寿的物种,你曾养的那一只便是:论理说,它如今应仍旧寿数未尽。然而最混乱的那几年,你没日没夜地布置战术、预设修改将要二度施行的新政,还要抽空写完那本与阿尔图有关的书,实在顾不上对它多加照料;待到你们重新攻入青金石宫,将那顶冠冕放上王座后,你更是废寝忘食地一心扑进政务,更难免忽视了这只一直陪在身边的小小生灵。直至某日午后,它吃过食,在你肩上歇息了片刻,便飞出窗外,再也没有回来。
它去哪里了呢?或许只是厌倦了在你身边的日子,去更自由的天地了吧。
你本不打算再养第二只,却不想前年冬天这小家伙自己奄奄一息地撞进了你的窗。它伤得那样重,你本以为它挨不过那个冬天,然而它却顽强而执拗地活了下来,如今灵巧、活泼又粘人,看不出曾有过那样伤痕累累的时刻了。
你没有为它起名。名字是无法斩断的缘分,一旦起了,你便再也难以割舍;而你时间不多。
窗外响起阵阵钟声,已是早朝的时间了,想必青金石宫此刻相当热闹。前几年你便将政权尽数托付给了可信的学生们,他们做得很好。近两年,街上几乎听不到面黄肌瘦的流民与饿殍所发出的微弱哀鸣了;取而代之的是叫卖声、谈笑声与孩童的喧闹。这个国家正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你一想起便情不自禁露出微笑。
钟声消散前,你披上外袍,走到窗前,对着记忆中的方向微微屈身行礼。数十年前,当你指责阿尔图“惯爱对着空荡荡的王座行礼”时,定然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将这样按理说毫无意义的举动变作习惯。阿尔图若还在,恐怕又该嘲笑你了;这人一向如此,惯爱将气氛破坏得一干二净,还要故作无辜。
你下意识想要叹气,最后却只是微微笑起来。
阿尔图。你的陛下,你的挚友,你可爱又可恶的爱人。这些年来他徘徊在你的梦里,怎样都不肯离去;于是你也从未因夜晚感到迷惘。夜幕降临,你的爱人便会来与你相会——世上没有比这更叫人安心的事情了。
小鹦鹉终于玩够了枕头,扑扇着翅膀飞到你肩上落定。你摸了摸它的脑袋,叫它站上掌心,紧跟着打开了窗户。
“去吧。”你轻声说。小鸟歪着头看你,似乎不明白你的意思。
“去吧。”你重复,将手掌伸出窗外。
小鹦鹉啄了啄你的手心,飞走了。
它也许还会回来,也许不会;但这个欣欣向荣的国家,不会吝惜善待一只伶俐的小鸟。
你又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困倦了。
这困倦有种莫名的熟悉,仿佛多年前,你靠在那人怀里,听他絮絮叨叨说些在你听来含糊不清的话语。那时你放任自己睡去,想着往后总有机会问问他都说了些什么;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你没有重新点起炭火,屋里却好像暖和起来了。就好像你从没离开过那人的怀抱,从没见过他失去生机的样子,从没在漫长的岁月里对着空荡荡的王座行礼……就好像他一直在你身边。
你忽而睁大了眼睛,你看到了。你看到了那双眼睛,那双属于你的君主、你的太阳、你的爱人的眼睛。那样明亮,那样温柔,与你记忆里的分毫不差。你几乎要失声念出他的名字,却忍住了。心脏砰砰直跳,仿佛又回到了许多年前,回到了第一次望进他眼中的那一天。那时你们还是政敌,你还年轻。那时你还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无可救药地爱上他。
如今,年轻的阿尔图就站在你面前。你又是年轻的奈费勒了。
在漫长的、漫长的时光里,你曾无数次期待这一刻的到来,想象着、描绘着可能的情景。你以为自己会落泪,或至少哽咽难言。
然而事实上,你只是露出了笑容。
“带我走吧。”你说,朝他伸出手。
你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叙旧。
像你无数次想象的那样,像你一直期待的那样。
他会说你做得很好吗?你想他会的。
不过在那之前,你一定要问问他,多年前那个晚上,他曾说过、你却没有听清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
你等不及要知道答案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