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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隐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冉冉升起的月。连日的细雨连绵之后,难得有这样的一晚:夜空如此清澈,星月如此明朗,连风都轻柔得恰到好处。薄纱似的月光透过窗,自然而然地笼在肩上,充作闪着光的披帛;将目光落上去凝望时,便不禁疑心,哪怕是嵌在绶带表面闪耀的宝石都远不及它的光彩。
你刚完成一份繁复的批文,停了笔,然后抬眼去看。你的大维齐尔离窗更近些,此刻仍对着手中公文蹙眉,像是思索,又或许只是在压抑自己的火气——人们在遇上某些胡言乱语般的、愚蠢到超出理解的文字时,便常常会显出这样的神态。这与未经教化的童言稚语还不尽相同:后者尚有几分童趣纯真可言,倒能叫人会心一笑;前者则常叫人瞠目结舌、怒气横生,愕然于竟有此等仅在外观上初具人形、实则全无人性与智慧的生物存于世间,却还毫无羞愧地融进人群之中,假装自己拥有一颗同样具备神智的心。
倘若你只是个得过且过的闲散贵族,那么这等感悟也不过是茶余饭后的些许喟叹,还不至影响你的生活;不幸的是,如今你是这个走上崭新道路的新国家的苏丹,正在窗边皱眉的是你最倚重、最信赖的大维齐尔,与你共同把握这架沉重马车的同盟。你,你们,不得不日日忍受这样的折磨,与一双双愚蠢的眼对峙、周旋,费尽心思取得各方之间的平衡,只为既能够实现你们共同的理想,又不至于被惨烈地挂上木架,成为后人引以为戒的一桩笑谈。
你们真的非常、非常努力了。也正因此,如今这个月夜,这份难得的宁静,是你们应得的奖赏。你站起身,走过去,轻而易举地将那张薄薄的纸从他指间抽走。
“出去走走吧。”你说。
奈费勒皱起了眉;你知道他有心劝谏,甚至可以说是在酝酿骂你的词句。赶在那张嘴里吐出熟悉的反对之前,你适时补充:“散散步、换换思绪,劳逸结合,才能提升效率。”
那双眼里闪着的锐利的光迟疑了。半晌,你听见他无奈的声音:
“您只是想躲懒吧?”
好吧,你不意外被他看穿。你们实在太熟悉彼此了,无论是好的方面还是坏的方面;这催生了你们之间过人的默契,但同样也让藏匿私心变得困难。多数情况下,这不太方便——不过不包括今晚。你洞悉他,正如他熟知你。所以你清楚,他的下一句话就会是:
“……不过,也不无道理。吹吹风,有助于清除杂念。”
你笑起来。
“那我们走吧。”
你们沿着长廊一路漫步,绕过沙沙作响的树丛,最终在花园停下脚步。这是前朝时便留下的一处庭院,不记得是哪一位苏丹——又或者国王——所修建,景色很美,中央立着四面透风的凉亭,又并无遮蔽夜空的高大树木,是个赏月的好去处。你与他一同走进亭子,在围栏旁驻足凝望。月亮此刻已升得很高;风倒静了下来,连一缕枝叶都不曾吹动,四周静悄悄的,只能听见两道浅淡的呼吸声。
心脏适时鼓噪起来,催促着你悄悄偏头,去望他出神的眉眼。坚毅的、棱角分明的侧脸,你再熟悉不过的景象。你曾有多厌烦在朝堂上望见这一幕,如今就有多为此喜悦:你们都好好地在这里,你与他,还有更多的人;没有谁死去,没有谁离开,更没有惨痛的失败和淋漓的鲜血扰得你日夜不宁。够了,足够了。你最懂得如何知足。至于流连在他身上的目光,和搏动不宁的心脏——那些是不受你控制的部分。
你望着他,着迷地望着他,月光将他的眼睛映得更亮。你没留神,念出了他的名字。
“奈费勒。”
其实你没想好要说什么;这一声已叫他抬起眼来,用疑问的目光望向你。月光被惊动,悄悄地从他脸颊上退下去了。你情不自禁想要伸手去挽留,却又在他静谧的双眼前顿住;正是这电光火石之间,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翻涌起来,你脱口而出:
“和我跳支舞吧?”
必须承认,一紧张就爱胡言乱语是你的坏毛病。诚然,这百分百是你的真心话;可但凡用理智稍作思考,就知道这绝非适时的邀约。你几乎能听见脑中响起难以置信的疑问,带着若有若无的嘲笑:认真的吗?现在?邀他跳舞?你应该知道当下不是任何宴会,无人奏乐、没有舞曲,更找不出供你狡辩的、冠冕堂皇的借口吧?喔,你真勇敢——可你又打算怎样面对他困惑的神情?胡乱粉饰吗?还是说,你要将一切和盘托出?将你那晦涩的、迷茫的、混乱不堪的感情,将那搅得你夜夜难眠、不得安宁的情意,全部告诉他?你指望得到什么呢?——常理来说,能得到的无非是回应、或拒绝,你该不会以为结局会是前者吧?
好了,好了,我都清楚,闭嘴吧。你没好气地将那声音赶走,继而苦苦思索起找补的途径。你甚至没敢看奈费勒的脸;倘若看见那上面流露出半分了然的歉意或怜悯,你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因为过度羞愧而落荒而逃——挺稀奇,谁能想到一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毫无羞耻之心可言的阿尔图大人(这是他曾对你做出的评价原句)也会有这么一天?但话又说回来,如果那双眼里仍是不为所动的泰然自若,或一派不解的平静无波,也并不意味着对你而言是更好的结果,甚至还要更糟一些——你还不想如此仓促地使自己的一厢情愿明确无疑。
说些什么。你想。快想想看,能说些什么?
“其实我——”
“好啊。”
……你真的该去找萨米尔看看了。幻听这种毛病可大可小,但显现在一位苏丹身上仍需警惕;但凡在朝会上发作几次,就会演变成棘手的事故了。一定是最近连续熬夜的缘故,才叫你病情加重,甚至开始臆想奈费勒会欣然应下这种荒谬的请求。等这阵子忙完了,你一定要给自己好好放个假,不管你的大维齐尔说什么都……
“陛下?”天哪,幻听怎么还没结束?“臣不记得有哪种舞是杵在原地一动不动完成的。……还是说,您只是在拿我寻开心?”
很好,这下有点像奈费勒了,连兴师问罪般的尾音都一模一样——
不对。这个好像是真的。
你猛然抬眼,正对上他探询的目光。
“——没有!我只是……”你没把话说完,就丢人地卡了壳,嗫嚅许久也没好意思说自己刚把他的声音当成疲劳过度的幻觉,“……所以你同意了?”
你望见他唇边的笑意。唉,唉,他一定是觉得你很傻。
“我想是的——除非在我不知道时,‘好’字又衍生出了与肯定截然相反的新词义。”
那就是同意了。你顿觉月光都更明亮了些,神采飞扬、高高兴兴地拉起他的手,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然后你们一同走出凉亭,踏上玫瑰丛之间的石板小路。可惜书记官不在这儿——比起某些冥顽不灵的贵族又干了些什么蠢事,这样的时刻才更值得仔仔细细记录下来吧?——不,还是不要在比较好。难得的好时光,你不想有人来打扰你们。
风又起了。石板路是舞池,月色是舞池,交握的双手也可以是舞池。你们在这舞池里缓慢地旋转、旋转,十指相扣,体温牵连;你的手臂环过他宽大的衣袍,衣料从你指间滑走,一截顽固的骨却留了下来,顺从地贴在掌心,那样近,那样紧密,以至于你能感觉得到他呼吸间的颤栗——又或者,是你在颤栗吗?这似乎也没那么重要。
“怎么忽然想到要跳舞?”转过一个圈,你听见他悄声问。
“……我也不清楚。或许只是看今晚月色很美,觉得不能浪费。”
“您竟然还有这样的浪漫情怀,真令人意外。”
“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形象?没开化的野蛮人?”
“那倒不至于。”
“……你刚才偷偷笑了吧?”
“您看错了。”
“我一直看着你,这么近的距离,怎么可能看错?”
“很难说。您过去不是也很擅长对近在咫尺的事实视而不见?”
“……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好记仇啊,政敌大人。”
这下他真的笑了,大大方方地迎上你的视线。
“这是提醒。我说过要做您永远的政敌——如今也算数。”
“即使我们如今走在相同的道路上?”
“即使我们如今走在相同的道路上。”
唉,好吧。毕竟他是奈费勒。奈费勒就是这样的。
你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除了政敌呢?”
“什么?”
“除了永远的政敌以外,我们难道没有别的什么关系了吗?”
“我是您的大维齐尔?”
“这个不算!”
“您对关系的划定范畴未免太过主观。”
“……总之这个不算。还有其他的吗?”
风在你们之间停住了。你看见他无意识地抿起唇,似在沉思。一种感情,一种强烈的、颤动的、摇曳不息的感情充斥在你心间。你还没来得及为它命名;确凿无疑的是,这感情日渐膨胀,如今已经无处可藏。只需一阵微风、一缕月色,就能够骗得它自行显露。你该开口戳破吗?这缤纷的泡沫,这虚幻的、触手可及的梦?
你准备好了吗?当然没有。但你还剩多少余裕去准备呢?强自压抑是没有用的。只是望着他,你就知道自己已经无可救药。
然后,你听见他说:
“——你是我一生唯一的挚友。”
你感到自己的心脏轰然一震。这不意味着幸福的降临,更不能作为情感相通的凭据;然而这一时刻仍对你的世界造成了难以粉饰的震颤。你难以自抑地握紧了他的手,直直望进他的眼睛:那样坦诚,不带丝毫幽微之色地注视着你。你的私心、你的焦躁、你的善恶、与一切的绮思,都在这双眼中一览无遗。你仍身处现实吗?又或许,你此刻正坠入梦中?流经你四肢百骸的情感如此强烈、如此可怖,那是快乐、悲伤、绝望,还是爱情本身?
奈费勒仍注视着你。你再也不能忍受了。
“奈费勒。”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他露出了困惑的神情。你没给他留出回话的间隙,继续说:“我以为自己总能保持冷静的。这样的日子很好,非常好,完美得让我不敢奢望更多;然而每一夜,每一夜……每次你在我身边时,你不在我身边时……我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你是决计不会对什么人抱有世俗的情意的——你将热切尽数奉献给理想,留给私心的不过寥寥;就这一点,也常被更平静、更普适的感情充斥。你将我看作挚友——一生唯一的挚友——我也同样如此。该怎么向你表达我有多荣幸、多喜悦,又有多恐惧?我希望我们的关系永远停留在这里,又不希望它只停留在这里。我希冀更特殊、更微妙的感情,却又害怕它的存在会将我们摧毁——不,或许它只会摧毁我。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我有多想……你,唉,你。奈费勒。”
你说不下去了。多失败的剖白啊,你甚至没敢将那个字说出口。一阵微风拂过你的眼眶,尝到了酸涩的滋味,又自顾自地消散了;你想你或许马上就要哭了。你本意不是这样的,你原本只打算……可惜了这样的夜,这样的月色。
奈费勒一声不响,定定地望着你。你不确定他是否听出了你话里的意思,因为那双眼里连一点点错愕之色都看不到。他没有听懂吗?那太好了——那太糟了——这样就好——如果他能听懂——可是你们之间趋于平稳的关系——难道就注定停驻于此吗?
——说真的,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奈费勒先动了。他捧住了你的脸。
“……天哪,阿尔图。”你听到他低声叹息,“你真是个傻瓜。”
“请容我说两句吧。陛下,阿尔图,我说您是我一生唯一的挚友,这话绝无半分虚假,但并不是全部。您难道认为自己藏得很好吗?当你看向我的时候……当你对我低语……每一夜,我都为此辗转反侧、心神不宁。这对我来说是前所未有的感受,阿尔图。我想,理解、消化它花了我太多的时间,所以才会……唉,或许我也同样是个无可救药的傻瓜。其实,如果您仔细看一看我,或许我们早就可以开诚布公。”
“……你?”
“是的,我。我爱您,正如您爱我。”
他靠近了你;即使你们原本就已经靠得足够近了。他的脸颊贴上你的,呼吸交缠。你望见他的眼睛,恍惚地意识到那里面不知何时溢满了水光。那是喜悦的泪水,或是爱情的湖泊?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竟然没有意识到——那些时刻,你望着他的时候,你怀抱着自以为注定无疾而终的情意站在他身边的时候;一直以来,你以为自己望见的只是海面慷慨的反光,从未意识到那片湖泊早已存在,就在他看向你的目光里。
你居然……一直没有发现。
“我应该不是在做梦吧?”
你不禁喃喃。太过美好的情景总叫人疑心是美梦一场。越是沉醉其中,醒时就越怅然;倘若这一切都并非真实,你毫不怀疑自己会在苏醒时分沉入前所未有的痛苦。
“我想这不是梦。”他说,“即使是,存在于‘现实’的我也毋庸置疑地同样爱着您。”
你不禁笑起来:“你有些时候忽然变得很会说话,一点也看不出骂起人来有多吓人。”
“我只是在说真心话,包括……”
“——包括骂我。”
“正是如此。”
你们相视而笑。
月色依然迷人,温柔地笼着你与他拥在一处的身体;透过他的眼睛,你看见自己的倒影,自己的眼睛,漾着和他相同的光彩。你愿意为了将这一刻延续下去而付出一切——一切。但首先,你们该珍惜这难得的月色,和独一无二的好时光。
奈费勒总是与你极其默契的。你的大维齐尔、政敌、挚友、与两心相许的爱人微笑起来,收紧了环在你脖颈上的手臂:
“现在吻我吧,阿尔图,如果您愿意的话。”
……噢,你当然不会让他失望。
Fin.
